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原市图书馆

月亮光光，
  把牛打到梁上；
  梁上没草，
  打到沟〓；
  沟〓有狼呢，
  打到狗娃子家的，
  上房里。
  又是月亮，又是牛真见鬼，大白天哪来的月亮！看那一座座坟头一样排列的黄土山梁，果然光秃秃的，你想象不出人埋在里头是啥滋味。阴差阳错，沟姥里早就没有狼了，要是有狼，倒能给人增加一些刺激。即使没有狼，牛也不能打到那儿去，那儿也不会有许多草。狗娃子家真的盖起上房了吗？盖起了也不能把牛打进去啊！唉，这该死的歌谣不知还要流传多少代……
  牧童背上的背斗反射出太阳的光芒，强烈地刺痛了你的眼，你的意识流猛然煞住了车。空间恍惚、时间凝固，差点把你甩出了这个星球。
  这个沉重的负担是如何编织的呢？
  初春的时候，瞅准柳树返青但还没有冒出绿芽的时机，砍下两根小胳膊粗细的枝条，埋到炕洞里让牛粪火烫一忽儿，拿出来在地上使劲摔拌几下，直到那柳条象除了毒气的蛇一样软将下来，便弯成两个牛角形状，开口向上交叉在一起，然后用薄如蝉翼、细如蚕丝的竹篾子编织起来，一个背斗就成了。
  可你怎么就没有想到，就是这样的一只空背斗，竟有形无形地压在你背上，使你时刻感到它的份量。
  舅舅，舅舅，
  鞍子备在后头；
  前拉来后蹬来，
  蹬得舅舅淌粪呢。
  你的第三感觉告诉你，这歌谣是冲着你说的，你明知道这是在恶作剧，却仍然下意识地摸了摸脊背，心里想到：要是真有个鞍子备上倒好了，那样也许轻松些。你这样想的时候，顿觉自己的尾巴翘起来，便有草腥的气味直向下排泄而出。
  但太阳仍然晒在背斗上，灿灿的光更加刺眼。
  你知道牧童背的不是你背上的背斗，但肯定是一只旧背斗，而且底很可能快脱了。因为新背斗无论太阳咋晒都不会发光的，只有被那油呼呼的脊背蹭得铮亮的背斗，放在一定角度上，才能折射出令人头昏目眩的阳光。
  你永远也不会忘记，你就是不迟不早，刚好在太阳晒在背斗上出生的。
  当时，那只背斗是倒扣在院子里的，早晨的斜阳晒在上面，角度选择得恰到好处，一圈竹篾子就是一个光环，无数光环的经纬网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你出生的辉煌。
  这个牧童也是太阳晒在背斗上出生的吗？你突然有了一阵莫名其妙的兴奋和满足。
  养鸭鸭，围蛋蛋，
  舅舅来了做啥饭；
  做白面，舍不得，
  做黑面，有人来。
  又是编派舅舅的歌谣，尊敬什么偏偏又捉弄什么；这回怕你淌粪，连饭也不给你吃了。
  牧鞭响了，牛仍慢腾腾地走着，受惊的骚羊却从你面前奔跑而过，短短的尾巴翘了起来，把本来该掩盖的东西暴露无余，一股羶味儿倾泄在你脸上。也许是饥肠咕噜的缘故，你偏偏想起了小时候要吃羊肉的趣事来。
  那是很少有油水的日子，想来你也是馋极了，看着崖背上活蹦乱跳的羊羔，你竟然提出了要吃羊羔肉的非分要求，大人们同你逗着玩说，只要你背一背斗水来就给你煮羊肉吃，行吗？当然行！你脆生生地回答。不行咋办？不行了你说把你煮了吃，但要把碎嘴嘴留下，你还要吃肉呢！
  结果你不说谁都清楚，你的行为除了应证了“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箴言正确，再无意义。当然，你也没有被煮着吃了，要不，就不会背着背斗在人生的道路上走了三十多年了！
  这个牧童也做过你那样的傻事吗？
  狼来了
  虎来了
  喇麻背着鼓来了
  老婆子扛着杈来了
  媳妇子别着花来了
  可你带着什么回来了呢？你看到远处母亲的烟囟里冒出了青烟，那也许是在烧一只脱了底的烂背斗，但烂的去了，新的会不会再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