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真学校校训一一真王仁照我校旧为复真书院,明乡先止讲学地。取真?.义最精。
尘羹土饭,不可充饥,不真故也。真则有事实.即有效果矣。或谓圣经无真字,然诚即真也。诚于中者,葆其真心之谓。嗜欲攻取,真心渐失,学以克之.复其真也。
今之学校即昔之书院。学生皆英年,汩于世俗尚浅,全其真性犹易。人格之坏,自诳语始。所为不善,诳语饰之,肆矣。乌能欺人,只自欺耳。人格之全,自不诳语始。不町对人言之事决不为,则所为皆善矣。为人爱重,而后学问知识才具得以施展,在家在乡在国无二理也。学生但能不诳语,服膺勿失,实心实事成就必多。诸学生之光荣,亦全校之光荣也!乡先正典型不远,学校职员愿与学生共勉之,或H:无耻之徒恬然为不善,放占不讳.小人亦可谓之真乎?其真也,盖梏亡尽矣!泛论爱国心王造时现代国家生活里面,有一种极显著的情绪,深藏在人们的心坎,有绝大的魔力,它可以使人们慷慨激昂;它可以使人们欢欣鼓舞;它可以使人们忧戚悲伤;它可以使人们痛哭流泪;它甚至于可以使人们从容就义而死。它究竟是什么?它就是我们这里所要讨论的爱国心。
“父母爱子无所不至”,儿女的冻饿,有如自己的冻饿,儿女的荣辱,何如自(2的荣辱”人民的爱国心,若是发达以后,也是如此的一往情深,国家的事情.有如自己的事情,国家的成败,有如自己的成败。 若是本国受了侮辱,则气愤填胸。若是本国占了优胜,则趾高气扬”若是本国四分五裂.弱小无能,则忧虑悲伤,不能自禁。若是本国富强伟大,太平安康,则欢欣鼓舞,情不能已。
这种爱国心是人所共感的。在国家危急的时候,它的色彩更加浓厚,一般人民被它鼓动起来之后, 可以尽最大的牺牲,并且出于心甘情愿。汉庆斯教授说得好:“爱国心与民族观念一样,是不容易解释的。它是表示对本国的忠诚,包括服务国家,捍卫国家的义务,它是普通一般人都能感到的一种感情;在国家危急的时候,它马上可以叫人牺牲。其动人之深,没有别种情绪可以与它比拟。它若鼓动起来以后,其支配人的行为,较其它任何社会力量更为完备,它可以把普通一班人们从日常工作里面提高起来, 使他们发生最高尚的牺牲精神;它可以使懒惰的人紧张起来;使刚愎的人服从命令;使吝啬的人慷慨解囊;使胆怯的人有勇气;使卑贱的人有气概;使狡黠的人,也不能不爱国遇到了这种爱国热诚,各种宿仇积怨都忘记了;各种政党及阶级的斗争都淹没了;各种信仰、地位及种族的界限都消灭了……”的确,爱国心是一种感情,是一种强有力的感情,并且是出乎人类本性的一种感情,但是这种感情比较其它情绪高尚一等,因为它根本上是利他的,不是自私自利的。一个人爱国并没有想到于自己有什么好处;若因为于自己有好处而爱国,便不是真爱国了。你去问玛志尼、加里波的、加富尔为什么要历尽危险困苦去爱意大利?你去问蒋亚克为什么以一个农家少女要起来驱逐英军.为法国葬身于火焰之中? 你去问葛苏士为什么要颠沛流离去运动匈牙利的独立?你去问纳尔逊为什么要奋不顾身,为英国死于杜拉花加之战?你去问林肯为什么要任劳任怨去维持美国统一?你去问甘地为什么要投身囹圄,去反抗英国统治,以求印度独立?我想这些古今男女志上必定同声冋答你说:“因为我爱我的祖国,故不得不如此。”所以爱国心是一种真情的流露,比你爱你的情人更是无条件的。你爱你的情人,有时还因为她长得好看。你爱国便不管本国是强,是弱,是富,是贫,是大,是小,是新,是旧,富强如现在的美国固有人爱, 亡国如现在的高丽、印度也有人爱,恐怕爱得更厉害!同时,爱国心,在这些爱国志士看来是一种自觉的责任,不得不爱,不能不爱。意大利建国三杰之一的玛志尼始终认定人的义务第一是对人类,第二就是对国家。他大声疾呼说:“我的同胞们!爱你们的国家。我们的国家就是我们的家庭——天给我们这个家庭,在这里头安置我们爱的并爱我们的繁荣的家族,我们对这家族比对别人在感情和思想上的感通是更密切,更神速的。” '我们可以大胆地说,爱国心实在有它不可磨灭的价值。它可以团结全国人民的意志;抵抗外国的侵咯,保持自己的统一。它尤其是被压迫国家求独立的利器,被压迫民族求解放的动力。弱小的国家由它而强大,分裂的国家由它而统一,亡了的国家由它而复兴,无组织的民族由它而建国。我们可以怀疑它别的地方,但不能怀疑它这方面的功绩。我们看历史,意大利、德意志之所以统一,法国之所以屡次危而复安,日本之所以强大,土耳其之所以复兴,与爱国心实在有分不开的关系。
若是爱国心的价值,只在保存国家对外一点上面,那么还不够我们一般人所给它那样的伟大,它的伟大性,实在还是在无形中泸清及增进我们的公共生活。公共事业有它在里面推动,可以积极的发展。 政府机关有它在上面监督,可以养成廉洁的政治、反而言之,一个国家若无爱国心为之基础,则精神必涣散,道路坏了无人理;古迹倒了无人修,伟大的城市让它毁灭;长久的历史,让它忘去;做官吏的只知搜刮地皮,做人民的只知自私自利。总而言之,国家的群体生活必日趋于腐败堕落而不知!你不见希腊的雅典及司巴达吗?他们的公共生活极高尚极兴盛的时候,也就是他们的爱国心最发达的时候。他们的社会最腐败的时候,也就是他们的爱国心最消沉的时候。
不但国家的公共生活有赖爱国心为之洗除污秽,引向奋发有为的高尚领域,就是个人生活有它以后,它可得到无穷尽的“烟土披里薰”。t人生本来是像一张白纸;若是不假定一个高尚的目的做活动的最高准绳,那么生活只觉得无意义,结果只有消极颓唐,萎靡而不能自振。换过来说,若是一个人以爱国为努力的方向,那么他走向生命长途的时候,处处都觉得有趣味,步步都觉得有影响,爱国无穷尽努力的前途也无穷尽。它好比是山间的泉水,可以继续不断充实人生的意义,使一般人民永远努力去发扬光大群体的生活。
不仅如此,爱国还是爱人类的桥梁。个人太弱小了,人类太广大了。布勒塔尼的海员启程航海时候祈祷说:“我的天哪,请你保佑我,我的船这么小,而你的海这么大!”如果个人与人类中间没有国家那个桥梁,那么上头说的祷告也就可以代表我们个人的感叹了。你要对人类有所贡献,有所影响,那么国家便是一个不可缺少的工具。玛志尼说得好:“我们国家是我们的工作场;我们的工作结果一定要输出去利益全世界;但是我们能够用得顶好顶有效的工作是在这个国家里头,假如我们放弃这些工具,就不免不忠于天志,并不免减少我们自己的力量,我们照真正主义替我们国家工作,就是为人类工作,我们的国家就是我们藉以增进公共利益的杠杆的支点。假如我们放弃这个支点,我们怕也会变成无补于国家和人类的人。我们在要与许多民族的国家联合之先,我们一定要先成了一个民族国家。只有在平等的人中间,才有结合;而你们现在还没有团体的生活可以得人承认的。”因此爱国也就是爱人类,而爱国心是对于人类及其进步是有利无害,有益无损的。
无论什么思想,无论何种感情,都是有流弊的匚爱国心当然不能例外。有时候一班人们因为爱自己的国家,而恨别人的国家;争本国的利益,而牺牲别国的利益。正如墨子所谓:“诸侯各爱其国,不爱异国,故攻异国以利其国。”这当然是不合理的。我们可以引墨子一段极妙的议论为证:“今有一人,入人园圃,窃其桃李,众闻则非之,上为政者,得则罚之。此何也?以其亏人自利也。至攘人犬豕鸡豚者其不义,又甚入人园圃窃桃乍,是何故也?以亏人愈多,其不义益甚,罪益厚。至入人阑厩,取人马牛者,其不仁义,又甚攘人犬豕鸡豚,此何故也?以其亏人愈多;苟v人愈多.其不仁慈甚,罪益厚。至杀不辜人也, 抱其衣裘,取戈剑者,其不义,又甚入人阑厩,取人马牛,此何故也?以其亏人愈多;苟V人愈多,其不仁慈甚矣,罪益厚。当此天下之君子,皆知而非之.谓之不义。今至大为攻国.则弗知非而誉之,谓之义。 此可谓知义与不义之别乎?杀一人者,谓之不义,必有一死菲矣。若以此说往,杀十人,I•重不义,必有十死罪矣。杀百人,百重不义,必有百死罪矣。……今有人于此,少见黑曰黑,多见黑曰白,则必以此人不知白黑之辨矣o……今小为非,则知而非之;大为攻国.则不知非,从而誉之,谓之义,此可谓知义与不义之辨乎?”不过墨子上面那种“攻异国以利其国”的批评.厲是爱国心畸形发展的毛病,不是爱国心的本身。爱国的人,不一定要恨别国,拥护本国的利益.不--定妥损害别国的利益.根本说来,爱国心不应含有仇恨人家的意思。所以拉马庭说得好:“假爱国心包含民族相对间所有的仇恨,所有的偏见,所有的厌恶。真爱国心包含一切的真理,一切的牺牲,•切人民所共有的权利。我们固然可以爱自己的国家高于一切, 但我们的同情心不应限于种族、语言、或国界”固然有许多人时常利用爱国心去做坏事。好比Q制的统治阶级要钳制言论、出版、集会、结社的自由,时常假借爱国的名义,又好比野心家要利用国际战争丿;巩固政权或夺取地盘,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号召,只冇激起国民的爱国热情,去为他们驰骋疆场.乂好比资本家要掠取国外市场,保护个人利益,没有别的方法可以得到本国人民及政府的援助,只有鼓动本国人民的爱国观念。政客利用它去竞争选举,奸商利用它去贪图私利.罗兰夫人临匕断头台的时候说:“自由!自由!大下不知有多少罪恶,假汝名以行!”我们在这里也可以大声疾呼曰:“爱国心!爱国心!犬下不知有多少罪恶假汝名以行!”此又何独自由和爱国心为然,其他各种高尚理想、制度及情感也莫不如是'四大概一个国家愈民主,爱国心愈是发达原因址在民主国家里血,主权是在人民全体。所谓国家乃是全国人民的国家,你右份,我也有份。既然大家有份,那么国家的休戚荣辱,便是大家的休戚荣辱'我们対于国家,又哪能不爱护?好比一座花园,若是我们所共有,我们对于它的一草•木,总不胜其爱惜, 不忍加以摧残。倘非我们所有,花园门口悬了一块牌子,禁止我们入内游玩,而仅为一人或少数人所霸占.那么我们对于那个花园的盛衰存广,当然是不关心的。这是人类的本性,这是人类合理的本性。所以在君主专制或独裁政体之下,爱国心比较不能发达。在君主的国家,主权操在一人之手,人民不得干预。所谓国家,不过是呈帝的家产,所谓政府,不过是呈帝的私具,真是“普大之下漠非王土,率土之滨, 莫非壬臣” o人民既没有参加国事的机会,那么对于国家的事情.当然以为是皇帝老子家里的事情,与我们一般小民无干。外国侵略也好,文化堕落也好,我们总不I•分关切。所以玛志尼主张一个真正的国家,-一个为人民爱护的国家,必须实现政治平等「他说道:“一个国家是个许多自由并平等的人的社团一这些人像弟兄那样同心协力合在一起朝唯一的目标努力。你们一定要使国家成为这样的社团,并口要使它永远这样。一个国家不是一个凑合,是一种结合。没有一律的权利,就没有真正的国家。在一个国土里,那种权利的一律性因为有阶级,有特权,有不平等就给破坏了,大多数人的能力和个性受压抑或是潜伏不得发展;乂没有大家全体接受的、承认的、发展的共同主义一在那里就没有真止国家。在这种情形之下,不能够有国群、有民族,只是乌合之众。 因为某种情形偶然凑集在一块儿,情形-变又散开了。为实现你们爱国的感情起见,你们一定要不断对于你们祖国内的一切特权,一切不平等反抗.使之消灭■ ”爱国心的发展不仅基于政治平等,并且与经济平等有密切的关系"如果一国之内,人民在经济上太不平等,国家为少数资产阶级所操纵,那么无产阶级无祖国这句话,不是无为而发的,一方面是少数最奢极欲的富人,另一方面是在饥饿线上的大众,彼此的牛.活、习惯、思想等等,中间隔了一条深厚的鸿沟,哪里会产生同胞之感.哪里会产生同胞之谊?表面上虽属同一国家,实际上是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这第三十五篇艺文 3985样,被压迫的人们当然对于被少数资产阶级操纵的国家不能发生浓厚的感情。
其次说到教育,我们有这么一个结论,就是:教育愈是普遍,爱国心愈是发达。一个人的爱国心不是生下来就有的。虽然爱国心根据于人类的天性,如好群等等,但其所以采取此种爱国的特别方式,还是后天所启发的。教育就是启发爱国心最有力的一种工具。学校里所授的爱国文学、地理、历史、政治、经济等等,不是使学生明了本国过去的光荣,就是指示学生本国将来无限的希望;不是说明国家与个人关系的密切,就是解释本国在世界上所处的地位。如是一般儿童与青年,由认识国家的面目,进而发生爱国的观念。近代国家所以把教育事业收归国有,也就是有见于它的重要。
有些人说,战争可以激发人民的爱国心;没有战争的刺激,爱国心便会消沉。这话实在知其一而不知其二。我们固然可以承认,战争发生的时候,也就是空气紧张到极度的时候,人民的爱国热潮可以飞腾到沸点,使人民牺牲一切。但是战争如果是侵略的性质,这种热度便不能持久。真正持久的爱国心要在和平的时候表现出来。表现于艺术、表现于文学、表现于科学、表现于卫生、表现于工商业、表现于农事生活、表现于为公服务的精神、表现于公共事业的改进、表现于社会道德的提高、表现于国家政治的热诚参加、表现于平等博爱的共存共荣。这才是真爱国心,这才是真爱国心的表现!五爱国心与别的东西一样,有它的价值,也有它的流弊,但是无论你喜欢不喜欢,它是会永久继续存在的。它的方式可以改变,它的精神不会消灭。海士教授说得好:“从人类有历史以来,爱国心的方式虽不尽同,但是人类富有此种情绪,则为彰明显著的事实。它是极有力的一种感情。老实说,它实在是一种忠诚,是人类好群好社会生活的一种特性。一般的人,无论在过去及将来,免不了要将忠诚寄托于身外的事物或个人。爱国心如两性间的爱一样,固然可发生流弊;但是它是种族生活所必需的东西。它可以启发最纯洁的感情,它可以启发最高尚的行为。”既然爱国心是一种不可磨灭的感情,那么就应积极予以培养,使其不附着不干净的东西。真正的爱国心决不是偏见,决不是疯癫,决不是横蛮无礼,更不是夜郎自大。真正的爱国心必须谦虚,真正爱国的人必须虚心下气,辛辛苦苦,献身于国家之前;或尽力于本国国土的保卫,或尽力于物质生活的建设,或尽力于精神生活的提高,务使本国成为同胞共同生活的乐土。真正爱国的人必能对于人类有深切的同情。
