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图书馆

那曾是一个多灾多难之年。那年，秋雨从初秋一直下到了晚秋，一连一个多月没有中断。当晚秋就要结束的时候，这连绵的秋雨又和冬天的步伐连在一起。它们携起手来，天寒地冻也就在所难免了。冰冻结在昔日那如母马的尾巴一样密集的草地上，让它们丧失了生命的活力，没过多久，草地上的草纷纷倒下，再也不能站起来了。于是，真正的冬天到来了。天空仿佛失控了一般，任雪花漫天飞舞着。斑驳的大地就像被剔头匠剔了胡须一样，变成了不毛之地。在这漫长的冬天里，万水千山变成了银白的世界，就好像一个洁白的鸡蛋，被通体的白色裹着，几分纯洁，几分宁静，还有几分淡淡的失落。
  这个季节是牧人们的生活中最难过的一段时光。在那雨雪交加的日子里，他们的毡房被阴冷的雨雪湿透了。毡房外围的绳索被冻硬了，机械地拉着毡房的骨架，毡房里的人们也被这冰冷的天气深深地困扰，他们的出行已经不再方便了。毡房的境遇尚且如此，那些个用以过冬的土坯房似乎也不怎么经得住这般风霜雪雨的煎熬。夏日里，土坯房的墙体已经被昆虫蛀得千疮百孔，眼下房顶上茴茴草和刺蓬已经干枯了，掉下了腐朽的叶子。经过夏日和秋天的风吹日晒，墙上泥脱落了。在那脱落的地方黄色的碱爬上了墙体，使这些土坯房的骨架好像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由于门窗显得不堪一击，一些破毡子便派上了用场。它们被主人贴在门板上或窗框上，多少为住在这些简陋房舍里的人们带来了温暖。
  人说，再穷的人应该有一口饭吃，应该有属于自己的一份财产。而一般平民家里养几十只羊，一小群牛或一小群马，便是司空见惯的事了。当然，这种人家里靠给人家劈柴担水、捡麦子、清栗子混口饭吃的也大有人在。何况，这里的人彼此间一直保持着一种和睦。为了全村的大牲口能平安度过这段时光，有人甚至独自赶着它们去了遥远的秋营地。到那里，人需要骑着马走整整五天的路程才能到达。马群和牛群走后，村里剩下了一些小牲口，这样它们便可以比较从容地吃到阳坡上的枯草了。
  但是，今年一入冬，气候显出了如此严峻态势。秋雨结束后，强劲的暴风雪刮起来。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骑在马背上的人都看不到坐骑的耳朵，那躲在圈里的诸如绵羊、山羊一类的小牲口们日子会怎样，不言而喻。这些可怜的小东西们先是吃光了昔日长在圈里的一些枯草包括长在圈墙下、门栏下的草和它们历年的老根、老茎，然后又站在一些因瘦弱而死去的死畜身上，伸长了脖子去吃长在圈顶上的草。没有过多少日子，草被一点点吃光了，圈里的死畜却是越来越多了。当这些牲口们饿到生理的极限时，它们甚至去啃彼此身上的毛，以致使许多羊身上的毛像被刮胡子刀刮过了一样，剩下了一张皮。结果，谁也没有逃过厄运的魔掌，在饥饿中死去了。它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黑暗的圈里，从圈里散发出来的气息引来食腐的禽类。于是，人们就看见老鹰、秃鹫、乌鸦们纷纷来到这里。它们低低地飞过羊圈，然后旁若无人地落在地上，肆无忌惮地抢食死畜的肉体。于是，大地上充满了恐怖死亡的气息。
  小畜的命运如此，一些瘦弱的大牲口实际也难逃厄运。就在小山村前面的那个小溪旁，一匹奄奄一息的马正在绝望地嘶鸣着。一些胆大妄为的猛禽们落在它枯瘦如柴的脊梁上，无情地啄那里的一处伤口。有几个家伙甚至用它们锋利的嘴啄瞎了瘦马的眼睛。可怜的马努力支撑了几下瘦蹄，身子一晃，终因极度的虚弱倒下，成了一群喜鹊的美餐。
  死亡的阴影是如此的可怕。在一簇簇灌木丛下，在一处处垃圾堆上，在人家门前被一桶桶涮锅洗衣的脏水冻结了的小路上，在下面流着清水的冰层上面，到处都是死畜留下的遗骨。它们的内脏流了出来，污染了白色的雪地。短短的两个月，在夏日的阳光里欢蹦乱跳的牲口们一夜之间成了大自然的冤魂。它们的死亡却给家狗们带来了快乐。这些狂妄的家伙吃了死畜的血肉，成群结队地在村里狂叫厮打。叫声在小小的山谷里回响，仿佛要震塌那高悬在崖顶上的巨石。
  在一个小冈上的一片阳光地里，住着一户人家。他们的门前零乱地堆放着一堆木柴，除此之外，一无所有，生活显得异常的艰难。在这一年的灾难里，这一家人几乎失去了全部的牲口，这
  给一家人生活和精神造成了极大的压力。他们落落寡欢，面容憔悴，就好像几块被啃掉了肉的骨头那样，血色全无了。大人们悲天悯人，门口却有一群孩子在尽情地玩耍。孩子是永远不谙这人间的悲剧和大自然对人类的无情伤害的，即是有人用最恶毒的话诅咒他们的无知他们也不会在乎的。也难怪那骂他们的人总要用最刻薄的言词来诅咒他们。因为这样的灾难对大人们来讲真是太沉重了。这些人虽然远离尘世，像一群山里的生灵一样胆小如鼠，在“野性”的阴影下不为人知，但他们却是大自然的宠儿。他们也许从来也不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遭到大自然如此严厉的惩罚。
  是的，他们遭到了惩罚。灌木的枯叶被吃完了，所有的树皮都被啃光了，连旷野上厚厚的积雪下的芨芨草也所剩无几了。当然，总有那么一两个有心人家因为准备了足够的饲料和草料，能让自己的生活相对平安地进行下去，以致于可以为村里人保存下一两只种畜来。
  大地是如此的贪得无厌，它贪婪地吞噬着牲畜的生命，却还摆出一副慈善的面孔。就像一个养鸡的人，杀光了鸡场里的鸡，却还不忘留下一两只种鸡，以便让它们繁衍后代。但是别忘了，生活中有一种灾难来自天公，还有一种灾难要来自于人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