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山市

家乡的大街中段有一座庙，从我懂事起人们就叫老爷庙。何年何月为哪尊神而修建？众说纷纭亦不愿细究。于是，天旱接龙王，发瘟迎药王，旧历二月八日敬城隍……既是供神之处，房屋自然建造得高大宏伟。
  解放前，村里有两户豪富，虽前庭房后楼房盖得颇气魄，但同老爷庙相比就逊色了。至于一般殷实户的房屋和贫雇农的茅草棚，相形之下倍显寒碜。
  土改时，工作组主张将老爷庙分给缺房户，但谁也不要。工作组大惑不解，经调查方知神的殿堂人住进去“消受不起”，说服教育亦枉然，便做了农协会的办公室。
  儿时，白天我经常同小伙伴在老爷庙前的大场院追逐嬉戏，但天一傍晚便避而远之。据说夜间骚扰，神一旦恼怒便会降祸惩罚。及至入学后，每每路过仰望耸立的山墙和高翘的龙头，难免生出许多敬畏来。
  随着岁月的流失，村内的茅草棚逐渐被瓦房所代替。老爷庙经风雨的侵蚀，已顶漏墙裂危在旦夕。大队准备拆除后重建办公室，而许多老人却说拆掉亵渎神灵，将会人畜不安村无宁日，坚决反对并以死要挟。无奈，只好请匠工修葺。墙基无损，木料尚好，屋脊的双龙虽难以复原，但经修后仍不失雄伟高大。
  那时我家人多房少，我同许多人一样有着美好的夙愿：将来有钱一定盖三间如同老爷庙一般的宽畅大房！
  以后，我参加了工作。也许在外边看惯了高楼大厦，回村竟觉得老爷庙既土气又矮小。周围的房屋，就更不堪入目了。
  1985年初夏，我探家返归故里，大老远就发现村东矗起了几幢楼房。莫非迁来什么工厂？待走近一看：仅有两层，且是瓦顶；两间一户，后院盖有灶房。自然非民房莫属。尽管楼房的质量和式样无法恭维，但毕竟高大，宽畅，豁亮呀！
  任村支书的童年好友告诉我，全村已做了整体规划：南北七排，东西十幢，每幢十户；楼房面街，两排对峙，整齐划一；前修大道，后留卫生路，东西纵横南北交织；先从村外盖起，逐渐向村内发展，争取十年新村落成。他的描绘使我激动而神往，但当瞥见比楼房质地还要好的老爷庙，高涨的愉悦蓦然低落，心头的一抹阴影如同晴空的一朵乌云久久不能消失。
  “四十大庆”，单位放了主天假，我复归故乡。新村已初具规模：村北横成排，村东村西竖成行。新落成的楼房用料讲究，式样新颖，做工精细，质量上乘，较之初盖的，可谓后来者居上。有一“冒尖”户，两个儿子已十多岁了，便申请了两份宅地，盖起框架结构的四间两层平顶楼。大出檐，前后留阳台，内敷涂料外饰水刷石，四开钢窗带纱扇，铝制大门双向开。院内，有三间一砖到顶的大瓦房。我感慨不已：省级干部也不见得有如此宽大而豪华的住宅呀！
  旧路不复存在，新道正在开拓，几经周折才进了村。再看老爷庙，几乎被楼群所包围，显得格外低矮、破落、丑陋、陈腐无疑，它有碍规划，必须拆除也应该拆除！
  我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和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