瓦笛生教授有这么一段话可以做我们的结论:“我们的忠诚应该趋于高尚,使其应一面热烈的爱本国,一面要以公道待别国。我们所要做的事太多,也用不着耗费我们的情感来仇视外国的国民。同时那班专爱人类,而漠视本国目前问题的人,我们也不能希望他们的生活有什么生气。爱国与爱人类相提并行,才是真正的理想,自私自利的爱国心固然不对;空空洞洞的人道主义,忽略了本身最切近的责任,也是不对的。”①“烟土披里薰”很可能是英文interpolation的译音。在本文可作“改革”解。
向王礼锡先生遗像致敬老舍当我到达洛阳的时候,作家访问团由王礼锡先生率领已在那里住了好几天了。大雨,他们非等放晴不能渡河。刚进旅馆,我就听到访问团还没能走的消息,马上想看他们去。不大会儿,在电话中,听到之的①的笑声,与因找不到足以表示情感的话而来的一串“啊,啊……”又过了一会儿,我和他们一一地握了手。那种痛快、高兴、亲热,简直说不出来。
他们的院里满是花木,高而浓绿的梧桐与红白相间的木槿花,首先在大家的欢笑中被我看到,至今还一闭眼就在我眼前。晚间,我就是在一株白木槿花旁和礼锡先生谈了好久。这,难道是个梦么?礼锡,还记得你我都夸过的那几朵大而玲珑的白花吗?他与我谈自重庆到洛阳一路上的经过情形,将来团体工作的计划,与团员们的才能与可爱……最后,还谈到诗歌问题,他虽然在路上仍旧依着他自创的诗体写了不少的诗,可是他声明那只是“闹着玩”; 他将来不论翻译,还是创作,必定是用白话的。诗是他的命,他要运用白话加强这生命,使之更活泼,更富宣传性。
他脸上没有一点病容.述是那么胖,那么精神,那么和蔼,嘴边上老微笑着。笑着,他告诉我,因为响警报,他那天只剪了半边发,还得去第二次! 一切团中事务.他都不辞劳苦麻烦,为一件小事也许跑多少路,只求把它作得妥贴。剪发也须跑两次了,他微笑着。
他走不了,我也走不了;仿佛洛阳所有的雨都积储在-处,•总在那几大落下来。冒着雨,我几乎天天找他去。他没有病;工作、谈笑,他与年岁轻些的朋友们是一样的,只有一天午饭间,他声明不喝酒。 可是,大家的高兴使他自动撤销前议:“好,我还是得陪你们一杯,就是一杯。”喝完,他便躺下睡了。
第二天又见到,他笑着向我道歉:“你看,一杯酒就醉f!昨犬你由这里走,我会不知道啊! ”洛阳分别,他们往北,我们往南。我再到西安,那不能使人相信的消息已在报纸上登出!没钱,没交通工具,我没法子到洛阳去哭!死得光荣!可是,我们失去了一位益友,一个抗战文艺工作最有力的指导人!光荣的死便是永生。 我们怎么办呢?我又回到重庆来了"礼锡兄!我又看见广你,你的遗像是悬在文协会厅里;我老想看着你.可又不敢抬头;你是在我的面前,在我的心中……①之的:即剧作家宋之的。
高楼夕阳万里心徐有守高楼夕阳灿烂,大地朗阔。纵览云飞,前途无限,内心充满愉悦。
金黄色的阳光洋溢满阳台,披洒我遍身,阳光的热力也在我体内驰流。我静坐椅上,放眼万里(空, 只见那似浪潮般的彩云不停地在堆砌翻滚,一阵又一阵;鸟群背负着这漫犬彩云和艳丽阳光,恣意地飞舞。如此生动活泼的景色溢满我心头,我有无比的兴奋!回顾八十年往昔.斑斑尘烟。众多的泪水中夹带了些微笑声,也都已远去。而我今日仍然坐在这高楼上想念我分居各处的亲人,心头只有温暖和安慰。
长日将尽,安宁的傍晚已经来临:那熙熙攘攘,争先恐后,拥来挤去,一阵又…阵出现在白天的景象都已过去,忙碌和燥急的白日终将结束!明天,无论将有任何奇情异景,毕竟仍要等到明天;今天,毕竟将要结束!生命的指挥棒已经挥下了终结的一棒,生命乐章的演奏也戛然终止了,留下的是现在这傍晚的好一片宁静、祥和与温馨!那壅塞在白天的形形色色,都是希望、追求、冲突、斗争、胜利、成功、欢笑、失败、失望、痛苦、哭泣、死亡.或新4=然而,无论是什么,是这个或那个,是这些或那些,毕竟都过去了!都结束了!漫长不休的战牛已经终止,现在,展开在我面前的是这安宁的长长傍晚。
傍晚,没有竞争,没有焦急,没有激动,也没有狂欢,更没有悲泣;傍晚,只有宁静与祥和。就像漂白后的白纸,原有的各种彩色和景象,无论是明艳的或灰暗的,美丽的或丑陋的,都褪失尽净了!都不见 T!都消灭了!今日的纸面已回复原始的纯白,那么洁净!那么可爱!知道了吗?这就是傍晚!长日虽然将尽,世界和人类却永远不会完尽。随同长日结束和消失的只是那些有形的事物,还有那些无形的价值和源源不绝的人类子孙却决不一并消失;而且永远更有新生!新生许多往昔不曾有过的事物和景色,新生许多惊涛骇浪!也新生许多新的意义和价值。
纵然是你个人,也同样有许多新生的事物和价值。你看,现在这些新生的事物和价值已开始出现了,而且都是生命中最珍贵的,也是你毕牛曾经梦寐以求而还不及获得的,现在,终于都赏赐给你了。你有了可以自己完全支配的大量时间.你有了作为或不作为的自由.你有了随心所欲的情怀;你已退出人生竞技场,无需再有任何责任了,也没有任何义务了,你可以完全以观众心情静坐一旁欣赏这个世界,你有了种种诸如此类前所未有的珍宝。你现在有权享受这许多美好的事物,那是因为你已经完全奉献出了你的青春,奉献出了你几乎全部的生命、时光、精力、智慧、责任和义务。你应该献出的和能够献出的, 都己经献出了!所以现在你把那伴随你战斗了几十年的武器也放下了。你说,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 T!我的战斗已经结束了!现在,我在这高楼上欣赏和享受这美好的傍晚!享受这种愉悦,就像我常在高山峰顶俯览尘世扰攘人群那样的超脱愉悦。
现在,我独自静坐在这高楼宽阔的阳台上。晴空万里,极目长天,只见彩云堆积,万紫千红,争奇斗妍,不停翻滚变化,呈现各种奇景,令人神往。那淡淡的远山,像饱经世故的老人,一声不响地静坐观看着这个纷纭的世界和扰攘的人群。地面的溪流,自遥远的天之那方呜咽而来,又不停地从你脚下向另一方滔滔奔驰而去。那永远依偎着溪流的长堤,蜿蜒曲折地安然躺卧在这高楼之下。堤上人来人往不停, 有的光著上身在慢跑,有的急急匆匆地在赶路,有的悠闲地在散步,也有三三两两男女坐在堤岸边沿垂下光著的双脚,在絮絮低语。
阵阵晚风和煦吹来,轻拂我的脸颊和白发;还把温暖的夕阳吹落满溪流也洒落满堤岸,更散布到整个世界和人间。
美好的傍晚!景色如此平静安宁,一如我心头也如此平静安宁。好重,好沉重,更好累的人生啊!现在都放下了。 漫长的往昔岁月,每一天每一月每一年和每十年,无论是美好或暗淡,也都放下了!毕竟都已成为消逝得无影无踪的往昔了,徒供我这白发老人安坐在此慢慢回忆。在过去的生命里我确曾有过一些作为,也确曾换来一些赞美,且曾引以为自豪,自认或许不负此生。然而,现在也都过去了,留下的只是此时的独自回忆。这使我油然感觉彷佛又乘坐旅客众多的豪华轮,沿着瑞士海岸在缓缓前行,只见岸上连绵不断的美景,一幕一幕地往后掠过,往后抛弃,往后消失!全都消失了!那微风中摇曳的树木,那霭霭白云下粉墙红瓦尖顶的小屋,那三三两两小屋聚集成的村庄,彷彿又在眼前,仍还长留我心;但我知道,无论这一切和那一切,至今离开我都已经那么遥远了,越来越遥远了。纵然当时曾令我赏心悦目,而且构成记忆中最美好的部份,长久深印在我心灵,但毕竟也已离我远去,不再真正呈现在我眼前了!往日那些与我共进的愉快友伴,与我同舟共济的男女,也都早已把我忘却了,就像把昨日天边的云烟那样忘记得无影无踪!往昔!往昔的一切!无论有意义或无意义的任何部份往昔,就都如同这些美景,也已经不再重要了!都只是空留给我满怀寂寞与叹息。我仿佛又回到八十年前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我已卸尽一切又成为浑身一无所有了!漫长的一生,转觉竟快如闪电那么迅速地消逝了!然而,我毕竟心头还有回忆,对人类还有关切,对亲友还有怀念,胸怀还充满感情,更还有满腔的爱, 也知道欣赏自我存在的愉快,也知道欣赏身外一切的美好。世间毕竟还有许多事物会永远长存,而且原本就已经历千年万代长存至今;犹如这耀眼的阳光,曾经照耀亿万年前的宇宙,现在仍还给我温暖和光明;千万年前祖先身体里的血液,此刻仍在我肌肤里滚烫奔流,给予我生命和力量。从我们的笑脸和眼色里,隐隐还看得见老祖宗们的神情和容貌!谁说世间一切都是过眼云烟呢?不是!决不是过眼云烟! 它们还要继续,要万古长存!今天,我依然如此愉快,额头依然没有半条皱纹。
我在这阳台上坐得很安定,和暖的晚风轻轻摇曳我平静的心灵。我在想念分别居住在远方或近处的家人和儿孙们,我仿佛看见了他们的可爱脸孔,听见了他们呼叫我时的笑声。我也惦念分散在海内外我深切关怀的亲友,他们或在海天这边或那边,或在这个或那个大城小镇,或与我同在这个美丽海岛上的都市之中。无论远近,他们都相同地活跃在我心中。我更满怀感激,感激那些曾经关心过我,支持过我,帮助过我,以及对我深致期望的许多长者和至友。他们一个个都满腔热忱,盼望我成为一颗枝叶繁茂的粗壮巨树,飞舞临风,好让他们在旁拍掌欢笑、颔首欣赏!我尤其想念那些我爱过的人,我要告诉他们,我永远爱着他们。我更觉内心有愧,不知辜负了多少人的多少好意和热望。我曾做过一些幼稚和愚蠢的事情,也曾说过一些幼稚和愚蠢的话语。我竟还曾常常没能体会那些爱我和关心我的人的深意! 我尤其不应该疏慢,忽视,甚或轻弃好心人的善意。至今,我虽后悔极深,但为时已晚,无可补救,徒然空留深恨!我忘记了是否说过:这就是人生!正有如月亮有圆有缺,有晦有明,所以我也必定会有错误疏失。但是我希望来生能记忆今世,能让我变得聪明,而且也再有幸重遇此生亏欠他们的这些好人,让我可以曲尽所能去取悦他们,也让我能无所遗漏地一一报答他们。
有一个很长时期,我曾经有过另一种愚蠢,我对他人期望太多,期望他人都能完全像我一样真诚;我也常常愚笨地用一己标准去评量他人,我几乎完全昧于一种事实:人心不同,各如其面;人性不同,也各如其面。各人应该都各有他的自由选择,只要是正直和善良。我岂能对他人有过多拘执?更无权要求他人行守我自以为是的标准。
尽管我内心多么虚心,多么谦卑,但却因为抱有强烈的固执和坚持,使我遭遇了太多妒嫉和仇视,更受到太多折磨,太多痛苦,和招致太多失败。虽然如此,竟仍未能使我少改,且始终无悔无怨“所幸我毕竟始终正直,得托天佑,免遭重大灾难和谴责。
我也要说,平生曾有过不知多少恶棍奸徒,一再企图对我加害。有的只是嫉妒.有的企图提取我之所有而据为他有,有的却更欲置我于死地!我非圣人,何况圣人也非乡愿,所以我对此不可能完全忘记, 难忘他们那一副又一副丑恶的嘴脸。但我对他们确实不曾有过任何报复念头和报复行为,以后也不会有任何报复行为。我虽然无法真正忘记他们.但我已宽恕他们•原谅他们。我不复怨恨,对任何个人或对整个世界我都不复怨恨,一笑之后,恩仇尽泯!回顾往日,我童年顽劣,少年多灾多难,成人后流亡天涯。孑然一身,终于立身海岛。我有如天地一沙鸥,被时代浪涛冲打来到这海岛立身,我心头有说不岀的感念,虽然永远难弃故乡情怀。当年常在荒寂无人的故乡山道中踽踽独行的这名少年,半生浪迹天涯,只是凭借与生俱来的倔强与不屈。任何时间,每当灾难来到的时候,我必冷静,满怀无惧,而且充满奋发之情。我以明澈的眼光,洞烛机先,勇往迎战;我必以智慧看穿情势,以勇气破解困难。我毕生不知何为骄傲,但知永不认输,永不放弃。几十年来,也曾几遇横逆与挫折。我永远只是保持头脑明智,决不懵懂,决不浮夸,脚踏实地,埋头苫干,眼光向前,从不逃避,从不畏惧。
人生原本都有错误,谁能全免?君子之过,如日月之蚀。往事已矣,追悔无益,今日凭临高楼,心头思绪不断翻滚,种种情怀,矛盾冲突,但到最后仍回复平静.只留下满怀感激。
故乡的塔徐柏容在我的记忆里,有一座塔不时闪现。
从故乡吉水到吉安,相去四十华里。吉水是个小县城,以前要买点什么像样的东西,都得到吉安去。 那时还不通汽车,去吉安要坐小帆船,当地叫做“门户船”。
从吉水到吉安,是溯赣江逆水而上。这种门户船,顺风也要走大半天才能到,、倘若遇到逆风,那就几乎要整整一天:早晨八九点开船,傍晚六七点才到。
坐这种船,多心焦呵。
它慢悠悠地,飘呀,飘呀……有时还要纤夫拉纤,船随纤夫的脚步,一步一步地挪动。
两岸或开阔,或逼仄.景随境移。而蓝蓝的天空,飘浮着几片白云,也像随着门户船在缓慢地移动..我常年在外,只是寒暑假偶尔回乡,对赣江两岸的地理情况很不熟悉。它走多远了?离吉安还有多远?什么时候能到?一坐在船中,这些问题常常萦回在我心头,而我又不能从两岸景色得到回答。
走呵、走呵,飘呵、飘呵……峰回路转,从夹峙的山间疑已无路,转过来豁然开朗又是一片天。远远地我望见西岸赣江拐弯处矗立的那座山头白塔了。
一座白白的塔,高高耸立在河湾的山头。
我记不得那塔有多少级了,但它那秀丽的身影却仍然深深印刻在心:像一个白衣女郎,伫立遥望……等船近塔下,就还会看见,在塔顶上,斜斜地长着一棵树。人们说,那是一株胡椒树。每次我看到这白塔,心里就感到一种舒坦。那是因为它告诉我,我们的船行驶在正确的航道上?——不,对这点,我是未曾置疑的。
也许是因为它的秀丽使我欣愉?也许是因为它准确地告诉我,我们已经走过了二分之一的旅程?也许是二者兼而有之吧。
塔本身是美的,而美好的塔又许诺我一个美好的期望。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它才能从少年时至今,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
几十年来,我仿佛多次看见过它,或者梦见过它。每当我迷茫在痛苦的河流中,每当我焦虑在不可知的漩涡中,心头一闪亮它的身影,梦中一呈露它的身影,我就会获得宁静平和。
