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山市

战争不仅见于血与火的厮杀，而且浸泡在战场生活的每一分、每一秒之中。而在这分秒之中，人生的痛苦被浓缩、深化，军人的伟大则由此诞生。
   一、水生命离不开水。
   老山前线猫耳洞的将士们对此有深切的感受。 一九八七年，一线「特供阵地」人均日供水量的「努力标准」为一至一升半。这点水不够用来蒸馒头、干饭，更别奢想做汤、做粥。而就这种标准在许多阵地上也往往只是一种「理想」。实际上，有些阵地三个人只能供应一斤水，仅相当于人正常需求量的十八分之一。
   遇上炮击，十八分之一也保证不了。 干渴，使猫耳洞人平均一天不到一次小便，七至十天一次大便。有的战士二十七天才拉一次大便。拉出来的象羊屎，敲得罐头盒当当响。对于猫耳洞人来说，解手就象是上刑，大便火辣辣地疼，小便象挨烧红的铁条捅，尿一次十多分钟，出来一点点，还带着血……一次，一位副师长上到一个连阵地，发现一个战士胸部负伤呻吟着喊渴，求连长给口水。连长不同意，因为全连只剩下了半桶水，不到一口救一条命的时候谁也不能喝。副师长替那伤员求情，也无济于事，急得副师长直要下跪。
   二、孤寂多少人呼唤珍惜时间，但在猫耳洞里，军人们却憎恨时光消磨得太慢。
   抽烟是猫耳洞人的必修课，抽烟就是抽时间，一天抽两三盒不新鲜。某侦察大队指挥部六个人三天抽了十四条烟，人均一天八盒。 消磨时间最有效的办法当然是「侃」，一个牛皮吹上一天，牛皮大王是猫耳洞最受欢迎的人。但是，什么也不够吹一年的。反复吹得没味了，最后只能大眼瞪小眼干坐着。
   一位军官想出了一个高招，让战士们练习快速数数，一分钟念六十遍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一秒钟掰十瓣。全阵地二十三人，有二十二人达标，仅一人例外（他是结巴）。总算让弟兄们两天有事干了。 李海欣高地的八班长吴洪亮，在猫耳洞里，精读了毛选一至四卷。猫耳洞里，没什么可看的。弄好了有一本、半本旧杂志，有的有五十年代的杂志，六十年代小学课本，还有批林批孔小册子。大家烦透了，自找点事干：指甲一天剪十遍；一块表一天拆上十几遍；弹药箱一天摆一个式样，一个月不重样；人多的猫耳洞则扑克水平普遍提高，一副扑克打成三寸厚，一张牌贴上了八块胶布…… 人总得找点事干！否则孤寂会使人的生理机能和神经系统受到破坏性打击。在这种打击下，「好死不如赖活」这句话纯属无知。有许多猫耳洞人都不止一次产生过干脆冲出去厮杀一场、死个痛快的冲动。有一个战士，一直憋在被敌人火力压制的猫耳洞里，熬到接防时，他再也忍不住了，端起冲锋枪向敌人阵地猛烈扫射，倾泻着一年的郁愤。敌人的炮弹打了过来，他倒下了，牺牲在十分钟后将要撤离的阵地上。
