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图书馆

前言
   硏究中國民間音樂已經成爲目前音樂界的共同要求，但是用什麽方法，如何進行硏究，硏究一些什麽問題，達到什麽目的，都還沒有得到一致的意見，因此，大家都有些困惑之感。四一年我曾就這些間題寫過一個簡單的提綱，因未正式發表，看到的人不多，所以也未得到很多意見，那裏面有許多間題或未得到說明，或者說明得不充分，甚至還有說得不妥當的地方，茲就幾年來大家在硏究工作中所接觸到的問題，根據原提綱加以補充修改，作爲我個人對於上述這些問題的意見，也許可供大家硏究這些問題的參考，不妥當的地方，仍望大家多多指正。 一硏究中國民間音樂的目的
   我們研究中國民間昔樂，不應該只是爲了滿足個人的硏究興趣，爲研究而研究，主要的目的應該是首先了解現在中國各地流行的各種民間音樂的情形，進而研究其內容與形式的關係，形成歷史與演變過程，獲得關於中國民間音樂各方面的知識，以爲接受中國音樂遺產，建設中國新音樂的參考。
   二硏究中國民間音樂的原則和方法
   中國民間音樂不是離開中國人民的社會生活而產生的，所以要硏究中國民間音樂，必須首先硏究中國各種民間音樂之形成的社會條件，即中國人民的社會生活（包括政治、經濟、文化各方面的生活）的實際情形，然後才能了解各種民間音樂所具有的意義。民間昔樂是勞動人民表現他們自己的生活思想、感情的藝術形式，所以要了解民間音樂，必須首先研究中國勞動人民的生活、思想、感情，僅僅着眼於民間音樂之形式（此處所指的形式是廣義的如音階，調式、節奏樣式、樂曲組織等）與技術的研究，並不能說明民間音樂，祇有從民間音樂的內容（即人民的生活、思想、感情，以及表現這些的語言）出發，才能眞正了解民間音樂所具有的形式與技術的意義。
   中國民間昔樂不是一朝一夕生長起來的，她有悠久的歷史，要了解今天中國各地各種民間昔樂，必須硏究其發展演變的歷史及其相互的關係與影響。
   中國民間昔樂不僅是長時期生長形成的，並且是與國內各少數民族，國境四周各民族的民間音樂有着密切的聯系（主要是在音樂形式上），這在歷史上都有着能載。因此，要了解今天中國民間音樂的面貌，除了必須硏究其內容，其發展的過程外，還必須研究與她有密切聯系的各民族的民間昔樂，特別是與蒙古、朝鮮、日本、台灣、印度、安南、以及南洋中亞細亞，諸小民族的民間音樂的關係及其相互的影響。
   研究中國民間昔樂的形式問題與技術問題，不能局限於曲調與曲體的分析，固然這是必要的，對於新的昔樂創作是有幫助的，但同時也應當注意技術上的研究，如民歌的演唱方法，樂器的演奏技術，對於建立新的演唱技術是有很大的參考價値，因此，我們不應停留於書本上的（或出版的資料上的）研究，特別應當注意民間昔樂在人民生活中應用演奏的情形，這一方面是因爲許多形式上技術上的問題不是文字或符號所能說明的，更重要的是因爲從民間音樂的應用與演奏中更能便我們了解民間昔樂在人民生活中所佔的地位，存在的價値，以及與生活相結合的情形，離開了人民自己的昔樂活動，單純從書本或記錄的資料出發來研究民間昔樂，很難得到合乎實際的公平的判斷。所以我們不僅要根據書本或刊印的資料來進行硏究，尤其應當重視從人民自己的演出實際來研究民間音樂。
   無論是從創作或演出的角度來硏究民間音樂，都不應與我們自己的實際活動分離開來，否則我們的研究將成爲脫離實際的書齋式的硏究，祇有一面進行硏究，一面即將硏究之所得應用之於實際，才能使研究工作更具體，更深刻地向前發展。如陜甘寧邊區民間昔樂研究會的研究工作，與一九四三年以來的秧歌運動及“白毛女”的創作是分不開的，可以說在秧歌運動與“白毛女”的創作演出過程中，民間音樂研究工作才得到迅速的發展，這樣的硏究工作才是有實際意義的。 在民間音樂硏究工作中，有人喜歡拿西洋音樂科學的規律或條文來衡量中國民間音樂，這是不完全適合的，因爲近代西洋音樂與中國民間音樂不僅是地域上有東西之分，更重要的是兩個不同時代的產物，兩種不同的民族（包括兩種不同的社會生活與兩種不同的語言），兩種不同階級的兩種藝術形式，各自具有其特殊的規律。自然我們並不反對應用西洋音樂科學中某些帶普遍性的原則和方法來硏究中國民間音樂，不過不應把西洋近代音樂科學中的某些規則當作唯一的準繩，或神聖的法則，勉强把中國民間音樂套入西洋音樂的形式中，以求得所謂科學的解釋，這都是不合乎實際的，研究中國民間音樂，應當從她本身出發，分析她自身所具有的規律，然後根據中國的社會生活，與其發展的歷史，予以合乎實際的解釋。進樣得來的解釋才眞正是科學的，才眞正對於建設中國新音樂有參考的價値。
