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山市

我爷爷把我喂大抱大养大之后，在我高中临近毕业的时候，离开了全家和我，带着右臂骨内的弹片，先辞入世。留下的只有毯帽、酒壶、酒盅和一串散着酒香的枪林弹雨的故事。那时，我象失去了思想和理智，哭得晕头转向，至今，也不知道那天是怎样离开那堆黄土的。
  一晃四年，春节回乡探亲时，身着国防绿戎装的我便在弟弟的指引下，找到了属于爷爷的那堆黄土。我凝视孤坟，百感交集。爷爷的音容笑貌，顿现眼前。多少年来，他老人家驰骋疆场、出生入死，与老一辈人打下了天下，而今他只剩区区一穴，怎能不令生者为之惆怅？
  “那天晚上，我的喉咙被子弹穿破以后，用白毛巾紧紧地扎住脖子，在一片紫藤地里跟日本鬼子干了两天两夜，到第三天早晨，才突围出来．住进山东老乡家里。后来，咱们吴桥城打开了，有人捎信说我死在东边，于是咱家成了烈属。”每当讲到这儿，爷爷总是有些激动，声音低哑，令我童心颤悸。“直到我转业回来，家里人才知道我活在世上。孩子！你爷爷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不怕死。等我死后，你们不要哭，也用不着上坟，只要你们记住这些真实的故事，我的眼睛也就能闭上了。”
  当时，我虽然小，但明白爷爷的意思，人终究会死去。但对于他这位只字不识的人来说，再也没有比留下一段属于自己的故事更能使他欣慰的了。
  冬日的风，有点冷。我拿起铁锹，轻轻地掘土培在那单薄瘦小的坟上。
  “爷爷，您安心地睡吧，您不肖之孙今天看您来了。”我默然伫立坟前。“爷爷，您曾经是驰骋疆场的勇士；曾经是人们缅怀的烈士；又曾经是令人敬重的残废军人：可最后，您却作为最普通的百姓，作为父亲，作为爷爷，作为一家之长，微笑着去了。没有懊悔，也没有遗憾。”每爷爷，每天天气阴雨不晴，我的心总是隐隐作痛，那是您右臂上的弹片留在了我的心中。
  爷爷，我曾经梦见您，对我板着脸孔，莫非我又做错事情，您又一次严厉批评。心长语重。
  也曾几多个黄昏，我见到了您的背影。等我飞快跑去．您却又拂袖无踪……
  太阳渐渐地偏下山去，我小心地给爷爷坟头戴上那项毯帽，拿出酒壶，斟满水酒，用火柴燃烧起我滚烫的心：
   “爷爷，您放心吧，我会用您这装满了故事的酒壶，重新斟给全家，斟给我的伙伴，一直斟到天长地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