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山市

末两个字，他是拖长了声音说的，我知道那个无形的破折号包含着如下内容——黄包车离花园大门只有二三十米了，掉头撤走或朝前冲过的方式都不足取，掉头，会引起马路上那些日本特务的怀疑，追上去一查可就不得了。朝前，也不行，三天前日本人已登报发过交通管制通知，大会期间，此路不通！哪个车夫敢胆大包天，虎嘴捋须，偏偏不听禁令？因此，要找一个既不掉头又不朝前走的办法，又要不引人注意。什么办法？王亚樵不是神仙，也不是诸葛亮，事先并没有考虑过；现在想来，脑子反应没有这样快。因此，他让我自己边干边想，边想边干，还要干好。这就是“小心”的含义。
  我也顾不得想，拔腿就往外奔。舅舅人高马大，一步迈一公尺，二三十公尺距离，够他跨几步？合几秒？赶快拦住就是！人也真是怪，平常脑子不好使，急中倒生智，我跑出十来步，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跑到离黄包车五六米处，脚下故意一滑，摔了一跤。此举出其大意，舅舅吓了一跳，一个急停车，看看是我，觉得事情蹊跷，灵机一动，瞪着眼睛泼口大骂：
  “小赤佬你讨死啊？什么地方不好摔偏要在我车前挺尸！”
  我毫不含糊，当即回敬了一句：“老缺死你才讨死！拉车不看路，一头瞎眼骡。”
  说完，拔腿就跑；舅舅扔下黄包车，紧追不舍。我一口气奔出二三百米，拐了个弯，转入一条狭马路，刚刚停下脚步，后领已被一只大手牢牢揪住。
  “小三子，什么事？”舅舅压低了嗓音喝问道。
  我把事情缘由一说，舅舅松了一口气：“他妈的，我以为出啥大事哩？沙田弘这小子这次可算活到头了！”
  “舅舅，崔先生他们……”
  “他们没来，我拉的是老黄……”
  事后想想，我这一跤摔得真不值得，原来舅舅拉的不是崔福，而是王亚樵手下的一个同小陈小洪差不多的角色；他后面两辆黄包车也不是陆耀年、李近民拉的，而是不相识的真车夫。舅舅心急火燎赶来是为了向王亚樵请示一件急事：那个于三水在“得天楼”喝酒等候进场时，忽然腹痛难熬，动弹不得，已送酒馆附近一家私人诊所治疗；眼见距开会时间不远，“入场单”上注明三个人（这是“祝捷大会”组织者想出的类似“连坐法”一类的蹩脚计谋），现在少了一个人，进不了虹口花园怎么办？
  “啊呀！您怎么不早说呢？”我一听，急得竟不分对象，胡乱埋怨起来。
  舅舅发怒道：“小三子你在同哪个讲话？我拧下你的脑袋！你小子象兔子样的撒开脚丫一溜跑，我对哪个去说？”
  我垂下脑袋，伸伸舌头。这时，王亚樵、施文龙尾随而来（他们见舅舅拉老黄，觉得不对头），一问情由，三人四下一看，走到路边一家染坊隔壁的弄堂里去了。几分钟后，他们走出来，舅舅对我说：“你代替于先生上，跟崔先生安先生进里边儿去。小子你倒好福气，头次出场就大饱眼福。”
  我心里一喜，但随即又是一个愣怔：“我不会说日本话呀！”
  “闭上你的嘴，凡事由崔先生他们应付。你人小，又没在上海滩抛头露面过，不碍眼，没关系的。”
  我放心了：“这就跟你去‘得天楼’？”（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