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春市图书馆

母亲节让我想起了我那活了87岁、辛苦劳作了一辈子的母亲。
  母亲生于“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年代，一双脚深受封建礼教的毒害：十个脚趾除大脚趾外，全被裹折得倒贴脚底，脚掌前半部分像个直角三角板，整个脚掌还没有自己的巴掌大，加上窄窄的胸脯，单薄的身材，极像鲁迅先生笔下“瘦骨伶仃的圆规"，是十足的封建礼教的牺牲品。这给母亲造成了终生身心痛苦和生活的诸多不便，但"圆规”却像铜铸铁浇的台柱，支撑着一个多子而贫困的家庭。
  母亲生了八胎，养大了我们五兄妹。为了拉扯我们长大成人，她总是天还没亮就起床，洗衣、做饭、喂猪、出工忙个不停；农忙时节，必做的家务还要赶在出工之前忙完，而晚饭后仍要忙到深夜，第二天三四点钟就要出工，一天仅睡四五个小时。好几次我抚摸着母亲红肿的小脚问她累不累？她总是说："作田就是这样。” 我是母亲的幼子。儿时的记忆中父亲常外出修水利，兄姐们住校读书，家中一年到头靠借贷、救济度日，每当青黄不接的时候，一把大米加半锅青菜就是一家人的充饥食物，就是米糠母亲也曾做成过饼子充饥，一碗馊饭更是珍宝，要淘洗几遍后炒了吃，一年到头，白花花的大米饭非大熟时节难见。当时烧柴的问题给我的印象尤其深刻：一把稻草节约着烧还烧了上顿没下顿，好几次都是我匆忙从屋外檐沟中抓来的一些草屑应的急。为此，母亲常常天刚麻麻亮就迈着她那"三寸金莲”翻山越岭到几公里外的山头上去打柴，其间要过几座独木桥，涉几处溪水，翻越好几个山冈，稍不留心母亲就有连人带柴跌入水中、沟坎里的危险。听叔伯们说，要不是同伴的帮扶，母亲就是有十条命也早丢了。
  母亲做重体力活难与别人相比，但纺纱、织布却是一把好手。农闲时节，晚饭过后，或咿呀纺纱，或噼啪织布，她就用那双小脚踩呀踩，踩出了我们子女身上的四季风景，踩出了我们子女的一片亮丽天空，也踩出了深深的母爱。多少回，每每穿上母亲织就的新衣，我们是那样的忘情，那样的陶醉。就是现在，我时常还穿、母亲缝制的内衣。
  在那“知识越多越反动”的年代，母亲不像有的父母让子女约识几个字就辍学，而是把我们兄妹一个个送进了学校。记得我12岁那年，父亲原本打算让我学蔑匠，师傅都请好了，可就在师傅来接我外出时，母亲却坚决反对，说我年纪还小，还没有读够书，让师傅白走了一趟。这事过后不久的一天深夜，我忽然发起高烧来，当时全村的青壮年都住在几公里外修筑河堤的工地上，家中只有老弱病残，很难求助他人，外面又伸手不见五指，母亲硬是摸索着到外村请来了医生。路虽不远，坟地却有几处，白天路过都觉得害怕，更别说黑灯瞎火的半夜了。待我痊愈后，母亲曾庆幸没有让我外出学徒，还几次假设得自己泪流满面。
  在母亲的眼里，子女永远是长不大的孩子，小时候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手中又怕摔着，待长大成人，子女又像风筝，攥着线的手时时颤抖，既希望它高飞远翔，又提心吊胆怕出闪失。
  1997年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我因意外被车撞成轻伤。这事本不打算让亲朋好友知道，更怕惊动母亲，但母亲还是在当天就得悉了此事，为我受了一夜煎熬不说，第二天一早就让人陪着，踏着几寸厚的积雪，蹒跚着走了9公里路来单位看我。要知当时她已是八十高龄的老人，一双腿就像是小木棍黏成的，真是皮包骨，无甚肌肉可言，尤其是脚踝，骨质增生肿得连鞋子都难以穿上。
  平时母亲常常教育我们"鸡要呷（吃），自脚抓”，自己能做的事要自己做，这让我们受益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