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文选:送吉州杜司户审言序[唐•射洪]陈子昂嗟夫!德则有邻,才不必贵。昔有耕于岩石,而名动京师,词感帝王,乃位开武骑。夫岂不遭昌运 哉!盖时命不齐,奇偶有数也。况大圣提象,群臣守规。杜司户炳灵翰林,研几策府,有重名于天下,而 独秀于朝端。徐陈应刘,不得蒯其垒;何王沈谢,适足靡其旗。而载笔下寮三十余载,秉不羁之操物,莫 同尘合;绝唱之音,人皆寡和。群公受弥衡俊,留在京师;天子以桓谭之非,谪居外郡。苍龙阉茂,扁舟入 吴。告别千秋之亭,回擢五湖之曲。朝廷相送,驻旌盖于城隅;之子孤游,淼风帆于天际。白云自出,苍 梧渐远。帝台半隐,坐隔丹霄。巴山一望,魂断y录水。于是白日藉青蘋,追潇湘之游,寄洞庭之乐。吴歛 楚舞,右琴左壶,将以缓燕客之心,慰越人之思。君乃挟琴起舞,抗首高歌,嗟皓首而未遇,恐青春之蹉 且欲携幽兰,结芳桂,饮石泉以节味,咏商山以卒岁。返耕饵术,吾将老焉。群公嘉之,赋诗以赠。 凡四十五人,具题爵里。
吉州学记[宋•永丰]欧阳修庆历三年秋,天子开天章阁,召政事之臣八人,问治天下其要有几,施于今日宜何先,使坐而书以对。 八人者皆震恐失位,俯伏顿首,言此非愚臣所能及,惟陛下所欲为,则天下幸甚。于是诏书屡下,劝农桑, 责吏课,举贤才。其明年三月,遂诏天下皆立学,置学官之员,然后海隅徼塞四方万里之外,莫不皆有学。 鸣呼,盛矣!学校,王政之本也。古者致治之兴衰,视其学之兴衰。《记》曰:“国有学,遂有序,党有庠,家 有塾。”此三代极盛之时大备之制也。宋兴,盖八十有四年,而天下之学始克大立。岂非盛美之事,须其 久而后至于大备欤?是以诏天下之日,臣民喜幸,而奔走就事者,以后为羞。
其年十月,吉州之学成。州旧有夫子庙,在城之西北。今知州事李候宽之至也,谋与州人迁而大之, 以为学舍,事方上请而诏已下,学遂以成。李侯治吉,敏而有方。其作学也,吉之士率其私钱一百五十万 以助。用人之力积三万二千二,而人不以为劳;其良材坚覺之用凡二十二万三千五百,而人不以为多;学 有堂,筵斋讲,有藏书之阁,有宾客之位,有游息之亭,严严翼翼,壮伟阂耀,而人不以为侈。既成,而来学 者常三百余人。
予世家于吉,而滥位于朝,进不能赞扬天子之盛美,退不得与诸生揖让乎其中。然予闻教学之法本 于人性,磨揉迁革,使趋于善,其勉于人者勤,而入于人者渐,善教人者以不倦之意须迟久之功,至于礼让 兴行而风俗纯美,然后为学之成。今州县之吏不得久其职而躬亲教化也,故李侯之绩及于学之立,而不 及待其成。惟后之人,毋废慢天子之诏而怠以中止,幸予他日因得归荣故乡而谒于学门,将见吉之士皆 道德明秀而可为公卿,问于其俗而婚丧饮食皆中礼节,入于其里而长幼相孝慈于其家,行于其郊而少者 扶其羸老、壮者代其负荷于道路,然后乐学之成。而得时从先生、耆老,席于众宾之后,听乡乐之歌,饮献 酬之酒,以诗颂天子太平之工,而周览学舍,思咏李侯之遗爱,不亦美哉!故于其始成也,刻辞于石,而立 诸其廃以俟。:龙冈※阡表[宋•永丰]欧阳修呜呼!惟我皇考崇公卜吉于滋冈之六十年,其子修始克表其阡,非敢缓也,盖有待也。
修不幸,生四岁而孤。太夫人守节自誓,居穷,门力于衣食.以长以教,俾至于成人。太夫人告之曰: “汝父为吏廉,而好施与,喜宾客。其俸禄虽薄,常不使有余,曰’毋以是为我累’。故其亡也,无一瓦之 覆,一城之植,以庇而为生。吾何恃而能自守邪?吾于汝父,知其一二,以有■待于汝也。自吾为汝家妇, 不及事吾姑,然知汝父之能养也。汝孤而幼,吾不能知汝之必有立,然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吾之始归 也,汝父免于母丧方逾年,岁时祭祀,则必涕泣曰:’祭而丰不如养之薄也“’间御酒食,则又涕泣曰:’昔常 不足而今有余,其何及也!’吾始一二见之,以为新免于丧适然耳。既而其后常然,至其终身未尝不然。 吾虽不及事姑.而以此知汝父之能养也。汝父为吏.尝夜烛治官书.屡废而叹「吾问之,则H:'此死狱 也,我求其生不得尔。’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也,知I求而有得邪?以 其有得,则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回顾乳者抱汝而立于旁,因 指而叹曰:’术者谓我岁行在戌将死,使其言然,吾不及见儿之立也.后当以我语告之。’其平居教他子弟, 常用此语,吾耳熟焉,故能详也。其施于外事,吾不能知;其居于家,无所矜饰,而所为如此,是真发于中 者邪。呜呼!其心厚于仁者邪,此吾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汝其勉之!夫养不必丰,要于孝;利虽不得 博于物,要其心之厚于仁。吾不能教汝,此汝父之志也。”修泣而志之,不敢忘。
先公少孤力学,咸平三年,进士及第,为道州判官,泗绵二州推官,又为泰州判官。享年五十有九,葬 沙溪之陇冈。太夫人姓郑氏,考讳德仪,世为江南名族。太夫人恭俭仁爱而有礼,初封福昌县太君,进封 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自其家少微时.治其家以俭约,其后常不使过之.曰:“吾儿不能苟合于世,俭 薄所以居患难也。”其后修贬夷陵.太夫人言笑自若,曰:“汝家故贫贱也,吾处之有素矣.汝能安之,吾亦 安矣。"自先公之亡二十年,修始得禄而养。又十有二年,列官于朝,始得赠封其亲。又十年,修为龙图阁直 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以疾终于官舍,享年七卜有二。乂八年,修以非才入副枢密,遂参 政事。又七年而罢。自登二府,天子推恩,褒其三世,故自嘉祐以来,逢国大庆,必加宠锡。皇曾祖府君 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曾祖妣累封楚国太夫人,皇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 尚书令,祖妣累封吴国太夫人,皇考崇公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皇妣累封越国太夫 人。今上初郊,皇考赐爵为崇国公,太夫人进号魏国。
于是小子修泣而言曰:呜呼!为善无不报,而迟速有时,此理之常也"惟我祖考,积善成德,宜享其 隆,虽不克有于其躬,而赐爵受封,显荣褒大,实有三朝之锡命"是足以表见于后世,而庇赖其子孙矣。 乃列其世谱,具刻于碑。既又载我皇考崇公之遗训,太夫人之所以教而有待于修者,并揭于阡,俾知夫小 子修之德薄能鲜,遭时窃位,而幸全大节不辱其先者,其来有自。
熙宁三年岁次庚戌四月辛酉朔十有五日乙亥,男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 尚书、知青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充京东东路安抚使、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 封■一千二百户修表。
※滋冈:在永丰县沙溪镇凤凰山°欧阳氏谱图序 [宋•永丰]欧阳修吉州庐陵县儒林乡欧桂里欧阳氏之先,本出于夏禹之苗裔。自帝少康封其庶子于会稽,使守禹纪,传二十余世至允常。允常 之子曰勾践,是为越王。越王勾践卒,子王85与立。自§5与传五世,至王无疆,为楚威王所灭。其诸族子 分散争立,滨于江南海上,皆受封于楚。有封于欧阳亭者,为欧阳亭侯。欧阳亭在今湖州乌程欧余山之 阳。其后子孙遂以为氏。汉高祖灭秦,得无疆七世孙摇,复封为越王,使奉越后。而欧阳亭侯之后有仕汉为涿郡太守者,子孙 遂居于北。一居冀州之渤海,一居青州之千乘。其居千乘者曰生,字和伯,仕于汉,最显,世为博士,以经 名家,所谓欧阳尚书是也。其居渤海者,仕于晋,最显曰建,字坚石,所谓渤海赫赫欧阳坚石是也。
建遇赵王伦之乱,见杀。其兄子质以其族奔于长沙,由是子孙复居于南。仕于陈者日鎮,威名著于 南海。鎭之孙曰询,询之子通,仕于唐尤显,皆为名臣,其世居长沙,犹以渤海为封望。
自通三世牛.琮,琮为吉州刺史,子孙因家焉。自琮八世生万,万为安福县令。万生和,和生雅,雅生 效、楚,效生谟、讦、弦,讦生皇高祖府君。府君生子八人,于世次为曾祖。今图所列子孙,皆八祖之后。 盖自安福府君以来,遭唐末五代之乱,江南隐于僭伪,欧阳氏遂不显,然世为庐陵大族。而皇祖府君以儒 学知名当世,至今名其所居乡曰儒林云。及宋兴,天下一统,八祖之子孙稍复出而仕宦。然自宋兴三十 年,吾先君、伯父、叔父始以进士登于科者四人。后又三十年,某与丽兄之子乾、曜又登于科。今又殆将 三十年矣,以进士仕者又才二人。盖自八祖以来,传令百年,或绝或微,分散扶疏,而其达于仕进者,何其 迟而又少也!今某获承祖考余休,列官于朝,叨窃荣宠,过其涯分,而才卑能薄,泯然遂老死于无闻。夫无德而禄 辱也,适足以为身之愧,尚敢以为亲之显哉!呜呼,自通而上,其行事见于史,自安福府君而下,遭世故无 所施焉。某不幸幼孤,不得备闻祖考之遗德,然传于家者,以忠事君,以孝事亲,以廉为吏,以学立身。吾 先君诸父之所以行其躬,教于其子弟者,获承其一二矣。某又尝闻长老言,当黄巢攻破江西州县时,吉州 尤被其毒,欧阳氏率乡人抒贼,赖保全者千余家。子孙宜有被其阴德者,顾某不肖,何足以当之?《传》 H :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今八祖欧阳氏之子孙甚众,苟吾先君诸父之行于其躬,教于其子孙者守而不 失,其必有当之者矣。故图其世次,传于族人,又志于其石以待。自八祖以来,迁徙、婚嫁、官封、名谥与 其行事,则其于谱。嘉祐四年已亥四月庚午嗣孙修谨序。
书简四则[宋•永丰]欧阳修一、 与李吉州①书庆历四年人至,辱书为诲,承临郡之暇体况甚休。乡郡多幸,得贤侯为立学舍。蒙索鄙文②,窃喜载名疣下,遂 不敢辞。笔语粗恶.幸望与伯镇学士评改而刻石也。冬冷,千万加爱。
二、 与十二侄③书皇祐四年自南方多事以来,日夜忧汝。得昨日递中书,知与新妇诸孙等各安,守官无事,顿解远思。吾此哀苦 如常。欧阳氏自江南归朝,累世蒙朝廷官禄,吾今又蒙荣显,致汝等并列宦裳,当思报效。偶此多事,如 有差使,尽心向前,不得避事。至于临难死节,亦是汝荣事,但存心尽公,神明亦自祐汝,慎不可思避事 也。昨书中言欲买朱砂来,吾不阙此物,汝于官下宜守廉,何得买官下物!吾在官所,除饮食物外,不曾 买一物,汝可安此为戒也。已寒,好将息。不具,吾书送通理十二郎。
三、 与十三侄④书皇祐五年奉职自赴任,不曾得书,到官下,想安乐。汝孤寒,曾受辛苦,知道官职难得,每事当思爱惜,守廉、守 贫、慎行刑,保此寸禄而已。十四郎今却令回。此子自县中来,见其衣装单薄。汝只亲兄弟两人,今食 禄,庶事宜钧给,更宜戒约,勿令出入,无事令学书,识取些字。从来失教训,是事不会,男子如此,何以养 身?今遣人去知府舍人处,求太君墓志。若此人将得来,即更不言。若未将来,即汝因事至府中面告,言 吾令汝请文字,且与请取,求得便附来。春寒,好将息。不具。再押送十三郎奉职。五月十四日。
十四郎,此中与绵袄子两领,并裹缠钱三索。省只十七八程可到,恐伊别乱破钱也。
四、 与十四弟$书皇祐六年十四弟。别后计与诸眷安。自离吉水后,未曾得来书。中间景归曾有书,必达。八郎近寄信来,回 陂门垣及水道并已改了,不知是否?因书言及,今因寒食,遣人力去上坟,望与至少卿坟头一转。为地远,只附钱去,与买香、纸、酒等浇奠。小叔、西街小大郎诸骨肉,并与申总,前曾附书,更不◎书也。更附 五百文,与回陂坟头张旺,取伊一领状,时来“仍指挥伊修盖墙垣,看锁门八,千万千万。如的事,书中细 与言来。春暄,各好将息。不次。兄押书送十四弟,注:①李吉州:李宽,庆历四年任吉州知州。②鄙文:即《吉州学记》"③十二侄:欧阳修族侄欧阳通理,官象州司理。④十三侄:欧阳 修族侄。⑤十四弟:欧阳修族弟欧阳焕.字人明戊午上咼宗圭寸事[宋•吉安]胡轸绍兴八年十一月日,右通直郎、枢密院编修官胡轻,谨斋沐裁书,昧死仃拜,献于呈帝陛下:臣谨按:王伦本一狎邪小人.市井无赖。顷缘宰相无识,遂举以使虏,惟务诈诞,欺罔犬听,骤得美 官。天下之人,切齿唾骂°今者无故诱致虏使,以诏谕江南为名,是欲贞妾我也.是欲刘豫我也。刘豫臣 事丑虏,南面称王,自以为子孙帝王万壯不拔之业,-口豺痕改虑,捽阳缚之,父子为虏「商鉴不远,而 伦又欲陛下效之。
夫天下者,祖宗之犬下也;陛下所居之位,祖宗之位也,奈何以祖宗之犬下为犬戎之犬下,以祖宗之 位为犬戎藩臣之位?陛下一屈膝,则祖宗庙社之灵尽汙于夷狄,祖宗数百年之赤子尽为左稚,朝廷宰执 尽为陪臣,犬下之士大夫皆当裂冠毁冕变为胡服。异时豺狼无厌之求,安知不加我无礼如刘豫也哉!夫 三尺童子,至无知也,指k豕而使之拜,则怫然怒。今丑虏则犬豕也,堂堂犬朝,率而拜犬豕.曾童孺之所 羞,而陛下忍为之邪?伦之议乃曰:“我一屈膝,则梓宫可还,太后可复,渊圣可归,中原可得。”呜呼!自变故以来,主和议 者谁不以此陷陛下哉?然[fil卒:无一验,是虏之情伪.已町知矣"而陛下尚不觉悟.竭民膏血而不恤,亡国 大仇而不报,含垢忍耻.举天下而吃之,廿心焉就令虏决可和,尽如伦议,犬下后世谓陛下何如主!况 丑虏变诈百出,而伦又以奸邪济之,则梓宫决不可还,太后决不可复,渊圣决不可归,中原决不可得。而 此膝-屈,不可复伸,国势陵夷,不可复振,可为痛哭流涕氏太息也!向者陛下间关海道,危如累卵,当时尚不肯北面臣虏;况今国势稍张,诸将尽锐,I:卒思奋?只如顷 者丑虏陆梁,伪豫入寇,固尝败之于襄阳,败之于淮上,败之于涡口,败之J:淮阴,较之前丨I蹈海之危已万 万矣。倘不得已而遂至于用兵,则我岂遽出虏人之下哉?今无故而反贞之,欲屈万乘之尊.下穹庐之拜, 三军之I:.不战而气已索.此鲁仲连所以义不帝秦,非惜夫帝秦之虚省,惜夫犬下大势冇所不可也:今内 而百官.外而军民,万口一谈.皆欲食伦之肉 谤议洶洶.陛下不闻,正恐"L变作,祸"不测,臣窃谓不 斩王伦,国之存亡未可知也。
虽然,伦不足道也,秦桧以腹心大臣而亦为之。陛下有尧舜之资,桧不能致陛下如唐虞,而欲导陛下 如石晋"近者礼部侍郎曾开等引古谊以析之,桧乃厉芦円:“侍郎知故事,我独不知?”则桧之遂非狠愎. 已自可见"而乃建白.令台谏从臣佥议可否,是乃畏天下议已,而令台谏从臣共分谤耳,冇识之士皆以 为朝廷无人。吁,可惜哉!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稚矣!”夫管仲,霸者之佐耳,尚能变左褴之区为衣冠之会。秦桧,大国 之相也,反驱衣冠之俗川左稚之乡,则桧也不唯陛下之罪人,实管仲之罪人矣。顷者,孙近附会桧议,遂 得参知政事。天下望治,有如饥渴,而近伴食中书,漫不敢否一事。桧H “虏可讲和”,近亦H “可”;桧曰 “天子当拜”,近亦曰“当拜”,臣尝致政事堂,三发问而近不答,但口“已令台谏侍从议矣”。呜呼!参赞 大政,徒取容充位如此,有如虏骑长驱,尚能折冲御侮耶?臣窃谓秦桧、孙近亦可斩也"臣备员枢属,义不与桧等共戴天!区区之心,愿斩二人头,竿之藁街,然后羁留虏使,贵以无礼.徐兴 问罪之师,则三军之士,不战而气自信。不然,臣有赴东海而死耳,宁能处小朝廷求活耶!小臣狂妄,冒 渎天威,甘俟斧钺,不胜陨越之至匚吉州新贡院记[宋•吉安]周必大致治之要在得士,得士之要在乡举”乡举之法何如?曰:其在周官。六德、六行、六艺,是谓三物,其 别至十冇八。以此设教,俾为上者讲焉,学焉,因其材而笃焉,然后论秀而开其贤能,是固得士致治之要 术也。 .近世不然 三岁大比,凡干干而来者试其艺,尔德与行固未暇问。而艺也者,又非古所谓艺也,或敷 绎先儒以成说.或荟萃经史之奇字,糊姓名于卷首,录试程于别纸,择他州吏而考焉,置诸棘闱,限以旬 时,法令甚备,周防甚密。为主司者惫心疲精,昼夜分阅,往往于百十人之中取其一焉。幸而中选,乃贡 于春官”其艰如此,宜若得士矣,反有遗才之叹,何与?戾于古,不适于今,通天下皆知之,而有司不敢 议,黜者不敢怨,何也?其公也,非私也。虽然谓之乡举,而考核付于他人,去取无定论,顾奚以师帅 为哉?成周远矣,曷不观国初之故实乎?太平兴国中,张詠、寇准同试大名,詠当为首,乃共推张,覃文行而 先之。已而胶东蔡齐举进士第一,以书荐里人史防而名居其次。是皆试文,郡治太守得以察其器识,任 人不专任法,有三代之遗风焉。当是时,名臣辈出,后世永赖。其公乎?其私呼?兹事体大变而通之,必 有其渐。若夫视举子之多寡,为广居以待其来,使群试者泮涣优游,无挡扌必挨挤之患,此则二千石之 责也。
庐陵为江西大州,文武盛于诸路,承平时应诏率数千人,试无定所,学宫佛寺取具一时。绍兴十四年 始度地于糖仓巷,为屋二百余楹,其后至者益多,无可展之地,或畏蹂践,望而去之。众议欲迁之久矣。 绍兴壬子,大理寺丞胡侯长卿被命出守崇化,以士礼节用而爱人,政成岁半,锐意改作。得五代水军废营 于城中,地广百亩,间民畦而为圃者若干户,乃厚予直而取之。鸠工聚财,徙旧图新,为屋五百十有八间, 修廊布席,居五之四。议道校艺之堂,分职莅事之所,视昔大抵加倍。崇墉之外,周以通途,高门四辟,宛 如城闽。凡靡钱万缗,粟千五百斛,转运林君淀亦助其费。经始闰二月甲寅,以五月庚子讫工。是秋赴 举者踰万人,冠带俨然,几案绳然,尽三日,岀入无哗,场屋之盛,前所未有。侯与予,故人也,书来俾记 其事。
予闻迩者近臣论太学补试之弊,侍从合辞以谓远稽古制,近酌时宜,不设官,不增费,愿重教官之选, 假守贰以权为教养课试升贡之法。厥七月哉,生明下其议于有司,将为成说颁焉。复古之渐,于此可见。 虽由今之学校贡举,而周官之旧典,国初之美意,庶几兼取而并用。举于乡,宾于王.皆贤也,皆能也,其 有日矣。是则侯之志也。是岁十月,具位周某记。
