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图书馆

先父名昌霖字雨仲，号稚樵，又号师景，是先祖王垿第二子。生于清光绪十七年（1891）农历五月初二日，1947年农历十一月初一，在青岛寓中逝世，享年五十七岁。
  先父出生于北京。先祖王垿时为穷翰林，借住象房桥太平街陈冕伏元宅中。先父幼聪颖异常，六岁入塾，塾师视为神童，稍长学业锐进。先祖督学河南，他年仅十三岁。河南名士咸言他的诗文清逸颇似江南某才子，众相传闻，呼为"小才子”。甲辰（1904年）先伯父应登州试，先父请同赴试。先祖知二子文章皆能中试，但身为学台，恐皆中招嫌，令他下科再应试。他不敢违命，心窃不乐，而次年乙已（1905年）清廷即废科举。他因空负才名而未得一试，郁愤患吐血症，医咸恐为痨。恰幕府内有老儒知医、断定是肝木之火上侵，血系岀于胃。服其药数剂血止痊愈，他因此甚愿学医。先祖曰：“医能治病救人，保身养命，吾不阻汝，但不许废经史”。于是《四书》、《五经》、《内经.》、《伤寒》各据书案，先父学医此为开端。
  丙干（1906年）先祖因将任满，愿在河南督府内为先父完婚，时他年仅十五周岁。先母系先祖母内侄女，长于先父一岁。由先外祖送至河南成礼。先外祖李霞岑才华横溢而文章憎命，屡试不第，常年在外为幕府，庚子之乱，在天津被联军捉去服苦役几于不免，幸得隙逃回故里，自此无心进取。每谈及目睹联军以杀人取乐之残酷，辄曰:“但盼今后中国能强盛，后代免遭外侮,吾愿足矣。”先父婚后匝月全家回京，先祖官阶日高。光绪営三年（1907）先父以二品荫生任农工商部实业科主事行走。宣统二年（1910）任六品通判。以弱冠之年任官职，不免日与满汉子弟往来“聚会宴游，纵马郊垧，已无心学医，而先祖亦无暇过问二子之事。但训戒勿学纨绔之浮华，不准穿新样服装。当时曾流行巴图鲁坎肩，尤为先祖所恶，斥为妖服。
  辛亥革命后，1912年先父侍先祖来青定居。他欲东渡学专业，先祖不许。而是年先次姑母又卒于青岛。先次姑嫁于章邱孟观察之子孟广址。即相传为孟子后裔，拥有各地瑞蚨祥、泉祥等祥字号之孟家。次姑嫁后一年，随翁姑来青避乱，卒于青岛。先祖痛念幼女，日常戚戚。先父不敢再作出洋之请，于是又重读医书。
  1914年，日本攻取青岛，全家避至济南，乱后回青。次年，先祖即派先父至津探视先长姑病。先长姑嫁于天津骆太守。先父至津，先姑愈而先父又患吐血。先姑惊甚，急请医治。又召先母至津侍病，先祖焦急亦至津，遍访故旧，得李姓老医。诊后曰：“无忧也。是乃虚火上炎，引火归原，数剂可愈”。果如其言，血止病痊。先父愿留津随李学医，先祖遂率先母归。先父问学成之期，李医曰：“医道求成，难计岁月，汝既曾读医书，吾可为识途老马指点门径，能否登堂入室但凭自己”。李医恪尽师道，举凡《难经》、《伤寒》等书皆尽心讲解，并将其平生医学心得倾囊传授。先父往来青津，从学不怠。后李医欲归故里，嘱曰："汝宅心仁厚，天赋悟性，必能济世救人，望勉之” 。
  先父回青，潜心医学，时为亲友诊治，辄应手奏效，既而，礼贤书院尉礼贤妻病，西医束手，由德国来青。先父予数剂即痊愈，尉大悦，以重金相谢，先父以呈先祖。自是先父医名鹊起，而仍研读不懈。尝教曰：“《四书》乃儒家之本，《伤寒》乃医者之本。《素问》、《灵枢》蕴意深奥，学者皓首穷经，难解其义。自《伤寒论》出，为医学开一法门,熟读《伤寒》，自能领悟《内经》，再参阅历代各医家名著，取其不背《六经》之旨，孜孜以求，乃成儒医。”
  先父脉法精确，或疑其有秘诀。答曰：“我未遇仙，何来秘诀？当年师授亦出于《灵枢》之廿八脉，《素问》之三部九候，加以历代脉书及其体验而已。医之四诊望、闻、问、切，舌色、面色皆可望见，独诊脉无色声可求。三指功夫惟有熟记脉书，细心苦练，至指与心通，不难凭脉辨证，但仍需询问病情以确诊。惜近世病者不知问诊，多愿以病试医，认为医当凭脉知病，凡详问病情者必为庸医，此俗无法改之，实为可叹”。先父熟读《本草》，常言读《本草》当首记药之凉、热、燥、湿、滑、涩和升、降、浮、沉、补、泻,次记其入何经及兼何经，反恶畏忌，五味应脏，知其佐使，触类旁通，可随意运用。
