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大學敎授兼圖書館長向達先生在一月十五日上海大公報(新華月報二月號(一卷四期)及一月二十二日的進步日報轉載),發表了“過去圖書館博物館及考古工作的檢討”。在這篇文章裏,指出中國過去的圖書館、博物館、考古工作,大都是滲透了半殖民地及買辦階級的色彩。逃不出封建主義、官僚資本主義和帝國主義的蹂躪。一切的工作都是因襲歐美資本主義國家的制度,不適合於中國的實際具體情况,因此它的發展是遲滯的,基礎是不穩固的:並列舉了過去圖書館、博物館、考古工作的情况,加以分析批評。最後着重說明我們不僅在政治上,在學術硏究上要反帝反封建反官僚脅本主義,就是在圖書館、博物館、考古工作方面,我們也要反帝反封建反官僚資本主義。現將向達先生的原稿轉載如下。
近百年來的中國歷史是一部封建主義官僚資本主義和帝國主義互相勾結狼狽爲奸的歷史。這一部歷史在文化方面的反映就是半殖民地的文化,買辦階級的文化。學術研究工作中也滲透了半殖民地、買辦階級的色彩。我如今只把過去圖書館博物館以及考古工作,根據以上的看法,作一簡單的檢討。
在中國近代的歷史上,所謂近代式的圖書館、博物館以及考古工作,都是由外國人開始提倡,我們才聞風興起的。上海亞洲文會的博物館和圖書館。震旦大學的博物館,以及徐家匯天主堂的徐家匯藏書樓,都可算是中國最早的圖書館和博物館。因爲有了這些外國人建立的圖書館,加上皕宋樓藏書之捆載而東,我們爲亡羊補牢之計,才創設江南圖書館和京師圖書館。而博物館事業仍然不爲我們注意。
中國考古工作的開始在二十世紀初年以後,歐洲以及日本的考古學家如斯文海定、斯坦因、伯希和、科斯洛夫、鳥居龍藏諸人,在中亞、新彊、蒙古、東北各地作了不少的考古學人𩔖學的工作。到了民國初年,我們的學術機關如地質調査所也開始從事於史前考古學的硏究,最後始有裴文中先生等關於北京人的大發見,以及前中央硏究院歷史語言硏究所之發掘安陽,前北平硏究院史學硏究所之發掘門鷄蠹。
但是經過了五十年的期間,我們的國立圖書館未能超過五所。這幾所國立圖書館,只北京圖書館館舍藏書頗具規模。南京圖書館(前稱中央圖書館)雖擁書一百萬册,尙無正式館舍。其餘多患先天不足後天失調的毛病。省立縣立圖書館則若存若亡,有如吿朔之餼羊。國立博物院僅僅故宮博物院南京前中央博物院以及瀋陽博物院三所,而前中央博物院館舍連房頂也未能完成。省立市立博物院的情形還趕不上圖書館。
至於考古工作,不過在地質調査所歷史語言研究所史學硏究所中附帶的作一點,始終無專設的機構,更不如圖書館和博物館。
說到已往政府對於圖博以及考古工作的頒導,更其充分表現官僚資本主義的作風。在國民黨政府時代,圖書館和博物館是隸屬於敎育部社會敎育司的。那時的社會敎育司是一個冷衙門,主持的人也大多昏憒有餘,圖博事業自然談不到發展。考古方面並無專管機構。所謂古物保管委員會,顯名思議是一個保管古物的機關,實際上甚麽也管不了,只不過會同敎育部內政部發幾張發掘執照而已。
國家設立的養成圖、博以及考古人才的學校等機構,過去可說沒有。圖書館學始終以文華圖書館宜科學校爲魯殿靈光:抗戰期問,社會敎育學院才成立圖書館博物館學系。考古學旣談不到專科學校和專系,各大學中有考古學這一門課程的,也寥寥可數。所以在已往從事圖博以及考古工作的人,眞算得上是抱殘守缺,自甘寂寞的人,受盡社會上的白眼。