沙溪文忠公祠堂记[宋•吉水]杨万里予门人永丰罗椿移书予曰:“吾邑之沙溪,六一先生故乡也,有先生祠堂旧矣。其左老子之宫曰西阳 者也,其前崇公之墓也。屋圮于潦,里之士陈懋简撤而新之。其经为尺六十,纬称之,为楹三十有六。监 丞周公必大为书五字以揭之,而未有记之者,愿介椿以请谒焉。”万里曰:“是不可不记也。”盖以韩退之后斯文绝而不续,至先生复作而兴之,天下之于先生不此之知者,否也。若夫自唐末五 代以来为臣者皆以容悦而事君,能以容悦而事君,岂不能以容悦而事仇乎?忠言直节,举明主于三五以 丕变容悦之俗,至于庆历、元祐之隆,近古未有,天下国家至今赖之。亦知作而兴之者先生乎!自古是非 予夺,圣贤不能齐也,及其齐也,圣贤不能易也。如三百年之唐而所师尊者惟退之一人。本朝二百年矣, 而所师尊者惟先生一人,何其齐哉!举一世而皆然。或者以一夫而不然,然者众,不然者寡,未害其为齐 也。后此而千百年皆如今日乎?未可知也。其不如今日乎?亦未可知也。至于然者众,不然者寡,则可 知也,先生可以无忧矣!大抵贤人君子殁而建祠者,或生而不遇者也。先生其道行于世,其学行于天下,后世虽不祠之,天下 独不知先生乎?生而无不遇,殁而建祠,此贤人君子之盛,独先生之幸也乎?古者乡先生殁而祭于社,非3964 吉安地区志尊乡先生也,尊乡先生所以仪之人也。今吾州自郡庠乡校皆有乡先生祠堂矣。沙溪实先生所居之里,而 不祠之可乎?予见今世之士其有所举废也,或者有所为为之也。自眉山之苏、豫章之黄相继沦谢,先生 之徒党皆无在者,而陈懋简奋然作斯堂而尸视之,其为谁也”牛.而有为.其不以此而易彼乎?淳熙丙午 正月日。
诚斋荆溪集序[宋•吉水]杨万里予之诗,始学江西诸君子,既又学后山五字律,既又学半山老人七字绝句,晚乃学绝句于唐人。学之 愈力,作之愈寡。尝与林谦之屡叹之。谦之云:“择之之精.得之之艰,又欲作之之不寡乎?”子喟曰:“诗 人盖异病而同源也,独予乎哉?”故自淳熙丁酉之春,上暨壬午,止有诗五百八十二首,其寡盖如此。其夏 之官荆溪,既抵官下.阅讼牒,理邦赋,惟朱墨之为亲.诗意时往日来于予怀,欲作,未暇也。
戊戌三朝时节,赐告少公事,是日即作诗。忽若有悟,于是辞谢唐人及王、陈、江西诸君子皆不敢学, 而后欣如也。试令儿辈操笔,予口占数首,则浏浏焉无复前口之轧轧矣。自此每过午,吏散庭空,即携一 便面,步后园,登古城,采撷杞菊,攀翻花竹,万象毕来,献予诗材「盖麾之不去,前者未讎,而后者已迫, 涣然未觉作诗之难也。盖诗人之病去体将有日矣c方是时.不惟未觉作诗之难,亦未觉作州之难也。
明年二月晦,代者至,予合符而去。试汇其稿,凡十有四月,而得诗四口九十二苒,予亦未敢出以示 人也。
今年备官公府掾,故人钟君将之自淮水移书于予ti: “荆溪比易守,前日作州之难者,今难十倍不啻。 子荆溪之诗,未可以出欤?”予-笑,抄以寄之去。
淳熙丁未四月三日,庐陵杨万里廷秀序。
欧阳监丞祠堂记[宋•吉安]欧阳守道靖康、建炎间,庐陵郡死国事者二人,欧阳公死燕山,忠襄公死金陵。死一尔,有异焉,杨公死城,欧 阳公死使命。死城,故事平得即祠其所;死使命,故无所于祠。岂惟无所于祠?虽所居乡,未之祠也。
兹大缺典百有六年,其从孙文龙始得地于慧灯寺之旁,屋之,率宗人俎豆焉。书遗余,愿有以记。有 谓余曰:“欧阳公诚死使命与?致命于敌国,不从,我死之,义也。公之往也,吾国则有辞矣,敌焰方炽,京 师方急,三镇虽天下根本,不敢爱也,以是纾祸,且为后图。公奉命割地,可也。既至深,军民固守不下, 公知人心未解,即反其辞告之F1:'朝廷为奸臣误至此,若忠义报国,吾已办一死矣!’敌盛怒,执杀之。谓 违使命以死,非死使命也,义与?”余曰:公得死,尚何言?当崇政殿之问,渊圣非决有弃地意,公亦力言不可,且谓:“战败而失其地,它 日我师取之,直;举以与之,它日我师取之,曲。”时宰既诋其说,又强以行。大类汉遗狄乘障事,事不出武 帝,而出张汤尔。使公竟致使命,不死矣,而岂公夙心哉?当其慷慨城下,痛哭以勉守者,但见有吾心,不 见有使命也。此时宰之命.非君父之命;此君父之命.非宗庙社稷之命也。臣受命于君,君受命于宗庙社 稷,扬扬出疆,举地以与人,曰“有使命在吾”,为宗庙社稷惧矣。使皆类此,一隶可办,何以知义之士大夫 为?古语有之,为人臣不通《春秋》之义,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故曰“大夫出疆,有可以 安国家社稷,则专之”。当时人心如此,使所在皆固守,不可其纾祸,不犹愈于割地邪?况不可割,吾前言 邪?夫前言忤时宰意,一宜死。知不可,顾不得已为此来,二宜死。固守不下,何人?今摇之使背国归 敌,予何人?三宜死。死而死尔,万一觊吾地之存。夫义无定名,要于忠;忠不在小谅,归于为国。公得 死,尚何言?公讳珂,字全美,郡之永和人也。登崇宁五年进士乙科。历仕忠州教授,知杭州盐官县,罢,起,授南 军司隶。以监司荐,女晾师,遇国难。及出使,秩朝请郎,加将作监丞。
公有子衮,夭而不嗣。绍兴中,上录公大节,官其婿临江曾敏敬恭。敬恭故曾为祠于其里之荐福寺,今像则文龙从寺识之。堂既成,尚谋结屋于左右,使子孙读书其中而奉其祀。故乡之好义者出力以助, 而州家亦可补其不逮,是可以观人心矣。
呜呼!公死何地?公像在此。公子为谁?公也世有祠。今其地址通达,面大江。停车艘舟,顾瞻而 徘徊者,尚其念曰:人谁无死!指南录后序[宋•吉安]文天祥德祐二年正月十九日,予除右丞相兼枢密使,都督诸军马。时北兵已迫修门外,战、守、迁皆不及施。 缙绅、大夫、士萃于左丞相府,莫知计所出。会使辙交驰,北邀当国者相见。众谓予一行为可以纾祸。国 事至此,予不得爱身,意北亦尚可以口舌动也。初奉使往来,无留北者,予更欲一觇北,归而求救国之策。 于是辞相印不拜,翌日,以资政殿学士行。
初至北营,抗辞慷慨,上下颇惊动,北亦不敢遽轻吾国。不幸吕师孟构恶于前,贾馀庆献谄于后,予 羁縻不得还,国事遂不可收拾。予自度不得脱,则直前诟虏帅失信,数吕师孟叔侄为逆。但欲求死,不复 顾利害。北虽貌敬,实则愤怒。二贵酋名曰馆伴,夜则以兵围所寓舍,而予不得归矣。
未几,贾馀庆等以祈请使诣北,北驱予并往,而不在使者之目。予分当引决,然而隐忍以行。昔人 云:“将以有为也。”至京口,得间奔真州,即其以北虚实告东西二闽,约以连兵大举。中兴机会,庶几在 此。留二日,维扬帅下逐客之令。不得已,变姓名,诡踪迹,草行露宿,日与北骑相出没于长淮间。穷饿 无聊,追购又急,天高地迥,号呼靡及。已而得舟,避渚州,出北海,然后渡扬子江,入苏州洋,展转四明、 天台,以至于永嘉。
呜呼!予之及于死者,不知其几矣!诋大酋当死,骂逆贼当死;与贵酋处二十日,争曲直,屡当死;去 京口,挟匕首,以备不测,几自到死;经北舰十余里,为巡船所物色,几从鱼腹死;真州逐之城门外,几彳旁徨 死;如扬州,过瓜洲扬子桥,竟使遇哨,无不死;扬州城下,进退不由,殆例送死;坐桂公塘土围中,骑数千 过其门,几落贼手死;贾家庄几为巡徼所陵迫死;夜趋高邮,迷失道,几陷死;质明,避哨竹林中,逻者数十 骑,几无所逃死;至高邮,制府檄下,几以捕系死;行城子河,出入乱尸中,舟与哨相后先,几邂逅死;至海 陵,如高沙,常恐无辜死;道海安、如皋,凡三百里,北与寇往来其间,无日而非可死;至通州,几以不纳死; 以小舟涉鲸波,出无可奔何,而死固付之度外矣。呜呼!死生昼夜事也,死而死矣,而境界危恶,层见错 出,非人世所堪。痛定思痛,痛何如哉!予在患难中,间以诗记所遭,今存其本不忍废。道中手自抄录:使北营,留北关外为一卷;发北关外, 历吴门、毘陵,渡瓜洲,复还京口为一卷;脱京口,移真州、扬州、高邮、泰州、通州为一卷;自海道至永嘉, 来三山为一卷。将藏之于家,使来者读之,悲予志焉。
呜呼!予之生也幸,而幸生也何所为?求乎为臣,主辱臣死,有余傷;所求乎为子,以父母之遗体,行 殆而死,有余责。将请罪于君,君不许;请罪于母,母不许;请罪于先人之墓,生无以救国难,死犹为厉鬼 以击贼,义也。赖天之灵,宗庙之福,修我戈矛,从王于师,以为前驱,雪九庙之耻,复高祖之业。所谓誓 不与贼俱生,所谓鞠躬尽力,死而后已,亦义也。嗟夫!若予者,将无往而不得死所矣。向也,使予委骨 于草莽,予虽浩然无所愧炸,然微以自文于君亲,君亲其谓予何?试不自意,返吾衣冠,重见日月,使旦夕 得正丘首,复何憾哉!复何憾哉!是年夏五,改元景炎,庐陵文天祥自序其诗,名曰《指南录》。
生祭文丞相文[宋•安福]王炎午丞相再执就义,未闻豪杰之见,固难察识。因与刘尧举对床共赋,感怆嗟惜之。尧举先赋曰:“天留 中子继孤竹,谁向西山饭伯夷?”予问其下句义。则谓:“伯夷久而不死,必有饭之者矣。”予谓:“'向'字 尚有忧其饥而愿人饷之之意,请改作'在'字,如何?”尧举然之。予以寂寥短章不足以用吾情,遂不复赋。盖丞相初起兵,仆偿赴公召,进狂言,有曰:“愿名公复毁家产供给军饷,以倡士民助义之心;请购准平,参 错戎行,以训江广乌合之众"”他所议论,狂斐犹多,慷慨慧愚,丞相嘉纳,委帅机务"令何见山进之幕府, 授职从戎。仆以身在太学,父殁未葬,母病危殆,属以时艰,恐进难尽忠,退复亏孝,俚偲感泣,以母老控 辞。丞相怜而从之。奖拔之公,许养之私,丞相两尽矣.仆于国恩为已负,于丞相之德则未报,遂作生祭 丞相文,以速丞相之死。尧举读之流涕,相与眷录数十本,自赣至洪,于驿途、水舖、山墙、店壁贴之,冀丞 相经从一见,虽不自揣量,亦求不负此心耳"尧举名应风,黄甲科第,授建康军签判,与其兄尧咨,文章超 卓,为安成名士。
维年月日,里学牛旧太学观化斋牛王炎午r谨采西山之薇,酌汨罗之水,哭祭丞相文山先生未死之灵 而言曰:呜呼!大丞相可死矣:文章邹鲁,科甲郊祁,斯文不朽,可死;丧父受公卿俎奠之荣,奉母报东南迎养 之乐,为子孝,可死;二十而巍科,四I -而将相,功名事业,可死;仗义勤王.使命不辱,不负所学,可死;华 元踉跄,子胥脱走,丞相自叙儿死者数矣。诚有不幸-则国事未定,臣节未明,今鞠躬尽瘁,则诸葛矣;保 捍闽广,则田单、即墨矣;倡义勇出,则颜平原、申包胥矣:虽举事,卒无所成,而大节已无愧,所欠一死 耳!奈何再执,涉月踰时,就义寂寥,论者惊惜.岂丞相尚欲脱去耶?尚欲有为耶?或以不屈为心而以不 死为事耶?抑旧主尚在不忍弃捐耶?果欲脱去耶?夫伏桥于厕舍之后,投筑于口晦之余,于是希再纵, 求再生,则二子为不知矣,尚欲有所为耶?识时务者在俊杰。昔以东南全势,不能解襄樊之围,今以亡国一夫,而欲抗大下?况赵孤蹈海.楚怀 入关;商非前日之顽,周无未献之地;南北之势既合.天人之际可知;彼齐废齐兴,楚亡楚复,皆两国相当 之势,而国君大臣固无恙耳。今事势无可为.而国君大臣皆为执矣。臣子之于君父,临大节,决大难,事 可为则屈意忍死以就义.必不幸则仗义以明分"故身执则勇于就义,当以呆卿、张巡诸子为止’李陵降 矣,而门“欲有为",II思刎颈以见志,其舌诚伪既不町知,况形拘势禁,不及为者十常八九,惟不刎颈,刎 岂足以见志?向使李陵降后死他故.则颈不及刎,志何自而明哉?丞相之不为陵不待知者而信,奈何慷 慨迟回,口久月积,志消气馁,不陵亦陵,岂不惜哉?欲不屈而不死耶?惟苏子卿可.汉室方隆,子卿使 耳,非有兴复事也,非有抗师仇也。丞相何俟?降与死当有分矣。李光弼讨史思明,方战,纳刃于靴,曰: “夫战,危事也。吾位三公,不可辱于贼,万一不利,当自刎「李存勖伐梁,梁帝朱友贞谓近臣皇甫麟曰: “晋,吾世仇也,不可俟彼刀锯,卿可尽我命””麟于是哀泣进刃于帝而自刎"今丞相以二公之位兼睚眦之 仇,投机明辨,岂堪在李光弼、朱友贞之下乎?屈且不保.况不屈乎?丞相不死,当有死丞相者矣!自死 者义也。死于势,死于人.以怒骂为烈;死于怒骂则肝脑肾肠有不忍言者矣O虽饅汤刀锯.烈士不辞。苟可就义以川全,岂不因忠而成孝?事在目睫,丞相何所俟乎?以旧主尚 在,未忍弃捐耶?李升篡杨行密之业,迁其子孙于海陵,严兵守之,至子孙自为匹偶,然犹不得死.周世 宗征淮南,下诏抚安杨氏子孙,李升惊疑,尽杀其族。夫抚安本以为德.而反速祸.几微•失,可不惧哉! 蜀王衍既归唐,庄宗发三辰之誓.金其宗族"未几,信伶人景进之计,衍族尽诛"几微之倚伏,可不畏哉! 夫以赵祖之遇降主,天固巧于报施.然建共暂处,倨坐苟安,旧主正涉于危疑,羁臣犹事于肮脏,而声气所 逼,猜嫌必生,岂无李升之疑,或有景进之计?则丞相于旧主.不足为情,而反为害矣「炎午,丞相乡之晚进士也,前成均之弟子员也,进而父殁,退而国亡,牛.虽愧陈东报汴之忠,死不效陆 机入洛之耻。丞相起兵次乡国时,有少年狂子持斐牍,叫军门,丞相察其忧愤而进之,怜其亲老而退之, 非仆耶?痛惟千戴之事既负于前.一得之愚敢默于后?启手启足,非曾参乎?得正而毙,乃取童子之一 言。血指慷慨,非南八乎?抗义迟冋,终待张巡之一呼。进薄昭之素服,先元亮之挽歌。愿与丞相商之。
庐陵,非丞相父母之邦乎?赵太祖语孟昶母曰:“勿戚戚,行遣汝归蜀“”昶母曰:“妾太原人,愿归太 原,不愿归蜀。”契丹迁晋,出帝及李太后、安太妃于建州,太后疾,亟谓帝F1: “我死,焚骨送范阳佛寺,毋 使我为虏地鬼也。”太妃临卒亦谓帝曰:“当焚我为灰.向南飓之,庶几遗魂得返中国也””彼妇人,彼国后, 一死一生尚眷眷故乡,不忍飘弃仇讎外国,况忠臣义士乎!人七日不谷归毙,自梅岭出,纵不得留汉厩而 从田横,亦当吐周粟而友孤竹,至父母邦而首邱矣。庐陵盛矣.科目尊矣,丞相忠烈,合为一传矣。旧主得老死于降邸,宋亡而赵不绝矣,,不然,或拘囚而不死,或秋暑冬寒,五日不汗,瓜蒂喷鼻死,溺死,畏死, 排墙死,盗贼死.毒蛇死,猛虎死,轻一死于鸿毛,亏-赞于泰山。而或贻旧主忧,纵不断赵盾之弑君,亦 将悔伯仁之由我,则铸错已无铁,噬脐宁有口乎!呜呼! 一节四忠,待公而六,为位其间,闻讣则哭!望祭文丞相文[宋•安福]王炎午相国文公再被执时,余尝为文生祭之。已而,吉水张千载弘毅自燕山持丞相发与齿归。呜呼,丞相 得死矣!谨痛哭望祭,再致一言:呜呼!扶颠持危,文山诸葛,相国虽同,而公死节。倡义举勇,文山张巡,杀身不异,而公秉钧。名相 烈士,合为一传,三千年间,人不两见。事谬身执,义当勇决,祭公速公,童子易赍。何知天意,佑忠怜才, 留公一死,易水金台。乘气轻命,壮士其或,久而不易,雪松霜柏。嗟哉文山,山高水深,难回者天,不负 者心。常山之舌,侍中之血,日月韬光,山河改色。生为名臣,没为列星,不然劲气,为风为霆。干将莫 邪,或寄良治,出世则神,入土不化。今夕何夕,斗转河斜,中有光芒,非公也耶!惜阴申约说[明•安福]邹守益吾邑惜阴之会始于丙戌,复古之创始于丙申。凡我同会,或五六年,或七八年,或逾十年,或逾二十 年,或三十年矣。三十年则为一世矣.十年则天道一变矣。
迩者绪山、龙溪二君自浙中临复古,大聚青原,考德问业,将稽师门传习之绪,而精进者寡,因循者 众,是忽实修而崇虚谈也,意者相规相勉之方未有至与?喜怒屡迁而自为任真,言动多苟而自以为无败 亏。知者不肯言,言者不肯尽,而闻者亦肯受,不几于相率而为善柔呼?循是以往,坐枉此生,上以贻玷 师传,下以疑误后学。
试观予会诸友,日亡月逝,虽欲改过自新,后悔何及?中夜思之,猛自怨艾,图与同盟,共保岁寒,自 今以往,共决除旧布新之策。人置一簿,用以自考;家立一会,与家考之;乡立一会,与乡考之。凡乡会之 日,设一先师位于堂,焚香而拜,以次列坐,相与虚心稽切。居处果能恭否?执事果能敬否?与人果能忠 否?尽此者为德业,悖此者为过失。德业则直书于策以示勤,过失则婉书于策以示戒。其入会者亲书姓 名及字及生辰,下注“愿如约”三字。其不愿者勿强,续愿入者勿限时。
嘉靖己酉正月人日。
文塔※记[明•吉水]邹元标庐陵多士卜旧学,吉"冏卿刘公谋之,先令漳浦胡公复之,而今建宁陈公至,又相其成。业有记。三 公又以学左为下流,宜树之镇,乃为塔。金几千缗,民罔闻知,皆二令公拮据赎鍰羡金,及观察宁波丁公、 太守云台张公、司理毛公佐之,而冏卿心孳孳为一国计,俱良苦矣。塔成,求记於邹子。邹子未习青乌 家,然窥其术,于学有可取譬焉。
曰龙,龙者隆也,若隐若约.若见若伏,突然而一脉贯通,始可议基;吾儒自千圣至今,一脉相传流衍 者何异是?曰堂,必蔓衍宽平,四山环抱,而后可肓止;吾儒学聚问辨,宽居仁行,括以“知止”一言何异 是?曰下流宜高,即竖塔意旨;吾儒之障颓波,柱中流,千万人吾往者何异是?斯义也,《易》备言之矣。圣人作《易》,俯以察于地理,曰“观地之宜”,即乾绵可绎思焉。乾六龙, 潛、见、飞、跃、惕、亢,归于“群龙无首”。群龙无首,变化无余矣。又曰“时乘六龙御天”,又曰“首出庶 物”,盖惟首出,而后庶物尽出其下;庶物出其下,而后能乘六龙御天。不然者,以眇眇之躬,当庶物交攻, 其孰能不波?波斯流,流斯荡,荡斯罔制。今之士不荡而岀者几人?绣其槃脱,潟渝訛訓,惟惧不谐俗 韵,则孤立之难;既得志,华途在前,吏议在后,毁他別方以逢世资,则不变塞之难;间有一二慕古道者,声3968 吉安地区志闻意识递相缠缚,则独往之难。圣人之于民也,出乎其类,拔乎其萃,可生,可死,可贫贱,可夷狄,患难不 以生死荣辱毁誉动念,而后可言首出。兹或二候及冏卿望…国人士意乎?盖尝思,堂堂有宋,三百年文物礼乐天下,匪我信国冋大浴日,三百年养士,及诸儒莪冠博带,居尝谈 说者,成卮词矣。又尝思,使濂洛诸君子丁其季,当何处?岂亦效今儒u“圣人无死地”,窃明哲保身义, 鼠服鸟窜,偷生幸免者为知;杀身成仁者为矫激,为沽名,为不通性命乎?此其说荡而为祸,犹非浅鲜。 故性命一也,首出者是谓御天,若信国是巳。
呜呼!多士不信予言,请观今学左,屹屹昂昂,壁立万仞,干霄拂云,不屈不挠.亘千百年不变者,何 物乎?故曰可以喻学。候与冏卿公不以为狂言.请碑于塔之阴。
※文塔:在吉安故城迎恩门外右侧,今吉安一中校门左侧。建于明万历三十一年(1603),1958年拆毁。
重修陶母墓记 [明•新干]张九韶陶母墓者,昔相传为晋太尉长沙桓公陶侃母湛氏之所葬也,按涂志:湛氏,本县人。墓在县东北。 《寰宇记》亦载:“湛氏墓在新绘县东北百步。”则今县治东北慈训坊有墓是也。县志又厶:“南唐徐错尝 为作记.今其文不存。宋庆历中吴中复为宰于此,亦尝序其事以为墓。旧有亭,后废。唐大历中有碑,亦 废。”则是昔人固以墓为真迹矣。然临江未治郡之先.新涂属庐陵,治在今清江镇之东南二卜里,有山曰 紫滾,栓水出其下,县之得名以此。隋开皇间,李子乐为新险令,以县去郡远,请于朝,始迁今治。所以墓 之葬,县未迁。或者乂谓墓在新浚之旧县,今清江镇新兴观前。江岸水啮,故址不存,今不可得而考矣。 姑即今墓所在而言之。
