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西南州图书馆

太阳扫过小街一趟，街面就粉了。灰尘扑腾着灌进窗子，屋内一股油的烟味。吃过夜饭，母亲坐在窗前嗑瓜子，看路上行人匆匆的脚步。邻居在敲铁皮，叮叮当当脆响。夏至以来他就这样敲起，夜里也不停歇，把人的脑壳也敲疼了。
   有一天，母亲对我说，你该嫁人了。我看她。她用沾满瓜子皮的嘴朝隔壁努了一努。我想问那个男人的年岁，终于不敢问。后来就嫁给了他——小镇上唯一的焊锡匠。
  他的背形如弓，后脖颈有一个凸起的肉包，做不做焊锡的活，一双眼睛总是虔诚地盯着脚前的地面。结婚那天他停了一天的活来侍三朋四友。夜深了，大家散尽，他说他还去焊一只锡壶，要我过去母亲那边睡，以后也不必过来。一会儿，敲打声就响起来：叮当！叮当！喜烛流在烛台上，血红的一滩…… 第二天，我淘米做了饭，向他讨钱买菜，他抓一把锡屑给我，看一看，就从屁股下的小箱里掏一把纸票递来。
   我问他：“你喜吃什么？” 他说：“随便。” 我就去市上买肉，选菜。饭菜摆上桌，我请他歇下来吃饭，他惊愕地看我，问我为什么还在这里，不回到母亲那边去。我忍不住笑了，他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一下涨得紫红。接着他搓着手在屋里转圈子，转累了又去敲那只锡壶。
  那锡壶讲不出的古怪，刻了许多的字和花纹，壶的内壁也有花，他不让我摸。做好了，他把它吊在自己做活时的座位顶上，时时抬头张着嘴看，看了就嘿嘿地笑。
   又过了三天，他写了一封长信，贴了好些邮票，托我送到邮局去。之后他不再敲什么，成天就看那只怪壶。
  起秋风的时候，他说要出一趟远门，叫我守好这爿铺子。我问他去哪里，他没说，齐理一点路上用的东西走了。十天，一月，三月，他没回来。我认不得那信封上的字，想找也无处找去。
   母亲说用不着去找，他永远也不会回来了。我不知母亲为什么会这样说，就天天看那只怪壶。
   怪壶后来往下掉粉了，他还是没有回来。
   我的屋里再没有了叮叮当当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