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图书馆

報載文化部文物局鄭局長的談話（見六月八日光明日報第一版），號召各地區的機關、部隊、團體,和全體人民們普遍貫澈保護古蹟文物的政策，關於某一些地區的古蹟文物遭遇不幸的傳說，平常也間或有所風聞，但未曾料想如此嚴重。誠然，破壞古蹟文物，勿庸問多少，只要破壞了就是嚴重錯誤。
   幾十年來，半封建半殖民地的社會中，軍閥市儈喪心病狂的主使之下，中國古文物不斷遭受破壞,大規模的遭受破壞，嘆惋的人是少數,而且無力，只有坐視這種罪惡性的行爲繼續。這種罪惡性的行爲就是正面否定了古文物的價値。流風所被，許多農民和幹部無從重視古文物的眞正價値。甚至於一些正直的人們，因爲見到過假學者和眞市會貪逐的無恥,而聯帶憎惡古文物，嘲笑保護古文物的迂闊，不能正確認識到像華北人民政府過去在老解放區機警勇敢的保護趙城藏，北京解放後把分散各地的名貴古物以全力集中到北京保管，這一些具體措施中所表現出來的偉大氣慨和决心。
   即以鄭局長談話中所舉出來的三所被拆毀了的建築：寳坻廣濟寺三大士殿（建於遼太平五年一二〇五），大同下華嚴寺海慧殿（建於遼重熙七年一〇三八左右），和正定廣慧寺花塔（建於金大定二十五年一一八五）爲例。我們知道這三座建築是全國範圍內，已知的少數木構建築中最古老的幾個遺例。然而這個知識在寳坻、正定和大同的幹部們不一定會具有。他們不過是當作了幾座破廟,或即將傾圯的破房子。甚至也許還在着眼於最好早早拆掉免得一旦頽塌會打傷小學生。未解放時，何蓍有人曾關心過這幾座破崩。唯有中國營造學社在二十年前，不管三五丈十來丈的屋項塔頂也爬上去，不管積塵多厚—天花板也鑽進去，一尺一寸的量,一分一厘的算，才鑑定了年代，確定了它們在文化史上的地位。但是他們在大同古建築報吿最後所呼纖時：“行見數十載後，此珍貴之古物歸於頽廢,淪爲塵壞。甚望地方當局與海內熱心人士共策保存之術焉”。
   今天要具體貫澈政府保䕶古蹟文物政策，必須經過一定的敎育過程。而工作本身也就是一個敎育過程。首先要改變大家對破廟的輕視,要讓大家認識反動派所毀壞的東西往往是極有價値的東西，在今天便是人民的財產。甚至也許在今天有的地區，在反封建反迷信的情縮鼓舞下發生拆廟，毀佛的擊衆性行動。這也是需要以敎育的方式糾正的。
   目前的辮法
   目前似平應該有比較具體一點的辦法保護古蹟文物。國家財政在瘡痍未平，解放戰事尙未完全結束的今天不能負担鉅額的用費。然而也還可以有照顧目前情况的暫時的辦法。例如號召各地美術工作者，文敎幹部，隨時注意各地的古蹟文物，尤其是體立在地面上這些建築和它的附帶部分之類。去年夏天，華北人民政府高敎會圖書文物處印行的全國建筑文物簡目（中國營造學社和淸華大學合設的建筑硏究所編輯的），不妨多翻印一些分發各地。而最直接的辦法是各地區參考各地的省志、府志、州志、縣志加以注意。中國的地誌學一向是很發達的。任何一縣或任何一省都可以在當地找到縣志、省志。在志書中就可以找到自己應該特別加意保䕶的古蹟名勝。這些志書中儒林，烈婦部分，是根本要不得的，然而另外還有不少其他的參考材料。所記的古蹟雖不盡可靠，不足爲科學的根據,大體上失於誇張，而不致有太多的遺漏。各地重要負責幹部從自己的志書中了解自己地區的文化歷史背景，這是保證完成保䕶文物古蹟任務的必要的敎育和學習。——摝說,江西時代瞿秋白同志就保存着一部舊版瑞金縣志。