  曾有少妇面疮浸蔓，久治无效，时值仲春，先父嘱其采柳叶煮汁入盐少许，频擦，旬日结痂而愈。又目睹一人被蛛丝入目，擦洗不出，痛苦求救。乃引入书斋，取古墨研滴目中（必须古墨），少倾，启目牵出黑丝一条，其痛顿失，拜谢而去。他认为凡见于《本草》者，无论方书载否，外敷皆可试用，但时医恐有偏方之讥不肯用耳。先父长于内科，外按四时气候，内据五行生克，不泥古方，用药灵活，故其治病多奏效。尤擅用清轻甘寒治时疫外感，重于养阴，医界言其烝“丹溪派”，实贝j先父读书浩杂，历代名家著作，无不竭力求读。常言；“子和吐下，.东垣补土,对症皆可宗之。倘此诋景岳之温补，彼斥天士之清凉，各存偏见，如何治病”？又据其医案云：患者年逾花甲，猝倒昏沉汗岀，右身不遂，脉若无，惟尺脉重取可见。《难经》曰：上部无脉，下部有脉，虽困无害。是乃虚脱。方用：人参五钱，熟附子三钱，加姜汁频灌。再诊，脉见复，汗渐止，方用：人参八钱、熟附五钱、当归五钱、白术五钱、炮姜四钱。三诊：前方服五剂，神清，右身仍不遂。前方加吴茱萸四钱、肉桂三钱。四诊：前方服八剂，右身能缓慢活动，脉弱。方用：人参五钱、山药五钱、熟地四钱、一杜仲四钱、当归四钱、山茱萸四钱、枸杞五钱。五诊：前方服十剂后，右身不遂痊可，速愈殊可喜，但纳食少，尚待调养。用“六君子汤”三剂后再服前方。六诊：病愈体弱，当多用食物滋补。方用：人参四钱、白术四钱、黄芪四钱、甘草三钱、陈皮三钱、桂心三钱、当归四钱、熟地四钱、五味子四钱、茯苓四钱、远志四钱、白芍三钱、加姜、枣煎，五剂痊愈。此病乃类中，故得速愈。若用疏风祛痰药必殆。
  医案又云：“病之假症最难辨认。有刘氏妇，头痛，目赤，流涕，引饮，症似伤风，而脉浮软。遂舍症从脉，与归脾汤。其家见方诧异，因平素相信，五剂痊愈。”
  先父多出诊，家少医案。遇治愈疑难症，则录归示范，以上两案可见其医学造诣。他曾坐堂应诊，医匾今尚存，因不忍睹贫病之艰难而辞归。遂即在家制贮成药，凡贫病求医皆施与。其药多来白当年瑞扶祥院内附设广济堂药店。当时，人力车夫多停于聊城路和陵县路十字路边。每至年关，先父皆与资助，咸传颂其仁。他所治病人多为亲友辗转介绍。如吴郁生，刘廷琛及王石坞，于则达等清末遗老之亲友皆由其诊治。刘、吴二老书法难求，惟先父有求必应。吴老召诊之书札今仅余一纸。常年出诊形同作客,除受各祥字号固定酬金外，其他一概不受诊金。富家年节送礼，而平日设宴谢医者尤多。先父本能饮，不免酒量日增。忆昔全家进膳，先祖居中，男左女右，长幼有序，老少融融。先祖常言幸次子能饮，免吾独斟无味。迨先祖弃世，先祖母继逝，三年之内双亲皆故。先父哀痛难已，每饮辄泪滴杯中。一日启绍酒坛，坛内小泥碟仿单标明绍酒年月，而坛内满贮白酒，酒味芳香四溢，自此改饮白酒。或言白酒性烈伤身，叹曰：“白酒能免思亲”。始知其举杯落泪乃忆先祖之嗜绍酒也。
  后与先伯析居，陵县路住宅析于先父，乃先祖之遗命。先祖在时，此房花香鸟语，庭院幽雅。每春牡丹开时，先祖必令设布帐遮之，且笑曰：“昔陆放翁'只愁风日损红芳'，我不须为花愁矣。”先祖逝后，牡丹相继枯死，庭院渐失旧观。至抗战胜利，先父将临衙门头房上下楼，租于土产杂货批发商店。约在一九四六年，有国民党警察局多人查抄该店。抄出武器甚多，闻言是乃八路军地工所设。抄后即将该店所租之房全部封贴，将商人带去。先父初闻惊仆，寻即患病。警局不断讯问，皆先父一人对答，妻女不准与闻。病亦逐步加重。初尚能行动，旋即卧床。自治无效，复经西医治疗，渐至吐咖啡沫样物，始断定为癌，已无药可治。先父自知不起，但卧床读《佛经》以求解脱。逝前一日，忽索笔赋诗曰：“浪迹人间五七秋，自惭佛法未深求,而今真个皈依去，松竹云烟任意游”。次日即逝，有友赋诗悼之曰：“悲君撒手去皈依，忍抛掌珠闺中涕，莫道夭上无病苦，竟向人间召良医。”
  先父孝悌仁义，形容举止，皆酷似先祖，而独不得似先祖之尽其天年。空有回春妙手，未能著书立说启迪后人，知者莫不惋惜。当时被查封之房，警局已视为公房，派住户入内居住。直至青岛解放，始有原商店负责人来接治，愿在此地复业。经其联系各有关机构，将占居住户迁出，该店遂即开业，出售粮油等物。该店曾将廿九号门改为窗，所以陵县路无廿九号。约在一九五零年，有政府人员来了解当年出租此房时先父与党内有无联系？但此查封内情，家中人一无所知，只能述说父亡家破之经过而已。经数次了解后，政府同志则言此事尚待访查，但无论先父当年因何故出租，均属受害之家，今后政府必能格外照顾云云。
  今距先父之逝已四十余年，睹满箧医书，而不能继先父之志以济后人，深以为愧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