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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国地域辽阔，岩画分布广泛而密集，各地岩画在内容、风格和制法上，具有明显的地域特征，但仅就我国北方岩画来说，由于地理环境、生产方式、文化传统和历史背景相近，因而，作为古代文化现象的岩画，在颇大程度上比较一致，如从题材上看，以各种家畜和野生动物为大宗，狩猎和畜牧岩画较多，人面像岩画较普遍，反映生产画面较我国西南山地和东南沿海等地区多得多。在艺术风格和制作技法上都有共同的东西，比如，在制法上以敲凿为主等。然而，我国北方，东起黑龙江，西至新疆，东西跨越有1万多公里，其间在地理环境、文化面貌上具有一定差异性，反映在岩画上也有明显区别。根据岩画题材内容、艺术风格和制作技法上的差别，约可分做东北农林区、甘青藏高原区、新疆绿洲区和内蒙古宁夏草原区等四区。现将各区岩画及其特点概述如下： 东北农林区：包括黑龙江和内蒙古呼伦贝尔盟，即黑龙江省东部及大兴安岭以西以东等广大地区。现已发现的主要岩画遗存，有黑龙江省海林县群力屯①，内蒙古额尔古纳左旗得尔布尔、阿娘尼河，额尔古纳右旗交唠呵道等处。
  海林县群力屯岩画，位于牡丹江右岸群力屯东南。《宁安县志》谓：“距城（宁安县）二百余里，呼尔哈河东岸，……山壁石?上隐约有朱红字迹，天气晴朗，人多见之。”山石系花岗岩质，用朱红色颜料绘画在浅褐色石面上。题材内容有奔鹿、人牵鹿、男女坐席、凉棚、扁舟等。舟左一人作划舟状，舟中一人双手高举，其上似筐篓或撒鱼网，舟右端一人作撑舟状。画面展现了当地居民的渔猎生活。
  交唠呵道岩画，位于黑龙江上游右支流额穆尔河上源克波河源头之一交唠呵道河畔山岩上。岩画绘画在岩缝中间石壁上，内容有马鹿、驼鹿、麋鹿、人牵驯鹿、猎犬和人物等。
  阿娘尼岩画，位于额尔古纳河右支流牛耳河（贝尔茨河）的支流阿娘尼小河悬崖上，是用红色颜料绘制的，内容有驼鹿、驯鹿、猎犬、围猎和萨满鼓等。② 综上所述，这个地区岩画的地区特点有以下几点： 1．在制作方法上，悉用红色颜料绘画而成，这与我国北方其他地区多半以敲凿而成迥然不同，而与我国西南云、贵、桂诸省（区）一样。这不仅与制作岩画的石料有关，也与当地有此类矿物颜料相联系。
  2．岩画数量少，更缺少大型画面，题材单一，时代较晚。内容以表现人和动物，以及其间的关系为主。艺术题材的贫乏，反映了人们物质生活的匮乏，人们只关心同自己生活有直接利害关系的事物在艺术上的表现。
  3．被描绘的物象大多是孤立的、个别的客体，各图像间似乎没有联系，显示出岩画作者对客观世界的个别性具有精细的感知能力，而对世界的整体性及对事物之间联系的认识和感受能力则较差。
  4．图像的线条粗放，制作简单，与全国各地岩画相比，除与青海岩画相近外，比其他各地岩画在制作上要简单得多，不少图像仅用单线勾勒出物象的轮廓。
  5．鹿与犬岩画占有突出的地位。因为当地多鹿，且为当地居民衣食和交通所依赖，在居民经济生活中具有特殊作用。猎犬在林区猎人行猎时，有突出的作用。岩画反映了当地渔猎人的现实生活。
  6．见于阿娘尼河的萨蛮鼓岩画，表明这一地区的居民很早就信仰萨蛮教。萨蛮巫师制作岩画，为的是对动物施加巫术，希冀狩猎成功。岩画可能是萨蛮巫术行为的产物。