   華北各地普遍的存在着宋遼金元明淸各代的釋道廟觀。無一不是重要的。當作藝術品，其中有建筑,有石刻、有壁鼉、有塑像、有雕像。在解放區工作多年的美術工作者時常談到上改和行軍中見過什麽什麽地方的泥像和壁畫實在好。而我們從外國書籍中也可以看見被盜賣的名蹟的圖片。在北京古董店中也可以看見尙未出手的制裂的壁書殘片。光彩確是驚人。這就是硏究後期中國芙術史的重要資料，都是證明過去一千年士大夫生命枯竭瀕於死亡，而勞動人民仍精神健旺的活着的好憑據。壁畫雕像以外的部分，如住礎、陛石,石鼓，雖是比較不易損壞的，却是容易內於忽視面棄置的。在雲南曾見過把元代陀羅尼經幢作磨刀石。又如北京石匠舖裏倒也不免看見三百年以上的石刻當作“廢料”，周口店同期的獸類化石可以在藥舖買到。而明淸以來的種種就彷彿更不値得重視,而隨處俯拾皆是。大木倉敎育部部址原是淸代鄭王府（鄭王爲淸初戰功赫赫的八大王之一），是明代爲永樂帝策劃一切的姚廣孝的舊第，前中國大學曾拆掉了那一個大概是明代的花園,而現在，走進敎育部也仍還彷彿大有明代的氣息。北京城內以及四郊，如果粗疏的作一踏査，因爲過於豐富，不知該如何下手。北京石匠舖的明代“慶料”以外,舊木器店還可以看到明代或淸初的隔扇、門窗等精羙雕刻。——盧芹齋就曾在北京收購明代的隔段，在山西揭了明代的琉璃瓦,裝箱運到巴黎，裝璜他的新居。
   防止鑽空子
   盧芹齋之流國際古玩市場上的大亨，一鞏唯利是圖,盜竊國本的蠹賊，在今天不是沒有了。而且不是不活動的。這些豪商們過去勾結外國商人，罪行累累，今天又來鑽空子。從長遠的保護國家財物的立場應該如何防止鑽空子値得大家考慮。以中國這樣豐富的考古寳藏說，曰後鑽空于的可能不是沒有的。
   中國過去五十年中成爲世界考古學的新天地。出土文物的重要，超過十九世紀的近東和埃及。過去每廳說某地有古物出土，就等於接到一個噩耗：又有古的被毀。帝國主義者在中國各地睥睨縱橫。司坦因，勒考克，沙畹之輩，佩槍我服,窮兇極惡的神氣陪襯着滿淸官吏的溫順馴服,出現在照片上,直令人髮指。他們或者親白動手發掘，或者搶掠盜取捆載而去，或者巧買輕取。方式不一。而日本帝國主義侵略期間在東北、華北的掠奪更不可勝計。又加以一些僞學者和眞市儈，交通官府，串通內外，爪牙密佈，消息運通。凡是中國文化史上有名目的文物,地們無不可以染指。能搬的就搬,如銅器、玉器、書畫、木器、不能搬的就毀，如壁畫，造像。過去在反動派統治之下，中國人自己的科學考古工作不允許廣泛展開，只憑了少數有心人和有興趣的人隱忍勤勉的工作着，獲得一些成績。而這一點成績有時竟成了旁人獵取的線索。如安陽的發掘,專門家發現了安陽不僅有甲骨，而且有玉器、銅器、陶器、石刻。於是這些東西也一齊出現在國外的博物館中了。鉅鹿出土宋瓷，杭州餘姚一帶檢到越窰,於是市場上就宋瓷越窰充斥。我們只要看六朝隋唐墓誌可知的總數已超過三千,就可以了解華北各處，土地翻動程度的激烈了。如果曾經過科學發掘，收獲又該如何豐富！然而事實上是被盲目追逐，草草打掃掉了。
   配合經濟建設
   華北地下考古藴藏的豐富，是將來考古工作的大希望,目前雖因經濟建設是第一急務,談不上進一步的硏究。但是在經濟建設期間，正因爲不能全力從事進一步的考古發掘,保護文物古蹟的任務才更重要。經濟建設的工作進行中不免要破土，開山。這就是使地下寳藏暴露地面在機會。過去有過一些偶而的發現，然而是重要的發現便是如此。例如築路，當然將來不會有像四川廣元縣爲了公路取直，炸毀武則天時代的石窟造像之類的事發生了。但是如筑盧漢鐵路（京漢路前身），洛潼鐵路（隴海路前身）時漢唐古物的無意的出土，和修築浙贛路時六朝唐宋瓷器的出土，都必然會是常事。開地基得到瓷器，打井撈出了銅器，煤曠附近會發現古生物古人化石更是人所週知的。那麽,保護地下古物，考古調査，怎樣和經濟建設配合聯系是必要計劃一下的。至少，我們可以舉這樣一個小小的例子。身處在北京的人，一想到這偉大的人民首都的新建設開始時，便如秋葉一樣多，散佈在西山山麓一帶的繩蓆紋瓦片和素灰陶片，和散佈在西南郊，北郊的宋元明陶瓷，關懷到北京近郊地下的祕密，想像到和平的麥隴菜畦之下，北京城的文化歷史背景一層層揭開時的興奮。蘇聯修建莫斯科地下鐡道時組識了考古工作，他們成積的輝煌，希望也能在我們的首都出現。（轉載自六月十六日光明曰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