是墓也,当圜阔之间,直道衢之左,其地可二寻有半。旧有亭而无扃鑼,且湫陋弗称,具非所以安体 魄也。洪武乙未春,嘉禾杨子山来宰是邑,曾未期年,庶事以理。一日,过墓所,仰而视之,则栋宇倾颓, 瓦砾穿漏也;俯而视之,则凳砌缺裂,而芜秽墅集也。归语同僚曰:“为政之道,当以树教为先。且以陶母 之贤而葬于此,宜后人有所企慕而兴起焉者矣。今其亭宇凛然而将压,可不及吾世而新之乎?”于是捐己 贺,购工聚材,撤其旧而新之。为屋十楹,护以栏槛,级于石阶。又累瓷增培其墓,而墙其四周,且加垩 焉。经始于庚午岁之八月壬甲,讫工于其年冬之甲子。费不及民而民大和悦,相与薯石以记其事,而请 文于余。
余谓陶母之贤,其行实载于传记者,人皆得而知之也。为政者诚能以风化为教人之急务,使世之为 母者如湛氏之能教其子,则国何患乎无人材之用,而天下之事恶有不理哉!然则是举也,其有关于世教 不亦大乎?请以是为记。
徐霞客游记 江右日记(节选)[明•江阴]徐霞客二十九日°自永丰西南五里放舟,又三十五里,北郊。(吉水界。)二十五里,亦名乌江,由永丰来。 又十里,下黄,宿。
三十日早行二十里,凤凰桥。溪右崖上有凤眼石,溪左为熊右御史概所居。又五里,抵官材石。 溪左一山,崖石嶙峋,曰仙女排驾。遂绕吉水东门转南门、西门、北门,而与赣水合。盖三面绕吉水者为 恩江,赣水止径北门。
十二月初一先晚雨丝丝下,中夜愈甚,遂无意留吉水。入城问张侯后裔。有张君重、伯起父子居 南门内,隔晚托顾仆言,与张同宗,欲一晤,因冒雨造其家云。盖张乃世科而无登第者,故后附于侯族,而 实非同派。君重之曾祖名峻,嘉靖间云亦别驾吾常,有遗墨在家云,曾附祀张侯之庙,为二张祠。此一时 附托之言。按张侯无在郡之祠,其在吾邑者,嘉靖时被毁已久,何从而二之?更为余言:侯之后人居西 园,在城西五六十里,亦文昌乡也;族虽众,无读书者,即子衿秀才亦无一人。余因慨然!时雨滂沱,以舟人待已久,遂冒雨下舟,盖此中已三月无雨矣。时舟已移北门赣江上,由北门入,至南门之张氏,仍出北 门下舟,已上午。遂西南溯赣江行。十里,挟天马山之西,十里。过小洲头,东有大、小洲二重。西则长 冈逶迤,有塔与小洲夹江相对。至是雨止日出。又十里,转挟螺子山之东,而泊于梅林渡,去吉郡尚十 里。既暮,零雨复至。螺子,吉郡水口之第一山也。
吉水东大而高者,曰东山,即仁山也。太平山在其内。又近而附城,曰龙华寺。寺甚古,今方修葺, 有邹南皋先生祠。佛殿前东一碑,为韩熙载撰,徐铉八行书。盖即太平西下之垄,南北回环,琐成一坞, 而寺在中央。吉水西为天马山,在恩、赣二水夹脊中,北为玉笥山,即峡山之界,赣江下流所经也。南为 巽峰,尖峭特立,乃南皋先生堆加而峻者,为本县之文笔峰。建昌人言军峰为吉水文笔,因此峰而误也, 大小迥绝矣。
初二日黎明甫挂帆,忽有顺水舟叱咤而至,掀篷逼舟,痛殴舟人而缚之,盖此间棍徒托言解官银, 而以拿舟吓诈舟人也。势如狼虎,舟中三十人,视舟子如搏羊,竟欲以余囊过其舟,以余舟下省。然彼所 移入舟者,俱铺盖铃串之物,而竟不见银扛,即果解银,亦无中道之理。余谕其此间去吉郡甚近,何不同 至郡,以舟畀汝。其人闻言,咆哮愈甚,竟欲顺流挟舟去。余乘其近涯,一跃登岸,亟觅地方王姓者,梅林 保长也。呼而追之,始得放舟。余行李初已被移,见余登陆,乃仍畀还;而舟子所有,悉为抄洗,一舟荡然 矣。又十里,饭毕,抵吉安郡。已过白鹭洲之西,而舟人欲泊南关。余久闻白鹭洲书院之胜,仍返舟东泊 其下,觅寓于书院中净土庵。是日雨丝丝不止,余入游城中,颇寥寂。出南门,见有大街濒江,宜西属神 冈山。十里圜阖,不减金阊也。
初三日 中夜雨滂沱。晨餐后,即由南关外西向神冈。时雨细路泞,举步不前,半日且行且止,市物 未得其半,因还至其寓。是日书院中为郡侯季考,余出时诸士毕集,及返而各已散矣。郡侯即家复生,是 日季考不亲至,诸生颇失望。
雨。入游城中,出止白鹭洲。
入城拜朱贞明、马继芳。下午取药煮酒,由西门出,街市甚盛。已由南门大街欲上神冈,复卧雪鹭洲。
卧雪鹭洲。下午霁,入城,由东门出,至大觉庵,已在梅林对江,不及返螺子。
由鹭洲后渡梅林五里,又东北十里,大洲。乃东十里入山,登洲岭,乃南山北度之脊,因西 从岭直上五里,天狱山。下直南十里,宿南山下坑中季道人家。
东十里,出山口,曰五十都。东南十里,过施坊。人家甚盛。入山五里,直抵嵩华山西麓,初四日初五日行不及也。
初六日初七日初八日通大洲故云。
初九日曰虎浮,拜萧氏。其外包山一重,即与施坊为界者也。东北从嵩华过脉,今凿而烧灰,西面有洞云庵,向登嵩华山,上下俱十里。
游洞云。由北脊来时,由南峡口大路入,往返俱六里。
晨餐于萧处,上午始行。循嵩华而南,五里,镜坊澎。东为嵩华山南走之支,北转而高峙施坊焉。
初十日十一日十二日者,名香炉峰。其支盖于查埠止十里也。又南五里,登分水岭。逾岭东下五里为带源,大魁王艮所发处 也。由带源随水东行五里,出水口之峡,南入山。三里,为燕山,其处山低岭小,居民萧氏,俱筑山为塘以 蓄水,水边盛放。复逾小岭而南,三里,过罗源桥,复与带溪水遇,盖其水出峡东行,循山南转至此。度桥 而南,山始大开。又五里,宿于水北。
十三日由水北度桥,直南五里,渡泸溪桥,是为夏朗,即刘大魁名俨发迹处也。又南五里,为西园 张氏,是日在其家。下午,淮河自罗坡来。
十四日「十五日 十六日 十七日雨雪。淮河同乃郎携酒来。是晚二巫归。 霁,风甚寒。晚住西山。
张氏公祠宴。
五教祠宴。十八日 饭于其远处。上午起身,由夏朗之西、西华山之东径北迂电西转,循西华之北西行,十 里,富源。其西有三狮锁水口. 乂西二里,为陇头,彭大魁教发迹处也"溪至此,折而南入山。乂五里, 为潇滋,溪束两山间,如冲崖破峡,两岸石骨壁立.有突出溪中者,为“瑞石飞霞”。峡中有八景焉。由洗 溪三里,出百里贤关,谓杨救贫云“百里有贤人出也”又西北二里,为第二关,亦有崖石危亘溪左。又西 北三里,出罗潭,为第三关。过是山始开.其溪北去.是为查埠“又西北五里后与溪遇,渡而北,宿于罗 家埠。
十九日 昧爽行.十里,复循西崖山之南而行,三里,为值夏 西八里,逾孟堂坳,则赣江南来,为滋 洋入处”又二里,张家渡,乃趁小舟顺流北下I-里,仃市在江左.曰永和其北涯右道,可径往青原。 乃令张氏送者一人,名其远,张侯之近支,随舟竟往门鹭;而余同张二巫及静闻,登北涯,随山东北行。五 里,入两山之间。乂 -里,有溪转峡而出。渡溪南转,石山当户,清涧抱壑"青原寺西向而峙.主僧本寂留饭于具寮,亦甚幽静。盖寺为匕祖旧刹,而后沦于书院,本寂以立禅 恢复,尽迁诸书院于山外,而中构杰阁,犹未毕工也 寺后为七祖塔,前有黄荆树,甚古,乃七祖誓而为记 者。初入山,不过东西两山之夹耳.至北坞转入而南,亦但觉水石清异,涧壑潔回。及登塔院,下瞰寺基, 更觉中洋开整,四山凑合。其坞内外两重,内坞宽而密,外坞曲而长,外以移书院,内以供佛宇,若天造地 设者。余以为从来已久,而本寂一晤,辄言其兴复之由,始自丙寅、丁卯之间。盖是寺久为书院,而邹南 皋、郭青螺二老欲两存之.迎本寂主其事本寂力言,禅刹与书院必不两立.持说甚坚.始得迁书院于外, 而寺田之复遂如破竹矣。寺前有溪,由寺南深壑中来,至寺前汇于翠屏之Ho翠屏为水所蚀.山骨嶙峋, 层叠耸出,老树悬缀其匕,下映清流,景色万状。寺左循流而上,山夹甚峻,而坞曲甚长,曲折而入十里, 抵黄鮎岭.坞中之田,皆寺僧所耕而有者。入口为寺之龙虎两砂.冋锁隘萇,但知有寺,不复知寺后有此 坞也。余1'1翠屏下•循流攀涧.宛转其间.进进不12.觉水舂菜圃,种种不复人间,久之,H渐西.乃登山 逾岭,仍由五笑亭入寺,别立禅,即本寂.出山,渡溪桥,循外重案山之南.五里,越而西,遂西北行十里, 渡赣江,已暮烟横渚,不辨江城灯火矣。乂二里.同二张宿于白鹭洲。
二I'll同张二巫、静闻过城西北二里,入白燕ilk ill本小城,乃天华之余支,寺僧建竖,适恰逢有 白燕来翔,故以为名。还由西门入,至北门,过黄御史园,门扃不入。黄名宪卿,魏培事废。又北入田中 丞园。(田名仰,)园外旧坊巍然.即文襄周公之所居也,鲁灵光尚复见此,令人有山斗之想。H暮寒烟, 凭吊久之。乃出昌富门,入白鹭宿。
二十一日张氏子有书办芳郡上,房者H启文.沽酒邀酌。遂与二巫、静闻由西城外南过铁佛桥,八 里,南登神冈山顶"其山在吉安城南十五里.安福、永新之江由入大江处。山之南,旧有刘府君庙 刘名 竺,陈、梁时以曲江侯为吉安郡守,保良疾奸,绰有神政,没而为神,故尊其庙曰神冈,宋封为利惠王。下 临安、永小江。遂由庙左转神冈东麓北,随赣江,十五里,至吉安南城之螺川驿。乂二里,暮,入口鹭。
白鹭洲,首自南关之西.尾径东关,横]I江中,首伏而尾高,书院创于高处.前铸大铁犀以压水,连建 三坊:一曰名臣,二曰忠节,三H理学。坊内两旁排列号馆,为诸生肄业之所,九县与郡学共十所,每所楼 六楹。其内由桥门而进,正堂曰正学堂,中楼曰明德堂;后阁三层,下列诸贤神位,中H“天开紫气”,上曰 “云章阁” o楼回环阳阁杰耸,较之白鹿,迥然大观也.是院创于宋,至世庙时.郡守汪可受始扩而大之。 熹庙明熹宗朱由校时,为魏踏所毁,惟楼阁未尽撤。至崇祯初,郡守林一柱仍鼎复旧观焉。
二十三日 在复生署中自宴。
二十四日复/婿吴基美设宴:基美即余甥。
二十五口张侯后裔以二像入署。I:午,别复乞,以舆车送入永新舟,即往觅静闻,已往大觉寺'及 至已暮,遂泊螺川驿前。
二十六日 舟人市菜,晨餐始行。十里,至神冈山下,乃西入小江,风色颇顺。又西二十五里,三江 口,一江自西北来者,为安福江;-江自西南来者,为永新江”舟溯永新江西南行,至是始有滩。又十五 里,泊于横江渡。是日行五十里。
二十七日 昧爽发舟。二十里,廖仙岩,有石崖瞰江,南面已为泰和界.其北俱庐陵境也。自是舟时转北向行,盖山蹊虽自西来,而屈曲南北也。十里,永阳.庐陵大市也.在江之北。然江之南岸,犹十里 而始属泰和,以舟曲而北耳。又十五里,北过狼湖,乃山坞村居,非湖也。居民尹姓,有肛百艘,俱捕鱼湖 襄间为业。又十五里,泊于止阳渡,有村在北之北岸。是日行六十里。两日共行百里,永新之中也。先 是,复生以山溪多曲,欲以二骑、二担夫送至茶陵界;余自入署,见天辄酿雪,意欲从舟,复生乃索舟,并以 二夫为操舟助。至是朔风劲甚,二夫纤荷屡从水中,余甚悯其寒,辄犒以酒资。下午,浓云渐开,日色亦 朗,风之力也。
二十八日 昧爽,纤而行,寒甚。二十里,敖城,始转而南。挂蓬五里,上黄坝滩,复北折,遂入两山 峡间。五里,枕头石。转而西,仍挂帆行,三里,上黄牛滩,十八滩从此始矣。滩之上,为粉丝潭。潭水深 碧,两崖突束如门,至此始有夹峙之崖,激湍之石。又七里,上二滩,为周原,山中洋壑少开,村落倚之,皆 以货薪为业者也。又五里,为画角滩,十八滩中之最长者。又五里,为坪上,则庐陵、永新界也。两县分 界在坪上之东,舟泊于坪上之西。
二十九日 昧爽行。二十里,桥面上,旧有桥跨溪南北,今已圮,惟乱石堆截溪流。又五里,为还古。 望溪南大山横亘,下有二小峰拔地兀立,心觉其奇,问之舟人,曰:“高山名义山,土人所谓上天梁也,虽大 而无奇。小峰日梅田洞,洞即在山之麓。”余夙慕梅田之胜,亟索板登涯,令舟子随舟候于永新,余同静闻 由还古南行。五里,至梅田山下,则峰皆丛石耸叠,无纤土蒙翳其间,真亭亭出水莲也。山麓有龙姓者居 之。东向者三洞,北向者一洞,惟东北一角,山石完好,而东南洞尽处,与西北诸面,俱为烧灰者。铁削火 淬,玲珑之质,十去其七矣。
东向第一洞,在穹崖下。洞左一突石障其侧,由洞门入,穹然而高十数丈。后洞顶忽盘空而起,四周 俱削壁下垂,如悬帛万丈,牵绡回幄,从天而下者。其上复嘘窦嵌空,结蜃成阁。中有一窍,直透山顶,天 光直落洞底,日影斜射上层,仰面望之,若有仙灵游戏其上者,恨无十丈梯,凌空置身其间也。由此北入, 左右俱有旋螺之室.透瓣之门,伏兽垂幢,不可枚举。而正洞垂门五重,第三重有柱中擎,剖门为二:正门 在左,直透洞光;旁门在右,暗中由别窦入,至第四门之内而合。再入至第五门,约已半里,而洞门穹直, 光犹遥射。至此路忽转左,再入一门,黑暗一无所睹,但觉空洞之声,比明处更宏远耳。欲出索炬再入, 既还步,所睹比入时更显,垂乳列柱,种种满前,应接不暇,不自觉其足之下不前也。洞之南不十步,又得 一洞,亦直北而入,最后亦转而左,即昏黑不可辨,较之第一洞,正具体而微,然洞中瑰异宏丽之状,十不 及一二也。既出,见洞之右壁一隙,呀然若门,侧身而入,其门高五六尺,而阔仅尺五,上下二旁,方正如 从绳挈矩,而槛桔之形,宛然斫削而成者”其内石色亦与外洞殊异,圆窦如月,侧隙如圭,玲珑曲折,止可 蛇游猿倒而入。有风蓬蓬然从圆窦出,而忽昏黑一无所见,乃蛇退而返。
出洞而南,不十步,再得第三洞,则穹然两门,一东向,一南向,名合掌洞,中亦穹然明朗。初直北入, 既而转右,转处有石柱洁白如削玉,上垂而为宝盖,绡围珠络,形甚瑰异。从此东折,渐昏黑,两旁壁亦渐 狭,而其上甚高,亦以无火故,不能烛其上层,而下则狭者,复渐低,不能容身而出。自是而南,凌空飞云 之石,俱受大斧烈焰之剥肤矣。
仍从山下转而北,见其耸峭之胜,而四顾俱无径路。仍过东北龙氏居,折而西,遇一人引入后洞。是 洞在山之北。甫入洞,亦有一洞窍上透山顶,其内直南入,亦高穹明敞。当洞之中,一石柱斜骞于内,作 曲折之状,曰石树。其下有石棋盘.上有数圆子如未收者。俗谓“棋残子未收”。后更有平突如牛心、如 马肺者,有下昂首而上、垂乳而下者,欲接而又不接者。其内西转,云可通前洞而出,以黑暗无灯,且无导 者,姑出洞外。
时连游四洞,日已下舂,既不及觅炬再入,而洞外石片嶙峋,又觉空中浮动,益无暇俯幽抉悶矣。遂 与静闻由石瓣中攀崖蹈隙而上,下瞰诸悬石,若削若缀,静闻心动不能从,而山下居人亦群呼“无路不可 登”,余犹宛转峰头,与静闻各踞一石,岀所携胡饼啖之。度已日暮,不及觅炊所也。既而下山,则山之西 北隅,其焚削之惨与东南无异矣。乃西过一洞,五里,入西山,循水口而入。又二里,登将军坳。又二里, 下至西岭角,遂从大道西南行。五里,则大溪自南而来,绕永新城东北而去。有浮桥横架其上,过桥即永 新之东关矣。时余舟自还古转而北去,乃折而南,迂曲甚多,且溯流逆上,尚不能至,乃入游城中,抵暮乃出,舟已泊浮桥下矣。
永新东二十里高山,曰义山,横亘而南,为泰和、龙泉界。西四十里高iii,s禾山,为茶陵州界。南岭 最高者曰岭背,名七姬岭,去城五十里,乃通永宁、龙泉道也.永新之溪,西自麻出来,至城下,绕城之南, 转绕其东而北去。麻田去城二十里,一水自路江东向来,一水自永宁北向来,合于麻田。
三十日永新令闵及申以遏汆闭浮桥,且以封印谩许假装承诺幵关.而竟不至。午,舟人代为觅 轿不得,遂无志永宁,而谋迳趋路江。乃以:夫一舟人分担行李,入东门,出南门,溯溪而西。七里,有小 溪南自七姬岭来入。又西三里,大溪自西南破壁而出,路自西北沿山而入"又二足,西I:草墅岭。二里, 越岭而下,为枫树,复与大溪遇。路由枫树阻北越合口岭,八里,至黄杨,溯溪而西,山径始大开。又七 里,李田。(去路江尚二十里。)日才下午,以除夕恐居停不便,即早觅托宿处.而旅店俱不能容。予方修 徨路口,有儒服者过而问UI: “君且南都人耶?余亦将南往留都.岂可使贤者露处于我土地!"揖其族人, 主口其家"余问其姓,曰“刘””且曰:“吾兄亦在南都,故吾欲往”盖指眉吾刘礼部也,名元始知刘 为永新人,而兹其里用云。余以行李前往,遂同赴具族刘怀素家,其居甚宽整,丿1村居之隐者,而非旅肆 也。问肩吾所居,相去尚五里,遂不及与前所遇者晤。是日止行三十五里,因市酒肉犒所从三夫,而主人 以村醪饮余,竟忘逆旅之苦。但彻夜不闻一炮爆竹声,山乡之寥寂,真另一犬地也"晚看落日,北望高山 甚近,问之,即禾山也。
丁丑正月初一日晓起,晴丽殊甚。问其地,西去路江二十里,北由禾山趋武功百二十里,遂令静闻 同三夫先以行李往路江,余同顾仆挈被直北入山。其山不甚髙,而土色甚赤。升陟五里,越一小溪,又五 里为山上刘家。北址厚堂寺。越一小岭,始见平涛,水田漠漠。乃随流东北行.五里,西北转,溯溪入山。 此溪乃禾山东北之水,其流甚大,余白永城西行,未见有大水南向入溪者,当由山匕刘家之东入永城下流 者也。北过青堂岭西下,复得平畴一坞,是为十二都。西溯流入龙门坑,溪水从两山峡中破石崖下捣,连 泻三四潭。最下一潭深碧如黛,其上两崖石皆飞突相向。入其内,复得平畴,是为禾山寺。寺南对禾山 之五老峰,而寺所倚者,乃禾山北支复起之I」I也,有双重石高峙寺后山上,盖禾山乃寺W±iii,而五老其 南起之峰,最为耸拔。余摄其大概云:“双童后倚,五老前揖"”二山即禾山、五老夹坳中有罗汉洞,闻不甚 深,寺僧乐庵以积香出供,且留为罗汉、五老之游“余急于武功,恐明日穷H力不能至,请留为归途探历, 遂别乐庵,北登十里坳,其岭升陟共十里而遥。登岭时西望寺后山巅,双重骈立,峰若侧耳耦语然。越岭 北下,山复成坞,水由东峡破山去,坞中居室鳞比,是名铁径。复从其北越-岭而下,五电,再得平畴,是 名严堂。其水南从西下铁径者也。由严堂北五里,上鸡公坳,乂名双顶,具岭甚高.岭南之水,南自铁径 东去,岭北之水,则自陈山从北溪出南乡。鸡公之北,即为安福界。下岭五里至陈山.H已暮,得李翁及 泉,留宿焉。翁方七十,真深山高隐也。