  内蒙古、宁夏草原区：东从大兴安岭以南，迤西至内蒙古阿拉善左旗一带。这里是我国北方岩画的中心地区。其间有辽阔的草原，绵延的高山，浩瀚的沙漠，古往今来，一直是猎牧人游猎和驻牧的苑囿。这个地区，不仅是我国，同时也是世界上岩画最密集的地区之一，据初步考察得知，这里不仅有举世闻名的阴山岩画、①乌兰察布岩画①两个大的岩画宝库，而且其他岩画点多若繁星。兹将各岩画点情况列表于下。
  从上表看，内蒙古、宁夏草原区的岩画，在内容上是很相近的。这个地区的岩画，有以下几个特点： 1．在制作方法上，以敲凿为主，用点上落点形成图像。颜料做成的画面极为罕见，仅在白岔河畔及晚期蒙古人岩画中有之。
  2．分布广泛，数量至多。不仅有阴山、贺兰山、乌兰察布几个大的岩画宝库，还有许许多多岩画点。凡是适于作画的地方，几乎都可以发现岩画，估计岩画的数量不下5万幅。
  3．在题材方面，野生动物种类繁多，是蒙古草原典型动物种。以阴山岩画中的动物图像为例，有狼、虎、豹、狐、黑熊、野马、野驴、岩羊、盘羊、北山羊、羚羊、藏羚、绵羊、黄羊、梅花鹿、马鹿、麋鹿、驼鹿、驯鹿、狍、野猪、野兔、大角鹿、野牛、鸵鸟、兔、鹰、蛇、海螺、蜥蜴、羚牛、白唇鹿、牦牛、跳鼠等34种。乌兰察布草原和贺兰山区与此相近。说明这一地区在古代是水丰草茂的地方，生长着多种野生动物。家畜方面，有家马、家牛、山羊、绵羊、骆驼、家犬等，现在见于当地的家畜种类，在岩画中都可以看到。另外，在阴山、贺兰山等山地，多狩猎或与之有关的画面；在乌兰察布等辽阔草原上多畜牧岩画或与畜牧有关画面。从总体上看，这个地区岩画内容多与生产有关，这与我国南方各省（区）岩画多与神灵崇拜或宗教祭祀有关大相径庭。
  但这并不是说，这个地区就没有天神地祗之类的原始宗教崇拜，最突出的例子，是遍布于这个地区以人面像形式出现的神灵形象。诚然，人面像是亚洲、北美、澳洲岩画中一种习见题材，在我国东南沿海，乃至环太平洋地区，以及前苏联远东的黑龙江地区和西伯利亚，加拿大的不列颠哥伦比亚省西海岸，美国的华盛顿州和澳大利亚都有发现，然而，没有一个地区，能像内蒙古、宁夏草原地带人面像岩画那样突出：不仅分布最密、数量最多，其形象也最富于变化。这就使我们有理由推测，阴山、贺兰山一带很可能是世界上人面像的发源地，有些学者根据我国发现了大量人面像的事实，而推测人面像可能源于亚洲。内蒙古、宁夏大批人面像的被发现，为人面像源于亚洲说找到了依据。进而可以推测说：人面像源于中国北方的草原地带，而阴山、贺兰山地区则是古代人面像的中心之地。
  4．艺术风格上的多样性。这个地区的山地，如阴山、贺兰山的岩画图像，绝大多数是现实主义的作品，在艺术风格上追求形似，以逼肖对象为目的，而在平坦辽阔的草原上，古代牧人的岩画，虽然也有形象性很强的作品，但从总体上看，在艺术风格上却带有抽象化和符号化的倾向，我国其他地区的岩画，如西北、西南地区岩画则多为形象化作品。东南沿海地区，在艺术风格上都带有抽象化和符号化的倾向，岩画中有许多抽象的图案，不管是形象化还是抽象化的作品，都比较单一、一致，而内蒙古、宁夏地区的岩画呈现的趋势，却与此不同。这是因为，这个地区的高山上多为猎人作品，而平坦草地上是牧人作品，而猎人与牧人的作品风格是不同的：猎人追求形象，而牧人则求抽象，这一点正与美国的岩画有些一样。1986年笔者在美国南科罗拉多大学人类学系访问时，听G·巴克尔斯教授说：“早在19世纪末期，美国岩画学家已能分辨出山区、高原和平原三种不同环境中不同类型的岩画风格。一般说来山区是猎人的岩画，形象性强；高原是农人的作品，图形抽象；平原有农人、牧人和猎人的作品，图形复杂。如内布拉斯加州、堪萨斯州和俄克拉何马州的岩画与山区不同，这是平原区的岩画。”内蒙古、宁夏地区，山地与草原岩画因风格上的差异，而使这个地区岩画艺术风格上呈现多样化，正是这种情况。