就像我当年在心焦的门户船中,远远望见它那塔身……塔,白塔,它就这样在我过去的岁月中,一次又一次地引导我渡过险滩,引导我峰回路转地接近希望,接近明天……白塔呵,虽然我不知道它的名字,或者曾知道而又失落,但我一点也不遗憾。它始终亮在我心头,好像引导人生航向的一盏希望的灯……白塔呵,你的名字应该叫希望!乡思徐柏容乡思,说不清道不明的乡思!乡思,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情感吗?个中滋味虽是苦涩,却又如嚼青果,苦涩中不乏回味。它让人挥之不去、却之还来,而你也仍乎挥之欲召、却之若留……乡思,不知从何而来,亦不知思往何去。它沉甸甸地如亘身心,却又似一个握不住的宿梦。乡思,重若千斤,却又如轻纱、如淡烟、如薄雾,似有若无。
乡思呵,不是昙花,不是朝露,它不会翩若惊鸿似地转瞬即逝……呵,乡思!那弥漫于千秋万代、薄海世人之中的乡思!早在汉代的乐府古辞中就在吁叹:“离家日趋远,衣带渐趋缓。”它不说思乡而只说人在消瘦,是不说思乡的乡思。不同的人有不同离乡去家的原因,但不论是因何而离家去乡,其思乡的乡思之情则一。身临匈奴的蔡文姬和远嫁乌孙的细君,一个是“无日无夜兮不思我故土,禀气含生兮莫过我苦”(蔡文姬: 《胡笳十八拍》),一个是“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汉书•西域传下》);同是一种“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汉《古诗十九首》)、“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晋•陶渊明:《归园田居五首》)的故土难忘之情。不独是这些远嫁妇人,他如迁客离人、异乡游子,亦莫不如此。隋代薛道衡的“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人日思归》)、唐代宋之问的“度岭方辞国,停密一望家”(《度大庾岭》)等都可为证。于怀有乡思者而言,所闻所见,无不能触景伤情,从而“思乡泪满巾”(唐•白居易《客中守岁》): 仅就唐诗人而言,杜审言“忽闻歌古调”,便“归思欲沾巾”(《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项斯闻弹琴之声而 “似闻流水到潇湘”(《泾州听张处士弹琴》),薛逢是“鸟鸣山馆客思乡”(《题黄花驿》),李白则是闻到 “谁家玉笛暗飞声”,就知“何人不起故国情”(《春夜洛城闻笛》)。不仅听歌、听琴、听鸟、听笛是如此,听雨亦然。宋人张咏就说:“无端一夜空阶雨”,也是“滴破思乡万里心”(《雨夜》)。所闻如是,所见亦复如是——不论是望月、是见花。如李白之“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静夜思》)、张继之“邮亭下马对残花”时,想到的也是“每到开时不在家”(《邮亭》)o这正如我故乡先贤文天祥说的:无论“黄叶声在地,青山影入城”,那“江湖行客梦”,无不是“风雨故乡情”(《翠玉楼》),以至“江上天上转思家”,“先景却添乡思苦”(唐•戎昱:《湖南春日》)。
探 探 探然而,何处无人?何处非人之乡?我在他乡思我乡,他在我乡思他乡,无处非乡,无处非人所思之乡。则乡何必思之、何必思乡而召乡愁?上下千年、四海游子,为何难得有人破此思维定势?或曰:思乡即思故土、恋旧家,如蔡文姬之说“无日无夜兮不思我故土”、如宋之问之言“停罂一望家”,都已明白说出;就是“愿为黄鹄兮归故乡”、“人归落雁后”以及“修闻流水倒潇湘”、“何人不起故国情”等等,也仍是故土、旧家之思。然再进而言之,故土又有何可思?诚然,故土之一山一水、一草一木, 都处处关情、引人遐思。与他乡之山川水土、物产气候均有殊,故土之思并非无由。然而,故土之思不仅在于其为哺我食我之土、饮我养成之水,尤在于其有生我育我之父母、亲如手足之兄弟姊妹——是我之家。是以故土之思之核心,又是旧家之思。
所谓家,固然可指田园屋宇等等,然其核心还是人:三千大千世界中,若无人,又何以成其三千大千世界?家居无人,纵然田园屋宇俱在而无人居之,又安得称其为家?如此看来,思家之精髓又实在思人。
思乡之要旨在思故土,思故土之要旨在思家,思家之要旨在思人,那么,思乡之奥义.不就在于思人么!宋代黄庭坚《思亲汝州作》所说:“五更归梦二百里,一日思亲十二时”,是不是咏到了乡思之核心呢?不过,核心也好,奥义也好,要旨也好,纵然所厝为是,核心、奥义、要旨也只是核心、奥义、要旨而非其全部。否则,就会将乡思窄化为思亲了。思亲之外,所思还有故人,如让宋代何应龙“秋到梧桐动宗愁”的,不是思亲而是“想得故人无字到”(《客怀》)。思人之外.尚有思乡之山水以至草木的,如唐王维 《杂诗》所关心的“故乡事”是“寒梅着花未”,让宋匚安石兴“明月何时照我还”的,是“春风又绿江南岸” (《泊船瓜州》)o层层剥笋觅核心、奥义、要旨未尝不可,而窄化乡思使之单一化、简约化则决不可。
探 探 探乡思之非尽思人.更非尽思亲,自属无疑,否则,如此简单的乡思又有何说不清、道不明?试以我之亲身体会为言。
我自小漂泊在外,居家乡吉水之日无多,祖屋已败毁,亦无直属亲人或亲兄妹居家乡。离家且半个世纪多多,更鲜旧友从故乡通音问。然而鬓髪已白,而乡思不去。不时会想起与二位弟弟于烈日下共拔庭园荒草,或是与亡妻生前佇观院中盛开之木芙蓉花,还有卧病在床的父亲,正好面对旧居“太史第”之文峰山上文峰塔……还有故人故居外的吉水小城:像一座有点荒凉的自然公园,处处是花是果树,为团团的半败城墙围住,而湖在其中熠熠生辉……故乡的这一切不仅会常常浮现在脑海,还有时出现在梦里。故乡虽已无至亲之人,却乂与亲人凝为一体,自己也说不清乡思里所怀念的是乡土还是亲人,密不可分的乡土和亲人.就这样深深地烙印在我心里,化为无以稀释的乡思与乡愁……“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唐•《杜少府之任西川》),同在海内的乡思乡愁如此,海之外的乡思乡愁该是更难以堪的了。2003年台湾诗人余光中来津,我与之对话、共餐时,不由得想起他的诗作《乡愁》——小时候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长大后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我在这头我娘在那头后来呵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我在外头母亲在里头而现在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白头相对,我想:余光中的乡思、乡愁,也是我那身处海峡那头同样也“白了少年头”的弟弟的乡思、 乡愁!这乡思,这乡愁,越山度岭、飘海过洋,到处流淌。它就像一道永远难解的方程式,让人“关山则岁月凄怆,陇水则肝肠断绝!”(梁•庾信:《小园赋》)不仅是我,又有任谁人能将它说得清,道得明呢?乡思呵,乡愁呵,那又苦涩又饶有回味的乡思、乡愁!青原山中岁月徐柏容从白鹭洲门进入青原山我从小随家里住在南昌,是在南昌读的小学,后来进入南昌的“四大名校”①之一的心远中学,从初中到高中,本来是会一直在心远中学读毕业的。抗日战争却把我送进了江西省立吉安中学。
1937年抗日战争开始后不久,南昌的所有中学几乎是迁离一空。心远中学迁到南昌南边几十里处的市汉镇冈上街。我在冈上街读了一年后,因战事关系,心远中学又迁往遂川了。这时,我家也已从南昌迁回家乡吉水,家里要我别再随心远中学去遂川了,叫我转学近在20公里外吉安白鹭洲的吉安中学。 除了因战乱关系离家近便于与家里联系外,大概还与父亲眷恋母校之情也有关系。因为我父亲也是在白鹭洲念的中学。
我是在白鹭洲参加的转学考试,但考试前转学报名时,就来过白鹭洲了。白鹭洲这名字,让我感到浓郁的诗意,大概是由于李白“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诗句所引起的罢,虽然我知道李白咏句不是吉安这白鹭洲而是金陵长江中的白鹭洲,但却仍然使我未到白鹭洲之先便对白鹭洲有了一个美好的憧憬。
白鹭洲没有让我失望。站在市区江干待渡时,隔水只见白鹭洲上一派郁郁葱葱,佳气蒙胧,岂不是蕴孕着浓浓的诗意么!渡船把我载上白鹭洲后,到处古木参天,不时掩映半角楼台馆舍,让我想起的是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唐•杜牧《江南春》)。真奇怪,不知那时为什么会想到杜牧这两句诗,会联想到寺院。难道是伊德(Id)已知我踏上白鹭洲通向的是寺院么?不过那时我行走在白鹭洲的花花草草之间却只是感到爽心悦目,身旷神怡。它简直是一座优美的庭园。那时我对苏州的园林还只闻其名而未亲临其地,但我想苏州园林大概也不过与此相伯仲吧。不仅我就读多年的南昌心远中学的校园望尘莫及,南昌“四大名校”以及我所知道的其他学校校园,全部难以望其项背!我一下子便喜欢上白鹭洲了,喜欢上白鹭洲这所中学了。我有信心转学考试能顺利通过, 我愿在这白鹭洲上读完我剩下的高中两年。
然而,虽然转学考试不但顺利通过,而且还未入学就受到师长的青睐——那是我后来才知道的,物理老师徐家杰,是父亲的旧友,他告诉父亲说,不但我的转学考试成绩优异,而且申请转学时呈交的心远中学成绩单也都是高分,不仅有好几个100分,而且“高等代数”竟然给的是105分,简直是百分评分制下的奇闻,让老师们留下深刻印象。但我听了以后,却只感到惭愧,因为我的刻苦攻数学课,并非自觉自愿,而是被逼上梁山的,我曾写过篇题为《你去替他做出来》的文章记述这件事,文章收在我的《南国红豆寄情思》(百花文艺出版社,1996年2月版)一书中,这里就不赘述了。
那个105分又是怎么一回事呢?那次的大代数考试时,老师认为他出的题目中有一道是高难度题, 因而特地声明,谁做对了这道题,另加5分,我把包括这道题在内的全部试题都做对了,所以就得105分。
不管是转学考试成绩优越,还是这个让人印象颇深的105分等等,都未帮助我在令我欣赏不已的白3992 吉安地区志鹭洲校园里就读。照佛经的说法,这就是缺了缘分吧,我与白鹭洲无缘吧!真实原因么?当然不是即使成绩优越吉安中学也不录取我,而是另有缘由。
原来为了避免日寇空袭轰炸,学校开学后要迁到离吉安市区不到十公里的青原山去了。
白鹭洲就这样只作为我进入这所学校的门,而这门却是通往青原山。
山寺禅房变成了课堂白鹭洲固然好,青原山亦佳,虽不得就读白鹭洲,却能入学青原山,“旧时爱菊陶彭泽,今作梅花树下僧”(宋•黄庭坚:《汪才元惠梅花三种皆妙绝戏答》),上夭待我,可谓不薄。
这青原山,是一座佛教名山,为佛教禅宗七祖,也是青原系创立者行思的道场,行思的别号就叫青原 (或作清源)。禅宗的实际创立者六祖惠能,就是相传以偈语“菩堤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坛经•行由品》),反对其同门神秀说的“身是菩堤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因而得受衣钵成为六祖的。行思是惠能的弟子、行思创立的青原系是惠能下出的二大法统之一,为禅宗正统,后来才又分为曹洞、云门、法眼三派。可见,青原山在禅宗具有何等重要地位。
我到青原山就读时,大约是十五六岁。虽然在家里见到过并翻阅过一些佛经,以至到半个多世纪后的今天,还能默诵出像“揭蒂揭蒂,波罗揭蒂,波罗僧揭蒂”等经文,当吋对它的含意一无所知,真是像民间歇后语说的:“老和尚念经——不知所云。”因此,对青原山同样也一无所知,身在仙山不识仙。
30年代吉安主要市区在赣江西岸,被称为“水东”的东岸就比较冷清了。从市区渡江去青原山,当时别无其他交通工具,只有靠双腿步行。开始大家都是沿大路走去,后来发现.从另一方向还有条小路, 不如大路好走却要近不少,因此,往来吉安时,大路小路,都有人走。如果想赶时间,就走小路;如果三两窗友边走边聊,就走大路。
我第一次进入青原山,自然走的大路。
-进入青原山的第一道门,是一座关卡式的牌楼,上门铸有篆书“祖关”二字。学生们初次见到时,无不伫立瞻望辨认,有人认得岀来,有人认不出来,但到后来,认不出来的也都认识了,谁也没有白来这里学习。
“祖关”只是立在山间的一座“关卡”,进“祖关”后,仍然前是山、后是山、左是II」、右是山。循右边山径前行不远,就可见到映在树丛中的寺庙了。那寺庙称做大庙,其正式名称为净居寺,但这些也都是后来才从书上知道的。当时我们都叫它“青原寺”。这也许是因为庙门口上悬的寺匾,上面写的是“青原山”三个端方的正楷的缘故罢。这匾额也大有来历,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乡贤前辈吉水文天祥文丞相的手书。开始我出出进进庙门看到这块匾额时,心中就会浮起文天祥的《正气歌》:“人生自古谁无死? 留取丹心照汗青。”一一这诗,是我很小时就能背诵的,一一同时也浮起一种舍生取义、慷慨激昂的情怀。 可见,前贤的风范,对后学小子确实有很大的激励力量。
青原寺里不仅有文天祥的手书匾额,我还记得在寺内大雄宝殿四墙的外壁,都镶嵌着大块碑刻,我还在课余暇时,自己拓过这些碑刻.可惜后来在乱离中都丢失了。我记得拓的都是碗大的字,有黄山谷苏东坡的字,后来从书上得知,青原山还留有颜真卿碑刻,是在大雄宝殿外壁的碑刻中,或是在别处我当年未曾见到过,那就不知道了。
青原山这座寺庙很具规模,校本部就设在这里。除了正殿也就是大雄宝殿仍然是僧人做早课、晚课、礼佛诵经之地,师生很少阑入外;其他殿堂房舍,都归学校使用。大雄宝殿后面的殿堂,按汉化寺院典型配备应是法堂的大殿里,是高中二三年级学生的大宿舍,另外在西配殿后边,还有一个较小的高中学生宿舍,是高中一年级学生宿舍。我在青原山时,就一直是睡在这法堂里——里面鳞比栉次密密地挨着排满的双层床。