初二日 晨餐后北向行。其南来之水,从东破山去。又有东北来之水,至此同入而东,路遂溯流北 上。盖陈山东西俱崇山夹峙,而南北开洋成坞,四面之山俱搏空溃壑,上则亏蔽犬日,下则奔坠峭削,非 复人世所有矣。五里,宛转至岭上。转而东,复循山北度岭背,名庙山坳,乂名常冲岭。其西有峰名乔家 山,石势嵯峨,顶有若屏列、若人立者。诸山之中,此基翘楚云。北下三里,有石崖兀突溪左,其上纯石横 竖,作劈翅回翔之状,水从峰根坠空而下者数十丈。但路从右行,崖畔丛茅蒙茸,不能下窥,徒闻捣空振 谷之响而已。下此始见山峡中田睦环壑。又二里,始得居民三四家,是曰卢子滋。…溪自西南山峡中 来,与南来常冲之溪合而北去,淤北一冈横障溪前,若为当关。溪转而西,环冈而北.遂西北公。路始舍 涧,北过一冈。又五里,下至平畴,山始大开,成南北两界,是H台1:塘前。而卢子浣之溪,复自西转而 东,遂成大溪,东由洋溪与平田之溪合。乃渡溪北行,三里至妙山,复入山峡,三里至泥坡岭麓,得一夫肩 挑行李。五里,北越岭而下,又得平畴一壑,是曰十八都。又三里,有大溪亦自西而东,乃源从钱山洞北 至此者,平田桥跨之。度平田桥北上相公岭,从此迢遥直上,俱望翠微,循云崖。H里,冇路从东来合,又 直上十里,盘陟岭头,日炙如釜,渴不得水。久之,闻路下淙淙声,觅莽间一窦出泉,掬饮之,山坳得居 落,为十九都门家坊。坊西一峰甚峻,即相公岭所望而欲登者,正东北与香炉峰对峙,为武功南案。日犹 下午,恐前路崎岖,姑留余力而止宿焉。主人王姓,其母年九十矣。初三日晨餐后行.云气渐合,而四山无翳。三里,转而西,复循山向北,始东见大溪自香炉峰麓来, 是为湘吉湾。又下岭一里,得三四家。又登岭一里,连过二脊,是为何家坊。有路从西坞下者,乃钱山之 道,水遂西下而东.则香炉峰之大溪也;有路从北坳上者,乃九龙之道;而正道则溯大溪东从夹中行。二 里,渡溪循南崖行,又一里,茅庵一龛在溪北,是为三仙行宫。从此渐陟崇冈,三里,直造香炉峰,其崖坳 时有细流悬挂,北下大溪去。仰见峰头云影渐朗,亟上跻,忽零雨飘扬。二里,至集云岩,零雨沾衣,乃入 集云观少憩焉。观为葛仙翁栖真所,道流以新岁方群嬉正殿上,殿止一楹,建犹未完也。其址高倚香炉, 北向武功.前则大溪由东坞来,西向经湘吉湾而去,亦一玄都也。时雨少止,得一道流欲送至山顶,遂西 至九龙,乃冒雨行半里,渡老水桥,复循武功南麓行,遂上牛心岭。五里,过棋盘石,有庵在岭上。•雨渐 大,道流还所畀送资,弃行囊去。盖棋盘有路直北而上,五里,经石柱风洞,又五里.径达山顶,此集云登 山大道也。山小径循深壑而东,乃观音崖之道。余欲兼收之,竟从山顶小径趋九龙,而道流欲仍下集云, 从何家坊大路,故不合而去。余遂从小径冒雨东行,从此山支悉从山顶饋壑而下,凸者为冈,凹者为峡, 路循其腰,遇冈则跻而上,遇峡则俯而下。由棋盘径第二峡,有石高十余丈竖峰侧,殊觉娉婷。其内峡中 突崖丛树,望之甚异,而曲霏草塞,无可着足。又循路东过三峡,其冈下由涧底横度而南,直接香炉之东。 于是涧中之水遂分东西行,西即由集云而出平田,东即由观音崖而下江口,皆安福东北之溪也。于是又 过两峡,北望峡内,俱树木蒙茸,石崖突兀,时见崖上白幌如拖瀑布,怪无飞动之势,细玩欣赏之,俱僵冻 成冰也。然后知其地高寒,已异下方,余踱踝雨中不觉耳。共五里,抵观音崖,盖第三冈过脊处正其中 也。观音崖者.一名白法庵,为白云法师所建,而其徒隐之扩而大之。盖在武功之东南隅,其地幽僻深 窈,初为山牛野兽之窝,名牛善堂。白云鼎建禅庐,有白鹦之异,故名白法佛殿。前有广池一方,亦高山 所难靓者。其前有尖峰为案,□箕山,乃香炉之东又起一尖也。其地有庵而无崖,崖即前山峡中亘石,无 定名也。庵前后竹树甚盛,其前有大路直下江口,其后即登山顶之东路也。时余衣履沾透,亟换之,已不 作行计。饭后雨忽止,遂别隐之,向庵东跻其后。直上二里,忽见西南云气浓勃奔驰而来,香炉、箕山倏 忽被掩益厉,顾仆竭蹶上跻。又一里,已达庵后绝顶,而浓雾弥漫,下瞰白云及过脊诸冈峡,纤毫无可影 响,幸霾而不雨。又二里,抵山顶茅庵中,有道者二人,止行囊于中。三石卷殿即在其上,咫尺不辨。道 者引入叩礼,遂返宿茅庵。是夜风声屡吼,以为已转西北,可幸晴,及明而弥漫如故。
武功山东西横崖屏列.正南为香炉峰。香炉西即门家坊尖峰,东即箕峰。三峰俱峭削,而香炉高悬 独耸,并列武功南,若橘门然。其顶有路四达:由正南者,自风洞石柱下至棋盘、集云,径相公岭出平田十 八都为大道,余所从入山者也;由东南者,自观音崖下至江口,达安福;由东北者,二里出雷打山,又一里 即为萍乡界,下至山口达萍乡;由西北者,自九龙抵攸县;由西南者,自九龙下钱山,抵茶陵州,为四境云。
初四日 闻夙霾未开,僵卧久之。晨餐后方起,雾影倏开倏合。因从正道下,欲觅风洞石柱。直下 者三里,渐见两旁山俱茅脊,无崖岫之奇,远见香炉峰顶亦时出时没,而半山犹浓雾如故。意风洞石柱尚 在二三里下,恐一时难觅,且疑道流装点之言,即觅得亦无奇,遂乘未雨,仍返山顶,再饭茅庵,先住九龙。 乃从山脊西行,初犹弥漫,已而渐开。三里稍下,度一脊,忽雾影中望见中峰之北,矗崖崭柱,上刺层霄, 下插九地,所谓千丈崖。百崖丛峙回环,高下不一.凹凸掩映。饋北而下,如门如阙,如嶂如楼,直坠壑 底,皆密树蒙茸,平铺其下o然雾犹时时笼罩,及身至其侧,雾复倏开,若先之笼,故为掩袖之避,而后之 开,又巧为献笑之迎者。盖武功屏列,东、西、中共起三峰,而中峰最高,纯石,南面犹突兀而已,北则极悬 崖回垮之奇。使不由此而由正道,即由此而雾不收,不几谓武功无奇胜哉!共三里,过中岭之西,连度二 脊,其狭仅尺五。至是南北俱石崖,而北尤崭削无底,环突多奇,脊上双崖重剖如门,下隕至重壑。由此 通道而下,可尽北崖诸胜,而惜乎山高路绝,无能至者。又西复下而上,是为西峰。其山与东峰无异,不 若中峰之石骨棱瞻矣。又五里,过野猪洼,西峰尽处,得石崖突出,下容四五人,曰二仙洞。闻其上尚有 金鸡洞,未之入也。于是山分两支,路行其中。又西稍下四里,至九龙寺。寺当武功之西垂。崇山至此, 忽开坞成围,中有平壑。水带西出峡桥,坠崖而下,乃神庙。时宁州禅师所开,与白云之开观音崖,东西 并建寺。然观音崖开爽下临.九龙幽奥中敞,形势固不若九龙之端密也。若以地势论,九龙虽稍下于顶, 其高反在观音崖之上多矣。寺中僧分东西两寮,昔年南昌王特进山至此,今其规模尚整。西寮僧留宿,余见雾已渐开,强别之。出寺,西越溪口桥,溪从南下 复西越一岭,又过•小溪,二溪合而南坠谷中。 溪坠于东,路坠于西,俱垂南直下。忙里,为紫竹林,僧寮倚色湍修竹间.幽爽兼得,亦精蓝之妙境也。从 山上望此,犹在重雾中,渐下渐开,而破壁飞流•有倒峡悬崖湍之势"乂十电丽至卢台,或从溪右,或从溪 左,循度不-•,靡不在轰雷倒雪中,但涧崖危耸,竹树翳密•悬坠不能下窥’及至渡涧,乂复平流处矣。 出峡至卢台,始有平畴一壑,乱流交通畦间,行履沾需'思先u过相公岭,求滴水不彳&;此处地高于彼,而 石山潔绕,遂成沃泽。盖武功之东垂.其山乃一脊排支分派;武功之西垂,其山乃众峰耸石攒崖,土石之 势既殊.故燥润之分亦异也"夹溪四五家,俱环堵离工.欲投托宿,各以新岁宴客辞"方徘徊路旁,有人 一群从东村过西家,正所宴客也"中一少年见余无宿处.亲从各家为觅所栖,乃引至东村宴过者,唐姓 家。得留止焉。是日行三十里。
初五H 晨餐后,雾犹翳山顶。乃东南越一岭.五里.F至平畴,是为大陂,:居民数家,自成一壑。 一小溪自东北来,乃何家坊之流也.卢台之溪自北来.乂有沙盘头之溪自西北来.同会而出陈钱口。两山 如门,路亦随之。出口即十八都平田,东向大洋也.夫陂之水自北而出陈钱,匕陂之水自西而至车江,二 水合而东经钱山下平田者也〉路由车江循西溪,五里,至I:陂。复入山,已渡溪南.复上门楼岭,五里,越 岭,复与溪会。过平坞又二里,有一峰当溪之中,其南北各有一溪,潔峰询丽合,是为月溪I:流。路从峰 之南溪而入,其南有石兰冲.颇突兀。又三里.登祝高岭'岭北之水下安福.岭南之水F永新。又平行岭 上二里,下岭东南行二里,过石洞北,乃西南登一小山,山石色润而形嵯。山仃隙下瞰,一窟四环,有门当 隙中,内有精蓝,后有深洞.洞名石城。洞外石崖四亘,崖有隙东向,庵即倚之。庵北向,洞在其左,门东 北向,而门为僧闭无可入。从石上俯而呼,久之乃得人,因命僧炊饭,而余入洞.欲出右门寺之行也。循 级而下,颇似阳羡张公洞门,而大过之。洞中高穹与张公并,而深广倍之。其中一冈横间.内外分两重, 外重有巨石分列门口如台。当台之中,两石笋耸立而起。其左右列者,北崖有石柱矗立,大倍于笋,而色 甚古穆。从石底高擎,上属洞顶。旁有隙,町环柱转。柱根涌起处,冇石环捧,若植之盘中者"其旁有支 洞。曲而北再进,又有一大柱,下若莲花,困叠成柱;匕如雹幢,擎盖属顶;为亦有隙可循转,柱之左另环 一窍,支洞益穹。及出,饭,后见洞甚奇,索炬不能.复与顾仆再入细搜之,/il L1暮矣,遂宿庵中。
石城洞初名石廊,南陂刘元卿开建精蓝于洞【【仃窟中,改名书林。今乂名石城,以洞外石崖四亘若 城垣也。
初六日 晨起,雾仍密翳。晨餐毕,别僧宝林出,而雨忽至;仍返庵中,坐久之,雨止,乃行。由洞门 南越一岭,五里,其处西为西云山,东为佛子岭之西垂,望见东面- -111,中剖若门,总路且南向,无由一近 观"又二里,至树林,忽渡桥.路转而东。又一里,止取道断山间,乃即东向洋溪大道也’盖自祝高岭而 南,山分东西二界,中开大洋,直南抵汤渡。其自断山之东,山又分南北二界,中井人洋,东抵洋溪而武 功南面与石门山之北,彼此相对,中又横架祝高至儿坡一层,遂分南北二大洋。北洋西自I:陂合陈钱口 之水,由钱山、平田会于洋溪;南洋西自断山至路口,水始东下冶石门东麓卢子城之水.由塘前而会于洋 溪“二溪合流曰洋岔,始胜舟而入安福。初望断山捷逼削,及入之,平平无奇,是乞错了坳,具南即路口 西下之水所出。由坳入,即东南行,三里,为午口。南上岭,山峡片石森立,色黑质秀如英石。乂二里,一 小峰尖圆特立,土人号为天子地。乃东逾一岭,共五里,为铜坑。浓雾复霾,坑之上,即路口南来初起之 脊也。由此南向黑雾中,五里,忽闻溪声如沸,已循危崖峭壁上行,始觉转入山峡中也。雾中下瞰,悄石 屏立溪上,沉黑逼仄,然不能详也。已而竹影当前,犬声出丿'」,遂得石门寺,乃入而炊。问石门之奇,尚在 山顶五里而遥。时雾霾甚,四顾无一所见,念未即开雾,余欲餐后即行,见签板在案,因诀之大士,得七 签,其由云:“赦恩天下遍行周,敕旨源源出罪尤。好向此中求善果,莫将心境别谋求。”余H : “大士知我 且留我,晴必矣。”遂留寺中。已而雨大作,见一行冲泥而入寺者,衣履淋璃,盖即路口之刘,以是日赴馆 于此,此庵乃其所护持开创者。初见余,茯落落,既而同向火,语次大合。师名刘仲饪,号二玉;弟名刘古 心,字若孩。迨暮,二玉以榻让余,余乃拉若孩同榻焉,若孩年甫冠,丄L婚未半丿],辄入山从师,亦可 嘉也。
初七日平明,闻言天色大霁者,余犹疑诸人故以此嘲余,及起果然.亟索饭,恐雾湿耒晞,候日高乃行。僧青香携火具,而刘二玉挈壶以行。迨下山,日色已过下午矣。予欲行,二玉曰:“从此南逾岭,下 白沙五里,又十五里而至梁上,始有就宿处。日色如此,万万不能及,”必欲拉余至其家。余从之,遂由旧 路下,未及铜坑即北向去,共十里而抵其家,正在路口庙背过脊之中.入门已昏黑,呼酒痛饮,更余乃就 寝。父号舞零,其兄弟四人。
初八日 二玉父子割牲设醴,必欲再留一日,俟其弟叔珞归,时往钱山岳家。以骑送余。余苦求别, 迨午乃行"西南向石门北麓行,即向所入天子处也。五里,有小流自铜坑北麓西北注山峡间,忽有乱石 蜿蜒,得一石横卧涧上,流淙淙透其下。匪直跨流之石,抑其石玲珑若云片偃卧,但流微梁伏,若园亭中 物.巧而不巨耳。过此,石错立山头,俱黝然其色,呀然其形,其地在天子地之旁,与向入山所经片峙之石 连峰共脉也。又五里,逾冈而得大涧,即铜坑下流,是为南村。有一峰兀立涧北,是为洞仙岩。逾涧南循 西麓行,其西为竺高南下之大洋,南村之南即为永新界。又五里,遂与大路合。又五里,一大涧东自劳芳 坳来,坳在禾山绝顶西,北与石门南来之峰连列者。渡之而南,即为梁上,复南五里,连逾东来二涧,过 青塘墅。又二里,暮,宿于西塘之王姓家。
初九日晨餐后,南行,西逾一北来之涧,即前东来之涧转而南者。共六七里,至汤家渡,始与大溪 遇。渡溪南行,乂五里,为桥上。其处有元阳观、元阳洞。洞外列三门,内可深入,以不知竟去。前溪复 自北而南"仍渡溪东,乃东向逾山四里为太和,又四里,逾一岭,已转行高石坳之南矣。小岭西为东阁 坪,东为坑头冲,由坑南下二里,则大溪西自中坊东来。路随之东入山峡,乂二里为龙山,数家倚溪上。 循溪东去,崖石飞突,如蹲狮奋虎,高瞰溪上,路出其下,滩石涌激,上危崖而飞沫,殊为壮观。三里,山 峡渐开,溪路出峡,南北廓然。又二里,溪转而南.有大路逾冈而东者,由李田入邑之路也。随溪南下者, 路江道也。于是北望豁然无碍,见禾山高穹其北,与李田之望禾山无异也。始知牢芳岭之东,又分一支 起为禾山;从牢芳排列南至高石坳者,禾山西环之支,非即一山也。禾山西南有溪南下,至此与龙山大溪 合而南去,路亦随之。五里,至龙田溪,转东,行溪上,居肆较多他处”渡溪,循溪南岸东向行。三里,溪 环东北,路折东南。又三里,溪自北来,复与路遇,是为路江。先是与静闻约,居停于贺东溪家,至路江问 之,则前一里外所过者是;乃复抵贺,则初一日静闻先至路江,遂止于刘心川处;于是复转路江。此里余 之间,凡三往返而与静闻遇。
初十日昧爽,由路江以二舆夫、二担夫西行。循西来小水,初觉山径凹豁,南有高峰曰石泥坳,永 宁之界山也。北有高峰曰龙凤山,即昨所过龙山溪南之峰也,今又出其阳矣。共十里,为文竺,居廛颇 盛。一水自南来,一水自西下,合于村南而东下路江者也。路又溯西溪而上,三里,入岩壁口,南北两山 甚隘,水出其间若门。二里,渐扩,又五里,为桥头,无桥而有市,永新之公馆在焉。分两道:一路直西向 茶陵,一路渡溪西南向芮子树下。于是从西南道,溪流渐微。七里,过塘石.渐上陂陀。三里,登一冈,是 为界头岭,湖广、江西分界处也。盖崇山南自崖子城,东峙为午家山。东行者分永宁、永新之南北界,北 转者至月岭下伏为唐舍,为茶陵、永新界。下冈.水即西流,闻黄零仙在其南,遂命舆人迂道而由皮唐南 入皮南,去界头五里矣。于是入山,又五里,南越一溪,即黄零F流也。遂南登仙宫岭,五里,逾岭而下, 望南山高插天际者,亦谓之界山,即所称石牛峰,乃永宁、茶陵界也。北与仙宫夹而成坞,坞中一峰自西 而来,至此卓立,下有庙宇,即黄零也。至庙,见庙南有涧,奔涌而不见上流,往察之,则卓峰之下一窍甚 庫,乱波由窍中流岀,遂成滔滔之势。所称黄零者,谓零祝祈雨之祭祀之所,润济一方甚涯也。索饭于道 士,复由旧路登仙宫岭,五里,逾岭北下,又北十里,与唐舍、界头之道合。下岭是为光前,又有溪自西而 东者,发源崖子城,在黄零西北重山中。渡溪又北行三里,过崇冈。又二里,复得一溪,亦东向去,是名芝 水。有石梁跨其上,渡梁,即为芳子树下,始见大溪自东南注西北,而小舟鳞次其下矣。自界岭之西岭 下,一小溪为第一重,黄零之溪为第二重,崖子城溪为第三重,芝水桥之溪为第四重。惟黄零之水最大, 俱从东转西,合于小关洲之下,西至芳子树下而胜舟,至高陇而更大云。芳子,树名,昔有之,今无矣。
注:①二十九日:即明崇祯九年(1636)十…月二十九日“忠义潭*记[清•永新]贺贻孙永新城南袍陂,有水袴泓清碧,名曰忠义潭。宋元改革之际,色人乡进士彭震龙,文信国妹婿也,与 其友萧寿夫、张履翁、萧敬夫、颜思理等,合刘氏、颜氏、张氏、段氏、吴氏、龙氏、左氏、谭氏八姓豪杰,起兵 勤王,以应信国空坑之败,得震龙兵再振。及信国复败,震龙等婴城拒守。至元十四年七月,邑人刘槃者 为宋将有功,历官制使,忽降元.引兵袭破永新,震龙等皆被执,不屈死之。八姓豪杰义不降元.又不欲 以头染敌刃,率其族三千余人,同沉潭水而死。此忠义之所由名也"呜呼!忠义于人大矣哉!震龙诸君子无位于朝,无诏尸国,破家捐躯,矢死靡他,斯已难矣。夫八姓 三千人者,不过山諏穷民,聚族执戈,以抗强元.至于抱石沉潭,不遗苗裔,后世史册谁有记其姓名者?悍 然为之,不已甚乎!呜呼!此其恩仇之别所勃勃于心者.非一日矣.今夫不共戴天之仇,吾君犹吾父也。 赵宋十五君,忠厚遗泽,沁人骨髓,-口逐其少主,驱而溺诸海滨.以饱鲸覲“八姓豪杰何如切齿扼腕,岂 甘违心返颜,苟活偷生.而前后殊辙哉!是以信国-呼.八姓同应;信国既败,八姓同死。
八姓之死,为宋死耶,为信国死耶?以为为宋死也「从古亡国,不止一宋,未闻有以黔首三千人同死 社稷者。今日之死悲宋也,其悲宋者所以仇之也.以为为信国死耶?从占忠臣,不止一信国,未闻黔首 三千人同殉一忠臣者。今H之死怜信国也,怜信国者亦所以仇之也。天下忠义仇之者众矣,曾未能回天 挽日.收功桑榆,而山瞰穷民,填海移山,石程其力;及其弗胜.沉溺无悔,区区之志,固可哀矣!至今泊舟 潭上者,阴雨晦夜,常见金戈铁马,出没驰骤于洪崖苍波间,风响树答,水涌石怒,若有叱咤怨恨之声,终 夕不休。其为我醐酒以告H:元亡已三百年矣,其尚神游太虚,阴扶正气于天壤,毋徒与此方蛟螭蚪龙争王长也.是信国及震龙诸 君子所乐许也夫"※忠义潭:在永新县城南袍陂I-...游梅田洞记[清•永新]贺贻孙游之道有三:于东山取旷,于康乐取豪,而子厚取幽取寂焉。斯备矣!邑东二十里为梅田,从田中垒 起。洞有三,玲珑空幻,奇怪秀特之态饮人耳目,游人骚客艳称之.兹不具纪,纪游焉。
盖尝屡至其地矣。忆儿时偕数少年,蹑漏寻穴,举燎而入,直达突隧,凄神寒骨,自喻适志,以为乐 也。癸未八月晦日,偶与释大冶过友人龙仲房家,饮醉乘兴游焉。仲房善讴,冶善笛,按笛发讴,呜呜留 留,迸岀石窦,众窍迭应,破石穿崖,引而愈长。讴阕,忽有弁而骑者数十人,拥戈鸣角而来。下马张乐, 乐在洞上,其声在下,如坠如崩。既而驰驱田野,悬的习射,箭落氐鸟叫,角鸣马嘶,皆与三洞声相吸应。忽 焉内洞砲发,石遏响留,其声郁忿,百穴尽怒,如狮如虎,哮如海潮。叠震如有百十霹雳,交斗穴中,排击 冲突,良久乃已。遂辅茵罗坐,邀余三人为上客,刺肥烹鲜,痛饮至醉,扬鞭散去。
仲房顾谓予曰:“今日之游,意旷而致豪,境幽而神寂,彼弁而骑者助我乐兴不浅矣。不识彼亦如此 乐乎?”余曰:“亦各有其乐也。虽然,子厚不云乎:’永州山水凡有异态者,皆吾有也。'永州山水阅人多 矣,而有之者独一子厚,前此者不得与焉。子厚去今千年矣,读其书者钻錮小丘仍属子厚,后此者终不得 与焉。今兹吾三人将何以有之哉?有以有之,则斯洞与吾三人共存千古;无以有之,则彼弁而骑者,其自 鼓角喝咤之声与吾党讴吟丝管均也。”呜呼!梅田之为梅田也久矣,孰有之哉?遂相与赋诗而退。
青原山水约记[清•桐城]方以智自螺川而望东南,其青青者,皆青原也。特以七祖道场居其中.而名其实「此山自文水嵩华来,叠嶂 盘纤.起天岳、芙蓉,转黄原岭,为资福寺。其干南临张渡,为洞岩朱陵观、西华峰白竺庵。西北施刿,临赣江为滩头泥湾,起鸡江峰,渡永和。东自鹘古鸟岭,下龙集寺,浮山分夏并驱,绸塘斋楼,至于梅林。由是 而言,中阿一带为玉原里,沿溪随华盖峰为云里、下里,又衍而北为花园里,皆青原之麓坂也。净居寺独 居帐内.双象重抱。青又庵之三溪出金粟,谷口为待月桥,南流历万善、磨下诸坂而入赣江。故水绕山 复,皆为道场门户。
自郡来者二十里,自鸡江泊来者五里,会于红亭,穿松林而入。圣域、祖关,双峙传心之堂,——“祖 关”,颜鲁公所书也。溯溪而进象口,百花台塞焉,是为镜石。过新版桥,乃见刹竿,丹青眉然,殿居池中, 环廊三桥,毗庐在后。其上则七祖之塔,层楼覆之。“曹溪宗派”,王新建题。旁启殺门,则倒荆树在其 右,本围丈余而枯,旁生一干,枯木之皮发三藥焉。因笑曰:“杏坛以桧奇,药树以荆奇,奇果在此乎?不 负其材,贵自植耳。”塔左有泉,烛人须眉,饮之清冽,相传为七祖卓锡泉。其下为碧乳泉、喷雪泉,胡忠简 所名也。由卓锡泉而展臂过觇,为五笑亭。亭据青龙石,下临墨潭。潭之西,怪石壁立,群木争高,滅流 其根,青荫蔽日,是曰翠屏。构亭相向,是赵、李诸公所修,盖古有之矣。