   我們應明確的說明，硏究中國民間音樂，旣不應該從狹隘的民族觀點，或“本位文化”或“源泉論”的觀點强調中國民間昔樂的優越性，因此說只有從民間昔樂出發，才能創造中國新昔樂；也不應該從所謂“科學的”，“進步的”觀點咒罵中國民間音樂的落後性，否定其遐產的意義與價値，因此，肯定只有全部接受近代西洋音樂，才能創造中國新音樂。這兩種說法都是不正確的，兩種都忽略了中國新音樂的內容，企圖單純從形式上來解决中國新音樂建設中的問題。研究中國民間音樂爲的是要了解她的內容與形式所具有的規律，何者應該接受發揚，何者應該批判拋棄，自然，這不能根據我們個人的好尙與偏愛來决定，必須根據今天羣衆的要求客觀的分析。民間昔樂硏究並不能解决中國新昔樂建設中的一切問題，全部接受近代西洋音樂更不能解决中國新音樂的問題，中國新音樂的建設，必須從今天的人民生活出發，只有今天中國人民的生活才是中國新昔樂創作的源泉，中國民間音樂只能是一種重要的參考，近代西洋音樂也祇能是一方面的參考。創作應從中國人民生活出發。硏究中國民間音樂，適當地估計其對於創作的參考價値，這才是實事求是的方法。
   三民間音樂的範圍
   我們要硏究的民間昔樂究竟應該是那些呢？根據今天的需要，下列各種音樂應當列入我們的硏究範圍之內。
   一、民間勞動音樂這類包括各種勞動人民勞作時唱的各種歌聲，其中有的是有歌詞的，有的是沒有歌詞的，無論前者或後者，都値得我們記錄出來，仔細硏究，因爲這種勞動歌聲多半是集體的，是與勞動相結合，直接組織勞動的，其曲調、節奏都是豐富有力，雄壯健康，也是最能表現勞動人民的勞動情緒，集體意志，和自然鬥爭的雄偉氣魄的歌聲。有名的伏爾加船夫曲就是俄國伏爾加船夫的歌；聶耳的“碼頭工人歌”，就是根據上海碼頭工人的歌聲創作的；星海的“頂硬上”也是根據廣東搬運工人的歌聲創作的。各地有打夯工人的歌，船夫水手的歌，陜甘寧邊區有吆號子，東北有運木材工人的歌。
   二、民間歌曲音樂這類包括各地人民的山歌，小曲，如“小白菜”，“孟姜女”，“哭七七”，“無錫景”，“攬工歌”，“順天歌”，“打棗干”，“綉耳包”，“茉莉花”之類的歌曲，過類歌曲，各地都是極豐富的，稍事收集，輒以千計，有的是抒情的，有的是敍事的，無論是前者或後者，都明確地寫出了中國人民的人生觀和世界觀，以及他們自己的思想，感情，雖然有人根據某些城市小曲如“十八摸”之類，說中國民歌都是淫詞䙝調，顯然是不正確的，因爲這類小曲在全部民歌中祇有極少的數量，並且不是出自廣大人民的創作，祇是少數城市無聊文人或嫖客惡少們編的，這祇要和陜北的“順天遊”那樣的民歌對照硏究，就可以知道眞正出自廣大人民的創作，其思想是如何廣闊，感情是如何淳樸而眞摯，絕沒有那些出自城市墮落文人的油腔滑調。
   三、民間說唱音樂這類包括北方的各種大鼔，墜子，說書，南方的道情，講評之類的音樂，其中大多數是民間歌曲音樂，不過在長期應用中，有的已經脫離了歌曲音樂的形式，發展成爲較長的特殊的敍事音樂了。在敍述故事，描寫生活，表現人物性格，都有特殊的風格和特殊的技術。在豐富中國新音樂的意義上，有重要的參考價値。
   四、民間戲劇音樂中國的戲劇音樂是極其豐富的，幾乎沒有一個地方沒有他們自己的戯劇昔樂，如陜西有秦腔，郿鄠，道清，碗碗腔，阿宮調………等，河北有梆子，秧歌戲，高腔，崐曲，老調，絲弦，落子，喇叭腔等。各種地方戲都有他自己特殊的音樂，有的已經發展成爲很完整的戲劇音樂，有的則仍然保持着較低級的原始型態，如果能够系統地採集起來，加以比較硏究，一定能看出戲劇昔樂發展的道路，知道她是如何由歌曲音樂提高成爲戲劇音樂的，這種硏究對於新的戲劇音樂的創作是極其重要的。
