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山市

闻楚
  一清早，曾广通厂长便开着农民车上县城。车虽然有点破，可是乡办的小厂能有这样一辆破车也就不错了，相信领导是不会见怪的。使他高兴的是车卡上的那一套适合时宜的高级红木家私。前几天他打听到李局长刚搬新家，这回呀，起码能拿到百来吨钢材，，或者五十万元贷款！
  其实，曾广通并不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他有一个木匠和补锅匠的手艺，一九七八年初，在乡党支部支持下，请了几个退休技工，搞铸造和五金加工，当了岭头乡机械厂厂长。第一年，首战告捷，一时间轰动全县，引来县里有关部门领导参观。这些领导，一个个握着他的手，热情鼓励他：“……好好办下去，有困难我们支持你！”曾广通是个精细人，凡是到过厂来的，都一一记下来。
  第二年厂里原材料不足，他翻了一下登记本子，马上去找县里的李局长。开门的亚姨见他吃一身农民打扮，文是个陌生人，说李局长午睡，把他推出门外。那时将近中秋节，月饼刚上市。过了两天，他灵机一动，带上十斤蕃薯，买了两盒月饼，再闯“官门”去。亚姨打开门，他就笑道：“亚姨您好呀，我是李局长乡下来的。”亚姨以为是亲戚，连忙接过礼物，领进室里。
  李局长正翘着二郎腿看报。扭头一看说：“你是……”
  “我是岭头乡机械厂的曾广通……”接着说李局长很关心他们厂，到过厂里指导；乡亲们又怎么感激和挂念李局长。
  本来早已忘记了的事情，经他一席话，使李局长神采飞扬起来：“好呀，这说明三中全会正确路线的威力嘛！有什么困难吗？”
  “……困难倒有些，比如九公厘钢材……”
  “好呀，第一次上门求救，洽你四吨。”说着拿起笔批了字条。
  此后，曾广通似乎摸到了一条门路。他把登记本子的名单排一排，每到过节，他总是争取第一个送礼上门。果然广里、村里个人或者朋友之间的司题，只要有求于他，便都逐步有所解决。难怪村里人说：“曾广通，真神通。”
  这几年不同了。国家实行寸外开放、对内搞活经济，市历繁荣，人民生活大大提高。见在他把厂也承包了，虽然资金和原材料紧一点，但利润还老增加了。如今送礼，还能拿几只蕃薯吗？去年春节，他已经给李局长送了五百元“红包”。今年更应该送厚一点礼。可是听说干部收“红包”是违反党纪的，所以变通一下，决定送这一套价值一千六百多元的红木家私。
  农民车在县干部宿舍楼前“唰”地停下来了。曾广通打开车门，兴冲冲地提着买来的五斤蜜橙和一盆果匀树俏的大红硃砂桔，就往李局长家走去。
  亚姨开门请他进屋坐下等候。李局长正在房间通电话：
  “……什么？他没听过县里的整党传达吗？还搞这一套！……”
  曾广通听了心里一震，不由得紧张起来。严冬天气，脸上却渗出豆大的汗珠。
  李局长还在和对方通话：“……什么？象他这种人办企业，纯属以权谋私。他们把厂压价承包了，炒卖原材料，获利全分了。工厂办了七年，只剩下固定资产的一个空壳…现在办企业不能只靠贷款，靠洲拉关系；要靠管理，靠技术，靠挖掘企业内部潜力……”
  曾广通呆呆地坐在沙发上，李局长一番话象雷一样，轰得他的脑袋嚼翁响。
  李局长讲完电话，走出厅来。曾广通指着桔和橙说：“李局长，这是我自家种的呀，光这两样家伙，今年就能收到近五千元……”
  李局长并不理深他这个，劈头就问：“阿通，你那个厂办得怎么样？……是上来要钱，还是要材料？”接着又笑呵呵的风趣地说：“现在呀，要钱要物没有；要人倒有一个！”
  曾广通连忙解释道：“……不，不。我们厂一般还过得去。这次探望您，一来报个丰收喜；二来算是拜个早年……”
  李局长习惯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你呀，去年春节，我不在家，放下五百元红包就走。这次整党，我全退了。此后。别再来这一套了。”
  ‘这下子可把曾广通的“神通”堵住了，那里还敢提送红木家私？
  “这……”曾广通喃喃地说；“……坚决按照局长指示办!”
  活不投机半句多，曾广通要告辞了。亚姨拿出两盒高级糖饼，李局长接过来递给曾广通说：“带回去给孩子们。”
  曾广通婉言推搪着。李局长说：“老朋友了，有来有往嘛，这是个规矩！”
  曾广通只得收下。落了楼，天色已晚。他望了望农民车尾卡那套红木家私，黑沉沉的，越看越后悔。他一咬牙，跳上车，踩开油门，转出马路，想起李局长通电话时的说话，忽然觉得眼前一片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