正殿的东前方,按汉化寺院配备大概原应是接待区的一组房子,校本部、校长室、教务处等都设在这里。校长徐廷展、教务主任吴怀瑾等也就住在这里。西配殿除一间教师办公室、一间高中一年级教室外,余下的是教师宿舍,一人一小间。正殿东小跨院,头一间是高三教室,第二间是高二教室,我便是先后在这两间教室里受课。图书馆则在作为宿舍的法堂后面的小山上,要爬一段山坡才能到达。那原来是毗卢阁。爬得上去后,凉风习习,除了冬天外,让人有清爽舒适之感,至今想来,还为之神往。
青原寺的正殿很雄伟,殿的四周有迥廊,围以大理石阑干。迥廊之下环之以水,与殿前大池连成一片。殿前大池有石桥连结正殿与前廊。池水清冽,蓄养有多尾巨大金鲤,每当阳光艳丽时,金鲤不时跃出水面.阳光之下,金光闪闪,使人有如梦如幻之感。鲤鱼每闻钟声,聚集待哺,蔚为奇观。
我在校时,东侧跨院高三教室旁一紧闭的小门,据说是通往寺中密室的。同学间以至老师间都传说,那时正有位高僧在里面“闭关”修行,同时还流传有关这位高僧的行状。所谓“闭关”,就是独自幽闭,不与外间接触,以便潜心修佛。一般“闭关”时间,长则数年,短也有一年半载。1988年11月我游览扬州高旻寺时,也有位高僧在寺中“闭关”,但不是在密室而是在寺中河上一座比白鹭洲小得多的小岛上。岛的上空有铁索横河而悬,这边的僧人就是靠铁索每日供给坐关高僧饮食的。如果当年青原山密室中确有坐关和尚的话,寺僧是如何为他供应饮食的,那就不得而知了。平时,我们也只在早晚听到正殿里有和尚闭门在做功课,却未打听他们住在何处,做功课以外的时间,殿门大开,有三两和尚出入其 "可.同学们也可自由进出大殿,但那时我们也只偶尔进去,见到的和尚不多。两下里可说是各行其是,相安无事。
青原寺里的岁月,就这样在暮鼓晨钟里一天天地流逝。
寺院之外还有书院在青原山时,校中每班不设班主任而有一位导师。“班主任、导师”通常似乎都是由国文(那时这门课不叫“语文”而叫“国文”)老师担任,但我这班的导师却是由历史老师担任,他的大名是陶敬诚。国文老师黎国昌,是一位典型的书生。毕业于北大,为人冲和谦谨,新旧文学修养都很好。是一位做学问的人。他和教物理的徐家杰老师,都是我同乡的吉水人。这两位老师对我都关照有加。我离校时由于家庭经济出了问题,还欠学校一些钱,都是由黎、徐两平老师替我交付的,令我没齿难忘,至今铭感。
教务主任吴怀瑾教我们的“论理学”课,也就是逻辑学。这位老师是福建人,带有较重的福建口音。 似乎比我还早一个学期离开了吉安中学。他为人也很谦和,在我从小学到大学毕业整个在校学习期间, 他是我唯一的逻辑老师。我还记得他的“论理学”考试与众不同,是开卷考试,考试时允许翻阅课本。因为他出的试题不是考定义、考概念的含义,而是考逻辑的运用,如何以所学来对所提问题推理、判断。现在回想起来,应说是一种先进的教学方法,特别是对中学生学习逻辑,重在实用而不重背定义等等,很有见地。
军事教官是一位二十岁的青年军官,好像是姓张,他的大名我记不起来了,这也许是因为我只记住了他笔名的缘故。他喜欢写新诗,而我当时不但在省内各大报纸,也在抗战时期,东南地区中心地浙江金华的一些报纸、刊物上经常发表新诗,赢得薄名。这位教官写了新诗就送给我看,找我到他住房里,要跟我切磋,似乎没有把我当学生o他的笔名叫“沙金”,和我当时用的笔名“叶金”只一字之差。
还有好些位我曾从之受业的老师,有的音容笑貌犹依稀在眼前,例如教数学的余先生。都记不起他们的大名了。实在是太不应该。但我却还记得有位不曾教过我的音乐老师叫徐僱,是我邻县永丰人。 前面我说到的几位老师,除了吴怀瑾老师是住在校本部的教务处外,黎国昌、徐家杰、陶敬诚、沙金等几位,都是住在西配殿的宿舍里,而徐僱老师却是住在寺院外的阳明书院里。
这就要说阳明书院了。
当时的省立吉安中学是一所完全中学.也就是说,是兼有初中、高中的中学。前面我们说了高中三个年级的教室、学生宿舍的分布情况,却没有提到初中几个班级,它们又在哪里呢?原来初中部不在青原寺里,而在跟青原寺西约一千米的阳明书院里。
阳明书院也是一座颇具规模的书院,是在清代书院渐趋衰落期的道光十九年( 1839)建立,我当时在校时,正是书院建立百年的前夕,所以,那时房舍,看来还相当整齐。初中的师生宿舍、教室和全校女生宿舍,都在阳明书院。由于女生都集中住在阳明书院,高中部的老师们也都是单身住宿舍,不带家眷,因3994 吉安地区志此,青原寺这边住的,就清一色的都是孤男,而没有一个寡女或非寡女,跟寺里的和尚一样,只不过并非全是光头而已。这倒真可说是“佛门清净”。虽然白天高中女生也要来这边上课,但就像来朝拜的寺院, 除了善男之外,也同样欢迎信女,一点也无损于“佛门清净”。
青原寺前有小溪,终日水声潺潺,蜿蜒山间小径傍,流向阳明书院那边鸟来鸟去11」色里,人歌人哭水声中”(唐•杜牧:《题宣州开元寺水阁下宛溪夹溪居人》).这里比白鹭洲的水隔市廛,更甚远离尘嚣,真是一片读书的好天地。
所以,我离校后似乎只有一年,或不到一年,吉安中学乂因战火一度逼近而迁遂川后,这里很快就又成为新创建的国立十三中学的校园。
山里的学生生活青原山虽然僻处山间,我们却并不是一些不食人间烟火的“隐上”。这里既然住的不只是数量不多的和尚而还有好几百学生老师,那就是商机所在。因此.先是在“祖关”外路的两步开起了一家两家饮食铺子一或者叫做小餐馆,后来越来越多了,卖烟卖酒的都有,再后来在“祖关”里面往右通向寺庙,往左前方通往阳明书院向路口溪流下面树荫之中,也开起了-傢小餐馆,那店里卖的牛肉丝炒米粉,两角钱一盘,可供两人食用,味道鲜美,一想起来还让人朵颐为快"“祖关”之外,更几乎形成深山市廛了。
不过,说是市廛也未免有些夸张。除了几家餐馆什么的外,深山里还只有青山明月,别无其他,按一般想来,在这样的地方,牛.活应该是单调的,但回想起来,我在这里似乎从来没有感到过仝活单调。
周一至周六,我每天匕午都有满满的四节课,卜•午则一般是两到三节课,没上午那么紧张,晚上也是在教室里自习,自习后回法堂大殿寝室睡觉。牛活似乎很刻板,但我从每夭的学习和课余读的课外书中,得到很大的愉快。课程学习使人获得知识的增长,课外书则使我获得I活和眼界的开阔。课本和课外书里的生活是那样各式各样,古今中外、人间天h,无所不有"每一门课,每一本课外书,对我都是一个新世界、新生活,试想.怎么还会觉得生活单调呢。
实际上,不仅精神生活不单调,现实生活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单调。星期天许多同学一一特别是家在吉安的同学,都会去吉安市里,早出晚归,或者周六下课后去、周日晚归' 在吉安就可以或逛书店、或购物、或访亲会友……各行其是了。我姨母家在吉安,自己有房子,偶尔我也会在她家住上一晚,似乎记得还和同学一起在一位同班同学家住过一次,也许两次。那位同学叫陈延龄,家里开牙科诊所,就在文山路靠永叔路的街口,我们在他家诊所楼上打地铺。
除了星期天有时去吉安市里外,不去芳安时以及毎天卜午下课后到晚口习前,还有可自由支配的时间。晚饭或晚饭前,许多同学都是三三两两,漫步山间,纵情谈笑.天南海北,自得其乐。我喜欢打乒乓球,在南昌心远中学时.就是乒乓球队球手,曾多次参加和一中、二中等校的比赛。在青原山时仍然乐此不疲。也间或打网球,学校有篮球场,网球场也有两个,都在初中部的阳明书院前,前面提到的音乐老师徐傀,也喜欢打网球。
然而,最简便的便是玩象棋了,所以很多同学以此为课余娱乐。玩象棋的法子,除了二人对垒下象棋外,更普遍的是一种叫打象棋的玩法,通常是四人玩,不用棋盘,只用棋子,像打麻将似地四人平分棋子后,各出棋子以大吃小——如帅最大,能通吃.将其次,下面依次是士、相、车、马、炮、兵、卒等,同是车马炮等,则红吃蓝,谁吃的“墩”数多的就胜,少的就负。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流行这种打棋子的玩法?然而,我课余时间更经常的去处是爬毗卢阁。前面说过,法堂大寝室后山上的毗卢阁,是图书馆所在之地,那山蛮陡的,爬上去一趟总会累得汗流泱背,喘息如牛.而我却乐此不疲,往返不息。
去图书馆,固然是找书读,但除此之外,还有编刊的需要。因为我入学后,就被选入学生自治会,又被推举编辑校刊《抗敌》,先后担任这刊物的主编、社长。
《抗敌》是一份铅印16开的半月刊,主旨是宣传抗日救国,以发表师化作品为主。除我之外,还聘请有两位同学担任编辑。这刊物每期大约有两个印张,半月岀一期,周期短"我作为负责人,既要组稿、撰稿,又要审稿、编辑,还要将编好的稿件送到吉安市内的印刷厂,玄到版式编排、校对、发行等工作,而且这些都只能利用课余时间来进行,所以相当忙。以前我在心远中学时,只编过壁报和每日新闻简报(那是在市汉时每晚收录广播抗战新闻,次晨以板报形式出版),编铅印期刊,还是第一次,根本不熟练,所以,我要经常跑毗卢阁图书馆,找资料写文章,观摩外界刊物学习编辑、排版。除了向国内外期刊学习外,还向印刷厂工人学习。我在1991年8月初版.1993年7月再版的拙著《杂志编辑学》(中国书籍出版社出版,北京)“后记”中曾说:“最初,是1938年编综合性半月刊《抗敌》,那时,印刷厂里的排版工人给我上了杂志编排的第一课。”这一点也不夸张。只是还应该补充说,我要感谢吉安中学的校方和同学,是他们给了我这个学习的机会。当时吉安中学校方支持办这份《抗敌》半月刊和在规定课程之外还积极培养学生实际工作能力的教育方法,也是具有超前教育意识,值得称道的。
勤爬毗卢阁图书馆,也是为了看报。那时,在正殿西配殿的走廊墙壁上,有阅报栏,每天张贴有江西民国日报、(吉安)前方日报、明耻日报。前者是在泰和出版的省报,后者则是在吉安出版的,前方日报是由七君子之一王造时办的报纸。如要看重庆、桂林出版的《大公报》、浙江金华出版的《东南日报》、上饶出版的《前线日报》等外地其他报纸,就得到毗卢阁图书馆去。我这时已开始不但向本地报纸投稿,也向外地报纸、刊物投稿,要知道投稿什么时登出,就只有登毗卢阁图书馆了。
悠悠岁月,流失无声,不知青原山登毗卢阁的石阶依然还是那样露冷苔湿么?注:①南昌的"四大名校”指的是第一中学、第二中学、心远中学和豫章中学。当时有谚语说:“一中的流氓,二中的'书呆子’,心远的 '少爷’,豫章的’洋奴’因为•中的学/很活跃.不时闹学潮、打架.“流氓”.是i肖其好动好事。二中的学生则与一中学生相反,不在社会活动,闭门读t5o心远中学则是学费高于一般学校,犹如今天称为“贵族学校”那样。"少爷”指此而言。豫章中学的“洋奴”之称,也只因它是西方教会办的而有此戏;称。除了四大名校之外,南昌较著务的还冇「女中和葆灵女中两所女子中学,这些学校不仅在南昌在全省也是有名的,学习成绩也就公认是较高的"从玩具想起曾秀苍有时候孩子嚷着要玩具,不免得对付着,买上一两件但选购一件合适的玩具,也非易事。“玩者, 戏弄也。”真的经得起戏弄的玩具却不多见。例如在《三国演义》里“压倒一时豪杰”的“青龙偃月”吧,孩子们拿到手里,略一使唤,便哭着回来了 :原来那刀面上虽是描的金,堂而皇之,里面却是泥土;稍一抚触,就一块块地剥落。孩子们不会想到那心灵手巧的玩具的设计者和制造者是心安理得地在欺哄他们, 所以无所谓愤懑而只是自怨自艾地哭了。假如大人要教训一顿,说他们不小心谨慎,他们也只得敬谨受教了。
事实上,惯于教训自己儿女的家长大概不乏其人吧。本来,他们之所以懒懒散散地掏出几个子儿来买玩具,原是为了博公子或千金一笑,然而反而哭了。其教训也,不亦宜乎。
有了这样的设计者、制作者和家长们,才有这样的玩具。玩具因他们才有市场,而非由于幼小者,其理昭然。
不限于玩具。给孩子们的读物中,也不难寻到类似的情形。
鲁迅先生说:“孩子是可以敬服的,他常常想到星月以上的境界,想到地面的情形,想到花卉的用处, 想到昆虫的言语;他想飞上天空,他想潜入蚁穴……可以给儿童看的图书就必须十分慎重,做起来也十分烦难……其实是,倘不是对于上至宇宙之大,下至苍蝇之微,都有些切实的知识的画家,决难胜任的。”“然而我们是忘却了自己曾为孩子时候的情形了,将他们看作一个蠢材,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即使因为时势所趋。只得施一点所谓教育,也以为只要付给蠢材去教就足够。于是他们长大起来,就真的成了蠢材,和我们一样了。”先生这一段话,说在二十年前,所针眨者,为一种“时弊”。现在,产生这种时弊的社会根源不存在了,我们的第二代在阳光普照、雨露无私的大地上发育成长,自然不用担心他们变成蠢材。但是,我是个小心过火的人,因此我还要向我们的作家、翻译家、编辑同志、玩具的设计和制造者,一并这厢有礼:为了孩子们,请求对于有关他们的工作不要等闲视之或轻心掉之。不然,也许他们从青龙偃月刀领会到用马粪纸制作“过街烂”皮鞋;从科学小品里断定骆驼是肿了背的马,等等之类,推而广之,从小养成有如我们大人们的马马虎虎的习惯,长大了也成为一个马马虎虎的人,一代一代这样下去,那结果是十分可怕的。
井冈雕塑园袁鹰•:-井冈山茨坪北山有座雕塑园,环列着17位井冈山斗争时期主要领导人和烈士塑像。他们是:毛泽东、朱德、陈毅、彭德怀、谭震林、陈正人、滕代远、何长工、王尔琢、宛希先、李灿、张予清、何挺颖、袁文才、 王佐、贺子珍、伍若兰。
身后是苍翠的松柏林.脚下是绚丽的杜鹃花.远处是逶迤的山峦峰壑。
17尊塑像,迎着温煦的春风,凝望井冈山,闲眺神州故土,肃静、深情,似乎在沉思、反思,又似乎在等待、期待。井冈山斗争时期的领导干部可能还有,红军战士自然更多,但这17位足能代表了。从外地上山的人,可能对他们之中几位的名字感到陌生,但人们今天大都能以平静的心情和客观的态度来对待面前的人物“他们不会如善男信女“朝山进香”那样狂热地表达虔诚,也不会玩世不恭地望望然去之。人们缓缓移动脚步,仰慕先烈、缅怀勋业之余,仿佛又在苦苦寻找什么,思索什么。
乱云飞渡,大浪淘沙,留下来的是金子。
咫尺相望,如同当年斗室共处,促膝谈心,似乎都能触到彼此的呼吸。