  甘青藏高原区：这个地区包括青海、甘肃、西藏，以及甘肃河西走廊以北的内蒙古阿拉善盟西部一带。这里虽然地势高亢，气候干寒，但也不乏肥美的草原，尤其在远古时代，这里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比如内蒙古西部巴丹吉林大沙漠，据考古发现证明，在新石器至青铜时代，并不是一个茫无崖际的瀚海，而是湖沼点点、泉水叮咚、水丰草茂的原野。在这样的有兽可猎、有草可牧的优美自然环境中，居住在那里的古代居民，发展起了在当时世界上堪称先进的猎牧业经济，并在此基础上创造了熠熠发光的文化。岩画作为一种古代的文化现象，也遍布于这个高原的山地和草原。据近十年来文物考古工作者的发现，各岩画点的情况，略如下表。
  从上表看，青海、甘肃，以及甘肃河西走廊以北内蒙古最西部一带的岩画是很相近的，富有高原地区的文化特色。约有以下几个岩画特点。
  1．在制作方法上，虽也以敲凿为主，但多取体内空白法，图像用轮廓线表示。除刻制外，也有少量颜料岩画，如内蒙古阿拉善右旗雅布赖山有多处洞窟岩画，描绘的方法，是先把手压在石面上，再在手掌周围吹喷以红色和黑色颜料，制出阴型手形。总的说，比内蒙古、宁夏草原区岩画画面小，而且较粗糙。
  2．在分布上，虽然在这个地区的北部还较密集，并有巴丹吉林沙漠岩画那样的岩画宝库，然而从总体上看，不如其东的宁夏、内蒙古，也不如其西的新疆绿洲岩画丰富，而且有由北往南递减的趋势，也就是说，地势高寒的青海高原岩画点是较稀的，而且每处的幅数也较少。
  3．在题材方面，动物岩画的种类，虽与阴山、贺兰山、天山、阿尔泰山、昆仑山岩画中的动物图像相近，但骆驼和牦牛岩画尤为突出，不仅数量多，并且在艺术手法上着重予以表现。这说明骆驼和牦牛，大约自青铜时代开始，一直是这个地区特有的动物群落，在放牧生活中为重要的对象。这与当地的气候和自然环境密切相关，号称沙漠之舟的骆驼是这个地区以北沙漠中的主要动物，而牦牛又是青藏高原的主要家畜，直到今天依然如故。
  4．就艺术风格上看，虽不乏精美之作，但从总体上看，制作是比较粗糙的，而且形体小，制作草率，不认真。这大概与那里地广人稀、缺少劳力有关，也与那里自然环境较差，人需要更多的时间，与严酷的自然界进行搏斗，以求得衣食，用于精神文化的时间较短有关。当然，也可能还有别的因素，如大多数岩画时代较晚，作画的鼎盛时代已经过去等。
  5．从作画的时代看，岩画的时代跨度达3万年之久。这个地区的岩画上限，是我国迄今发现最早的岩画，如甘肃嘉峪关市花海农场附近的山沟里①和阿拉善右旗雅布赖洞窟中的手印岩画距今有3万年之久。②而在青海、内蒙古阿拉善右旗有些蒙古人的作品，可以晚到蒙古人来到这里的时候，即岩画上限不会超过元代，即使像青海德令哈市怀头他拉和内蒙古阿拉善右旗曼德拉山中的某些吐蕃作品，也不过有千年左右。所以说，这个地区的岩画，或可早到旧石器时代，或可晚到近百年，而中间一段，即新石器时代至青铜器时代作品较少。如阿拉善右旗曼德拉山岩画，主要是北朝至唐代的作品。当然，也有明显属于青铜时代的作品，比如青海天峻县露山岩画，除个别画面之外，多数是青铜时代作品，以单辕、双轮车为最典型。说明这个地区，虽然早在旧石器时代已有人类居住，然而由于这里地势高，气候冷，在很长一段时间居民较少，直到吐蕃勃兴之后，他们才广布各地，居民骤然增多。到了更晚的唐宋之世，更有党项羌在此活动。