  三、鼠老山前线的鼠是战区最多的生灵。猫耳洞里的鼠很大，有的不算尾巴，身子有尺把长，象只小猪崽。 没有挨过鼠咬，就不能算猫耳洞人。除了肚脐眼外，人的任何部分都是鼠牙噬咬的对象。对那些肇事鼠，猫耳洞人自然要依法处罚。但一般情况下，战士们是不打鼠的，那股尸臭味实在让人受不了。 即使打鼠不算杀生，战士们也不愿打鼠。老鼠也有可爱之处，咬人指甲很少伤及皮肉。咬得比修指甲的还整齐。而且老山鼠比较干净，从未给猫耳洞人带来疾病。它们清除垃圾的能力，使无水刷锅洗碗的兵们受益不浅。对于有些猫耳洞来说，何以解优，惟有观鼠。八匹老鼠互相衔着尾巴绕圈走叫走队列；走电线爬直壁叫杂技；还有短跑、跳高、摔跌、相扑等项目统称为运动会。最糟糕的项目是跳水，有时淹死在水桶里，战士捏着鼻子还得饮用。还有「开会」，几十匹老鼠聚在一起，「散会」时也井然有序。老鼠也会骂人，挨了兵们踢打，蹲在一边咕咕咕咕叫个没完。
  四、蛇老山猫耳洞人对蛇实在是毕恭毕敬。 边境对面，是越南的蟒蛇自然保护区。因此，大部份猫耳洞里都有蟒蛇定居。就连师部师长的床下，也曾定居过两条。它们大模大样地上铺睡觉，进饮水桶洗澡，赶上雨天，干地方理所当然地归它们受用。 祖宗告诉我们，对冻僵的蛇都要小心。而与活蛇同居一洞，则更不是件好玩的事。战士们怕蛇，甚于怕越军。冷枪毙敌五十余名的神枪手谷新敏，一次被蛇绕住脖子，吓得哭叫起来。猫耳洞里的蟒蛇通常有两三米长它们三至七天钻出石缝一次，一旦出来，战士们忙不迭开午餐肉罐头，切成块，喂上几斤，它们才回去，不喂就不走。它们爱吃午餐肉、红烧肉、桔子罐头，人不爱吃的，它们也不爱吃。有的蟒蛇被惯坏了，吃饱了，还得让战士们磕个头，才肯离开。磕头这类小事一般都是由团员青年来承担。舍不得喂，那好办，它会自己吃老鼠，吃饱了往你铺盖上一盘，再磕头也不管事了。B阵地六号哨位，有一条大蟒，据说是猫耳洞最大的，一次要吃八听肉罐头。师长在作战会议上为这个哨所特批每月增发两箱罐头。他说：「我们应该尊重战士，也希望长虫不要出来。」确实，有大蟒，洞子特别凉，蚊虫就少，老鼠和毒蛇也少。有的大蟒不能打，一打就会招来好多同伴。战士打仗出生入死实在不愿再跟长虫玩命了谁认为这有损害新一代最可爱的人光辉形象，他最好去猫耳洞和蟒蛇住上几天。 蟒好办，毒蛇却让猫耳洞人又恨又怕又无奈。一旦被毒蛇咬了，会有生命危险。而这些家伙经常渗透进猫耳洞来。一次，一位战士被眼镜王蛇咬了，敌人的炮火压得医生上不来，只好由医生用电话指挥卫生员治伤，针扎、刀割放毒血都无济于事，卫生员只好用嘴吸，战士得救了，卫生员嘴肿得三天不开缝。有时，甚至蟒也会找战士们的麻烦，一九八七年入伍的任国成，是家乡陕西省扶风县的传奇人物。一次他放哨，脚下踏上了一个人胳膊〓的物体，全身一下子被搂住，脖子也被一条凉胳膊缠住。他挣扎不得，发现一条蟒蛇缠住了自己，蛇头在他脸上嗅嗅，又搭到他右肩上。战士们忙往蟒头上喷香烟，才把蟒赶走。后来，《宝鸡日报》登了这位当地勇士的壮举，却忽略了故事的尾声——任国成好几天都吃不下饭，高烧四十点五摄氏度，昏迷三次。 五、猫耳洞文化战区时兴对联，一屋一联，一洞一联，松枝彩门也有联。对联的孪生品种是书法，打一年仗，首长和机关干部的书法若没进步，就算战争大学文化系没毕业。最为引人瞩目的则是诗歌。老山有诗人，有诗社，有诗报，开过诗会，没有百十本诗集的容量，老山的诗是摘录不完的。 除此之外，老山还拥有自成体系的猫耳洞语，由三大组成部份：酒会、外号、黑话。外人进了猫耳洞，如同进了威虎厅，都是中国话，却听不懂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