以后几十年间,他们之中有几位曾经叱咤风云,驰骋疆场,逐鹿中原,饮马长江,功勋赫赫,举世同钦。不料一夜之间,横祸从天而降,顿时厄运临头,从此跌落深渊,直到心脏停止跳动,尚不知所犯何罪, 终于含恨离开自己为之戎马半生、耗尽心血的人生〉而在这块小小的草坪上,却都还保持草创时期的本来面貌。赤诚相处,亲密无间,不计尊卑,不分高下,一色都是普通的红军战士,一样的指挥员军长仍是军长,委员仍是委员,没有等级森严的人为鸿沟,更没有被奉为高入云端的神祇。
朱德军长当年曾为战上伙房写一副楹联:红军中官兵伙衣着薪饷一样,白军里将校尉饮食起居不同。
通俗浅显,却道出两种军队的本质区别。
莫非只有冋到最初的出发点,才恢复了人与人、同志与同志的正常关系?暮春时节,丽日和风,弥漫着一片真诚的爱意。多么令人神往的岁月,多么令人恬适的氛围!若是长久地保持这种恬静和谐,该有多好!我相信这不会是虚愿。
肃立在彭德怀同志塑像前的人,分外多些,停留得也分外久些。
30年前的秋天,我第一次拜访井冈山。在茨坪一座小石桥边,当地同志告诉我:当年红军主力下山后,彭老总率红五军回师井冈,击溃窜上山的白军,安抚遭到洗劫的乡亲。就在这座小石桥头,他亲手向遭难的老表们每人发一块银元。当年从彭军长手里接到银元的人,有的还健在。那块银元,许多人一直珍藏着,日子再苦也舍不得花掉。
叙述这件轶事时,正是庐山会议的第二年,彭德怀同志已经被戴上“野心家”、“反党集团头目”的大帽子。然而井冈山人追忆银元的故事,依然怀有景仰敬佩之情,没有任何顾忌。或许此处毗连湖南,他们听到过彭老总回乡调查民情的事,知道实际情况;或许他们根本就不相信那些离奇的神话。
如今,又是30年过去。彭老总依然安详地站在松柏丛中,依然是小石桥头将一枚枚银元递到老表手里的彭军长。他的塑像质朴厚重。目光如炬,注视着一切題魅軀魁;胸襟似海,容纳了种种猜忌谗言; 心潮如沸,仍在为人民鼓与呼吗?人民心中都有一杆公平的秤。留在眼梢的深情,挂在嘴角的微笑,代替了千言万语。那几位不为人熟知的烈士,都曾为开辟这块第一个红色根据地洒下心血。遗憾的是他们走得太早, 还没有走出江西,甚至还没有来得及下山,就血染山林,献岀生命。
为崇高的信仰献身,为执著的追求流尽鲜血,无怨无悔,甚至也并不希望世人铭记,他们有的曾经长久地被误解,被泼上污秽;有的更被误杀,不死于同白军浴血苦斗的战场,不死于受伤被俘的敌人刑场, 却死于自己人之手,倒下了还背着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历史终究不是少数人可以随意捏造扭曲的。该昭雪的终究要昭雪,该平反的终究要平反,不管时间隔多久。
今天,人们会说:“烈士们地下有知,当会含笑瞑目。”这自然是生者的语言。死者是不会有知的,既不会含笑,也不会得到什么安慰。他们的身躯早已灰飞烟灭,他们的墓木(如果有的话)已拱。一切都已经成为远逝的历史。
若是有冤有恨,也已成为千古奇冤,百年遗恨。人们只能将历史的教训长记心头。
历史的迷失是可以原谅的。但是,重复历史的悲剧怎能原谅呢?17尊塑像中,只有你——王佐,骑在马上,威武豪雄,既有劫富济贫的绿林好汉的本色,也有红军将领打红色江山的气魄。
你同袁文才一起,将秋收起义的队伍迎上井冈山。你参加了红军,参加了共产党。红军主力下山, 你又奉命坚守大小五井,保卫乡土,同来犯的白军周旋厮杀。
然而,来自自己人枪膛的黑色子弹,残杀了还未及从床上坐起来的袁文才,又残杀了仓皇渡河逃命的你。罪名是“有通敌嫌疑”。
狭隘、愚昧、专横,曾经扼杀了多少革命英才!我想起30年前上山时,有一次夜宿大城生产大队部,见到过袁文才的遗孤,当时担任垦殖分场的副场长。我不敢向他问起当年的惨剧,他也似乎有意回避,彼此心头都有一道刀伤。
第二天清晨,我在乡里一些旧屋前徘徊,蓦然抬头,一堵断墙上赫然还留着署名为“红X团宣”的标语残迹。依稀可见几个大字:“坚决消灭袁王匪部。”霎时间,仿佛已被历史尘封的刀光血影又来到眼前, 我极其惊讶:为什么它竟能保留30年之久?人们早已不愿提到这件悲惨的往事,而它却像一个见证人, 在谁也不注意的角落默默地诉说。
此次上山,我没有去大城,我也不想再去寻觅那堵断墙,料想它早已成为废墟,建起新楼。
我很想忘掉那条标语,却总也忘不掉。
这儿静静地站着两位女性,人民忠贞的女儿,杰出的巾帼英雄。她们的名字,被岁月的烟尘湮埋了多少年!近些年来,人们对贺子珍的名字和她的事迹知道得渐渐多了。从传记、纪实文学和电视剧里,不时地能见到她的姿影。这是公正的,值得欣慰的。拂去了那不公平的尘埃,还她本来面目,我们看到了一位平凡而又不平凡的女战士形象,又是一个悲剧性的形象。
但是,不知道如今有多少人听过伍若兰的名字?我站在她的塑像前,只能低头愧疚,在这次上山前, 对她几乎茫无所知。
一个山区的农家女儿,一位年轻的女共产党员,成为军长的伴侣,却仍然在做地方工作,做妇女工作,认真地工作,默默地奉献,不幸在一次战斗中牺牲。
一株玉洁冰清的兰花过早地被摧拆了。
我忽然若有所悟,似乎明白了我们衷心爱戴的朱德元帅为什么一生那么酷爱兰花。他的庭院里,书斋里,栽满了兰花;到外地,总爱访兰、品兰。莫非在那清雅纯洁的幽香中,寄托了刻骨铭心的情意和哀思?宁静的雕塑园,虽不是世外桃源,却能远避尘嚣浮躁。松柏为邻,杜鹃为伴,朗朗明月,习习清风,让两棵纯洁的灵魂得到安息吧。
一群群瞻仰者、参观者、旅游者离去了。一队队共青团员、少先队员离去了。
井冈山长大的青少年.从小就接受前辈英雄事迹的熏陶教诲,对他们的名字是熟悉的。来到雕塑园,抚摩着胸前的团徽和红领巾,都会从心底油然浮起阵阵光荣感、自豪感和使命感。
井冈雕塑园镌刻了一段历史。那17尊塑像,披一身历史风霜,注视着井冈山,注视着人间,注视着过去、现在和未来"注视着,询问着,沉思着:历史将怎样写下去?※袁鹰(1924 -),江苏淮安人。《人民日报》文艺部副主任、中国作家协会理事。
井冈翠竹袁鹰井冈山五百里林海里,最使人难忘的是毛竹"从远处看.郁郁苍苍,重重叠叠,望不到头。到近处看,有的修直挺拔,好似当年山头的岗哨;有的密密麻麻,好似埋伏在深坳里的奇兵;有的看来出世还不久.却也亭亭玉立,别有一番神采,'“井冈山的竹子,是革命的竹子! ”井冈山人爱这么n豪地说有道是:天下竹子数不清,井冈山竹子头一名.是的,当年用自己的血汗保卫过第一个红色政权的战士们,谁不记得井冈山上的青青翠竹呢?大家用它搭过帐篷,用它做过梭镖,用它当罐盛过水、当碗蒸过饭,用它做过扁担和吹火筒。在黄洋界和八面山上,还用它摆过三十里竹钉阵,使多少白匪魂飞魄散,鬼哭狼嚎;如今,早就不再用竹钉当武器了,然而谁又能把它忘怀呢?你看,那边山路上走来了两位老俵,一人提着一只竹筒。这是什么?这不是红军的硝盐罐吗?要不,是给山头的红军送饭来了吧?这两只小小的竹筒,能引起老战士们多少回忆!看见它,就想起了竹筒饭的清香,想起了老俵们冲过白匪封锁线冒着生命危险送上山来的粮食,想起了山上缺粮的年月。那时,红军每天每顿只能吃南瓜充饥,但是同志们仍然意气风发地唱:“天天吃南瓜,革命打天下!”你看那毛竹做的扁担,多么坚韧,多么结实,再重的担子也挑得起。当年毛委员和朱军长带领队伍下山去挑粮食,不就是用这样的扁担么?他们肩匕挑的,难道仅仅是粮食?不,他们挑的是中国的无产阶级革命!我们最敬爱的毛主席和其他老一辈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正是用井冈山E竹做的扁担,把这一副关系着全中国人民命运的重担,从井冈山出发,走过漫漫长途,一臣挑到北京.毛主席下山了.红军北上抗日去了,井冈山的毛竹,同井冈山人一样坚贞不屈.血雨腥风里,毛竹青了又黄,黄了又青,不向残暴低头,不向敌人弯腰。竹叶烧了,还有竹枝;竹枝断了,还有竹鞭;竹鞭砍了, 还有深埋在地下的竹根。“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一到春天.漫山遍野.向大地显露着无限生机的, 依然是那一望无际的青青翠竹!毛竹年年长,为的是向敌人示威:井冈山是压不倒、烧不光的。毛竹年年绿,为的是等待亲人,等待当年用竹筒盛水蒸饭、用竹钉竹枪打白匪的红军,等待自己的英雄子弟。朝也等,暮也等,等了漫长的二十年。二十年过去了,毛竹依旧那么青翠,那么稠密,井冈山终于换了人间!为了叫井冈山变得更快,党派来了两千好儿女,同井冈山人一起来开发这座万宝山。他们上得山来,头一件就是来到竹林里,依靠这青青毛竹盖房落脚。他们踩着当年老红军的脚印,攀山过岭,用竹筒盛水蒸饭。可是,看着那一眼望不到边的毛竹,成年累月地藏在深坳里,不能赶快送到那些需要它们的地方去,怎不叫人心焦! 一阵风过,毛竹呼啦啦地响,好像也在焦急地叫喊:“快些送我们下山去吧,莫要让我们等老了,祖国社会主义建设多么需要我们啊!”井冈山上的毛竹有一千多万根,轮流砍伐,是永远也砍不完的。可是,怎样叫这千万根毛竹顺顺当当地下山去,是井冈山建设者们曾经绞尽脑汁的大事。
如今,你若是从井冈山许多山坳走过,便能看到一条条修长的竹滑道。它们几乎是笔直地从山顶上穿过竹林挂下山来的。这便是英雄的井冈山人的业绩。他们在竹林里送走了几百个白天和黑夜,用竹滑道,用水滑道,送出一百多万根毛竹。这一百多万根毛竹,流去了井冈山人多少汗水,是无法计算的。为了搭起滑道,他们翻越了多少陡峭的悬崖绝壁;为了找寻水路,他们踏遍了多少曲折的幽谷荒滩。冒着大风雪,二百多青年男女来到离茨坪六.十多里的深山,要在那周围二十多里没有人烟的林海深处,完成砍伐三十万根毛竹的任务。漫天风雪,封住山,阻住路,却摇撼不了人们的意志,扑灭不了人们心头的熊熊烈火。风雪一天比一天大,人们的干劲一天比一天猛,砍下的毛竹一天比一天堆得高,为竹滑道修的架在两座高山之间的竹桥,也在一天比一天往上长。杜鹃花开遍山头的时节,英雄们终于唱着凯歌, 欢送着亲手砍下的那三十万根毛竹,让它们沿着满山旋绕的滑道,一路欢唱着飞下山去了。
你看,你看,这不是又一批新砍的毛竹滑下山来了吗?这些青翠的竹子,沿着细长的滑道,穿云钻雾,呼啸而来。它们滑下溪水,转入大河,流进赣江,挤上火车,走上迢迢的征途。井冈山的翠竹啊!去吧,去吧,快快地去吧!多少工地,多少工厂矿山,多少高楼大厦,多少城市和农村,都在殷切地等待着你们!快快地去吧,带去井冈山人的心愿,带去井冈山人的干劲,也带去井冈山人的风格吧!井冈山的毛竹,你是革命的竹子!你不仅曾经为革命建立功勋,而且现在和将来仍然为社会主义、 共产主义大厦继续献出--切。你永远那么青翠,永远那么挺拔,风吹雨打,从不改色,刀砍火烧,永不低头——这正是英雄的井冈山人,也是亿万中国人民的革命气节和革命精神!龙源口月夜周榕芳※沿着当年红军路,部队来到了龙源口。
深秋的夜,天高气爽。一轮明月挂在繁星闪闪的天幕上。
山朦胧,睡着了。树不动,静悄悄。只有龙源口河水泛银泻玉,流不断。
我挑担水桶往河边走。猛然间,一阵“沙——沙——沙一沙”的声音传过来。走近些,隐隐约约还听见,“沙沙”声中有歌声一一月光下,小河旁,赤卫队员磨刀忙。
磨呀,磨呀,快快磨,磨亮大刀上战场……浓郁的山歌风味,激昂欢快的调子。
走近些,看见了,原来就在河边的一块磨刀石上,有个人正弓着腰,磨大刀。蘸着河水使劲地磨,他一边磨刀一边唱。
“老大爷一一”我轻声地叫了一句。
大爷停住了手,抬起头,望了望我,“瞒哺”地笑起来:“是解放军同志呀,深更半夜了还挑水?”目光是那样的和蔼,口气是那样的亲切。
“老大爷,这么晚了,您还磨刀?”我有点纳闷。
“不是今晚要搞军民联防的演习么?小伙子不让我上阵,说我老了。我请求了老半天,才答应让我和一些女民兵守粮仓。守粮仓就守粮仓,也是个战斗岗位。参加战斗总得有武器,他们扛枪扛炮,我使刀。”大爷爽朗地回答。
我放下水桶,蹲在大爷身旁,望着他手上的大刀。好家伙,刀板磨得如月色,寒光闪闪直逼人。刀柄上,扎着一根红绸带,红得像一串燃烧的火。
“真是一把好刀啊!”我脱口赞叹了一句。
“嗯。老伙计了,跟着我,快五十年了 o ”大爷显得很自豪。
我想,这把刀,一定会有很不平常的经历,就要大爷谈一谈。
大爷没推辞,唤我坐在他的身旁。沉思了一会,就说起大刀的故事——那还是大革命的时候,我们这里也闹农会。我爹是个老铁匠。在农会里,穷哥们选他当“斩官”,就是专门杀判了死刑的土豪劣绅。他选取了一根好钢材.打了这把大马刀。这刀,可真锋利,削铁如泥,吹4000 吉安地区志毛就断。我爹整天背着它,那些土豪劣绅见了,吓得浑身发抖腿发软。谁知,1927年大革命失败了。农会的刀枪都让反动派缴去了。我爹死也不愿交岀这把刀e他找了一块油布,把刀包好,沉到村边那口深塘里,连夜就逃到外乡去……到了这年秋天,毛泽东带领秋收起义的队伍上井冈山来了。我爹又从外乡跑回来。一冋来,他就跳到深塘里,潜入水底,捞上了这把刀,参加了暴动队。
1928年端阳节,毛泽东亲自在这里——七溪岭上,龙源口桥边摆战场"朱徳亲自在这里指挥红军战士消灭杨如轩、杨池生两股白匪军。那时候,暴动队、赤卫队都配合红军作战.那场面,可壮观呢!单是担架队,就不知有多少人。他们担架一竖,好家伙,平地里“哗”地一声,就氏出一片竹林来。战斗结束的时候,又不知缴获了多少白狗子的枪支。那些暴动队员、赤卩队员都是带着大刀梭镖匕阵的。缴获了枪,就把梭镖往地里一插。这漫山遍野就成了一片梭镖林!真是“不费红军三分力,打垮江西两只’羊' (杨)”……我爹是挥舞这把马刀参加战斗的。他也缴获了一支枪。那年,我才十五岁。看见爹缴了枪回来,就缠住他,要这把马刀。我爹开始还不肯呢。后来,我拉来暴动队长说情,他才给了。给刀的时候,他郑重地对我说:“份子呀,这可是把宝刀。你要拿着,跟着共产党,把犬下的反动派都杀尽!"从此,这把刀,就一点跟着我,近五十年了,一天也没离开过……说到这里.大爷停住了。他举起马刀,亲昵地看了看,像是对刀,又像是对我说:“几十年来,我可没亏待过它。不管什么时候,它总是这么雪亮雪亮的。它也没亏待我.帮我砍了不少反动派的狗头。同志.你别看它使了几十年,这刀板都磨掉了寸把子,还是像当年那般锋利呢。反动派看见它,还是要发抖呢!如今,年轻人都使上枪和炮.我呀,就是离不开这老伙计。睡觉都要枕着它。 我们商量好了,要永远跟着共产党,保卫我们的好江山! ”说着,大爷爽朗地笑了。
