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应该是个有福气的母亲。用她的话说,她有三个有出息的儿女。
姐姐是第一个走出家门的,她考上了戏剧学院,接着是我上了船务学院,弟弟则在高中毕业后当了兵。
母亲很欣慰。而我们却把牵挂留给了母亲。姐姐毕业后分到省城的淮剧团,但省城离我们家有200多公里路,她又经常外出演出,一年最多能回家一两次。我毕业后在海轮上做事,难得有长假,弟弟远在西藏,往往几年才能回去一次。
特别是春节的时候,我们这个大家庭却没有别人家热闹,只有父母亲两个老人在家,显得有些冷清。
母亲常和父亲说,只要孩子们在外有出息,我们就开心,比拴在身边还踏实。
母亲50岁那年春节,姐弟三个约好一起回家。进门发现庭院里多了三棵香椿树,已有两人多高了。母亲说,这些树就像是你们。看着我们疑惑的表情,父亲走过来说,自你们一个个离家以后,她想你们,就在院中栽了这些树。她说侍弄这些小树,就好像在照料小时候的你们。
自从有了这三棵树,母亲就不寂寞了。三棵树差不多大,但母亲按我们的乳名小大子、小二子、小三子编上号。刚栽下的那年冬天,她把树苗用稻草严实地包扎起来,自言自语,冬天了,我的孩子们怕冷。春天来了,树梢冒出了嫩红的芽儿,她笑了,我的孩子们穿新衣服了。叶儿舒展的时候,她釆一些下来,做蛋巻或拌豆腐吃。父亲逗她说,这些不都是你的孩子吗?怎么舍得吃?母亲笑笑,老娘侍弄他们这么大,也该享点口福吧。
父亲说,你们的母亲有时真像个孩子。一次,一棵小树歪了。她说,小三子,你又调皮了吧,赶紧给我站好,然后她把树扶正了。有时刮风,树在庭院中摇摆,她走到“我”旁边说,海上起风了哩,你别忘了加件衣服。有次“姐姐”被风刮掉了一个枝头,她跑过去捡起断枝,哎呀,小大子的手受伤了。
有一天,邻居的一头牛跑到了我家小院里,蹭破了一棵树的皮。母亲挥起扫帚把牛赶跑了,嘴里还不住地说,该死的牛,把我家小二子的皮给擦伤了。
过年时,母亲给每棵树都挂很多小灯笼,红红的一片。她喜笑颜开地说,过年了,你们姐弟仨提着灯笼去玩吧,玩累了回来吃年糕。
弟弟在一次执行任务时因雪崩发生不幸,再也没有回来。母亲时常摸着属于弟弟的那棵树说,小三子,你怎么不告诉妈一声就走了呢?我明明看到你还是那么精神,我的三子,你没有走,还在院里好好的,还在妈的身边。
现在我们看到这棵树,也确实好像看到弟弟依然和我们在一起。
母亲看护这三棵树耗费了她不少心血。她去世后,我和姐姐想在院中给母亲种一棵树。父亲说,我看用不着,看着这些树,就像你们的母亲还在照料你们,不是很好吗?我相信她还在看着你们长大长高哩。
于是,我们尊重父亲的意见。现在,“我们”都长得很高大了,又粗又壮。母亲仿佛依然在庭院中对我们微笑。
去年春节,我和姐姐都回家了。我们把三棵香椿树都系上小灯笼,对母亲说,妈妈,过年了,我们提着小灯笼来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