圖書館博物館以及考古工作雖然是這樣的凄涼寂寞,命運中却注定了要受歷史規律的制裁,逃不出封建主義官僚資本主義和帝國主義的魔掌,同其他的歷史現𧰼一樣,也得飽受一番蹂蘭。北京圖書館就是依靠中美文化敎育基金會而成立的,南京圖書館同中英庚款似乎也有一點勾搭、故宮博物院前中央博物院的舊理事會,除去點綴風光的幾位學術界人士而外,幾乎是聲名狼藉的宣僚和黨棍的集團。地質調査所的考古工作和美國羅克斐勒基金會(RoekfellerFoundation)有若干關係,而歷史語言硏究所的安陽發掘,也受過中美文化敎育基金會的幫助。前北平硏究院和前中央硏究院的頜導人是李石曾和朱家驊,都是典型的官僚、黨棍、買辦,總而言之帝國主義的代理人。而中央硏究院也赫然以老而不死的吳稚暉爲班首。學術硏究工作,特別是考古工作,在這種環境之下,怎能不受影響。
自然,在近百年來封建主義官僚資夲主義以及帝國主義交織而成的一部歷史當中,也孕育了一點學術硏究的風氣和基礎,建立了若干近代式的圖書館博物館,發動了考古工作,並且獲得了相當的成就。但是從另一方面看,這一點點基礎和成就,也不免蒙上半殖民地文化、買辦階級文化的色彩。圖書館學校所訓練的是以西文編目分類爲中心工作,中文書籍置語不聞不問。而西文編目分類只是根據杜威分類法和美國國會圖書館的卡片,國會圖書館所無或卡片沒有到,書籍便擱置一旁,一年半載沒法處理。中文書籍的分類編目是另外一些人所創立的。與圖書館學校無關。博物館陳列物品的選擇和佈置,幾乎都是以歐美人的嗜好和風尙爲標準。外國人喜歡我們的磁器、雕漆、繡花,我們便也把磁器、雕漆、繡花寳貝起來了。外國人欣賞我們的宮殿式建筑,於是我們的圖書館博物館便也設計成爲宮殿式的建築了。推而廣之,考古工作方面,敦煌學、中國史前考古學、甲骨學之有一點成就,無一不受外國人發見、提倡、鼔舞之賜。
考古工作的報告和論文,一部分是用外國文字發表的,中文只退居冷節略的地位就是用中文寫的,也短不了有一篇外國文字的節略。一些有名的考古發掘積壓了二十多年 正式報吿初步報吿始終不曾發表,所得器物以及紀錄等等,也幽閟隱藏諱莫如深,不讓中國人知道,而照像以及平面圖等等,却欣然邀請外國學者參觀,在外國的刋物上發表了。一得伯希和高本漢梅原末治諸人的稱道和贊美,便視同綸音玉旨,至於中國學術界的批評要求,則“相應不理可也”。
在封建主義官僚資本主義和帝國主義勾結,狼狽爲奸的時候,民族資產階級的企業被壓迫得喘不過氣來。圖博考古工作何嘗不是如此。這些事業掌握在少數人手裹,旣不爲作育人才之計,也不想將工作本身與以改進。一方面迎合外國人,作吃洋務的打算,一方面繼承了封建社會中剝削人的行會制度,盡量封鎖技術和成果。有志之士如不肯賣身投靠做徒弟,以圖學得一知半解,便只有知難而退,另謀生路。在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之後,某大學曾想成立考古學系,而某硏究所的主持人某先生却極力反對。當時頗爲不解,今始恍然大悟。積壓多年的發掘工作,不公佈初步的和正式的報吿、紀錄、照像、各種圖表、器物等等,隱閟深諱的原故,也可以用同樣的道理去解釋。
像以上所說過去圖博考古工作的情形,不就是半殖民地文化、買辦階級文化的充分表現麽?但是我對於過去從事圖博考古工作者,並無絲毫不敬之意。今日新中國的圖博考古工作之所以還有一點憑籍,原來是從舊有的基礎上孕育生長出來的,這一點功績是不可以抹煞的。而那一種半殖民地文化、買辦階級文化、行會制度的精神,也是大勢所趨,不盡由於個人的錯誤。然而在新中國的經濟建設文化建設裹,圖博考古事業佔有相當重要的地位,過去的錯誤絕不容其再犯。所以我們不僅在政治上、在學術硏究上,要反帝反封建反官僚資本主義,就是在圖博考古工作方面,我們也要反帝反封建反官僚資本主義!
一九五〇年一月十日午夜寫於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