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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发现西部》 图书
唯一号: 3200200202100699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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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号: G634;I267;G633
页数: 6
页码: 391-396
摘要: 中国极西的边陲重镇伊犁是难以醒来的恶梦,还是新的地平线,完全取决于判断者的处境与眼界。
关键词: 流放犯 不可或缺 流放地 洪亮吉 伊犁地区

内容

中国极西的边陲重镇伊犁是难以醒来的恶梦,还是新的地平线,完全取决于判断者的处境与眼界。
  王大枢流放前后,伊犁是流放犯的天下。由于遣犯主要分布在几个要塞,所以惠远、绥定待罪之人所占的比例,要远远超过整个伊犁地区。那三千数百“积匪猾贼”、“犷悍不逞之徒”成了当地社会不可或缺的风景线;而大清戍边守土的官吏军士,也在过着感情流放的日子。在虽有期限但又不能确定、离家万里难传声息等方面,这两类人本就没有什么实质区别。
  伊犁流放犯的刑期有三年(“革职发来效力当差”)、十年(“军流以上”)、十三年(“原犯死罪,减等发远”)数种①。但逾期不能释还颇常见。王大枢刑期是十年②。他在伊犁流放地生活了11个年头。
  酒、女人和诗,历来构成失意文人支撑精神世界不致崩溃的三极。而“诗言志”,“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是诗境的理想国,就像“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只是为没有终点的接力赛虚置的底线一样。“诗教”是儒家立论的基础。是个“政策”,而不是“理论”。事实上,从《诗经》、《楚辞》以来,诗主要是一种工具,是人们交流情感,宣泄心理积淀的绿色通道。如果一个人处在流放极边的地位,那么,酒、女人和诗,就会脱离书面的标准,回归为生活的正常组成部分。
  清西域流放诗人最仰慕的前贤是苏轼。而酒、女人和诗,苏轼一生不可或缺。正是酒、女人和诗,才使这个惊才绝艳的文人,成功地度过了他失意的一生①。
  伊犁狂饮成风。明代话本有“酒是色媒人”之说,进而言之,酒几乎被认为是一切罪愆的媒介。但酒又是精神高度紧张的人们的安神良药。游牧民与酒的联系尽人皆知。而伊犁九城正是游牧地上建立的新城。王大枢本人也许真的如难友所说“不善饮”②。但他的“纪实文学”《廉五酒坊》③,为酒在伊犁流放生活中的地位,提供了极有说服力的文本。
  王大枢到戍第二年获悉,伊犁生计,没有比卖酒更佳。南酒最受欢迎,而奇缺。于是在难友撺掇下筹办了“廉五酒坊”。头窖酒熟,热闹非凡。日销南酒百十坛,认识不认识的流放犯,索酒尝酒络绎不绝。“至令千家绮席,人人面带春风;四出歧途,在在皆闻酒气”。以致当地原产“高粱烧”无人问津。
  伊犁能饮之名,大概就起自流放犯的抵达。至今,中国名酒仍有“伊犁大曲”、“伊犁特曲”。但这都是“高粱烧”。南酒是流放犯的专好。而只有在流放犯中,南方人才占突出比例。这样,酒就不止消忧解愁,也可排遣乡思。而这都是流放犯面临的最紧迫的问题!
  伊犁是边陲要塞。将犯人安置敏感的边关而非腹地,这是清朝国策。酒,是伊犁一个固有的问题。女人,在伊犁是另一个问题。这当然是因为它的男性人口激增所致。在乾隆帝看来,女色+遣犯,简直就等于事端或隐患。女人对于伊犁的管理者、戍守者,也一直是待决的问题。军人(携眷兵)可以带家属,常设官员也可以。但短期轮换的临时派往人员甚至就不允许有家眷。乾隆三十三年(1768),乌鲁木齐所属屯垦地昌吉就因官员调戏遣犯女眷,爆发了新疆惟一一次流放者起事。此后清廷明令:玛纳斯河以西——这指的就是伊犁地区——不准容留妇女。这都已见诸纪昀《乌鲁木齐杂诗》。
  当然,在伊犁生活中是不可能没有女人的。但是,留给流放犯的选择却十分有限。乾隆五十三年(1788)的一个著名案例即:伊犁驻军参领等人,竟借陪哈萨克使团进京谒见之便,沿途在内地买了十个女子准备带回伊犁①。这成了伊犁男女比例极度失调的显证。
  诗人洪亮吉在“伊犁回忆录”(《天山客话》)中从流放犯的角度谈起与“性”有关的情况:“迁客出城,必须报门。若出北郭,则人更加属目。盖北关外狭邪之地多,虑有亏行止也。然此亦言其车骑雍容者耳。若易服徒步出门,又无从稽查矣。”洪亮吉流放伊犁在时间上与王大枢相衔接,所以他的记述可以取资参证。当伊犁九城成为经典意义上的城市时,“狭邪之地”的出现便无法避免。
  关于在伊犁王大枢与女性的关系,有个特殊例证,即他写的《巧娘传》②。这是他惟一一篇传奇小说。王大枢写道:
  迁客薛筠一天迟暮返回绥定,迷了路。偶遇三十余岁的美女,并委身相就。事毕,美人以臂上玉环相赠。倏忽间已荒鸡啼晓。美人失其所在。过了一天,薛筠循路觅踪,希冀再遇。但只见颓败的古屋荒祠。原来那是一个赵姓官员在此任职时的故居。其眷属曾在家里供奉着一具女像,并名之为“巧娘”,但如今官员早已他往,附近荒芜已久。薛筠徘徊感伤,从此不时携酒馔往浇之。但终于再无所遇。几个月后,薛筠就获准还乡了。
  “薛筠”应属“夫子自道”。而“巧娘”,一再出现在王大枢诗文中,事实上是流放的诗人梦中情人,是对睢州逆旅女店主结想所致①。洪亮吉说的“狭邪之地”——公开与隐秘的妓院——正在这一带。这本是男人过分集中的副产品。所谓“薛筠”得遇“巧娘”,不过是作者一次艳遇的折射。巧娘以玉环相赠是小说惟一的关目,而“赐环”的象征意味不言自明。即便如真似幻的性爱,这里也与还乡联系到了一起。特别是当迁客在中原还有一个始终结记在心的感情偶像时。
  然而我们关注的,并不是它的象征意义或写实作用。——不,不是!事实上,我们是为这部作品感到奇怪。通过八卷《西征录》,我们知道王大枢笔力雄健,颇具想像力,擅长以情动人。可是很遗憾,这篇《巧娘传》不但没有什么文采,也见不到丝毫绮丽情愫。写到最能激发人美感的情爱,他用惯的笔墨却突然生涩迟滞起来。除了性与还乡,简直就铺述不出一点点像样的情节。本该是充满浪漫氛围的传奇,却成了特定意义上的精神手淫。这种情况的出现,说明在流放生涯中女人已经远远离开王大枢的生存空间。这样,在现实生活中王大枢能够聊以自慰的,只剩下了诗!
  对于流放犯,诗是双刃利剑。流放时已名满天下的洪亮吉曾特意提到①:
  (流放伊犁途中)至保定,甫知有廷寄与伊犁将军,有“不许作诗,不许饮酒”之谕。是以自国门及嘉峪关,凡四匝日,不敢涉笔。及出关后,独行千里,不见一人,径天山,涉瀚海,闻见恢奇,为平生所未有,遂偶一举笔,然要皆描摹山水,绝不敢及余事也。
  看来嘉庆帝相当了解这个才子。“不许作诗,不许饮酒”出自皇帝之口,真是意味深长。而创设伊犁流放地的乾隆帝早在20年前就责令伊犁将军,对遣犯严加管束,“倘赡徇情面,任其置产娶妻,则伊等反得晏然安处,与无罪何异?至其遣发日久,不得归籍,或妄作诗词,编选诽言,或不安本分生事,及潜行逃走者,一面奏闻,一面正法,不得稍事姑容!”②
  其实在流放新疆之前,王大枢只是会写诗,而不是一个诗人。诗史文献有个习用语——“能诗”。能诗者从来不一定就是诗人!只有将诗与真情实感联系起来,才营造出诗人存在的空间。诗与酒、女人不同,它需要的只是感情付出。而一个人身在流放中,除了感情,没有什么不是紧俏缺稀,无法透支的。
  在那个时代,传统文人阅历大都不丰富。就王大枢而言,有几亩薄田,自幼父母缔结门户相当的婚约,学成教数届蒙童,写若干可有可无的时文,按时参加县上的诗社文会——这就是生活的全部内容了。他因流放走出这局促一隅,“身行万里半天下”,也就算得际遇“曾经沧海”了。
  到这里,我们又得重提王大枢与刘氏——“巧娘”的两次相聚。如果说在前往流放地的时候,58岁的遣犯是在克制情感,那么垂老还乡时,除“活着”,他已经没有什么需要珍惜的了。