安成思祖从曹溪来,卓锡故乡,鲁公题名,在唐为盛。黄山谷长咏,与周元翁碑,在殿壁。元翁,濂溪 之子也。张商英有诗。姜公辅、李彤、韩衢、韦悦、张励、谢弼,皆有所建造。信公书“青原山”,其字五尺。 “空庭帰”之句,又五百年矣。青原之为青原,所由来也。元有宋长者,施田葺宇,其后零落。逮万历间, 亚羊寄褐栖之。惟新建之心学,起于江西,而罗念庵、邹东廓、聂双江、欧阳南野诸公倡之,于此连篇酬 和,照映山谷。邹忠介与郭青螺、萧伯玉、刘晋卿诸公议改建传心堂于驼峰之阳,而以其谷还净居。属之 寂公,鸠工十半,寂公寂矣。考旧志,有曼殊阁、临涧阁、水阁、归云阁、詹葡轩、寢堂、蒙堂、雷泉亭、茅亭、 龙穴亭、徘徊亭,皆唐刺史、宋元尊宿所建,今莽如也,毗庐架空,漂摇风雨。直至笑峰大师来,重开七祖 之颜,遇缘扶起,万瓦鳞次,周楹复道,四望森然。主此三年,正欲举五贤祠而新之,复圣域、祖关之旧,而 又脩然去矣。愚山施公来,屹然并坊,大振传心之铎,冷灰重爆。时哉!时哉!梦笔杖人主庐山圆通时,以易衍道场,愿集大成,兼中妙叶,寂历指掌,而要以悬崖过关,亨与时之消 息。三世一报,托孤在慈。今青原犹庐山也,愚者适寓喷雪之轩,因记青原而嘘嘘焉。青螺举杏荆以示 人,泗山卷卷,解圣谛之缚。
忠介曰:“江河纳百川,罔不欣受,岂作二见?然不敢随众和合,患不得人领其事耳。”愚者曰:“在山水言山水,可也。仁者,智者,代乎?错乎?必三番乎?不落阶级者,谁乎?是在后之 游者。”游永和记[清•桐城]方以智东昌石窟为两龙,相交妩山,来起庐冈、鸡岭,过江会之。苏黄清都之旧迹,文山之堆花井,益公之莲 池、读书堂,莲社士言之凿凿。会鸡岭之下有岸,建亭,往来息肩。愚者闲游至此,询鸡岭洞,洞门甚小, 蒲伏乃入,中容数百人。永和隐赈,抡攘以藏,故秘之。嗟呼!聚散寒暑也,藏舟于壑,又将何以秘之?呼船四渡,止慧灯寺。览曾钝子鲁《东昌志略》,永乐癸巳梁潜、萧时中两太史序之。步径莲池街,则 周益公晚年种莲自娱之地也。益公祠与欧阳监丞祠,相望肖然。监丞讳珂,宋南渡后使命死燕山者也。 由米巷入仙关,为清都观,至元刘时楙记。玉局堂,欧阳中立记。逍遥堂,刘三吾记。三门当时飞薨周 廊,金碧奂如,今惟殿两重耳。东坡归自億耳,山谷宰西昌,同下永和,游清都观。坡公书“清都台”三字, 送道士谢子和诗,为曾安止书《秧马歌》。安止之孙好古,为道士传其墨迹,谢,凝然刻于石。至今传苏黄 戏掷金钱于池中,池中开金钱花。采而视之,乃四叶草,花黄如钱。此其遗风,今人千载想见者乎。入市 有埋井,云坡公堕履于此,穿之得泉。昔坡公《韩庙文》曰:“公之神在天下.如水在地中,无往而不存,景 行行止。文仲进之,咏其能已乎?”三市两塔,一在本觉,一在智度。智度即唐资福,宋祥符改额焉。胡忠简从海道归夢城小寓,实寓于 此,谢矩所论也。本觉寺后为静圆禅师之母墓,邻人岁时为之拜扫。一曰严阳尊者,谥静圆也。自铜柱 窑西南三里许为石窟,文山祖居此,长于富田。有堆花井,文山生时,此井益出,为秀水沟,柴市之后,止井亦溢。事因有不可知而叶应者,何怪乎里人之口津津耶?其为窑岭者六七处,宋时所开.出土明腻。宋末窑变,乃移于饶.或H土断,近之不见,王麟洲云: “饶之鲜红,土断乎? ”今青原殿上所供大净瓷,名曰舒娇,是永和舒翁之女所画也。砸水塘尚在,中有金 印鱼,鱼额正方如金,他处所无。今全市之瓷地叠墙,皆累前代之坏。因窑也镇,置监主之,占商帆集,万 烟骈填。相去五百年,萧条乃尔!阅志所概,刘将孙为杨思齐记巽溪堂,谢子方易安之予隐堂,曾思齐之守约斋,解缙为萧尚宾记读书 堂,俱在榛莽瓦砾中矣。惟“凤冈精舍”,其颜如故,遁叟萧飞遗笔仁风文物,遗泽流远;刀兵水火,浙磨 不尽。嗟呼! 一盛一衰,人间之势,苴中之不变者安在?游人目击,能无怵然?夜坐随顺轩而记之。永乐进士蒋翘之两解随顺之义曰:“一帖然于伦脊,而安其条达;…傥然于未有 天地,而泯其得丧,是随顺也"”果两解乎?已而曰:“山水遗址,时不可少"”已而H : “随顺世缘,即随顺 天则也。何遣何放?”客因问愚者,如何是两解随顺之义?愚者曰:“游。”金牛泉记[清•宣城]施闰章金牛泉,不知所自。始其旁有金牛寺,相传仙人骑金牛于此,尾之,则渡江去,故又有金牛渡。或云 白鹭洲旧置铁牛,高丈许,义盖指此。余谓铁牛在洲,或以厌水患•且去泉远.:说皆傅会不可信。
《水经注》:“赣水过石阳县西,城中有金井,水半青半黄。黄者如灰汁,取作饭粥,皆金色,又甚芳 香。”《异物志》亦云,且谓:“土人名灰汁为金,故名金井。”今之庐陵,古石阳也,城中无金井。而此泉在 城外,清甚,无所谓半黄者。问土人,亦未闻呼灰汁为金:志称其泉源来自安成,潜经府治城壁,甘冽为 郡中第-、兀监郡纳速儿丁增培府治,泉遂涸。明初,郡守莫已知裒平之,泉涌如故。岂陵谷变迁,城郭 更置,泉涌之故道.与水色并改,而土人方吉亦今古殊耶?庐陵舍是无他泉,其品乂最上,辽所谓金牛即 金井之伪邪?父老音:崇祯间,郡守徐君懋署、吴君炳先后宫占州.二林皆吴人.载惠泉百甕以来,至则亟赏此泉, 更以其甕载归,谓所亲曰:“是何减吾惠山?”其嘉舁若此「然是泉也,泻出城根,散流江岸沙石间.予过而 惜之,谋汇为一泉,瓷井作亭”郡僚诸君共襄厥役,益拓其池,为逬石栏,盈科方出,旨若甘醴,洁若冰 雪;碎玉鸣絃,锵金戛石;昼夜不舍,冬夏不竭;伊谁尸之,含虚吐白"既有取于泉,因以名亭,且载泉之本 末阙疑以俟后之君子"若夫登亭冋卑,屏山带江,观游之美具矣。铭H :人饮其清.莫辨其名「古今茫昧,源流杳冥。载盥载濯,亭沼斯作,泉之温温,以测灵根;泉之浩浩, 以观众妙。驻策移情,悠然氏啸。
竹隐楼遗草自序[清•永新]贺桂(女)斗酒百篇,诗思匪自。二年两句,吟心未枯。此非予之所敢知也。予盖恨列裙钗,谬亲管砚。学步 微吟,累韵成帙。固知博名流之笑口,聊且写闺阎之愁肠。逞事无端,宛然可述。方四龄而就学,慧胜鸦 黄;八月而离书.绣工鸾彩。先大人初授浮梁谕.继授滁州守,皆携予而之任C.旋及笄以于IJJ ,父母姑嫖 之痛怛。然荐臻布帛菽粟之营,遂尔弗胜,自谓文事已离,愚根深植。不料聪明苦送,诗债索酬,使我髻 厌蝉鸦,凝粧于汉唐晋宋;镜惭脂黛,效颦于李杜诸王。见解渐深,悲欢自定。读绮丽之篇如亲六朝金 粉,咏凄清之句似听三峡玉猿。于是文心徐引,韵事多磨。或奔窜流离,宿林烟而披石露;抑幽居闲眺, 补茅屋而倚梅花。胥动愁思,并臻俚句。至于闲翻棋谱,静理琴音“横玉笛于高机,吹洞箫于幽竹;感公 孙之舞剑,学右军之笼鹅。抑且香焚金猊,药菩提之妙相;粉匀银母.作花鸟之戏图"兼此微长,愈粉诗 意。斯钟爱于笺霞,独牵情于墨雨"尝问心而莫解,亦顾影而自怜。然多孤清之调,梦冷梨花;愤惋之 词,宵吟杜宇。自为简阅,迭加芟夷,但存数言,用识苦绪。胜百蚩之闹晚,等万叶之吟秋。自惭梦里彩 花,未许分江郎之笔;只剩秘中残稿,差堪带屈子之萝,:倘海内名十:谓斯不解诗而解愁.庶闺里漫吟,或可不见弃而见取云尔”錢女订镌父集后序[清•安福]刘淑英(女)往者逆踏嘘波,穷海滔荡,先君以一身障苴其间,有如麟豺同谷,势不相容,非先君杀瑙,则为瑙啮, 所必然耳。而祸机之发,乃在文字,嗟呼悲哉!请剑楮上,击笏毫端,事虽未成,谅亦为忠臣义士感慨而 欲读其遗文者也。忆不肖藐藐七岁龄,从母氏与难京师,分期一死,相随地下,竟以遗命不果。先皇帝愍 念孤忠,许榇南还。于时母女悽悽,万里招魂,仅有遗稿一车,盖先人生平廓落高寄,坎壇遐讦,尹国之所 揽涕,忠愤之所経结,尽凭式于兹也。
昔先兄谢叩北上,尝摘奏疏策议若干卷,将先付梓人以传。舟泊太湖,乃为冯夷所夺。未几,先兄早 世,家难纷披,老母简寻余帙,付不肖携归王门,计论、序、传、志不下千纸,而诗、歌、铭、赞等过之。亡婿 清夜扪香校理,稍稍成绪。昊天不育,闵凶奄降,一业未就,而婿竟溢然矣。嗟呼悲哉,尚何言欤!壬午 之岁,别业告灾,劫焰所搜,倍于沉汩,岂先君琬璐英华,固不独受妒人世邪?何祝融、冯夷亦辗转摧 落也!近复括之败箧尘案,广求亲友所藏,千百什一,仅乃得之,且步涉天王,残舛实甚。殆不可成纪而犹 勉付制蒯者,诚弗忍以片简只语同尽于寒浪冷灰。而若存若督之间,尚足以栖先人浩浩之魄耳。缩纬无 外事,不知所以丕扬前烈,惟翼儿侄稍长,或得籍当代奇儒侠彦,流连凭吊,缀以片玉,则千古之下,先君 以文字死也,终当以文字生乎!不省女淑谨书。
吉安理学源流[清•泰和]姚潮理学者,抉理义之奥,究性命之归,而千圣之统绪赖以传也。宋兴以来,濂洛关闽,递树名教之帜,而 其间出一已之卓识,排百家之纷议,师承各有所自,持论不必尽同,此朱陆同异,当世并称,而言理学者遂 不能无同源分流之殊致焉。
吉阳为江右名郡,钟英毓奇,人才迭出。理学之起于宋代者,有欧文忠、杨诚斋两先生为之倡。嗣是 刘静春、王懋甫、黄瑞节、李心原、刘瑾辈肩背相望,后先济美。而自元徂明,其源流更可考而知也。有明 三百年,理学家凡三嫗,河津以主敬,陈新会以致静,王余姚以良知。良知之学异于主敬,而与致静相若 也。王公抚虔之年,宏开讲台,广收来学,海内名士,翕然信从。而吉郡之出其门下者,约有十余人焉。 安成刘两峰偕弟师泉,其受业最先者也。两峰之学主于躬行,深以虚谈为戒;师泉究心精一,皆得性命兼 修之旨。时聂双江举未发之中,相质两峰曰:“发与未发,非判然二也,能致其知则寂感一矣。”双江著有 《良知辨》、《致知议略》,任道之勇,阳明深嘉之。爰贻书欧阳南野,以申其未发之说焉。南野,受学虔台 者也,观其与邹东廓、罗念庵诸公聚讲于青原梅坡之上,不可得其大概乎?夫以寂感体用、通一无二为正 学者,东廓之得于阳明居多也;而念庵则归摄静寂,彻悟体仁,力明致良知之功。以信授生徒,盖阳明之 学得邹、罗二公以身发明之,而东南为特盛矣。至若向往东廓,慨然以正学为己任者,时则有刘泸潇与罗 公廓、王塘南,同修郡志,记叙详明,迄今宗之。而塘南者,致知极主新建之诣,研几契新新会之奥,是以 修悟并融者也。若夫幼焚积卷,从梅源而禀虔学者,不有刘三吾乎?自学自悦,宗良知而贵实践者,非彭 一庵而何?乃有致辨虔中,抗志弗从,厥后仍尊为师者,则胡庐山其人。他如邹南皋、郭青螺、王艮、罗 伦,以及陈嘉谟、欧阳瑜、王舜鹏、尹任之、周以道、曾同亨、颜铎、王剑之徒,皆各有成书,表章师说。惟整 庵罗公潜心体究,独得存心养性之旨,故致书辨难,多所抵梧,虑夫致良知之说近于释氏也,因著《困知 记》上、下卷,以明所自得云。
合而观之,称理学者其学皆有从入,非遵一途而合一辙,要各自有精思力践,中有独见而得之也。主 困知者,其有得于朱子道问学之义乎?宗良知者.其有得于陆子遵德性之者乎?顾何以良知之学,顷重 多世,而“困知”一记,几等于曲高而和寡也。吉安人物记略 [清•安福]吴云吉安,古庐陵也,颜真卿、余靖、黄庭坚所宦地。南接赣江,北竟滾水,东控临江,西引长沙,环地几二 千里。据江上游,咽喉荆广,唇齿淮浙。五峰相次.颇类五老。挹蒙冈之秀,据牛岭之雄,江山映带,在眉 宇间。鉴湖决而状元出,龙洲接而相业应。家有诗书,人多儒雅:序塾相望,弦诵相闻。敦鹿而多寿考, 艺文而盛儒术。士夫秀特,文章盛于江右矣.汉有欧宝,其孝行可格异兽;五代有周彬,其谋略可绥蛮貂。鲁崇范读书精勤而藏坟典于国,萧俨进 言切直而投棋局于地;郭昭庆博通经史有光父鹏,刘茂中忠勇是奋见奇宋祖“此南唐人也。
宋之时,王尧贞直舍人院诰命典正,萧定基抚宜州蛮敌人震惧。文章拟之韩愈,相业齐名韩范,欧阳 真文忠矣;而叔晔以明知决疑狱,父观以仁孝遗孤幼;若好学如发,博览如栾,皆修之子也。欲补天而浴 日,竟成仁而取义,文天祥真忠烈矣。而邓光荐、张云、刘士昭相从死于忠.邹凤、王七敏、刘子俊相卫死 于义;若彭震龙三友同死,刘沐三子同死,皆天祥之亲也。杖策军门而牛祭文山以文者王炎午也,捐资走 燕而归赠文山以葬者张千载也。贤相如周必大,痛抑侥幸于奸臣弄权之秋;雄将如戴之召卩,修葺诸陵于 金虏犯南之日。刘沆论用兵之失,而子瑾累官五州允著厥声;曾光庭劝高宗之进,而孙山复上书论十事 悉合厥理。张汝明论蔡京,张汝贤论王安礼,兄弟之疋直不券而同;刘显绝曾布,刘琮远张邦昌,父子之 节义不符而合。曾肃之孝验于慈乌之来巢,而安止之挂冠,安康之抗论,安强之出葬,皆能继乎先志;曾 朝阳之学形于石首之经纶,而弟乘令龙南有设学教人之功,孙元忠教广州有春秋历法之著,皆有光于前 烈。杨万里杜门著书,父子力学不倦也。郭孝友论秦桧之奸,郭知章疏董必之罪,忠臣守正不群也。彭 合请蠲重赋,而子商老、汉老皆擅循吏之声;孙逢吉力护正学,而弟逢年、逢辰皆有文学之名。曾如骥死 守宝庆而赠敷文待制,罗伯寿割股愈亲而旌庐沟主簿。萧服辨苏州之狱,而羁管处州之不顾;胡梦昱伸 济邸之冤,而羁管象州无所悔。刘伟明进《大礼赋》,卓炬之不凡;李如圭诵《无逸篇》,颖悟莫与匹。刘 安世郤进羡余,授学诚斋而谥为清纯;胡栓不附和义,乞斩秦桧而名动金人。萧楚著《经辨》四十九篇,破 新经之说;张庠作《斥邪言》二篇,排老佛之说。刘子荐书其笏曰“我头可断而膝不可屈”,凛凛孤忠,可 揭日月;杨邦乂书其裙曰“宁作赵氏鬼而不为他邦臣”.赫赫节义,町寒星斗。王贽知谏院,真宗称曰“南 方有燕赵之气”;刘友益著《书法》,揭僂斯称曰“先生可作山高水深”。董敦逸极言二蔡之恶,彭思永力 诋王守忠之奸。事亲而能孝,则有若毛洵;事兄而能弟,则有若项充。欧阳守道探历代之说,刘辰翁成一 家之言。欧阳殉以书排和议,挺然正直之节不移;王庭珪以诗送胡轻,蔼然忠厚之气可掬。
元之时,刘诜为文,融液今古而不露风霜之状;岳申为文,简约峻洁而深惬硕儒之赞。冯昱(翼)翁、 李廉皆长于《春秋》而《集解》、《会通》可传,龙仁夫、刘霖皆长于《易》而《集传》、《易说》有据。刘瑾长于 诗而《通释》作,王充耘长于《书》而《矜式》成。彭丝集五经之言而作《辨疑》,黄瑞节集诸子之言而为《成 书》。辑绥抚州而州民立石颂之,杨景行也;恢复郡城而郡人立祠祭之,罗明远也"至于皇明肇通,人才叠生,曾万中、粹中兄弟也,死于节义;王沂、王伯贞父子也,皆长于政事。著绩 北平而诗盛当代者刘松也,《职方集》特经济之余绪耳;屡辞聘召而文追古人者陈谟也,《海桑集》乃平生 之涵蓄耳。萧尚仁论时政十要事,李时勉陈时政卜五条,皆通达国体者。而时勉师成均,造就人才,教规 严整,尤不忝乎文忠;吴孟勤以楷书入翰林,杨士奇以博学擢词林.皆素负文学者。而士奇典机务,秉心 贞一,德望端方,尤不愧乎文贞。解缙诗文豪放,草书精绝,真奇才也;胡广制策居多,赋诗不辍,真状元 也。曾柴温雅英迈,萧时中急流勇退,皆道学中优游;刘俨舂容典雅,曾鹤龄丰伟清洁,皆名教中步趋。 罗子理成文贞于孤幼而治德安有声,刘伯川织东里于赋诗而处乡族皆义。周述、周孟简以兄弟皆及第, 邹辑、邹伯兴以明经并出身。宋子环为长史而有《词林稿》,熊概为都宪而有《芝山稿》。著《诗学梯航》 者周叙也,著《易传撮要》者刘髦也。御史刘子辅、朱与言皆有蹇涔之誉,刑曹郭循、刘广衡悉擅仁恕之 名。周忱巡抚江南,会计有方,国用充足,大有为之才也;罗汝敬巡抚陕西,处置得宜,一方仰赖,真重任 之器也。余学夔匕疏致政,隐身不仕,富贵岂得而淫乎,王直持权衡以正,亦其匹矣;钟同上书切谏,杀身无悔,威武岂得而屈乎,刘球忤权阉以死,亦其埒矣。罗复仁辞金之节闻于安南,萧宽端重之度鸣于湖 广。萧省身、李昌祺皆布政使,而端洁与精敏同轨;彭琉、陈正伦皆按察使,而慎端与刚介齐芳。天顺而 后,盖《一统志》未之纪矣.若靖难诸臣,从容就义如周是修,骨鳗殉难如曾凤韶,死守沛城如颜瑰,触柱明 伦如王省,与夫尹昌隆、邹公瑾、魏冕辈,皆继五忠一节而兴起者,当时以其事涉讳忌,故逸而藏之。
盖吉州豪杰渊薮,人文济济,德业偕螺峰并耸,词源与鹭渚共深,自兹以往,蒸蔚迭兴,未可以枚举 也,尚有俟乎后之采风君子。
白鹭洲书院记[清•安福]王岐瑞天下四大书院,白鹿、睢阳、石鼓、岳麓是也,而吾吉之白鹭盖亦几与相埒。白鹭在郡南之洲,两水环 宪,四山拱翼。自宋太守文忠江先生创建书院其中,而所记则周、程、张、朱六君子,以此为六君子过化所 也。宋初,河南启圣程公伯温尝尉庐陵,延宾讲学,而明道、伊川二子实从之。濂溪周子历官虔地,亦数 道往斯土。二程尝承父命,由吉就学于虔。后紫阳与南轩张子亦由吉往楚,共赴衡山之游。文忠以六君 子遗风未艾故并祀之,以为士的。闻诸朝,朝赐之额曰“白鹭洲书院”,盖理宗皇帝御笔也。元初大德辛 丑,有谓书院小教,不必设官,而山氏遂废。久之,栋宇亦遭水圮。至元间李公珏、至正间纳速儿丁官于 斯,乃一再修之,寻复山长.又迁书院于城南之仁寿山,而洲渚就荒。明隆庆间又权以山为庐陵学宫,而 书院之名并废“万历辛卯,汪公以虚守吉,乃允吉士之请,仍复书院于洲。乙丑,魏銷煽祸,禁讲学,废讲 坛,而书院幸以偏隅全。国朝初,几为兵燹灰烬,愚山施公守湖西,始葺数椽而讲道,已,又以病涉移之景 贤堂一景贤堂盖故仁寿山云。吴逆变起,占州书院瓦砾无存"康熙庚午,太守罗公京乃一一复其旧。 迄甲申,水涨门堂,又尽圮,仅存后室栖神所.客岁,吴公栓守吉州,始重建如故。盖作人造士之风,自江 文忠来虽盛极不无衰时,而一衰即不旋踵有起而振之者。
至于书院规模,在宋则前泮池,池中梵石为桥,升阶为书院大门,悬理宗御匾。进步则有襦星门,有 文宣王殿,有道心堂,堂上有楼曰风月。后有山长厅,厅上有阁曰云章,曰峻极。阁之上书籍备藏,环以 栏杆。倚栏四望,万象入目,前纳章贡.后汇文水,江天风月之景有随四时而异观者。至若东顾青螺,西 眺神冈,层峦耸翠,气象万千,亦无一不于阁上遇之。阁旁,道舍森立,皆诸生肄业所。最后有浴沂亭,亭 外竹柳纷披,波湍清澈,或濯或风,町以随意所如。厥后,营建虽多变更,而藏修有地,游息有所,要皆不 甚相远。是亦郡城一大名胜也。
虽然,人以地重乎,地以人重乎?地不有人则虽巍其制而丽其观,不适与憩馆游亭等哉!白鹭之胜, 不独胜于水,胜于山,胜于轮奂之美,盖胜于六君子之过化,胜于各名守之振作也。然又不惟胜于六君 子,胜于各名守,而要之地灵人杰,白鹭自有所以为胜者。文忠未兴白鹭之先,吾吉自欧公早以节义文章 起五季之衰,为宋代开先。其后刘子澄、王材臣辈旋以理学继之,若杨忠襄、欧全美、胡忠简、王泸溪、杨 文节、周益公等皆节义文章之炳耀当代者。自白鹭兴而文教更阐,大节流芳。文信国成仁取义,一柱擎 天,直与日月争光,而同时吉士之硕果不食,从信国而殉节者其数且几致数百焉。在元若黄瑞伯、刘梅林 之著述,李心原、刘公荣之学行,盖亦杰出儒林者:前明儒术甲海内,始于周是修、罗一峰,而毅然不失其 正者则惟整庵罗先生,他如邹东廓、欧南野、罗念庵、聂双江、陈蒙斋、邹南皋诸贤亦皆登坛讲学,彬彬有 邹鲁风。嗣是松操柏节岁寒不雕如王止斋以迄李忠肃辈更不下数百十人。此理学忠节名臣,书院中皆 特为坊表而俎豆千秋也。