   五、民間風俗音樂這類包括各地婚喪喜慶用的聲樂器樂，以及南方端午節划龍船的昔樂，這些昔樂鮮明地表現了中國人民的歡樂，悲傷喜悅，痛苦的情緒，應當充分地加以研究。雖然某些地方可能被那些祇顧謀生的樂工糢糊了他們的界限，但不疲倦地訪問那些嚴謹的老樂工，仍謀能得到意外的收獲的。 六、民間舞蹈昔樂這一類包括北方各地的高蹺，秧歌及社火中各種舞蹈音樂，南方的獅舞，龍燈舞的音樂，這類音樂主要的特徵是與舞蹈動作相結合，而且多半是以打擊樂器爲主的，這些音樂不僅在節奏上提供了豐富的材料，更重要的常常伴隨着她們帶來許多生動活潑的羣衆歌曲（集體歌詠），而這些節奏昔樂本身常是勞動人民集體情緒底最好表現。
   七、民間宗敎音樂這類包括和尙，尼姑，巫婆，喇嘛，道士唸經唱咒的曲調，以及民間各種祭祀，跳神，跳鬼時用的音樂，對於這類音樂應該特別加以說明，平常我們是把這類音樂看作迷信音樂輕經地放過了，並且還多少對她們存些鄙視的感情，其實這些音樂和迷信，宗敎的本身還有些不同。固然我們不應該提倡迷信，但研究這類音樂並不等於提倡宗敎，迷信；况且人民信仰宗敎和迷信，决不是反對或輕蔑能反對掉的，祇有改善他們的生活，提高他們的文化以後，他們才不會再信仰宗敎和迷信的。這類附屬於宗敎迷信或與之有關的音樂，不能單純看作迷信或宗敎的本身，第一，這些音樂多半是借自其他民間音樂，第二，即或原來是宗敎專用的，但經過長時間流傳於民間，也已經有了很大的改變。實際上，有許多僧道唸經的曲調已經成爲被災難折磨的靑年男女希望得到和平，安慰的禱歌了，或者已經成爲那些懷着出世思想的老年人的懺悔音樂了。正如某些宗敎美術（如觀音菩薩像）應該作爲中國人民之理想的，沒有痛苦的，幸福的典型形象來研究一樣。因此，這類音樂値得我們予以適當的注意，不應該排斥於我們的研究範圍以外。
   八、民間樂器音樂這一類包括民間獨奏音器（如笙，簫，管，笛，琵琶，古琴等）與合奏樂隊所謂演奏的音樂，如“梅花三弄”，“銀紐絲”，“笑北門”，“小桃花”，“十番”之類的音樂，這類音樂有的還保留着經原來的歌曲形式，有的由於某些樂器的特殊演奏技術的影響，已經展成爲專門的器樂曲了，有的還是單音曲調，有的却已經是帶有和聲的，有的還帶簡單的打擊樂器伴奏；有的是抒情的，“昭君怨”，“小桃紅”，“陽關三疊”有的是描寫的，如“平沙落雁”，“漁樵耕讀”等，雖然中國樂器音樂和西洋近代比較起來，不算特別發達，但埋藏於民間的還是相當豐富的，有待我們去發掘，整理，硏究。
   除上列八種音樂以外，也許還有其他不能包括於這八種以內的大家可以補充。反正祇要是流行於民間，又表現了人民的生活，思想，感情，就都値得我們去整理，硏究。
   四應該硏究的問題
   中國民間音樂旣是如此其豐富，要硏究的問題自然很多，或者從音樂史的角度去研究，或者從創作的角度去硏究，或者從演唱的角度去研究，或者作綜合比較的硏究，或者根據某種民間昔樂，作某個問題的專門硏究，目前都是需要的。現在僅就個人所想到的，提出如下各項，供有志硏究者參考：
   一般理論問題：
   一、民間昔樂所反映的社會生活，及其對於人民的影響；
   二、從民間音樂所見到的中國人民的生活，思想及感情，人民表現思想，感情的方法與表現形式；
   三、從民間音樂中所見到的人民文學，語言及其與音樂的關係；
   四、宗敎，風俗與民間音樂的關係及其相互的影響； 五、各時期的宮廷貴族音樂與民間音樂的關係及其相互的影響；
   六、外族音樂與中國民間音樂的關係及其相互的影響；
   七、各種民間音樂之分佈的現狀，相互的關係及其流傳的歷史：
   八、各地民間音樂之相互的關係與影響；
   九、各種民間昔樂之發展前途與改造的問題；
   專門的技術問題：
   一、各種民間昔樂之音階，調式以及其曲調的研究；
   二、各種民間音樂之曲體組織及節奏構成的研究；
   三、各種民間音樂之演唱技術與表現方法的硏究；
   四、各種民間樂器之流傳歷史與演奏技術的研究；
   五、各種民間樂隊之組織形式與在各種民間音樂中所佔的地位與作用；
   六、民間音樂之記譜法（包括聲樂中假聲，各種裝飾音的記譜法，吹樂器中之特殊吹奏法，絃樂器之特殊指法與弓法，各種打擊樂器之各種特殊音色的演奏法與各種特殊節奏的記錄法等等）。
   另外還有其他許多較小的問題，就不一一列舉了。四六年九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