  新疆绿洲区：新疆地区的文化自古以来是一种绿洲文化，岩画作为一种古代文化现象，一直与绿洲自然环境有密切关系。但是今天的绿洲并不等于古代的绿洲，而是由古代的绿洲经过沧桑变化而形成的。今天看来是戈壁沙漠之地，古代很可能是水草丰美的绿洲。因而，在那样的地方出现岩画，就不是不可理解的了。新疆岩画，宛如色彩斑斓的繁花，布满了新疆大地，现将考察过的岩画几个地点及岩画内容列表于下。
  从上表看，新疆绿洲岩画分布遍及全区，各县（市）岩画有许多共同性，而与甘青高原岩画有别。兹将本区岩画特点略述于下： 1．在分布上，遍及全区各绿洲（包括历史上的绿洲），虽说有阿尔泰山、天山和昆仑山三个大的岩画宝库，但从总体上看，岩画分布比较均匀，凡是有河水流经的绿洲，只要有适于作画的石料，差不多都散刻有岩画。
  2．在题材内容上，以反映狩猎和畜牧为主体，而具体分布又略有差异，高山之上多狩猎和走兽，丘陵地和平坦的草场上多畜牧岩画。
  3．在画风上，总的来说，物象是比较形象的，各个画面不管如何千变万化，写实总是最基本的方法。但这并不排斥画家可以驰骋自己的想象力，可以运用寓意象征等多种多样的手法，只要作品形体不脱离写实的基本轮廓，绝大多数画面是可以看懂的，可以通过视觉感受产生联想而领悟其中的底蕴。另外，有些抽象化符号，与当地新石器时代至青铜时代陶器上的纹样十分类似。
  岩画地域特征的形成，是一个历史过程，是由多种因素造成的。首先，受地理环境所制约。比如东北农林区和甘、青高原区，由于森林茂密或地势高寒，皆不适于人类居住，人烟稀少，岩画数量也较少；而内蒙古、宁夏草原区，自古以来是辽阔丰美的草原地带，宜于兽类和家畜生长，故有发达的猎牧业，在此基础上，向来文化昌盛，岩画作为古代一种文化载体，数量最多，同时也最有风趣。再如甘、青高寒地区，宜于牦牛生长，从古到今牦牛众多，反映到文化上，牦牛岩画也最多。
  其次，岩画区域特征，也受生产方式的制约。比如，山区多禽兽，古往今来，狩猎业很发达，因此，狩猪场面和各种野兽岩画也最多，而平坦的草原，则畜牧业发达，各种放牧场面和家畜岩画则较多，而接近水域的地方，有船和鱼等岩画。
  其三，岩画区域特征，也受各自文化传统的制约，比如内蒙古、宁夏草原区，自远古以来“胡巫”活动频繁，巫的形象和巫师作法岩画多有发现，而东北农林区由于盛行萨满教，岩画则为萨满文化的一部分，有萨满的活动和使用的法器。后世蒙古族喇嘛教艺术也反映于画面上。
  其四，岩画是一定历史背景下的产物，它受制于历史背景，各地区的岩画，是对各自历史的图解，也就是说，那个地区的历史也都在画面上有所反映。新疆绿洲文化的历史，反映于新疆绿洲岩画中，内蒙古、宁夏草原文化的历史也反映到那里的岩画中。比如，阴山、贺兰山岩画多西夏党项人的作品，反映了党项人的历史活动，而甘肃西部、青海和内蒙古西部多吐蕃岩画，岩画反映了吐蕃的历史活动。

①黑龙江省博物馆：《黑龙江省海林县牡丹江右岸的古代摩崖壁》，《考古》1972年第5期。 ②赵振才：《大兴安岭原始森林里的岩画古迹》，《北方文物》1987年第4期。 ①盖山林：《阴山岩画》，内蒙古人民出版社，1985年；《阴山岩画》，文物出版社，1986年。 ①盖山林：《乌兰察布岩画》，文物出版社，1989年。 ①阮荣春：《就嘉峪关“手形”的发现谈“艺术起源问题”》，《考古与文物》1986年第5期。 ②盖山林：《内蒙古雅布赖山洞窟手形岩画》，上海华东师范大学《文艺理论研究》1991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