流风不替,是所望于继而起者。岐自八岁入郡就试,追随祖父游此,肃拜名宦乡贤,即已私心慨慕, 窃恨吾生之晚。年及成童,乃独负笈读书其中,与永丰张邦桂、泰和曾闻亨、吉水杜与梅、吾邑袁眉先诸 友共相切磋,时康熙壬午、癸未间也。罗公兴复旧规,犹及见其什之七八,诅才踰年,遂成茂草,后每过 从,辄为感泣。迩自白鹿洞归,而吴太守轻适临,焕然重新.一时衣冠跄济,弦诵声彻两岸,至止斯堂,不 胜鼓舞。乃举闻诸白鹿者,招我同志,共勖之曰:书院以讲学也,学非徒工文字之谓,谓能明道行道,而驯 至于纯粹以精地也。吾党有志于斯文乎,务追六君子过化之踪,体各名守振作之意,景各先贤道学之规,而不牵于利,不役于名,不流于偏,亶亶焉居敬以;/-.其本.穷理以去具蔽,克己以祛其私,复礼以践其实, 则兼葭秋水,伊人宛在,正学一灯,薪传不绝,白鹭之盛乂视之白鹿诸大书院而何多让哉!时维雍正三年乙巳,安成王歧瑞识。
现代文选复真学校校训一一真王仁照我校旧为复真书院,明乡先止讲学地。取真?.义最精。
尘羹土饭,不可充饥,不真故也。真则有事实.即有效果矣。或谓圣经无真字,然诚即真也。诚于中 者,葆其真心之谓。嗜欲攻取,真心渐失,学以克之.复其真也。
今之学校即昔之书院。学生皆英年,汩于世俗尚浅,全其真性犹易。人格之坏,自诳语始。所为不 善,诳语饰之,肆矣。乌能欺人,只自欺耳。人格之全,自不诳语始。不町对人言之事决不为,则所为皆 善矣。为人爱重,而后学问知识才具得以施展,在家在乡在国无二理也。学生但能不诳语,服膺勿失,实 心实事成就必多。诸学生之光荣,亦全校之光荣也!乡先正典型不远,学校职员愿与学生共勉之,或H:无耻之徒恬然为不善,放占不讳.小人亦可谓之 真乎?其真也,盖梏亡尽矣!泛论爱国心 王造时现代国家生活里面,有一种极显著的情绪,深藏在人们的心坎,有绝大的魔力,它可以使人们慷慨激 昂;它可以使人们欢欣鼓舞;它可以使人们忧戚悲伤;它可以使人们痛哭流泪;它甚至于可以使人们从容 就义而死。它究竟是什么?它就是我们这里所要讨论的爱国心。
“父母爱子无所不至”,儿女的冻饿,有如自己的冻饿,儿女的荣辱,何如自(2的荣辱”人民的爱国 心,若是发达以后,也是如此的一往情深,国家的事情.有如自己的事情,国家的成败,有如自己的成败。 若是本国受了侮辱,则气愤填胸。若是本国占了优胜,则趾高气扬”若是本国四分五裂.弱小无能,则忧 虑悲伤,不能自禁。若是本国富强伟大,太平安康,则欢欣鼓舞,情不能已。
这种爱国心是人所共感的。在国家危急的时候,它的色彩更加浓厚,一般人民被它鼓动起来之后, 可以尽最大的牺牲,并且出于心甘情愿。汉庆斯教授说得好:“爱国心与民族观念一样,是不容易解释 的。它是表示对本国的忠诚,包括服务国家,捍卫国家的义务,它是普通一般人都能感到的一种感情;在 国家危急的时候,它马上可以叫人牺牲。其动人之深,没有别种情绪可以与它比拟。它若鼓动起来以 后,其支配人的行为,较其它任何社会力量更为完备,它可以把普通一班人们从日常工作里面提高起来, 使他们发生最高尚的牺牲精神;它可以使懒惰的人紧张起来;使刚愎的人服从命令;使吝啬的人慷慨解 囊;使胆怯的人有勇气;使卑贱的人有气概;使狡黠的人,也不能不爱国遇到了这种爱国热诚,各种宿 仇积怨都忘记了;各种政党及阶级的斗争都淹没了;各种信仰、地位及种族的界限都消灭了……”的确,爱国心是一种感情,是一种强有力的感情,并且是出乎人类本性的一种感情,但是这种感情比 较其它情绪高尚一等,因为它根本上是利他的,不是自私自利的。一个人爱国并没有想到于自己有什么 好处;若因为于自己有好处而爱国,便不是真爱国了。你去问玛志尼、加里波的、加富尔为什么要历尽危 险困苦去爱意大利?你去问蒋亚克为什么以一个农家少女要起来驱逐英军.为法国葬身于火焰之中? 你去问葛苏士为什么要颠沛流离去运动匈牙利的独立?你去问纳尔逊为什么要奋不顾身,为英国死于 杜拉花加之战?你去问林肯为什么要任劳任怨去维持美国统一?你去问甘地为什么要投身囹圄,去反 抗英国统治,以求印度独立?我想这些古今男女志上必定同声冋答你说:“因为我爱我的祖国,故不得不如此。”所以爱国心是一种真情的流露,比你爱你的情人更是无条件的。你爱你的情人,有时还因为她长得 好看。你爱国便不管本国是强,是弱,是富,是贫,是大,是小,是新,是旧,富强如现在的美国固有人爱, 亡国如现在的高丽、印度也有人爱,恐怕爱得更厉害!同时,爱国心,在这些爱国志士看来是一种自觉的 责任,不得不爱,不能不爱。意大利建国三杰之一的玛志尼始终认定人的义务第一是对人类,第二就是 对国家。他大声疾呼说:“我的同胞们!爱你们的国家。我们的国家就是我们的家庭——天给我们这个 家庭,在这里头安置我们爱的并爱我们的繁荣的家族,我们对这家族比对别人在感情和思想上的感通是 更密切,更神速的。” '我们可以大胆地说,爱国心实在有它不可磨灭的价值。它可以团结全国人民的意志;抵抗外国的侵 咯,保持自己的统一。它尤其是被压迫国家求独立的利器,被压迫民族求解放的动力。弱小的国家由它 而强大,分裂的国家由它而统一,亡了的国家由它而复兴,无组织的民族由它而建国。我们可以怀疑它 别的地方,但不能怀疑它这方面的功绩。我们看历史,意大利、德意志之所以统一,法国之所以屡次危而 复安,日本之所以强大,土耳其之所以复兴,与爱国心实在有分不开的关系。
若是爱国心的价值,只在保存国家对外一点上面,那么还不够我们一般人所给它那样的伟大,它的 伟大性,实在还是在无形中泸清及增进我们的公共生活。公共事业有它在里面推动,可以积极的发展。 政府机关有它在上面监督,可以养成廉洁的政治、反而言之,一个国家若无爱国心为之基础,则精神必 涣散,道路坏了无人理;古迹倒了无人修,伟大的城市让它毁灭;长久的历史,让它忘去;做官吏的只知搜 刮地皮,做人民的只知自私自利。总而言之,国家的群体生活必日趋于腐败堕落而不知!你不见希腊的 雅典及司巴达吗?他们的公共生活极高尚极兴盛的时候,也就是他们的爱国心最发达的时候。他们的 社会最腐败的时候,也就是他们的爱国心最消沉的时候。
不但国家的公共生活有赖爱国心为之洗除污秽,引向奋发有为的高尚领域,就是个人生活有它以 后,它可得到无穷尽的“烟土披里薰”。t人生本来是像一张白纸;若是不假定一个高尚的目的做活动的 最高准绳,那么生活只觉得无意义,结果只有消极颓唐,萎靡而不能自振。换过来说,若是一个人以爱国 为努力的方向,那么他走向生命长途的时候,处处都觉得有趣味,步步都觉得有影响,爱国无穷尽努力的 前途也无穷尽。它好比是山间的泉水,可以继续不断充实人生的意义,使一般人民永远努力去发扬光大 群体的生活。
不仅如此,爱国还是爱人类的桥梁。个人太弱小了,人类太广大了。布勒塔尼的海员启程航海时候 祈祷说:“我的天哪,请你保佑我,我的船这么小,而你的海这么大!”如果个人与人类中间没有国家那个 桥梁,那么上头说的祷告也就可以代表我们个人的感叹了。你要对人类有所贡献,有所影响,那么国家 便是一个不可缺少的工具。玛志尼说得好:“我们国家是我们的工作场;我们的工作结果一定要输出去 利益全世界;但是我们能够用得顶好顶有效的工作是在这个国家里头,假如我们放弃这些工具,就不免 不忠于天志,并不免减少我们自己的力量,我们照真正主义替我们国家工作,就是为人类工作,我们的国 家就是我们藉以增进公共利益的杠杆的支点。假如我们放弃这个支点,我们怕也会变成无补于国家和 人类的人。我们在要与许多民族的国家联合之先,我们一定要先成了一个民族国家。只有在平等的人 中间,才有结合;而你们现在还没有团体的生活可以得人承认的。”因此爱国也就是爱人类,而爱国心是对于人类及其进步是有利无害,有益无损的。
无论什么思想,无论何种感情,都是有流弊的匚爱国心当然不能例外。有时候一班人们因为爱自己 的国家,而恨别人的国家;争本国的利益,而牺牲别国的利益。正如墨子所谓:“诸侯各爱其国,不爱异 国,故攻异国以利其国。”这当然是不合理的。我们可以引墨子一段极妙的议论为证:“今有一人,入人园 圃,窃其桃李,众闻则非之,上为政者,得则罚之。此何也?以其亏人自利也。至攘人犬豕鸡豚者其不义,又甚入人园圃窃桃乍,是何故也?以亏人愈多,其不义益甚,罪益厚。至入人阑厩,取人马牛者,其不 仁义,又甚攘人犬豕鸡豚,此何故也?以其亏人愈多;苟v人愈多.其不仁慈甚,罪益厚。至杀不辜人也, 抱其衣裘,取戈剑者,其不义,又甚入人阑厩,取人马牛,此何故也?以其亏人愈多;苟V人愈多,其不仁 慈甚矣,罪益厚。当此天下之君子,皆知而非之.谓之不义。今至大为攻国.则弗知非而誉之,谓之义。 此可谓知义与不义之别乎?杀一人者,谓之不义,必有一死菲矣。若以此说往,杀十人,I•重不义,必有 十死罪矣。杀百人,百重不义,必有百死罪矣。……今有人于此,少见黑曰黑,多见黑曰白,则必以此人 不知白黑之辨矣o……今小为非,则知而非之;大为攻国.则不知非,从而誉之,谓之义,此可谓知义与不 义之辨乎?”不过墨子上面那种“攻异国以利其国”的批评.厲是爱国心畸形发展的毛病,不是爱国心的本身。爱 国的人,不一定要恨别国,拥护本国的利益.不--定妥损害别国的利益.根本说来,爱国心不应含有仇恨 人家的意思。所以拉马庭说得好:“假爱国心包含民族相对间所有的仇恨,所有的偏见,所有的厌恶。真 爱国心包含一切的真理,一切的牺牲,•切人民所共有的权利。我们固然可以爱自己的国家高于一切, 但我们的同情心不应限于种族、语言、或国界”固然有许多人时常利用爱国心去做坏事。好比Q制的统治阶级要钳制言论、出版、集会、结社的自 由,时常假借爱国的名义,又好比野心家要利用国际战争丿;巩固政权或夺取地盘,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号 召,只冇激起国民的爱国热情,去为他们驰骋疆场.乂好比资本家要掠取国外市场,保护个人利益,没有 别的方法可以得到本国人民及政府的援助,只有鼓动本国人民的爱国观念。政客利用它去竞争选举,奸 商利用它去贪图私利.罗兰夫人临匕断头台的时候说:“自由!自由!大下不知有多少罪恶,假汝名以 行!”我们在这里也可以大声疾呼曰:“爱国心!爱国心!犬下不知有多少罪恶假汝名以行!”此又何独自 由和爱国心为然,其他各种高尚理想、制度及情感也莫不如是'四大概一个国家愈民主,爱国心愈是发达原因址在民主国家里血,主权是在人民全体。所谓国家乃 是全国人民的国家,你右份,我也有份。既然大家有份,那么国家的休戚荣辱,便是大家的休戚荣辱'我 们対于国家,又哪能不爱护?好比一座花园,若是我们所共有,我们对于它的一草•木,总不胜其爱惜, 不忍加以摧残。倘非我们所有,花园门口悬了一块牌子,禁止我们入内游玩,而仅为一人或少数人所霸 占.那么我们对于那个花园的盛衰存广,当然是不关心的。这是人类的本性,这是人类合理的本性。所 以在君主专制或独裁政体之下,爱国心比较不能发达。在君主的国家,主权操在一人之手,人民不得干 预。所谓国家,不过是呈帝的家产,所谓政府,不过是呈帝的私具,真是“普大之下漠非王土,率土之滨, 莫非壬臣” o人民既没有参加国事的机会,那么对于国家的事情.当然以为是皇帝老子家里的事情,与我 们一般小民无干。外国侵略也好,文化堕落也好,我们总不I•分关切。所以玛志尼主张一个真正的国 家,-一个为人民爱护的国家,必须实现政治平等「他说道:“一个国家是个许多自由并平等的人的社团一这些人像弟兄那样同心协力合在一起朝唯一的目 标努力。你们一定要使国家成为这样的社团,并口要使它永远这样。一个国家不是一个凑合,是一种结 合。没有一律的权利,就没有真正的国家。在一个国土里,那种权利的一律性因为有阶级,有特权,有不 平等就给破坏了,大多数人的能力和个性受压抑或是潜伏不得发展;乂没有大家全体接受的、承认的、发 展的共同主义一在那里就没有真止国家。在这种情形之下,不能够有国群、有民族,只是乌合之众。 因为某种情形偶然凑集在一块儿,情形-变又散开了。为实现你们爱国的感情起见,你们一定要不断对 于你们祖国内的一切特权,一切不平等反抗.使之消灭■ ”爱国心的发展不仅基于政治平等,并且与经济平等有密切的关系"如果一国之内,人民在经济上太 不平等,国家为少数资产阶级所操纵,那么无产阶级无祖国这句话,不是无为而发的,一方面是少数最奢 极欲的富人,另一方面是在饥饿线上的大众,彼此的牛.活、习惯、思想等等,中间隔了一条深厚的鸿沟,哪 里会产生同胞之感.哪里会产生同胞之谊?表面上虽属同一国家,实际上是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这第三十五篇艺文 3985样,被压迫的人们当然对于被少数资产阶级操纵的国家不能发生浓厚的感情。
其次说到教育,我们有这么一个结论,就是:教育愈是普遍,爱国心愈是发达。一个人的爱国心不是 生下来就有的。虽然爱国心根据于人类的天性,如好群等等,但其所以采取此种爱国的特别方式,还是 后天所启发的。教育就是启发爱国心最有力的一种工具。学校里所授的爱国文学、地理、历史、政治、经 济等等,不是使学生明了本国过去的光荣,就是指示学生本国将来无限的希望;不是说明国家与个人关 系的密切,就是解释本国在世界上所处的地位。如是一般儿童与青年,由认识国家的面目,进而发生爱 国的观念。近代国家所以把教育事业收归国有,也就是有见于它的重要。
有些人说,战争可以激发人民的爱国心;没有战争的刺激,爱国心便会消沉。这话实在知其一而不 知其二。我们固然可以承认,战争发生的时候,也就是空气紧张到极度的时候,人民的爱国热潮可以飞 腾到沸点,使人民牺牲一切。但是战争如果是侵略的性质,这种热度便不能持久。真正持久的爱国心要 在和平的时候表现出来。表现于艺术、表现于文学、表现于科学、表现于卫生、表现于工商业、表现于农 事生活、表现于为公服务的精神、表现于公共事业的改进、表现于社会道德的提高、表现于国家政治的热 诚参加、表现于平等博爱的共存共荣。这才是真爱国心,这才是真爱国心的表现!五爱国心与别的东西一样,有它的价值,也有它的流弊,但是无论你喜欢不喜欢,它是会永久继续存在 的。它的方式可以改变,它的精神不会消灭。海士教授说得好:“从人类有历史以来,爱国心的方式虽不尽同,但是人类富有此种情绪,则为彰明显著的事实。它是 极有力的一种感情。老实说,它实在是一种忠诚,是人类好群好社会生活的一种特性。一般的人,无论 在过去及将来,免不了要将忠诚寄托于身外的事物或个人。爱国心如两性间的爱一样,固然可发生流 弊;但是它是种族生活所必需的东西。它可以启发最纯洁的感情,它可以启发最高尚的行为。”既然爱国心是一种不可磨灭的感情,那么就应积极予以培养,使其不附着不干净的东西。真正的爱 国心决不是偏见,决不是疯癫,决不是横蛮无礼,更不是夜郎自大。真正的爱国心必须谦虚,真正爱国的 人必须虚心下气,辛辛苦苦,献身于国家之前;或尽力于本国国土的保卫,或尽力于物质生活的建设,或 尽力于精神生活的提高,务使本国成为同胞共同生活的乐土。真正爱国的人必能对于人类有深切的 同情。
瓦笛生教授有这么一段话可以做我们的结论:“我们的忠诚应该趋于高尚,使其应一面热烈的爱本 国,一面要以公道待别国。我们所要做的事太多,也用不着耗费我们的情感来仇视外国的国民。同时那 班专爱人类,而漠视本国目前问题的人,我们也不能希望他们的生活有什么生气。爱国与爱人类相提并 行,才是真正的理想,自私自利的爱国心固然不对;空空洞洞的人道主义,忽略了本身最切近的责任,也 是不对的。”①“烟土披里薰”很可能是英文interpolation的译音。在本文可作“改革”解。
向王礼锡先生遗像致敬老舍当我到达洛阳的时候,作家访问团 由王礼锡先生率领 已在那里住了好几天了。大雨,他们 非等放晴不能渡河。刚进旅馆,我就听到访问团还没能走的消息,马上想看他们去。不大会儿,在电话 中,听到之的①的笑声,与因找不到足以表示情感的话而来的一串“啊,啊……”又过了一会儿,我和他们 一一地握了手。那种痛快、高兴、亲热,简直说不出来。
他们的院里满是花木,高而浓绿的梧桐与红白相间的木槿花,首先在大家的欢笑中被我看到,至今 还一闭眼就在我眼前。晚间,我就是在一株白木槿花旁和礼锡先生谈了好久。这,难道是个梦么?礼 锡,还记得你我都夸过的那几朵大而玲珑的白花吗?他与我谈自重庆到洛阳一路上的经过情形,将来团体工作的计划,与团员们的才能与可爱……最后,还谈到诗歌问题,他虽然在路上仍旧依着他自创的诗体写了不少的诗,可是他声明那只是“闹着玩”; 他将来不论翻译,还是创作,必定是用白话的。诗是他的命,他要运用白话加强这生命,使之更活泼,更 富宣传性。
他脸上没有一点病容.述是那么胖,那么精神,那么和蔼,嘴边上老微笑着。笑着,他告诉我,因为响 警报,他那天只剪了半边发,还得去第二次! 一切团中事务.他都不辞劳苦麻烦,为一件小事也许跑多少 路,只求把它作得妥贴。剪发也须跑两次了,他微笑着。
他走不了,我也走不了;仿佛洛阳所有的雨都积储在-处,•总在那几大落下来。冒着雨,我几乎天 天找他去。他没有病;工作、谈笑,他与年岁轻些的朋友们是一样的,只有一天午饭间,他声明不喝酒。 可是,大家的高兴使他自动撤销前议:“好,我还是得陪你们一杯,就是一杯。”喝完,他便躺下睡了。
第二天又见到,他笑着向我道歉:“你看,一杯酒就醉f!昨犬你由这里走,我会不知道啊! ”洛阳分别,他们往北,我们往南。我再到西安,那不能使人相信的消息已在报纸上登出!没钱,没交 通工具,我没法子到洛阳去哭!死得光荣!可是,我们失去了一位益友,一个抗战文艺工作最有力的指导人!光荣的死便是永生。 我们怎么办呢?我又回到重庆来了"礼锡兄!我又看见广你,你的遗像是悬在文协会厅里;我老想看着 你.可又不敢抬头;你是在我的面前,在我的心中……①之的:即剧作家宋之的。
高楼夕阳万里心徐有守高楼夕阳灿烂,大地朗阔。纵览云飞,前途无限,内心充满愉悦。