我激动地站起来,望着这位可敬的大爷,望着他手上这把闪亮的大刀,望着巍巍的七溪岭,望着奔流的龙源河,心潮起伏:是啊,在那战火纷飞的年代,井冈山人就是挥舞着大刀、梭镖,向反动军阀、土豪劣绅宣战的"他们在共产党的领导下,在这块红色的土地匕第一次竖起了丄农武装割据的大旗;在那暮云沉沉的艰苦岁月,井冈山人又是挥舞着大刀、梭镖,在深山、在丛林,坚持游击战.坚持武装斗争,直到井冈山的星星之火燃遍全国。几十年来,英雄的人民从没有放下过手中的武器,这位可敬的大爷,这把闪亮的大刀,就是最好的明证!我挑着满满的一担水,往村里走。身后,还在响着"沙—沙沙沙"的磨刀声,在这静静的月夜里,那么清脆,那么悦耳,那么有节奏,犹如一曲动人心弦、永不停息的战斗进行曲。我回头再望一大爷仍然弓着腰,伏着身子,用劲磨刀。月色照着他刚健的身影,照着那把雪亮雪亮的大马刀!倏然,我的眼前一片红光。喔,是烈属大门前贴着的一副鲜红鲜红的对联,在皓皓的月光下,分外清晰一一发扬革命传统争取更大光荣啊,红土地上的人民啊,永远在战斗!※周榕芳(1946 ~ ),福州市人。江西省岀版社副社长、江西省出版集团副总经理,劫难难忘彭欣予※1939年春,我就读于吉安石阳小学六年级。那是我随父母由河南初回江西的第三年,也是抗日战争打得最惨烈的一年。那时候我虽然年幼无知,但在同一辈中,仍然是年龄最长的、居于领导地位的老大, 每天率领妹妹烽予、表弟黄志道上学、放学。那时,舅舅英年早逝,舅妈不久也随他而去,家中只剩下年迈的外婆和幼稚的小表弟,我们由河南举家南迁回乡,一来是嫌时局不好,氏期居留异乡不宜,二来就是要陪伴这两位最需要照料的亲人。外婆的家在吉安十字街,这是一条古旧的老街,两旁对峙的房屋距离很窄,街心挖有又宽又深的下水道沟渠,上面横铺着一块块长条青石,从上面走过,偶然还会发出格登格登的声响。这里是旧吉安的交通枢纽,沿着县前街,只要走七八分钟,就是父亲当时上班的县政府。如果顺着十字街西行经过法院, 到县政府后门,便只需要五分钟。平日我和弟妹们上学,沿赣江北行,虽然要穿越县前街,但到钟鼓楼下的石阳小学,走路也只不过花费十分钟。每夭我们上学下学,总是贪恋与河岸一水之隔的白鹭洲的景色,偶尔也会在提早放学的时分偷偷跃下石阶,在渡船上戏耍。
那时日寇已经攻陷武汉,往西进犯,对于赣中南.一时还无力染指,但为了牵制,每天都派飞机前来骚扰。空袭警报经常是上午十点左右发出,同学们一听到惊心动魄的警报声,立刻就拼命往钟鼓楼方向奔跑疏散。有时候来不及逃跑,发现发出嗡嗡声音的敌机已经临头,大伙就立刻匍匐在地,以待敌机的离去。幸好敌机总是“光说不练”,每次只是虚晃一招,摆摆姿势就会飞走。因此,大家对敌机的恐惧感就越来越淡,甚至认为敌人不会,或是没有那么多炸弹浪费在我们头上。
3月17日,是一个晴和的日子,那时候,元宵节刚过,家家户户的腊肉香肠还没有吃完,大家仿佛仍然沉醉在春节欢乐的气氛之中。上午十一点,凄厉的警报吼音响起,大家习以为常,认为这准又是敌人骚扰性的动作,因此,并未对之过分在意。但这一天对我而言,却是一场死生的赌博,因为这时候学校里月考刚过,功课的压力不大,早上从家里出门上学的时候,发现父亲刚买的一辆新脚踏车摆在家中,并未上锁,一时心动,决心趁“空袭”的时候回去取车,以便尝试新车兜风的乐趣。我连奔带跑,回到家中只花了五六分钟,这时候家中大门虚掩,外婆和母亲不在,我认为机不可失,立刻搬动新车,推向门口。突然一声熟悉的咳嗽声在我耳旁响起,我连忙抬头望去,只见父亲面带寒霜,站在门口向我瞪视。原来警报初起的时候,他忽然心血来潮,想到外婆和母亲上午要去大街购物,深恐盗贼进入家门,立刻从县政府后门走了回来。
我的家庭是一个父权至上的传统保守家庭,严父随口的一句话,往往就是金科玉律,无人敢不遵奉。 此刻他目光凌厉,怒容满脸。幼小的我,当然不敢拂逆,只有乖乖地将车子推回原处。这一次,父亲一反常态,并没有峻颜厉色地责骂我,因为这时候,沉重的飞机已经临空,咻咻的声音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不断地在房屋四周响起。连续数分钟内,夭旋地转,大地震撼,屋子左右摇晃得戛戛作响,门窗脱落, 橱椅倒塌,前前后后都响起了玻璃破碎的声音。我和父亲在屋子里东奔西跑,满身尘土,活像热锅上的蚂蚁。从时间上算,也许只有几分钟,但在感觉中好像过了一个世纪。
好不容易等到爆炸声音停歇,四处又出现一片房屋倒塌的声音,这时候大门外突然传出了一个女人尖锐的呼救声,但大难当前,人人担心敌机去而复还,谁敢跑到外去看个究竟,以了解是谁在哀号呼援? 痛苦时刻似乎特别难挨。半晌过后,汽笛终于拉出长声,表示敌机远扬,警报解除。街坊上霎时间人声嘈杂,到处是一片呼爹唤娘、喊儿叫女之声。父亲深恐房屋不稳,万一塌了下来会造成严重伤害,拉住我匆忙冲出大门,只见眼前景象大变,长街上到处破砖烂瓦.断壁残垣,我们住屋前后左右都中了炸弹,最惨的是距我家二三十公尺----街之隔的对面住屋,已经成了废墟,弹起的砖块瓦砾,不但砸坏我家的门墙,断木巨石还砸断了街心的长条青石,填满了青石下的沟渠。废墟旁的梁柱木架零星散落,木架下露岀了一双沾满了鲜血的女性双腿,这很可能就是方才凄惨哀号呼救的人。
坦白地说,我从小胆量奇大,面对奇景异象不但不觉害怕,反而常常表现得兴趣盎然,乐于去探看究竟。但这次的情景和遭遇,一辈子也未见识过,这时候的我肯定是吓得面容惨白,如果没有父亲强有力的手拉住,恐怕连站也站不起来。不久,母亲带着外婆回到了家,看到这种情景,忍不住相互抱头哭了起来。原来她们的遭遇,比我们也好不了好多,稍早她们出门不久,就遇到空袭警报。起先她们对空袭不十分在意,但听到敌机机群的声音特别沉重,感到不对,连忙就近跑到赣江岸旁的防空洞去避难。她们一跨进防空洞时,震天撼地的炸弹声就在她们附近响起,整个防空洞中的几十个人仿佛都在地动山摇中翻滚。最厉害的一次,一颗炸弹落在距她们防空洞不到二十公尺处,弹片浮土在气浪中直冲防空洞口, 将木板推倒,靠近洞口的人浑身沾满了泥土和鲜血。因此,当她们饱受惊吓回到家中的时候,又看到如是景象,当然忍不住悲泪满腮了。4002 吉安地区志十二时过后,表弟和妹妹回到家中.也都被当时的景象吓呆,他们算得是我们家中在这场劫难中惟一没有受到过度惊恐的人。但他们小学大「J口——钟鼓楼右侧也中了一颗并未爆炸的巨弹,这颗巨弹不但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大坑,还廡出了炸弹顶部的叶片〉附近的人见状.人人门危,只得绕道而行。后来警察局怕这颗炸弹爆炸,找了几个胆大的人用浮土将之就地掩盖,四周用绳索围住,不让民众靠近,很久之后,才由军方派人将它挖走「大轰炸后,热闹的街道顿时成了鬼域”晚上全城断电,到处一片漆黑,白天街I:冷清,店家不敢开门,小贩不敢上街。惟有棺材店生意奇佳,不仅出清存货,而且供不应求。街上不是抬棺材运尸体的人, 就是清理被炸现场搬运废土断木的人。劫后谣雷四起.常常一夕数惊,因之每次听到一业小道消息,左邻右舍就相互传播,共商对策。很多住在城区的人.受不了如此紧张的压力,纷纷搬到乡下去暂住0学校宣布停课,县政府也迁地办公,我们全家不久也迁H打卜字街头,搬到髙峰坡附近丘里氏塘隔壁的南岸居住.这次大轰炸对吉安来说,不折不抑是一场空前的大劫堆。事后各方查证,这天滥炸吉安的敌机多达十八架.都是双引擎的重型轰炸机,以二架一组呈三角形组队,分两批低空窜入占安I:空.第一批九架, 十一点多钟.以钟鼓楼为起点,沿江岸作地毯式的投弹,第:批以同样方式作再次轰炸.从钟鼓楼沿县前街而至永叔路。条条街道挨炸,简直无处幸免,这次大轰炸中.倒塌j‘数仃栋房屋,炸死j‘近千•人。由于被炸地区既无军营,又无军事设施,军方可说并无任何损'夫,由此足以证明日寇的这次滥炸,确是针对平民百姓蓄意而为。也正由于H寇泯灭人性,造成如是惨烈的浩劫,益加激发了民众对日寇的同仇敌临,也加速了日寇的败亡。
1949年冬我在广西大学读书,因为时局关系,学校奉令停课"当时粤汉铁路已遭阻断,有家难归,不得已随同学辗转抵达台湾,不久考入新闻媒体工作,四卜余年如一日,直到退休工作中偶与H本人打交道,其间也多次到H本访问。尽管H本在政治、经济、科技,其至于物质/活方面都比我们进步,绝大多数日本人对我们也礼貌有加,但每当想起日寇“三•一七”在吉安制造的血海冤仇,我就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向日本人讨冋血债"同事们不知道我个人的感受.每以“政治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和“冤家宜解不宜结”向我说教,我总是漫而应之,因为我平日快意恩仇.绝不是政治人物,所以敬fl的是永远的朋友, 痛恨的则是“永远”的敌人,而日寇“三•一七”在吉安制造的无端浩劫,我差--点就成为了这场浩劫中无辜的冤魂。
※彭欣予:吉安县人。旅居台湾。
溪水长流董其中辛巳年元宵i'j刚过,我冋到了阔别四十年的江西老家"原先从县城到老家有一条15公里的山路,我在这条路上曾经不知来冋走过多少次,如今山路变成了通汽车的公路了。这是我第-•次坐I:汽车回老家,心情格外激动。
老家是泰和县最北边的--个小山村,原先只有20多户人家"村北面是山,村南面还是山。黑瓦灰墙的民居老屋,一幢接一幢,连成一片,像儿卜个人肩膀挨着肩膀,依偎在北面的山脚卜•。村东濒临自南而北流淌的赣江.村西有两条通往田间和邻村的山路。村子因坐落在-块形同田螺的狭窄地带上,故名螺村。
我家住在离赣江仅百米的村西头。家门口 3米远处,冇一条自西向东流入赣江的小溪,约2米宽,1 米多深。溪水流量不大,但常年不断,这是从山间流出的泉水,清澈洁净。它是大山的乳浆,土地的血液,是生命之源。在我家门前的溪流上,用儿方大石筑起了一个槛,故上游一边蓄水较多。为便于乡亲用水,从溪岸到溪水边,还砌了几级台阶,乡亲们在溪边洗菜、洗厨具等,但不洗衣。
四十年后的今天,当我走近家门时.面对那小溪,思绪翻滚,往事历历在目。当年,我就坐在脚下的溪边,一边诵读着《兰亭序》、《醉翁亭记》等古文名篇.-边倾听柠那溪流的潺潺声,好像一位琵琶女弹拨琴弦,奏出美妙的旋律。
经过洪水冲刷,溪底那数不清的、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石头子便都凸现出来,一般都是鸽子蛋那么大。那时,我和小伙伴们便去专拣那些朱红色的石头子(其实它还未完全变成石头,只是比粉笔稍硬一点),用它来涂鸦。一时间,村里那墙面上、青石板上,便写画得满满的,这或许是为我们日后写字作画进行的启蒙演习吧。
每当下大雨时,溪间山洪滚滚而来,发出咆哮声,如同一位男高音歌唱家在放歌。雨一停,洪水便逐渐趋缓变小。两三天后,溪水又恢复原先的清澈。在约500米处的小溪源头,有个泉水洞,每到夏秋季节,乡亲们下田时便从这里舀上一壶泉水,带到田间饮用。
溪水又是汛情的晴雨表。我在村里生活的十多年里,赣江几乎年年涨大水,住在低处的人家都受淹。涨大水时,赣江的洪水便顺着小溪倒涌上来,这时,便有些小鱼游到潮头来,接触到溪水后,显得十分活跃,我们便自做钓竿钓鱼。洪水在一般情况下不是一涌而上,而是有节奏地一进一退,退一步进两步,得寸进尺地涌涨,以致越涨越大,溢出小溪漫浸到家里来。有一次,我们从溪间洪水的涨势看,估计洪水当夜不会进屋,谁料当我们半夜醒来时,床下已是汪洋一片。我们便马上搬到楼上去吃住。水还在涨,涨得快接近楼板了,我们竟成了水上人家。楼上有一扇小门,我们利用这扇小门,以门板当船出入。 我和别人家的孩子,便每天蹲在这样的“船”上,由大人来划船,将我们送到对面的山脚下,然后我们步行去邻村上学。
家乡有灾难,也有欢乐。夏夜,或明月当空,或繁星满天,我们全家便坐在溪边乘凉、赏月,听蛙声、 看萤火,听爷爷奶奶讲那过去的故事,听在外地教书的父亲讲那外面的世界,尽享天伦之乐。
由于地势较低.水患无法根治,以及人口的增加,现在村里多半人家已另选高地建新房,过着安居乐业的生活。但溪水还在流,还是那样清澈洁净。溪面上还漂浮着青菜的碎叶,说明乡亲们还在洗菜,我惊喜了!四十年来小溪未断流,溪水未被污染,并仍为乡亲们所用,这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溪水蜿蜒曲折地走来,欢快蹦跳地走来,走过炎夏寒冬,走过风雨雪霜,走过沧桑岁月,走向江河大海。
溪水滋养着一方人,它见证着小村的变迁,它伴随我走过童年和少年。至今,溪水还在流淌。溪水呀,愿你长流不息。
烟雨三曲滩陈长庚※三曲滩又名金滩。位于吉水县城北边5公里处的赣江西岸,相传建埠已有两千多年。
三曲滩,因赣江在北拐了三个弯,俗称三曲滩。又因三曲滩的赣江中有一片高出水面的沙洲,在这片偌大的沙洲上,沙子里面据说有含量很高的金子成分,故此地又名金滩。很久以前,常有人在此段河道和沙洲上淘沙取金。
