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山市

“不许这样骂爸爸！”妈妈厉声喝住玉英，呜咽着说：“不怪他，不能怪他，爸爸是个好人，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当年他参加农民暴动，担心死在外头拖累了我，所以让你大伯转信给我，让我改嫁他在省府报上还登了和我离婚的启事。我明白他是为我好，不想让我守活寡，希望我去建个新家。我一个山乡的女子，嫁给你爸爸这样个大学生，是我的福啊！我再嫁谁能象你爸这样的好人呢！我不愿意改嫁，我求你大伯让我留下，我自己做针线供孩子读书。我也不觉苦了，20几年终于知道他还活着，我也心满意足了！”
  “我在家，隔三岔五还能来陪你说说话。我一走，就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更没法打发日子！”
  “孩子，不用挂念我！”妈妈扶起玉英，从贴身口袋缓缓掏出那封边角磨得发毛，但叠得整整齐齐的信，象安慰女儿，又象宽慰自己：“有爸爸这封信陪着我就行了。”
  玉英和丈夫、孩子来到北京。林妈妈好和气，爸爸样子挺严肃，玉英有点怕。爸爸问得仔细：这些年你靠什么维持生活、上学。你妈怎样生活？身体好吗？玉英如实讲了妈妈的不眠夜、妈妈的木箱、好好收藏的信和妈妈的最后叮嘱。
  爸爸轻轻叹了口气，很动感情地说“苦熬这么多年，你妈妈也真不容易了！今后，我每个月给你20元，以你的名义寄给你妈妈，她也是辛苦半辈子的人了，应该过两天舒心的日子。你们到北京来，现在要好好读书，将来努力工作，这样才能安慰你的妈妈。”
  1963年，爸爸病逝了。消息传到老家，妈妈火急攻心大口吐血。玉英在北京参加完丧事赶回乡下，走进妈妈房间，她愣了：发黄的细白纱蚊帐，发黄的白细布垫被，发黄的碎花布被子。一切似乎都是新的，都带着深深的叠痕；一切又仿佛都是旧的，都蒙上了岁月的优愁。玉英突然记起：这是妈妈与爸爸结婚时用过，妈妈珍藏箱底整整28年，现在妈妈拿出来铺上了，盖上了！是为了追忆故世爸爸的音容笑貌，还是以旧物为爸爸的灵魂指引家门？玉英不敢问。她坐在妈妈床边，详详细细讲了一遍爸爸去世的情况，妈妈难免又大哭一场。挨至点灯时，妈妈才慢慢平静下来，嘱咐玉英请乡干部来：
  “乡长，过去玉英爸爸在世，我没有出头露面，担心别人说他的闲话，分他的心。现在他去世，我再没什么顾虑了了，我只想问问你，我这样年纪的人，想申请入党，不知党还要不要？”
  是玉英教妈妈写好了入党申请书。
  她入了党，还被选上了县人大代表。
  爸爸去世22年后，妈妈过完80高寿，平静地告别人世。玉英乘船换车赶到老家，妈妈的丧事乡里已经办完了。
  玉英找到看护妈妈的姑娘，问起了妈妈收藏多年的一封信。姑娘说：
  “奶奶在世时，每回换衣服，她自己从贴身衣兜掏出来，放进干净的内衣口袋里，装信的口袋容易磨破，奶奶让我找个塑料口袋套上，天天放在身上。”
  “对！”玉英答道：“我就要这封信！”
  “奶奶带走了。奶奶临过世那晚。突然精神好起来。她让我扶她坐起来，洗了脸，拢了头，慢慢从身上掏出这封信对我说，‘好孩子，你跟奶奶几年了，奶奶信得过你。奶奶离开这个世界时，其它什么也不要带走，只有这封信，伴奶奶60多年，是奶奶的命根子，奶奶无论如何是要带走的，只是人死了，两眼一闭，再不会看东西，你记住，等奶奶合了眼，你就把这封信用火点着，信烧成灰，奶奶就带走了！闭着眼也能看见了。”
  “烧了？！”玉英鼻子酸了：“你没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奶奶说信得过我，她没说让我看，我怎么能看呢？姑姑，是谁写的信？”姑娘小声问。
  “我爸爸。”玉英流泪了，这封信和她年岁差不多大，确实是妈妈的命根子。
  玉英过去一直希望看到这封信，她希望知道爸爸说了几句什么话，是甜言蜜语，还是海誓山盟？能让妈妈一生认定： “你爸爸是好人，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
  60岁的玉英望着妈妈的遗像，惊恐地悟到：妈妈带走的信，被视为命根子的信，会不会是爸爸请大伯转给妈妈的离婚信？！即便是那封离婚信，也是妈妈的命根子！在这偏远闭塞的大山里，除了爸爸，还有谁给过妈妈希望和爱情？爸爸扛起枪，准备不惜用命去碰枪子时，还记得作为丈夫的责任：关照大伯帮他解除婚约；关照妈妈改嫁过好日子；关照大伯给女伢子读书，这份真情，对妈妈再珍贵也没有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