金黄色的阳光洋溢满阳台,披洒我遍身,阳光的热力也在我体内驰流。我静坐椅上,放眼万里(空, 只见那似浪潮般的彩云不停地在堆砌翻滚,一阵又一阵;鸟群背负着这漫犬彩云和艳丽阳光,恣意地飞 舞。如此生动活泼的景色溢满我心头,我有无比的兴奋!回顾八十年往昔.斑斑尘烟。众多的泪水中夹带了些微笑声,也都已远去。而我今日仍然坐在这高 楼上想念我分居各处的亲人,心头只有温暖和安慰。
长日将尽,安宁的傍晚已经来临:那熙熙攘攘,争先恐后,拥来挤去,一阵又…阵出现在白天的景象 都已过去,忙碌和燥急的白日终将结束!明天,无论将有任何奇情异景,毕竟仍要等到明天;今天,毕竟 将要结束!生命的指挥棒已经挥下了终结的一棒,生命乐章的演奏也戛然终止了,留下的是现在这傍晚 的好一片宁静、祥和与温馨!那壅塞在白天的形形色色,都是希望、追求、冲突、斗争、胜利、成功、欢笑、失败、失望、痛苦、哭泣、死 亡.或新4=然而,无论是什么,是这个或那个,是这些或那些,毕竟都过去了!都结束了!漫长不休的 战牛已经终止,现在,展开在我面前的是这安宁的长长傍晚。
傍晚,没有竞争,没有焦急,没有激动,也没有狂欢,更没有悲泣;傍晚,只有宁静与祥和。就像漂白 后的白纸,原有的各种彩色和景象,无论是明艳的或灰暗的,美丽的或丑陋的,都褪失尽净了!都不见 T!都消灭了!今日的纸面已回复原始的纯白,那么洁净!那么可爱!知道了吗?这就是傍晚!长日虽然将尽,世界和人类却永远不会完尽。随同长日结束和消失的只是那些有形的事物,还有那 些无形的价值和源源不绝的人类子孙却决不一并消失;而且永远更有新生!新生许多往昔不曾有过的 事物和景色,新生许多惊涛骇浪!也新生许多新的意义和价值。
纵然是你个人,也同样有许多新生的事物和价值。你看,现在这些新生的事物和价值已开始出现 了,而且都是生命中最珍贵的,也是你毕牛曾经梦寐以求而还不及获得的,现在,终于都赏赐给你了。你 有了可以自己完全支配的大量时间.你有了作为或不作为的自由.你有了随心所欲的情怀;你已退出人 生竞技场,无需再有任何责任了,也没有任何义务了,你可以完全以观众心情静坐一旁欣赏这个世界,你有了种种诸如此类前所未有的珍宝。你现在有权享受这许多美好的事物,那是因为你已经完全奉献出 了你的青春,奉献出了你几乎全部的生命、时光、精力、智慧、责任和义务。你应该献出的和能够献出的, 都己经献出了!所以现在你把那伴随你战斗了几十年的武器也放下了。你说,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 T!我的战斗已经结束了!现在,我在这高楼上欣赏和享受这美好的傍晚!享受这种愉悦,就像我常在 高山峰顶俯览尘世扰攘人群那样的超脱愉悦。
现在,我独自静坐在这高楼宽阔的阳台上。晴空万里,极目长天,只见彩云堆积,万紫千红,争奇斗 妍,不停翻滚变化,呈现各种奇景,令人神往。那淡淡的远山,像饱经世故的老人,一声不响地静坐观看 着这个纷纭的世界和扰攘的人群。地面的溪流,自遥远的天之那方呜咽而来,又不停地从你脚下向另一 方滔滔奔驰而去。那永远依偎着溪流的长堤,蜿蜒曲折地安然躺卧在这高楼之下。堤上人来人往不停, 有的光著上身在慢跑,有的急急匆匆地在赶路,有的悠闲地在散步,也有三三两两男女坐在堤岸边沿垂 下光著的双脚,在絮絮低语。
阵阵晚风和煦吹来,轻拂我的脸颊和白发;还把温暖的夕阳吹落满溪流也洒落满堤岸,更散布到整 个世界和人间。
美好的傍晚!景色如此平静安宁,一如我心头也如此平静安宁。好重,好沉重,更好累的人生啊!现在都放下了。 漫长的往昔岁月,每一天每一月每一年和每十年,无论是美好或暗淡,也都放下了!毕竟都已成为消逝 得无影无踪的往昔了,徒供我这白发老人安坐在此慢慢回忆。在过去的生命里我确曾有过一些作为,也 确曾换来一些赞美,且曾引以为自豪,自认或许不负此生。然而,现在也都过去了,留下的只是此时的独 自回忆。这使我油然感觉彷佛又乘坐旅客众多的豪华轮,沿着瑞士海岸在缓缓前行,只见岸上连绵不断 的美景,一幕一幕地往后掠过,往后抛弃,往后消失!全都消失了!那微风中摇曳的树木,那霭霭白云下 粉墙红瓦尖顶的小屋,那三三两两小屋聚集成的村庄,彷彿又在眼前,仍还长留我心;但我知道,无论这 一切和那一切,至今离开我都已经那么遥远了,越来越遥远了。纵然当时曾令我赏心悦目,而且构成记 忆中最美好的部份,长久深印在我心灵,但毕竟也已离我远去,不再真正呈现在我眼前了!往日那些与 我共进的愉快友伴,与我同舟共济的男女,也都早已把我忘却了,就像把昨日天边的云烟那样忘记得无 影无踪!往昔!往昔的一切!无论有意义或无意义的任何部份往昔,就都如同这些美景,也已经不再重 要了!都只是空留给我满怀寂寞与叹息。我仿佛又回到八十年前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我已卸 尽一切又成为浑身一无所有了!漫长的一生,转觉竟快如闪电那么迅速地消逝了!然而,我毕竟心头还有回忆,对人类还有关切,对亲友还有怀念,胸怀还充满感情,更还有满腔的爱, 也知道欣赏自我存在的愉快,也知道欣赏身外一切的美好。世间毕竟还有许多事物会永远长存,而且原 本就已经历千年万代长存至今;犹如这耀眼的阳光,曾经照耀亿万年前的宇宙,现在仍还给我温暖和光 明;千万年前祖先身体里的血液,此刻仍在我肌肤里滚烫奔流,给予我生命和力量。从我们的笑脸和眼 色里,隐隐还看得见老祖宗们的神情和容貌!谁说世间一切都是过眼云烟呢?不是!决不是过眼云烟! 它们还要继续,要万古长存!今天,我依然如此愉快,额头依然没有半条皱纹。
我在这阳台上坐得很安定,和暖的晚风轻轻摇曳我平静的心灵。我在想念分别居住在远方或近处 的家人和儿孙们,我仿佛看见了他们的可爱脸孔,听见了他们呼叫我时的笑声。我也惦念分散在海内外 我深切关怀的亲友,他们或在海天这边或那边,或在这个或那个大城小镇,或与我同在这个美丽海岛上 的都市之中。无论远近,他们都相同地活跃在我心中。我更满怀感激,感激那些曾经关心过我,支持过 我,帮助过我,以及对我深致期望的许多长者和至友。他们一个个都满腔热忱,盼望我成为一颗枝叶繁 茂的粗壮巨树,飞舞临风,好让他们在旁拍掌欢笑、颔首欣赏!我尤其想念那些我爱过的人,我要告诉他 们,我永远爱着他们。我更觉内心有愧,不知辜负了多少人的多少好意和热望。我曾做过一些幼稚和愚 蠢的事情,也曾说过一些幼稚和愚蠢的话语。我竟还曾常常没能体会那些爱我和关心我的人的深意! 我尤其不应该疏慢,忽视,甚或轻弃好心人的善意。至今,我虽后悔极深,但为时已晚,无可补救,徒然空 留深恨!我忘记了是否说过:这就是人生!正有如月亮有圆有缺,有晦有明,所以我也必定会有错误疏失。但是我希望来生能记忆今世,能让我变得聪明,而且也再有幸重遇此生亏欠他们的这些好人,让我 可以曲尽所能去取悦他们,也让我能无所遗漏地一一报答他们。
有一个很长时期,我曾经有过另一种愚蠢,我对他人期望太多,期望他人都能完全像我一样真诚;我 也常常愚笨地用一己标准去评量他人,我几乎完全昧于一种事实:人心不同,各如其面;人性不同,也各 如其面。各人应该都各有他的自由选择,只要是正直和善良。我岂能对他人有过多拘执?更无权要求 他人行守我自以为是的标准。
尽管我内心多么虚心,多么谦卑,但却因为抱有强烈的固执和坚持,使我遭遇了太多妒嫉和仇视,更 受到太多折磨,太多痛苦,和招致太多失败。虽然如此,竟仍未能使我少改,且始终无悔无怨“所幸我毕 竟始终正直,得托天佑,免遭重大灾难和谴责。
我也要说,平生曾有过不知多少恶棍奸徒,一再企图对我加害。有的只是嫉妒.有的企图提取我之 所有而据为他有,有的却更欲置我于死地!我非圣人,何况圣人也非乡愿,所以我对此不可能完全忘记, 难忘他们那一副又一副丑恶的嘴脸。但我对他们确实不曾有过任何报复念头和报复行为,以后也不会 有任何报复行为。我虽然无法真正忘记他们.但我已宽恕他们•原谅他们。我不复怨恨,对任何个人或 对整个世界我都不复怨恨,一笑之后,恩仇尽泯!回顾往日,我童年顽劣,少年多灾多难,成人后流亡天涯。孑然一身,终于立身海岛。我有如天地一 沙鸥,被时代浪涛冲打来到这海岛立身,我心头有说不岀的感念,虽然永远难弃故乡情怀。当年常在荒 寂无人的故乡山道中踽踽独行的这名少年,半生浪迹天涯,只是凭借与生俱来的倔强与不屈。任何时 间,每当灾难来到的时候,我必冷静,满怀无惧,而且充满奋发之情。我以明澈的眼光,洞烛机先,勇往迎 战;我必以智慧看穿情势,以勇气破解困难。我毕生不知何为骄傲,但知永不认输,永不放弃。几十年 来,也曾几遇横逆与挫折。我永远只是保持头脑明智,决不懵懂,决不浮夸,脚踏实地,埋头苫干,眼光向 前,从不逃避,从不畏惧。
人生原本都有错误,谁能全免?君子之过,如日月之蚀。往事已矣,追悔无益,今日凭临高楼,心头 思绪不断翻滚,种种情怀,矛盾冲突,但到最后仍回复平静.只留下满怀感激。
故乡的塔徐柏容在我的记忆里,有一座塔不时闪现。
从故乡吉水到吉安,相去四十华里。吉水是个小县城,以前要买点什么像样的东西,都得到吉安去。 那时还不通汽车,去吉安要坐小帆船,当地叫做“门户船”。
从吉水到吉安,是溯赣江逆水而上。这种门户船,顺风也要走大半天才能到,、倘若遇到逆风,那就 几乎要整整一天:早晨八九点开船,傍晚六七点才到。
坐这种船,多心焦呵。
它慢悠悠地,飘呀,飘呀……有时还要纤夫拉纤,船随纤夫的脚步,一步一步地挪动。
两岸或开阔,或逼仄.景随境移。而蓝蓝的天空,飘浮着几片白云,也像随着门户船在缓慢地移 动..我常年在外,只是寒暑假偶尔回乡,对赣江两岸的地理情况很不熟悉。它走多远了?离吉安还有多 远?什么时候能到?一坐在船中,这些问题常常萦回在我心头,而我又不能从两岸景色得到回答。
走呵、走呵,飘呵、飘呵……峰回路转,从夹峙的山间疑已无路,转过来豁然开朗又是一片天。远远 地我望见西岸赣江拐弯处矗立的那座山头白塔了。
一座白白的塔,高高耸立在河湾的山头。
我记不得那塔有多少级了,但它那秀丽的身影却仍然深深印刻在心:像一个白衣女郎,伫立遥 望……等船近塔下,就还会看见,在塔顶上,斜斜地长着一棵树。人们说,那是一株胡椒树。每次我看到这白塔,心里就感到一种舒坦。那是因为它告诉我,我们的船行驶在正确的航道 上?——不,对这点,我是未曾置疑的。
也许是因为它的秀丽使我欣愉?也许是因为它准确地告诉我,我们已经走过了二分之一的旅程?也许是二者兼而有之吧。
塔本身是美的,而美好的塔又许诺我一个美好的期望。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它才能从少年时至今,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
几十年来,我仿佛多次看见过它,或者梦见过它。每当我迷茫在痛苦的河流中,每当我焦虑在不可 知的漩涡中,心头一闪亮它的身影,梦中一呈露它的身影,我就会获得宁静平和。
就像我当年在心焦的门户船中,远远望见它那塔身……塔,白塔,它就这样在我过去的岁月中,一次又一次地引导我渡过险滩,引导我峰回路转地接近希 望,接近明天……白塔呵,虽然我不知道它的名字,或者曾知道而又失落,但我一点也不遗憾。它始终亮在我心头,好 像引导人生航向的一盏希望的灯……白塔呵,你的名字应该叫希望!乡思徐柏容乡思,说不清道不明的乡思!乡思,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情感吗?个中滋味虽是苦涩,却又如嚼青果,苦涩中不乏回味。它让人挥 之不去、却之还来,而你也仍乎挥之欲召、却之若留……乡思,不知从何而来,亦不知思往何去。它沉甸甸地如亘身心,却又似一个握不住的宿梦。乡思,重 若千斤,却又如轻纱、如淡烟、如薄雾,似有若无。
乡思呵,不是昙花,不是朝露,它不会翩若惊鸿似地转瞬即逝……呵,乡思!那弥漫于千秋万代、薄海世人之中的乡思!早在汉代的乐府古辞中就在吁叹:“离家日趋远,衣带渐趋缓。”它不说思乡而只说人在消瘦,是不说 思乡的乡思。不同的人有不同离乡去家的原因,但不论是因何而离家去乡,其思乡的乡思之情则一。身 临匈奴的蔡文姬和远嫁乌孙的细君,一个是“无日无夜兮不思我故土,禀气含生兮莫过我苦”(蔡文姬: 《胡笳十八拍》),一个是“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汉书•西域传下》);同是一种“胡 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汉《古诗十九首》)、“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晋•陶渊明:《归园田居五 首》)的故土难忘之情。不独是这些远嫁妇人,他如迁客离人、异乡游子,亦莫不如此。隋代薛道衡的“人 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人日思归》)、唐代宋之问的“度岭方辞国,停密一望家”(《度大庾岭》)等都可 为证。于怀有乡思者而言,所闻所见,无不能触景伤情,从而“思乡泪满巾”(唐•白居易《客中守岁》): 仅就唐诗人而言,杜审言“忽闻歌古调”,便“归思欲沾巾”(《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项斯闻弹琴之声而 “似闻流水到潇湘”(《泾州听张处士弹琴》),薛逢是“鸟鸣山馆客思乡”(《题黄花驿》),李白则是闻到 “谁家玉笛暗飞声”,就知“何人不起故国情”(《春夜洛城闻笛》)。不仅听歌、听琴、听鸟、听笛是如此,听 雨亦然。宋人张咏就说:“无端一夜空阶雨”,也是“滴破思乡万里心”(《雨夜》)。所闻如是,所见亦复如 是——不论是望月、是见花。如李白之“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静夜思》)、张继之“邮亭下马对残 花”时,想到的也是“每到开时不在家”(《邮亭》)o这正如我故乡先贤文天祥说的:无论“黄叶声在地,青 山影入城”,那“江湖行客梦”,无不是“风雨故乡情”(《翠玉楼》),以至“江上天上转思家”,“先景却添乡 思苦”(唐•戎昱:《湖南春日》)。
探 探 探然而,何处无人?何处非人之乡?我在他乡思我乡,他在我乡思他乡,无处非乡,无处非人所思之 乡。则乡何必思之、何必思乡而召乡愁?上下千年、四海游子,为何难得有人破此思维定势?或曰:思乡即思故土、恋旧家,如蔡文姬之说“无日无夜兮不思我故土”、如宋之问之言“停罂一望 家”,都已明白说出;就是“愿为黄鹄兮归故乡”、“人归落雁后”以及“修闻流水倒潇湘”、“何人不起故国 情”等等,也仍是故土、旧家之思。然再进而言之,故土又有何可思?诚然,故土之一山一水、一草一木, 都处处关情、引人遐思。与他乡之山川水土、物产气候均有殊,故土之思并非无由。然而,故土之思不仅 在于其为哺我食我之土、饮我养成之水,尤在于其有生我育我之父母、亲如手足之兄弟姊妹——是我之 家。是以故土之思之核心,又是旧家之思。
所谓家,固然可指田园屋宇等等,然其核心还是人:三千大千世界中,若无人,又何以成其三千大千 世界?家居无人,纵然田园屋宇俱在而无人居之,又安得称其为家?如此看来,思家之精髓又实在思人。
思乡之要旨在思故土,思故土之要旨在思家,思家之要旨在思人,那么,思乡之奥义.不就在于思人 么!宋代黄庭坚《思亲汝州作》所说:“五更归梦二百里,一日思亲十二时”,是不是咏到了乡思之核心呢?不过,核心也好,奥义也好,要旨也好,纵然所厝为是,核心、奥义、要旨也只是核心、奥义、要旨而非 其全部。否则,就会将乡思窄化为思亲了。思亲之外,所思还有故人,如让宋代何应龙“秋到梧桐动宗 愁”的,不是思亲而是“想得故人无字到”(《客怀》)。思人之外.尚有思乡之山水以至草木的,如唐王维 《杂诗》所关心的“故乡事”是“寒梅着花未”,让宋匚安石兴“明月何时照我还”的,是“春风又绿江南岸” (《泊船瓜州》)o层层剥笋觅核心、奥义、要旨未尝不可,而窄化乡思使之单一化、简约化则决不可。
探 探 探乡思之非尽思人.更非尽思亲,自属无疑,否则,如此简单的乡思又有何说不清、道不明?试以我之亲身体会为言。
我自小漂泊在外,居家乡吉水之日无多,祖屋已败毁,亦无直属亲人或亲兄妹居家乡。离家且半个 世纪多多,更鲜旧友从故乡通音问。然而鬓髪已白,而乡思不去。不时会想起与二位弟弟于烈日下共拔 庭园荒草,或是与亡妻生前佇观院中盛开之木芙蓉花,还有卧病在床的父亲,正好面对旧居“太史第”之 文峰山上文峰塔……还有故人故居外的吉水小城:像一座有点荒凉的自然公园,处处是花是果树,为团 团的半败城墙围住,而湖在其中熠熠生辉……故乡的这一切不仅会常常浮现在脑海,还有时出现在梦里。故乡虽已无至亲之人,却乂与亲人凝为 一体,自己也说不清乡思里所怀念的是乡土还是亲人,密不可分的乡土和亲人.就这样深深地烙印在我 心里,化为无以稀释的乡思与乡愁……“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唐•《杜少府之任西川》),同在海内的乡思乡愁如此,海之外的乡思乡 愁该是更难以堪的了。2003年台湾诗人余光中来津,我与之对话、共餐时,不由得想起他的诗作《乡 愁》——小时候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长大后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我在这头我娘在那头后来呵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我在外头母亲在里头而现在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白头相对,我想:余光中的乡思、乡愁,也是我那身处海峡那头同样也“白了少年头”的弟弟的乡思、 乡愁!这乡思,这乡愁,越山度岭、飘海过洋,到处流淌。它就像一道永远难解的方程式,让人“关山则岁月 凄怆,陇水则肝肠断绝!”(梁•庾信:《小园赋》)不仅是我,又有任谁人能将它说得清,道得明呢?乡思呵,乡愁呵,那又苦涩又饶有回味的乡思、乡愁!青原山中岁月徐柏容从白鹭洲门进入青原山我从小随家里住在南昌,是在南昌读的小学,后来进入南昌的“四大名校”①之一的心远中学,从初 中到高中,本来是会一直在心远中学读毕业的。抗日战争却把我送进了江西省立吉安中学。
