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原市图书馆

多年没有回家了，这次我抛开一切，负着一颗沉重的心，在阴雨绵绵的深秋回到了家乡。当二十年后的今天我再次跪倒在爷爷长满青草的坟前时，又禁不住泪如泉涌、失声痛哭，记忆的闸门犹如决口的洪水滚滚而来，引我回到了那苦涩难忘的童年。
  我从小生长在一个回族居住的小山沟里，从记事起就和爷爷在一起，爷爷很疼爱我，无论出门在家我们一老一小从不分开。爷爷是当地很受 尊重的 ，那时，我隐约知道外面不许回民礼拜念经，可爷爷是 ，他仍然每天偷偷地礼拜，只是白天让我在门口看人，每当我完成“任务”时，就去向爷爷撒娇喊头痛，爷爷会郑重其事地摸摸头，然后给我几粒甜甜的“药”。到晚上睡觉前，爷爷总是打开小柜子，取出点心，炒面、红枣之类给我，我每天盼望的就是这个时候，等吃完，爷爷就安顿我睡下，尔后他用锄头从房内墙角处的地窖里吊上来一框很旧很厚的经书，拿出来几本坐在煤油灯下细细阅读。在那昏暗的灯光映照下，我看着爷爷那长长的胡须，布满皱纹的脸和一动一动的嘴唇活象一株饱经风霜的老榆树在微风中飘摇、升起、消失……于是我便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不知那个年月，家里人说队上来了个老师办学校，我也到了上学的年龄，叫我到学校念书去。于是我白天离开了爷爷。我们的学校只有几间旧房子，一个姓侯的男老师，二十多岁，一个眼角上长了个黑痣。他教我们读书、写字、教我们跳索、滚铁环，还给我们讲许多许多山外的新鲜事。时间不长，我就很喜欢侯老师了，他也经常把我叫到房里问这问那。有一天他问起我们家都有些什么人，干什么活，我一一作了回答，当说到爷爷礼拜念经时，我有点迟疑，但看到老师可亲的笑容，我放心地把知道的全说了。就在这天晚上睡觉时，突然从门外撞进来十几个人的民兵小分队，搜出了几大箱子经书后，把爷爷连拉带捆地带走了，家里人大睁着眼睛只是哀求不敢动手，我不知拌了几跤一直追到河边，硬被家里人拉了回来。这一夜我哭着哭着睡着后梦见了许多妖魔鬼怪。第二天我被院内的哭声吵醒了，爷爷七十多岁的人了，经不起折腾，当夜就被批斗死了，这消息如晴天霹雳，我不能相信，硬是喊着爷爷把他往起来拉。三天后爷爷被埋到村外的坟地里。这时听外面人说爷爷是违犯政策被打成“牛鬼蛇神”后抓走的。家里人都在相互询问着，谁在外面说起过爷爷礼拜念经的事没有？我想了想，突然只觉得血液在澎涨，嗓子发咽，头脑嗡嗡直响，一声也没有哭出来就栽倒了。醒来后，发现我已住在医院。这时我开始明白爷爷是我害死的，是侯老师的笑脸骗了我，侯老师原来不是好人。一天我一个人躺着的时候，侯老师出现在我的病房，他仍然和往日一样面带亲切的笑容，我看了一眼明显消瘦的侯老师便气愤地将头转向了一边，他坐到我的身边，可我没有回头，我恨他，此时我觉得他是那样陌生，那样可恶。同时，我感到心头烦燥，恨不能抓起他的手狠狠地咬上一口。侯老师也似乎感到了什么，默默地坐了一会，放下了许多糖果，捏了捏我的手，一句话没说就走了，但我却感到有种无可名状的委屈，蒙起头来偷偷地哭了。
  那次病后，家里人重新让我上学，我不愿去，学校已对我失去了吸引力。几天后，侯老师见我没有去上学，来家里找了好几次；但每次我都悄悄地躲起来了，等他离开我的家门时，我便含着泪花爬在那残缺的土墙上，久久地目送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那蜿埏的山路尽头。终于有一天，家里人明白了事情真相，父母叔婶和哥哥姐姐们睁着怎样一种眼睛啊！至今想起来仍使我不寒而栗。从此我背上了害死爷爷的重负，亲人的谴责和同伴的唾弃，远离他乡度过了我那沉重的童年。
  这段往事虽然逝去很久了，但她留给我的记忆却是永恒的。童年二字对我来说是神圣的，却又是凄苦的。随着岁月的流逝，对爷爷的怀念之情愈加浓厚，奇怪的是对侯老师的厌恶与憎恨却愈加淡薄。每每忆起时，我总感到伤心、迷惘，有一股说不清楚的思念和歉疚之情会如游丝般从心头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