附注

 见永保《总统伊犁事宜》“摺房应办事宜”节。; 见《西征录》卷八《兰招辞序》。; 这一点,中外文人惊人一致。奥地利古典作曲家约翰·斯特劳斯一首最著名的圆舞曲就叫做WINE,WOMEN AND SONG——《酒,女人与诗歌》。; 见华振声《瀑布饮酒诗序》。华氏还写有《酒录》。两文均见《西征录》卷七“跫音”。; 见《西征录》卷四“杂撰”。“廉五”语出《史记·货殖列传》“廉贾五之”。; 《清高宗实录》卷一三〇三,乾隆五十三年四月庚申纪事。; 见《西征录》卷八。; 传奇小说中的女主角,多是二八少女。以“三十许”“丽人”和“迁客薛筠”演对手戏,显然是受到生活真实的制约所致。这样说来,“巧娘”很可能就是睢州女店主刘氏的名字或小名。至少是作者为她专门设置的爱称。“巧娘”还一再出现于王大枢其他诗文。; 见《伊犁日记》卷末。; 《清高宗实录》卷一一四四,乾隆四十六年(1781)十一月壬子。

知识出处

发现西部

《发现西部》

出版者:新疆人民出版社

出版地:2000

本书收录的是作者在近十年间写的有关中国西部探险与发现的部分纪实之作,包括世纪之迷、秘境寻真、走向地平线三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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