沧海桑田,世事嫗变。三曲滩这颗璀璨明珠,想当年有过何等的辉煌。历史上她曾是江西有名的古镇之一,也是吉泰盆地农产品的集散中心,只是随着现代陆上交通的兴起,她才略显逊色。但古镇三曲滩一如既往,渔歌唱晚,商贾云集……三曲滩是我心中一个永远的梦。千年古镇,牵引我追寻逝去的岁月……细雨霏霏中的三曲滩,寻常人家多在滩声橹韵里打发日子。这里的街道不长,上街、下街、横街、直街一目了然,鹅卵石或青石板铺就一层古旧的颜色,无数车辙湮灭其间,显出年代久远的韵味。翻开尘封的史籍,风雨古镇宛在眼前:三曲滩自三国始水路繁忙,渔人商贩不绝如缕。想当年周瑜大都督会战鄱阳湖,峡江练兵,金滩征粮。他身披盔甲屹立在战船上,望着两岸沃野,定会喟然叹曰:此乃富庶之地也!长洲一脉,水鸟悠闲,船舶是三曲滩最古老的风景。打一网鲜鱼载一船河风,听涛声远远近近,牵你思绪的,是那烟雨中的渔港码头,商埠街市。摩肩接踵,熙熙攘攘的赶集人、商贾家,在烟雨中涌动着,显示着小镇的繁华与喧闹。操着吴语粤音京腔的外乡人,多是商人文士,或想象当年肆墟繁忙,或忆起赣江千里迷茫处的盛景,那不是隐隐约约中的河边街市吗?酒肆茶楼自然是有的。傍水一溜儿矮房,纸窗泥瓦,就着瓦檐搭r敞篷,照例挂着酒旗茶幡.各自占了一片好风水。雨来了,绵绵密密无声无息“冇鱼无色的日子.人们皆可吆喝着结伴而归。酒碗在手, 渔人是最从容的侃家,从水里到岸上,从小菜到居家过日子,从昨天的行情到今日的涨势,从东家的妹子到西家的婆姨,将三曲滩一水一石一人一物议论得沸沸扬扬,活灵活现。人在篷里,雨在篷外,人或是树,船或是风,都是小镇原汁原味的景和情"倘若长雨骤停,河街上的人家打开了湿润的木门,阶前的苔色愈发青了。女人便踩着麻石板下河淘米或浣衣了。涛声不绝于耳,水乡的女人侧耳细听分辨着男人的渔歌「网是她们的旗帜和命根,渔船漂在水上,女人的心事就漂在水中,重重叠叠千回百转,米流『,衣服漂走了,女人还浑然不觉。
但细仞仔们是大可不必如此的,天晴落雨,水涨水退.全与他们无关。远望河街边一排排静立的木板房店堂,空潔细雨从旧檐悄然落下,人们满怀疑惑:这雨果真卜「了一个世纪么?这便是三曲滩的历史和注脚么?烟雨三曲滩,昨日辉煌依稀梦里,千古江滩已成史迹.如今只剩下些零落的片断。赣江上依然是起起伏伏的波涛,三曲滩的一石一瓦都淹没在寒烟细用中。
又是一个烟雨空濛的日子,我再次投入到三曲滩的怀抱,接受这世世代代牛.生不息的新千年雨点的洗礼。迎着赣江的风浪,客班船破浪前进"近了.近了.雨中的三曲滩,古老的二曲滩,又焕发了青春。 隔岸相望,她像一个亭亭玉立的仙女,显得更年轻,更秀气,更俊美了"※陈长庚:吉水县人。农民。
千古高风一诚斋——访杨万里故乡逆塘王琦珍在南宋诗坛上,曾出现过一位极负盛誉的诗人杨万里,他在诗歌创作上取得了相当高的成就,和陆游、范成大、尤袤并称为“中兴四大诗人” o我的老家与杨万里的故乡相距不满百里,两县毗邻,我自幼便对这位伟大的诗人充满了倾慕与崇敬。
1986年9月,《光明日报》报道了占水新发现杨万里《诚斋集》清代刻版的消息,而我正在进行着杨万里的研究,于是便专程去了吉水,拜访杨万里的故乡滋塘。
吉水县委宣传部和文化局的同志热情地接待了我,并特地陪我i- TM塘。这是一个冇好几百户人家的大村庄,在村前的大礼堂楼上,我们认真地察看了那保存完好的-千■余块《诚斋集》的木刻板。 这些刻板木质坚硬,刀法精严,字迹清晰,确实是一批十分珍贵的文物资料。这些刻板先后刻成于清代乾隆年间,在“文革”十年中,由杨氏子孙秘藏于村中祠堂的楼上,才使它们幸免于难。
在中国文学史上,杨万里是一个多产的作家,同时是宋代诗歌发展中起转变风气作用的一位重要人物。他的诗,幽默诙谐,活泼跳脱,当时被称为“诚斋体”。他一牛:创作了许多诗文,保留下来的诗作就有四千多首,都收集在他的文集《诚斋集》里。杨万里为人忠耿刚直,不肯阿附权贵,又加上极力主张恢复中原,抗击金国的侵犯,因而不为执政者所容,一牛.都没有得到重用。作为一位爱国诗人,他特别不满于统治者的妥协苟安政策,经常对此提出批评"尤其是在宋光宗淳熙十六年,他奉命到淮河边上迎接金国派来的使者,一路上有感于山河破碎、南北割裂,他悲羞忧愤,写下了许多爱国诗篇,后来都收入在《诚斋集》中的《朝天续集》里,脍炙人口的《初入淮河四绝句》便是其中的代表作"晚年他告老冋到吉水,也依旧念念不忘恢复中原的伟大事业"大礼堂的前面是一片开阔的菜地,常见于杨万里诗中的南溪早已改道,只留下一座南溪桥。我们在菜畦间寻得两段旧墙址,一在桥南,一在桥北。从《杨氏族谱》所记方位来考察,桥北当为杨万里家老屋的遗址。据罗大经《鹤林玉露》记载,杨万里在湖南永州的零陵做官时,抗金名将张浚正贬官在永州,为避政敌陷害,拒不见客。杨万里经多次请求,才得一见。张浚勉励他刻苦学习儒家的正心诚意之学,杨万里终身奉之以为教戒,并名其书斋为“诚斋”,」丄自号为“诚斋野客”"他刚正不阿的品格,和他在这方面的刻苦修养,便有很大的关系。后来,宋光宗曾亲书“诚斋”二字赐给他,他便在桥南筑御书楼,现今所见桥南的墙址,大概就是这座御书楼的遗址。
站在桥南的遗址上,我们谈论起杨万里晚年的生活。他虽为官多年,宋光宗在登基之前为太子时, 他就是太子的老师,但他一生都严于律己,廉洁奉公。告老之后,隐居于南溪之上,“老屋一区,仅是避风雨”。南宋著名诗人“永嘉四灵”之一的徐现说他“名高身又贵,自住小村深,清得门如水,贫惟带有金”, 足见他清廉的品格。
在村里稍息片刻之后,我们便去瞻仰杨万里的陵墓。沿着屈曲的田埋小道一直向西,走出约摸一里路,分道上山,远远便望见杨万里的墓碑巍然屹立在一座朝南的山坡上,前后苍松环护,绿草如茵。站在墓前,远可眺望天柱山,近可俯瞰南溪水,山川原野、四时景物尽收眼底。杨万里一生的创作,曾多得山川风物启发,去世之后,也和这充满生机的自然世界融为一体。我想,诗人如果死后有知,大概依旧会在这松阴月影之下,继续吟咏他的新诗篇吧。据介绍,杨万里的陵墓在“文革”中虽未被掘毁,但也遭到严重破坏。墓前原有的石人石马均被砸断,有的还被恶意地移往山下,弃置于南溪之中,为泥沙所淹埋。 1983年,吉水县人民政府拨出专款进行修复,并将从南溪中找到的两尊石像重新立于墓前。说也巧,我们去的那天,当地群众上山植树,当年被砸坏的石马石羊也被挖出好几件。陪同我来的县领导当即指示有关部门,要尽快予以修复,重新安置于杨万里的墓前,并对墓地再次修葺,以供后人瞻仰,要让子孙后代永远记得这些曾为我们伟大民族的文明历史作出过重大贡献的人物。
白鹭洲头论国事邱恒聪庐陵白鹭洲,位于赣水之中,是一块天然岛屿。
历史上著名的白鹭洲书院就设在这里。它建于公元1241年,为南宋末年清官江万里(江西都昌县人)所创办。为了给国家培育英才,江万里亲自担任过山长(主持讲学者),后来由于身体欠佳,才请吉州人欧阳守道(号巽斋)继任。
提起欧阳守道,庐陵人都知晓,他是个学问渊博、宽仁豁达的名士.他像一块磁铁,吸引着庐陵一带的青年到白鹭洲书院求学。
公元1256年,20岁的文天祥在父亲的赞许下,怀着求经觅宝的迫切心情,踏上了白鹭洲。.刚到书院这一天,文天祥没见着欧阳守道,听人说,他外出办事去了,文天祥多么想早一点聆听这位山长的教诲阿!翌日一早,文天祥就起了床,来到欧阳守道的住宅,看他是不是在夜里回来了。一看,门上依然是 “铁将军”把门——上了锁。
文天祥信步走到白鹭洲头,打算练一会儿剑。
文天祥从腰上解下剑来,深深吸了一口江畔的新鲜空气,感到五脏六腑都被洗得干干净净。他拉开架式,舞动双臂,正练得有劲,身后忽然响起一个铜钟般的声音:“好用功的后生!”文天祥听见人声,连忙收住剑路,转过身定睛一看.来人是位和蔼可亲的先生,忙施礼道:“现丑了, 见笑,见笑!”先生说:“看来,你学剑艺,为时不长。”文天祥答道:“正是,先生有眼力,我只学了三个月°”先生说:“难怪你臂力不济,功夫尚不到炉火纯青的地步,”文天祥有礼貌地发问:“敢问先生尊姓大名?”先生微笑着答:“欧阳守道是也。”文天祥喜出望外,倒下便拜。
欧阳守道扶起文天祥,问了他的姓名,十分高兴地说:“庐陵是块宝地,人才辈出,愿你不辱众望,能成国之栋梁!”文天祥一听“栋梁”二字,不禁微微叹了一口气。
欧阳守道是个细心人,忙问:“君有何不顺心之事?”文天祥道:“学生身为匹夫,空有七尺之躯。”欧阳守道又问:“这是怎么回事?”文天祥答:“庐陵浪静风平,可国家却处于危难之际,比起欧阳文忠公和胡忠简公来,我简直无地自容!”欧阳守道一把握住文天祥的手,动情地说:“犬祥,难为你-•片忧国忧民之心!我现在算是明白你这个文弱书生学剑的原因了。”说毕,欧阳守道从地上拿起文天祥的宝剑,弓开双腿.舞动双臂,只见那剑时阳如龙腾空,时而似电穿山,时而如蛇侵地,时而似鞭碎云。文天祥看呆『,连连称绝等先生舞完剑,文天祥诚心恳求道:“先生,从明日起,我跟你学剑!"欧阳守道点了点头,说:“跟我学剑,得记住四个字「”“哪四个字?”“闻鸡起舞!”“学生遵命! ”文天祥朝欧阳守道深深作了个扌从此,文天祥清晨跟欧阳守道学剑,白日跟欧阳守道习文,才短短几个月,就收益不少。
几个月后,欧阳守道为了试试文天祥的学问,决定在明伦堂设坛,要文犬祥讲演,题目是《国事》。
欧阳守道的决定,使文天祥感到紧张,要当着几百名同窗的面阐述口己的政见,不能算是一件轻松的事儿,但当他一想到这是先I对自己的钟爱和信任时,就不慌了。
这一天,明伦堂座无虚席,金色的阳光透过窗纸,洒在檀木讲台上;炉里,一缕青烟香味浓郁,袅袅飘出窗外,员生们怀着好奇的心情,专注地望着坛上的文天祥。欧阳守道坐在一边,为文天祥撑腰壮胆。
文天祥亮着嗓门,神采奕奕地开始演说:“诸位,胡忠简公云,’夫犬下者,祖宗之夭下也,陛下所居之位,祖宗之位也。’可是,当今之天下,夷狄交侵.烽火中华;端平二年( 1235),倭寇台汗率蒙古军大举犯宋,攻下沔州,继而进围青野原。幸喜得天朝福星高照,挫败敌顽。但蒙古军贼心不死,端平三年,又出兵数万,扰我大宋江山,自此以后,屡犯边关……”说到这里,文天祥声音唏嘘,泪光晶莹。员生们会神听讲,鸦雀无声。
文天祥继续说:“举目外敌难挡,抬眼内灾不断,令人跺足顿首.君不见饿殍遍野,赤地千里,赋税加重,徭役陡增,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究其因,寻其缘,原来是朝廷出了秦桧那种奸臣。他们蒙住了圣上的龙眼,是十恶不赦的罪人。”听到这里,员生们再也遏制不住心里的愤怒,双目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欧阳守道点着头,心里默默地说:切中时弊,妙哉高论!文天祥继续说:“欲天下大治,需要有贤能的人辅佐圣上,需要有贤能的人关心国事,需要有贤能的人替百姓说话,我辈风华正茂,血气方刚,岂能闲坐书斋清吟,不顾社稷苍生?”文天祥的演说,像一块抛入湖中的大石头,激起千层水波,在员生中产生强烈反响。
欧阳守道拉着文天祥的手,连连称赞:“字字金玉,掷地有声.国有架矣!”文天祥没有辜负山长的希望,从此开始,他就把自己的命运与国家的命运连在一起。儿个月的书院生活,使他明确了自己要走的路。他像一只山鹰,在白鹭洲积蓄了力量,长满了羽毛,准备展翅飞向那万里云天……夜宿井冈山彭庆元顶着午后湿湿的雨雾,一行人在吉安县文天祥纪念馆错落有致的宽大庭院里久久徘徊着。院墙上毛泽东手书文山先生《过零丁洋》的诗写得潇洒遒劲,与庭院中忧国忧民、一身正气的文公塑像相映生辉,更显出纪念馆的肃穆和气势。这里令人流连的东西太多,但喇叭声声又催人上路了。从吉安到井冈山,路程不过一百五十公里。因夭雨路滑,暮色四合时分才到达井冈山。
山下所有的旅店几乎都住满了人。井冈山宾馆的服务员领着大伙在各个楼层见缝插针地安排床位。末了,只剩下我一人:“现在只有一楼115号房间了,那是毛主席当年重上井冈山时住过的,算你福气好,平时很少开。”“主席住过的房间? ”我惊喜得跳起来。
这是一间高大宽敞但陈设简陋的套房。说是套房,却没有截然隔断,只是用木板将卧室和客厅稍稍分成完全相通的里外两间。外间客厅摆着一排米黄色卡叽布面沙发,靠窗横着一张陈旧的写字台。书桌、茶几和沙发扶手的油漆早已剥落,显出灰白的底漆和原色,沙发的坐垫也失去了往日的弹性,显得十分陈旧。里间卧室摆着硬邦邦的木板床。奇怪的是,这样的木板床一大一小放了两张。
这里有一个动人的故事。
那是1965年年初,距毛主席上井冈山开辟革命根据地整整三十八年了。三十八年来,井冈山人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和穷苦老表一起吃红米饭喝南瓜汤、艰苦岁月里领导着大伙闹革命的毛委员。早春时节,--批当年的老赤卫队员合计着联名给毛主席写了一封信,字里行间表达了老区人民对他老人家的殷殷思念之情。这一天终于到来了。一天清晨,井冈山接待处处长袁林(按:其时袁林为中共井冈山委员会书记)得到省委紧急通知:毛主席要回到井冈山了!这个当年跟着毛委员转战井冈山的老红军兴奋得彻夜难眠。“毛主席来井冈的时间短,一定要让他老人家休息好!”袁林加班加点,请人为主席特制了-一张又大又温软舒适的弹簧床。谁知5月22日当主席下榻115号房看到这张床时,却把袁林说了个满脸通红:“袁林哪袁林,我在井冈山什么时候睡过弹簧床?不就是硬板床上铺点干稻草么?” “主席,那是战争年代……”“现在我还是照样睡,快快给我把弹簧床撤掉! ”袁林赶紧吩咐人临时把一张大木床抬了进来,末了又在大床边放了一张小床,主席说夜晚要袁林也睡在这里,陪着他聊聊天。就这样,从5月 22日至29日,主席就是在115号房间,在这张硬木床上度过了他重上井冈山的七个夜晚。
我久久地抚摸着这张大床,抚摸着褪色的床沿,难以成眠。初秋的凉风刮进窗来,撩拨着人的思绪。 我索性披衣而起,坐到了写字台前。“久有凌云志,重上井冈山,千里来寻故地,旧貌换新颜”,主席那首著名的《水调歌头》,据说就是在白犬目睹井冈山翻天覆地的巨变,夜晚在H5房反复吟哦,然后坐在桌边铺纸研墨一挥而就的。我轻轻地拉开抽屉,像轻轻启开一页尘封的历史,竟然发现抽屉板上写满了中外旅客的留言:“幸福一宿,永志难忘”,“两袖清风,浩气如虹”……我想,留宿者别出心裁留下这些对一代伟人的感言,不正是此刻我想说出的心里话么?其实,115号房所在的井冈山宾馆是栋旧楼,早在1959年就已投入使用。而在毛泽东重上井冈山时,装修豪华、防弹防震设施齐全的一号新楼业已盖好,并拟请主席入住,但主席坚持不去。他对当地负责同志说,我回到井冈就像回到了娘家一样"什么也不怕。当年敌军围困炮声隆隆我都睡得着,今天还有什么不安全感?那个房子以后留给外国总统去住!主席在井冈山只住了七天,却让井冈山的老百姓念叨了几十年。敬老院的老人记得:主席当年爱吃井冈山的小竹笋,他们便特意到山间采来新鲜的小竹笋炒了送到宾馆来,主席非常高兴,就着辣椒和几个简单的小菜吃得十分开心。宾馆的服务员记得:重登黄洋界时,当年的老赤卫队员送给他一根青竹拐杖,主席握在手里说:“这东西好哇,平时帮助行路,战时还能自卫。那时候,扁担挑军粮,竹笠遮风雨,竹尖戳敌人,靠的就是它!”看着听着,听着想着,我的思绪就像井冈山峦的云雾一样翻腾起伏,不能自已。从115房那张简陋的木板床,我联想起在中南海丰泽园菊香书屋毛泽东旧居里看到的那张一半堆书一半睡人的同样宽大的木板床;从文天祥纪念馆中那尊忧国忧民一身正气的文公塑像,又联想到井冈山宾馆那张旧写字台抽屉板上“两袖清风,浩气如虹”的题词。我想,几千年来中华民族一以贯之的不正是这种艰难困苦玉汝于成的崇高精神么?中华儿女的血管里世代奔流的不正是这种以天下兴亡为己任、视富贵享乐如浮云的满腔热血么?而这一切,又正是今天我们在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的历史进程中尤为值得珍重和发扬的。
井冈山一夜,将令我怀想一I。
井冈杜鹃红刘华“1929年,第三次反围剿期间,井冈山青年林同生告别心上人吴月娥,参加了红军。临行前,二人相约,来年相会在杜鹃花盛开的时候O ”我来了,我已经收到了你的邀约,柔情似水的江南,留不住我茫然的脚步,林中飘荡的倩影,就像我落寞的心灵。我匆匆前行,为了采摘一片绿盈盈的清静,我、丰#觅觅,为了追回那个红艳艳的花期。
就这样走,一直走进山的深处卫的深处、春的探处,一直走到林的边缘、崖的边缘、梦的边缘。路在崖边断了,花却在崖下红了。
就这么悄然地绽开。一枝枝、一簇簇,伫立在村舍边、山溪畔,是娇羞的、也是热切的,拨开潇潇春雨.撩起蒙蒙晨雾,翘望着春的来路;一团团、…片片•是娴静的、也是野性的,往泉声里躲,往林深处藏, 却是藏不住的春色满山流淌。
我涉过溪涧寻找你的踪迹,我真切地听到你的山歌了,那妙龄的山歌唱得瀑在奔泻、云在翻卷、花在怒放。我攀上山岩仰望你的容颜,我清晰地看到你的眉目「那青春的笑颜映得瀑个虹影,云若霞花作浪涌。
我来了,沿着当年你走过的路。你还在守望着山路,约会着花期吗??“杜鹃花还没有开,林同生C经牺牲在了八面山「当年春天.吴月娥也遭抓捕.敌人逼她带路,吴月娥将计就计,将敌人引上了悬崖"”密密匝匝的鹃林,绵延十里的花廊,随着带雨的山风且歌且舞,伴着嶙峋的怪石同吟同唱。
我看到你了,你就是在这里被捕的吗?我看到你了,你就是这样穿过蓄势待发的花山,把敌人带上断魂的悬崖?你就是这样以花…样的生命,制成了箭-般的武器?你要走了吗?你已经不记得相约花期的诺言了吗?你要走了吗?你难道不珍惜含苞待放的花季吗?你一定要去吗?我目送你走向深邃。深深的荆丛、深深的林瘴、深深的险境。你看到了吗?十里杜鹃林为你轰然点燃,燃得蓬蓬勃勃,燃得汪洋恣肆。我目送你走向崇高。高高的峰峦.高高的林梢,高高的悬崖。你听到了吗?在你的脚下,猎猎飘扬的红,唤着万紫千红汇聚在一起,交织在一起,织成彩练,织成灿烂的花季。 你一定要去吗?“趁敌不备,吴月娥拖住敌军官跳下了深渊。第二年,井冈山上漫山遍野,开满了杜鹃花。人们传说,那是吴月娥姑娘的鲜血染成的,所以,叫它’井冈杜鹃’你纵身跃下,比瀑更果敢、比鹰更刚烈、比云更飘逸。你的秀发栖在绝壁,长成了迎客松;你的声音洒在谷底,长成了井冈兰;你飞溅的青春,落在山脊是杜鹃树,落在山下是映山红。
我记得,你曾深情凝望。我想.你是在向鹃林中的古松致意。那些多姿的古松,是威武挺立的战士, 是凌空长嘶的骏马,是昂首探海的蛟龙。它们是杜鹃眼里的英雄吗?它们是杜鹃心中的怀念吗?千般缱绻万种风情,令你感动,令你留恋,而你义无反顾。
我记得,你曾冋眸一笑。我想,你是看见我了,那笑意照耀了漫长的岁月。含着露、含着情、含着晶莹的心事,偎着春光、偎着井冈、偎着不败的花季。灿烂而温存、多情且奔放,年年岁岁,以浓墨重彩,把生命的热情抒发得如此浪漫动人;执著而坚韧、自信II骄傲,岁岁年年,以脉脉深情,把红色的传说演绎得如此扣人心弦。
一树树的花团锦簇,一树树的火一样的人生"路在脚下红了,花在路上伸展"花与路形影不离,路与花魂牵梦系,饱经风霜却无怨无悔,岁月无痕却烂漫无涯。一牛•就为了这一次盛开。开放,便无私地袒露出全部的美丽,即使搂抱着岩石的虬根也春情漾动,即使是-柄柄花蕊也春意盎然。在梦的边缘,我踏花归去。你掠过林间,俏立枝头。花在心里昂首,心在花中绽蕊,有许多的秘密被花映红了,有许多的心愿被花催醒了。短暂的花事,竟是这样的壮观。从三月到五月,从早春到初夏,从昨天到今天,从丘陵到峭岩,从山野到庭院,从自然到心灵,五彩缤纷的繁花,把次第到来的花期连缀成一个完整的春天。
灿烂的花季,竟是这样的漫长。漫长得像一次精神游历,走过花的季节,走过花的世纪。
井冈山兰贾凤山※走进革命圣地井冈山,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令人感动、令人仰慕、令人思念。在深受人们感动、仰慕、思念的事物中,井冈山兰散发着独特的芳香。
井冈山兰是一种绿色草本植物,如白玉翡翠般的根茎深深扎在贫瘠的土壤和苔蘇之中。春暖花开的季节,井冈山兰那龙舌般的叶片便向四周舒展,和盘托出一束束或一串串的兰花,有的白里透着点点朱红,有的紫色微泛闪闪蓝光,淡淡的幽香染遍了五百里井冈。
古人赞美兰花为高雅之品,被誉为群芳之冠,有“王者香”、“君子之花”等称号。据有关资料介绍, 兰花有春兰、惠兰、墨兰等,而井冈山则以寒兰、春兰、秋兰最为著名。有的古书写到:“茅草之下或有兰香”,赞美人才出自贫寒、低微。井冈山兰当然不是出自高雅之堂,它属于南天红土地上绽开的一束束精品,出身低微而奉献高洁,播天下而应大众,其花为人民之花,其香为人民之香。
由井冈山兰的高贵品格,使人们常常联想起许多井冈山巾帼英雄,伍若兰就是那一束束井冈山兰中开得最美最艳最香的一朵。在井冈山,无论是大人小孩,谈到兰花时都会谈到伍若兰。
伍若兰是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朱德的夫人,她从小就非常喜爱兰花,遂取名为“若兰\ 1926年秋,她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1927年,她带领一百多名农民冲进土豪家开仓济贫。:1928年初,朱德、陈毅同志率领南昌起义部分队伍转战到湘南,发动了著名的年关暴动。当时担任中共耒阳县委委员的伍若兰,组织农军攻打反动民团,把朱德、陈毅的部队迎进了县城。后来,共同的革命理想和战斗情谊,使朱德和伍若兰结成了革命伴侣。
湘南革命烈火越烧越旺,国民党反动派大为恐慌,连忙出动七个师的兵力并联合当地反动地主武装,对朱德、陈毅领导的部队疯狂进行围剿。在关键时刻,伍若兰带领耒阳农军,英勇苦战13天,给敌人以沉重打击。接着,她又带领队伍跟着朱德、陈毅登上井冈山,与毛泽东领导的队伍胜利会师。1929年 2月初,伍若兰同志为了掩护毛泽东、朱德、陈毅等同志.不幸被捕。敌人妄图用严刑拷打追问共产党和红军的重要机密,追问毛泽东、朱德、陈毅等同志的下落.但是得到的只是三个字:“不知道”。敌人无计可施,最后残忍地将伍若兰杀害。烈士牺牲时,只有23岁。
1962年,朱德委员长重上井冈山,挥笔写下了“天下第一山”五个大字。当他视察完茨坪和大小五井后,专门寻访了当年与伍若兰在一起生活过的兰花坪,并挖了几株井冈山兰和一些泥土,带回北京中南海侍养,以缅怀对先烈的追思和哀悼。据说,在福建鼓山的碑林中,专有朱德手书的“兰花圃”,那字迹动若惊鸿,情感厚重,蕴涵着革命老人对兰花的至爱钟情。
我看到,今日井冈山山上山下,用烈士鲜血染过的井冈山兰,越长越多,越开越艳。那一簇簇富贵、 幽深、清纯的小花,柔柔的、温润的馨香,氤氤着,能把人醉酥。井冈山兰已成为革命圣地的美妙奇观,它与红杜鹃、红枫叶、红杉林等构成了一幅秀美壮观的风景画,构成了一道亮丽迷人的风景线。
※:贾凤山:吉林人。当代作家。
井冈山抒怀江子羽人山与石井冈山近了。野风轻轻地吹着。有清脆的鸟鸣从高空掷下,被群山送远。谁采下两片树叶在吹?乐声中透着花香,融合了黄昏与清晨的色调和情绪,遥远而又贴近。
山是画里的,像是用了浓淡不一的墨色:墨色渲染开来,山就湿了。而满山的树木,使用的是点皴的笔法,墨色更重,山就向深壑幽谷中去了。墨色一淡再淡,淡到最后就轻了,云就飞了起来。
山过去是山,山的过去还是山"近处的是墨绿,远处的是深绿,更远的是淡绿,再远,就成了雾里的浅蓝。
喊一声,远方有了回应。再喊,又回应了,春天就从远方一点点地来了,满山就绿了,冬天就从这里去了, 一点点地远了,春来冬往,井冈又是一年。
年年井冈,无数的春来冬往就形成了石头上的锈色、石头上的纹理、石头上的斑点,还有石头上的苔薛。轻轻揭去其中的一片,许多远去的时光就会被唤醒。
石头,本身就蕴含着时间深处的秘密。秘密积累得多了,也就看淡了浮华。
鲜有文人墨客在这里挥毫吟咏风雅,也少见达官贵人在这里雕凿夸饰升平。井冈石不需要人工书写的历史。
它或者隐形在浓浓的绿荫深处,以松为友,结竹为伴;或者现身在绝险的千仞峭壁,坦坦荡荡,素面朝天。
为它抒写历史的,是大自然。
泉与瀑是谁拨动了大山的琴弦?是飞泉和流瀑。井冈是山的王国,也是水的世界。
最初的水被草的嘴尖含着,被绿树的根喩着,这晶莹圆润的水珠,和一片月光、一缕阳光有什么区别?谁能说,这小小的水珠深处,没有比钟声更庄严纯净的声响?水在路上,在树丛中,追逐着,奔跑着,在山势低回处流淌出精致的弧线,在小溪荡起美丽的水纹,或像一把梳子,梳理着石头深处的月光。再追再跑,花就开了,鸟就叫了,树就绿了,山就活了。
追寻着井冈山的飞泉和流瀑,就该知道,井冈山有一付绝妙的歌喉。那是被轻风、鸟鸣、花香和满山的绿滋润了的嗓音,是朴实无华的心灵对生命的抒情。听着这汩汩的变幻无穷的乐声,这仿佛从大地深处润出的歌声,你醉了吗?井冈山的水就这样千回百转、一路唱来,歌声的高亢部分,瀑布宛如从高空掷下,飞花溅玉。瀑布从高处跌落,形成壮美的景观,而声音在空山中回荡。
不经意间,已经唱彻了远古,又唱彻了今天。唱不尽的,是这座山。
云与雾天下名山往往被僧道占尽。
井冈远离尘嚣.不驻仙佛道场”自然也就没有了晨钟暮鼓,没有了香烟缭绕,没有了所谓的祥云瑞霭。但井冈有自己的云。
天色微明,井冈云醒来了。
最初的那朵云,抱着星辰的光辉,带着几许慵懒,开始缓缓游动。仿佛是一朵云悄然唤醒了另一朵云,仿佛是一朵云牵着另一朵云的衣袂,仿佛云与云相邀去赴一个约会,各种形状的云纷纷挤出天庭的大门,飘飞在茫茫的井冈山。
云在山头团积、簇拥,渐渐成了壮观的云海。云海涌动,被霞光铺满绚丽的色彩,闪闪烁烁,把井冈群峰装点得分外秀丽。
而后,云随着长风婆娑起舞,把浩瀚蓝天化作奇妙的大舞台:一会儿是天马扬鬃奔腾,一会儿是鲤鱼摇头摆尾,头尾渐渐摇变了形,就成了舞着巨螯的虾蟹,爬着爬着,又演化为洁白的羊群,在天际怯怯移动。沉睡的老龙苏醒了,蜷曲起多鳞的身躯,探头探脑蜿蜒入水,倏然间,又幻化出一对流光溢彩的青鸟,正展开长长的翅膀,凌空翱翔。满天的迷离扑朔,满天的梦幻。梦幻中浸透了纯净。
云自有情。山渴了,田干了,无需菩萨天师降符点化,井冈云便纷纷聚拢,以柔柔的躯体去遮蔽烈日,直至把自身化作一天甘霖,洋洋洒洒播向人间,滋养万物,无痕无迹融入了一方水土。
井冈如诗,云是它的韵脚;井冈如歌,云是它的旋律。
总是在雨后,雾就从山谷升起,从石头上的青苔升起.从一丛丛浓绿中升起。
和云比起来,雾更轻,更单薄,更柔弱,像白釉薄胎瓷.一不小心就会破碎。可是,当心,这也许是假象。
雾是大山的幽灵。雾的行踪更诡异,心思更难测,雾里隐藏着更多难以参透的奥秘。雾来了,和你若即若离:你不理睬它,它就欺身而近,舔湿了你的鬓发;你恼了,伸出手去捉它,它却从你的指尖轻轻滑过——雾有点淘气。
看来,它不喜欢过于清晰的因果,所以,专来模糊这世上的一切规矩方圆。雾让你的双目迷茫,却很大度地解放了你的其他感官。置身雾中,你很难不变得更为敏感。雾气缭绕,你发现了么? ——雾在蒸腾,井冈山在行走,它像一头灵性的巨兽,变幻不定,长着雾一样的软足。
它伏在你耳边幽幽发问:“你,知道些什么?”老人云来了,云去了;雾起了,雾散了。留下一个苍老的身影。静坐在大山中,看云、踏雾。
一身粗布衣裳,满脸的岁月斧劈之痕,老人像山一样沉默,也像山一样神秘。岁月还没有将他雕成铜像,还剩下最后的几笔。
屋前种树,屋后养花,山泉沏茶,腊肉下饭,绵长的日子过得别有滋味。他是谁,是一位普通的山民吗?也许是吧。不然,他怎么会对这块土地如此眷恋,对这座大山如此熟悉。农家活计,桩桩件件,拾得起,放得下。瞧,那一双编织竹蔑的手,能让傲岸的竹子化为绕指柔软。
也许不是?他的目光如此深沉,分明看透过山外的大千世界。他最常去的地方是松柏掩映的墓地, 在那里,他为亡灵的家园挥去落叶,扫尽浮尘,一坐就是一天。该有多少昔日的风云潜藏在这瘦削的身躯里?潇潇细雨,乂是一年清明。老人举着一壶酒,肃立在烈士墓前。今天,老人不用花环祭奠。他知道, 长眠地下的井冈汉子们,有满山的杜鹃相伴,也许更需要一杯酒来暖和寒凉的身躯。
那些熟悉的音容笑貌,是否依然鲜活如初?家乡的醇酒,是否仍能激发满腔豪情?轰轰烈烈拼杀一生的父兄们,喝吧,喝下这杯酒吧!远山传送着他内心的祭词。
酒是老酒。酹酒的人也老了。是雨水吗? 一点一滴飘落在胸襟。老人嘴角微动,似乎唱起了歌。 风声,雨声,恍惚间,谷壑松涛阵阵相和,飞泉流瀑频频响应,漫山遍野都是歌声。
歌近终了,人行渐远,老人的身影融入了巍巍群山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