1937年抗日战争开始后不久,南昌的所有中学几乎是迁离一空。心远中学迁到南昌南边几十里处 的市汉镇冈上街。我在冈上街读了一年后,因战事关系,心远中学又迁往遂川了。这时,我家也已从南 昌迁回家乡吉水,家里要我别再随心远中学去遂川了,叫我转学近在20公里外吉安白鹭洲的吉安中学。 除了因战乱关系离家近便于与家里联系外,大概还与父亲眷恋母校之情也有关系。因为我父亲也是在 白鹭洲念的中学。
我是在白鹭洲参加的转学考试,但考试前转学报名时,就来过白鹭洲了。白鹭洲这名字,让我感到 浓郁的诗意,大概是由于李白“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诗句所引起的罢,虽然我知道李白咏 句不是吉安这白鹭洲而是金陵长江中的白鹭洲,但却仍然使我未到白鹭洲之先便对白鹭洲有了一个美 好的憧憬。
白鹭洲没有让我失望。站在市区江干待渡时,隔水只见白鹭洲上一派郁郁葱葱,佳气蒙胧,岂不是 蕴孕着浓浓的诗意么!渡船把我载上白鹭洲后,到处古木参天,不时掩映半角楼台馆舍,让我想起的是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唐•杜牧《江南春》)。真奇怪,不知那时为什么会想到杜牧这两 句诗,会联想到寺院。难道是伊德(Id)已知我踏上白鹭洲通向的是寺院么?不过那时我行走在白鹭洲的花花草草之间却只是感到爽心悦目,身旷神怡。它简直是一座优美的 庭园。那时我对苏州的园林还只闻其名而未亲临其地,但我想苏州园林大概也不过与此相伯仲吧。不 仅我就读多年的南昌心远中学的校园望尘莫及,南昌“四大名校”以及我所知道的其他学校校园,全部难 以望其项背!我一下子便喜欢上白鹭洲了,喜欢上白鹭洲这所中学了。我有信心转学考试能顺利通过, 我愿在这白鹭洲上读完我剩下的高中两年。
然而,虽然转学考试不但顺利通过,而且还未入学就受到师长的青睐——那是我后来才知道的,物 理老师徐家杰,是父亲的旧友,他告诉父亲说,不但我的转学考试成绩优异,而且申请转学时呈交的心远 中学成绩单也都是高分,不仅有好几个100分,而且“高等代数”竟然给的是105分,简直是百分评分制 下的奇闻,让老师们留下深刻印象。但我听了以后,却只感到惭愧,因为我的刻苦攻数学课,并非自觉自 愿,而是被逼上梁山的,我曾写过篇题为《你去替他做出来》的文章记述这件事,文章收在我的《南国红豆 寄情思》(百花文艺出版社,1996年2月版)一书中,这里就不赘述了。
那个105分又是怎么一回事呢?那次的大代数考试时,老师认为他出的题目中有一道是高难度题, 因而特地声明,谁做对了这道题,另加5分,我把包括这道题在内的全部试题都做对了,所以就得105分。
不管是转学考试成绩优越,还是这个让人印象颇深的105分等等,都未帮助我在令我欣赏不已的白3992 吉安地区志鹭洲校园里就读。照佛经的说法,这就是缺了缘分吧,我与白鹭洲无缘吧!真实原因么?当然不是即使 成绩优越吉安中学也不录取我,而是另有缘由。
原来为了避免日寇空袭轰炸,学校开学后要迁到离吉安市区不到十公里的青原山去了。
白鹭洲就这样只作为我进入这所学校的门,而这门却是通往青原山。
山寺禅房变成了课堂白鹭洲固然好,青原山亦佳,虽不得就读白鹭洲,却能入学青原山,“旧时爱菊陶彭泽,今作梅花树下 僧”(宋•黄庭坚:《汪才元惠梅花三种皆妙绝戏答》),上夭待我,可谓不薄。
这青原山,是一座佛教名山,为佛教禅宗七祖,也是青原系创立者行思的道场,行思的别号就叫青原 (或作清源)。禅宗的实际创立者六祖惠能,就是相传以偈语“菩堤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 处惹尘埃”(《坛经•行由品》),反对其同门神秀说的“身是菩堤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 埃”,因而得受衣钵成为六祖的。行思是惠能的弟子、行思创立的青原系是惠能下出的二大法统之一,为 禅宗正统,后来才又分为曹洞、云门、法眼三派。可见,青原山在禅宗具有何等重要地位。
我到青原山就读时,大约是十五六岁。虽然在家里见到过并翻阅过一些佛经,以至到半个多世纪后 的今天,还能默诵出像“揭蒂揭蒂,波罗揭蒂,波罗僧揭蒂”等经文,当吋对它的含意一无所知,真是像民 间歇后语说的:“老和尚念经——不知所云。”因此,对青原山同样也一无所知,身在仙山不识仙。
30年代吉安主要市区在赣江西岸,被称为“水东”的东岸就比较冷清了。从市区渡江去青原山,当 时别无其他交通工具,只有靠双腿步行。开始大家都是沿大路走去,后来发现.从另一方向还有条小路, 不如大路好走却要近不少,因此,往来吉安时,大路小路,都有人走。如果想赶时间,就走小路;如果三两 窗友边走边聊,就走大路。
我第一次进入青原山,自然走的大路。
-进入青原山的第一道门,是一座关卡式的牌楼,上门铸有篆书“祖关”二字。学生们初次见到时,无 不伫立瞻望辨认,有人认得岀来,有人认不出来,但到后来,认不出来的也都认识了,谁也没有白来这里 学习。
“祖关”只是立在山间的一座“关卡”,进“祖关”后,仍然前是山、后是山、左是II」、右是山。循右边山 径前行不远,就可见到映在树丛中的寺庙了。那寺庙称做大庙,其正式名称为净居寺,但这些也都是后 来才从书上知道的。当时我们都叫它“青原寺”。这也许是因为庙门口上悬的寺匾,上面写的是“青原 山”三个端方的正楷的缘故罢。这匾额也大有来历,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乡贤前辈吉水文天祥文丞相 的手书。开始我出出进进庙门看到这块匾额时,心中就会浮起文天祥的《正气歌》:“人生自古谁无死? 留取丹心照汗青。”一一这诗,是我很小时就能背诵的,一一同时也浮起一种舍生取义、慷慨激昂的情怀。 可见,前贤的风范,对后学小子确实有很大的激励力量。
青原寺里不仅有文天祥的手书匾额,我还记得在寺内大雄宝殿四墙的外壁,都镶嵌着大块碑刻,我 还在课余暇时,自己拓过这些碑刻.可惜后来在乱离中都丢失了。我记得拓的都是碗大的字,有黄山谷 苏东坡的字,后来从书上得知,青原山还留有颜真卿碑刻,是在大雄宝殿外壁的碑刻中,或是在别处我当 年未曾见到过,那就不知道了。
青原山这座寺庙很具规模,校本部就设在这里。除了正殿也就是大雄宝殿仍然是僧人做早课、晚 课、礼佛诵经之地,师生很少阑入外;其他殿堂房舍,都归学校使用。大雄宝殿后面的殿堂,按汉化寺院 典型配备应是法堂的大殿里,是高中二三年级学生的大宿舍,另外在西配殿后边,还有一个较小的高中 学生宿舍,是高中一年级学生宿舍。我在青原山时,就一直是睡在这法堂里——里面鳞比栉次密密地挨 着排满的双层床。
正殿的东前方,按汉化寺院配备大概原应是接待区的一组房子,校本部、校长室、教务处等都设在这 里。校长徐廷展、教务主任吴怀瑾等也就住在这里。西配殿除一间教师办公室、一间高中一年级教室 外,余下的是教师宿舍,一人一小间。正殿东小跨院,头一间是高三教室,第二间是高二教室,我便是先后在这两间教室里受课。图书馆则在作为宿舍的法堂后面的小山上,要爬一段山坡才能到达。那原来 是毗卢阁。爬得上去后,凉风习习,除了冬天外,让人有清爽舒适之感,至今想来,还为之神往。
青原寺的正殿很雄伟,殿的四周有迥廊,围以大理石阑干。迥廊之下环之以水,与殿前大池连成一 片。殿前大池有石桥连结正殿与前廊。池水清冽,蓄养有多尾巨大金鲤,每当阳光艳丽时,金鲤不时跃 出水面.阳光之下,金光闪闪,使人有如梦如幻之感。鲤鱼每闻钟声,聚集待哺,蔚为奇观。
我在校时,东侧跨院高三教室旁一紧闭的小门,据说是通往寺中密室的。同学间以至老师间都传 说,那时正有位高僧在里面“闭关”修行,同时还流传有关这位高僧的行状。所谓“闭关”,就是独自幽 闭,不与外间接触,以便潜心修佛。一般“闭关”时间,长则数年,短也有一年半载。1988年11月我游览 扬州高旻寺时,也有位高僧在寺中“闭关”,但不是在密室而是在寺中河上一座比白鹭洲小得多的小岛 上。岛的上空有铁索横河而悬,这边的僧人就是靠铁索每日供给坐关高僧饮食的。如果当年青原山密 室中确有坐关和尚的话,寺僧是如何为他供应饮食的,那就不得而知了。平时,我们也只在早晚听到正 殿里有和尚闭门在做功课,却未打听他们住在何处,做功课以外的时间,殿门大开,有三两和尚出入其 "可.同学们也可自由进出大殿,但那时我们也只偶尔进去,见到的和尚不多。两下里可说是各行其是,相 安无事。
青原寺里的岁月,就这样在暮鼓晨钟里一天天地流逝。
寺院之外还有书院在青原山时,校中每班不设班主任而有一位导师。“班主任、导师”通常似乎都是由国文(那时这门 课不叫“语文”而叫“国文”)老师担任,但我这班的导师却是由历史老师担任,他的大名是陶敬诚。国文 老师黎国昌,是一位典型的书生。毕业于北大,为人冲和谦谨,新旧文学修养都很好。是一位做学问的 人。他和教物理的徐家杰老师,都是我同乡的吉水人。这两位老师对我都关照有加。我离校时由于家 庭经济出了问题,还欠学校一些钱,都是由黎、徐两平老师替我交付的,令我没齿难忘,至今铭感。
教务主任吴怀瑾教我们的“论理学”课,也就是逻辑学。这位老师是福建人,带有较重的福建口音。 似乎比我还早一个学期离开了吉安中学。他为人也很谦和,在我从小学到大学毕业整个在校学习期间, 他是我唯一的逻辑老师。我还记得他的“论理学”考试与众不同,是开卷考试,考试时允许翻阅课本。因 为他出的试题不是考定义、考概念的含义,而是考逻辑的运用,如何以所学来对所提问题推理、判断。现 在回想起来,应说是一种先进的教学方法,特别是对中学生学习逻辑,重在实用而不重背定义等等,很有 见地。
军事教官是一位二十岁的青年军官,好像是姓张,他的大名我记不起来了,这也许是因为我只记住 了他笔名的缘故。他喜欢写新诗,而我当时不但在省内各大报纸,也在抗战时期,东南地区中心地浙江 金华的一些报纸、刊物上经常发表新诗,赢得薄名。这位教官写了新诗就送给我看,找我到他住房里,要 跟我切磋,似乎没有把我当学生o他的笔名叫“沙金”,和我当时用的笔名“叶金”只一字之差。
还有好些位我曾从之受业的老师,有的音容笑貌犹依稀在眼前,例如教数学的余先生。都记不起他 们的大名了。实在是太不应该。但我却还记得有位不曾教过我的音乐老师叫徐僱,是我邻县永丰人。 前面我说到的几位老师,除了吴怀瑾老师是住在校本部的教务处外,黎国昌、徐家杰、陶敬诚、沙金等几 位,都是住在西配殿的宿舍里,而徐僱老师却是住在寺院外的阳明书院里。
这就要说阳明书院了。
当时的省立吉安中学是一所完全中学.也就是说,是兼有初中、高中的中学。前面我们说了高中三 个年级的教室、学生宿舍的分布情况,却没有提到初中几个班级,它们又在哪里呢?原来初中部不在青 原寺里,而在跟青原寺西约一千米的阳明书院里。
阳明书院也是一座颇具规模的书院,是在清代书院渐趋衰落期的道光十九年( 1839)建立,我当时在 校时,正是书院建立百年的前夕,所以,那时房舍,看来还相当整齐。初中的师生宿舍、教室和全校女生 宿舍,都在阳明书院。由于女生都集中住在阳明书院,高中部的老师们也都是单身住宿舍,不带家眷,因3994 吉安地区志此,青原寺这边住的,就清一色的都是孤男,而没有一个寡女或非寡女,跟寺里的和尚一样,只不过并非 全是光头而已。这倒真可说是“佛门清净”。虽然白天高中女生也要来这边上课,但就像来朝拜的寺院, 除了善男之外,也同样欢迎信女,一点也无损于“佛门清净”。
青原寺前有小溪,终日水声潺潺,蜿蜒山间小径傍,流向阳明书院那边鸟来鸟去11」色里,人歌人 哭水声中”(唐•杜牧:《题宣州开元寺水阁下宛溪夹溪居人》).这里比白鹭洲的水隔市廛,更甚远离尘 嚣,真是一片读书的好天地。
所以,我离校后似乎只有一年,或不到一年,吉安中学乂因战火一度逼近而迁遂川后,这里很快就又 成为新创建的国立十三中学的校园。
山里的学生生活青原山虽然僻处山间,我们却并不是一些不食人间烟火的“隐上”。这里既然住的不只是数量不多 的和尚而还有好几百学生老师,那就是商机所在。因此.先是在“祖关”外路的两步开起了一家两家饮食 铺子一或者叫做小餐馆,后来越来越多了,卖烟卖酒的都有,再后来在“祖关”里面往右通向寺庙,往左 前方通往阳明书院向路口溪流下面树荫之中,也开起了-傢小餐馆,那店里卖的牛肉丝炒米粉,两角钱 一盘,可供两人食用,味道鲜美,一想起来还让人朵颐为快"“祖关”之外,更几乎形成深山市廛了。
不过,说是市廛也未免有些夸张。除了几家餐馆什么的外,深山里还只有青山明月,别无其他,按一 般想来,在这样的地方,牛.活应该是单调的,但回想起来,我在这里似乎从来没有感到过仝活单调。
周一至周六,我每天匕午都有满满的四节课,卜•午则一般是两到三节课,没上午那么紧张,晚上也是 在教室里自习,自习后回法堂大殿寝室睡觉。牛活似乎很刻板,但我从每夭的学习和课余读的课外书 中,得到很大的愉快。课程学习使人获得知识的增长,课外书则使我获得I活和眼界的开阔。课本和课 外书里的生活是那样各式各样,古今中外、人间天h,无所不有"每一门课,每一本课外书,对我都是一 个新世界、新生活,试想.怎么还会觉得生活单调呢。
实际上,不仅精神生活不单调,现实生活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单调。星期天许多同学一一特别是家在 吉安的同学,都会去吉安市里,早出晚归,或者周六下课后去、周日晚归' 在吉安就可以或逛书店、或购 物、或访亲会友……各行其是了。我姨母家在吉安,自己有房子,偶尔我也会在她家住上一晚,似乎记得 还和同学一起在一位同班同学家住过一次,也许两次。那位同学叫陈延龄,家里开牙科诊所,就在文山 路靠永叔路的街口,我们在他家诊所楼上打地铺。
除了星期天有时去吉安市里外,不去芳安时以及毎天卜午下课后到晚口习前,还有可自由支配的时 间。晚饭或晚饭前,许多同学都是三三两两,漫步山间,纵情谈笑.天南海北,自得其乐。我喜欢打乒乓 球,在南昌心远中学时.就是乒乓球队球手,曾多次参加和一中、二中等校的比赛。在青原山时仍然乐此 不疲。也间或打网球,学校有篮球场,网球场也有两个,都在初中部的阳明书院前,前面提到的音乐老师 徐傀,也喜欢打网球。
然而,最简便的便是玩象棋了,所以很多同学以此为课余娱乐。玩象棋的法子,除了二人对垒下象 棋外,更普遍的是一种叫打象棋的玩法,通常是四人玩,不用棋盘,只用棋子,像打麻将似地四人平分棋 子后,各出棋子以大吃小——如帅最大,能通吃.将其次,下面依次是士、相、车、马、炮、兵、卒等,同是车 马炮等,则红吃蓝,谁吃的“墩”数多的就胜,少的就负。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流行这种打棋子的玩法?然而,我课余时间更经常的去处是爬毗卢阁。前面说过,法堂大寝室后山上的毗卢阁,是图书馆所 在之地,那山蛮陡的,爬上去一趟总会累得汗流泱背,喘息如牛.而我却乐此不疲,往返不息。
去图书馆,固然是找书读,但除此之外,还有编刊的需要。因为我入学后,就被选入学生自治会,又 被推举编辑校刊《抗敌》,先后担任这刊物的主编、社长。
《抗敌》是一份铅印16开的半月刊,主旨是宣传抗日救国,以发表师化作品为主。除我之外,还聘请 有两位同学担任编辑。这刊物每期大约有两个印张,半月岀一期,周期短"我作为负责人,既要组稿、撰 稿,又要审稿、编辑,还要将编好的稿件送到吉安市内的印刷厂,玄到版式编排、校对、发行等工作,而且这些都只能利用课余时间来进行,所以相当忙。以前我在心远中学时,只编过壁报和每日新闻简报(那 是在市汉时每晚收录广播抗战新闻,次晨以板报形式出版),编铅印期刊,还是第一次,根本不熟练,所 以,我要经常跑毗卢阁图书馆,找资料写文章,观摩外界刊物学习编辑、排版。除了向国内外期刊学习 外,还向印刷厂工人学习。我在1991年8月初版.1993年7月再版的拙著《杂志编辑学》(中国书籍出版 社出版,北京)“后记”中曾说:“最初,是1938年编综合性半月刊《抗敌》,那时,印刷厂里的排版工人给 我上了杂志编排的第一课。”这一点也不夸张。只是还应该补充说,我要感谢吉安中学的校方和同学,是他们给了我这个学习的 机会。当时吉安中学校方支持办这份《抗敌》半月刊和在规定课程之外还积极培养学生实际工作能力的 教育方法,也是具有超前教育意识,值得称道的。
勤爬毗卢阁图书馆,也是为了看报。那时,在正殿西配殿的走廊墙壁上,有阅报栏,每天张贴有江西 民国日报、(吉安)前方日报、明耻日报。前者是在泰和出版的省报,后者则是在吉安出版的,前方日报是 由七君子之一王造时办的报纸。如要看重庆、桂林出版的《大公报》、浙江金华出版的《东南日报》、上饶 出版的《前线日报》等外地其他报纸,就得到毗卢阁图书馆去。我这时已开始不但向本地报纸投稿,也向 外地报纸、刊物投稿,要知道投稿什么时登出,就只有登毗卢阁图书馆了。
悠悠岁月,流失无声,不知青原山登毗卢阁的石阶依然还是那样露冷苔湿么?注:①南昌的"四大名校”指的是第一中学、第二中学、心远中学和豫章中学。当时有谚语说:“一中的流氓,二中的'书呆子’,心远的 '少爷’,豫章的’洋奴’因为•中的学/很活跃.不时闹学潮、打架.“流氓”.是i肖其好动好事。二中的学生则与一中学生相反,不在社 会活动,闭门读t5o心远中学则是学费高于一般学校,犹如今天称为“贵族学校”那样。"少爷”指此而言。豫章中学的“洋奴”之称,也只 因它是西方教会办的而有此戏;称。除了四大名校之外,南昌较著务的还冇「女中和葆灵女中两所女子中学,这些学校不仅在南昌在全省 也是有名的,学习成绩也就公认是较高的"从玩具想起曾秀苍有时候孩子嚷着要玩具,不免得对付着,买上一两件但选购一件合适的玩具,也非易事。“玩者, 戏弄也。”真的经得起戏弄的玩具却不多见。例如在《三国演义》里“压倒一时豪杰”的“青龙偃月”吧,孩 子们拿到手里,略一使唤,便哭着回来了 :原来那刀面上虽是描的金,堂而皇之,里面却是泥土;稍一抚 触,就一块块地剥落。孩子们不会想到那心灵手巧的玩具的设计者和制造者是心安理得地在欺哄他们, 所以无所谓愤懑而只是自怨自艾地哭了。假如大人要教训一顿,说他们不小心谨慎,他们也只得敬谨受 教了。
事实上,惯于教训自己儿女的家长大概不乏其人吧。本来,他们之所以懒懒散散地掏出几个子儿来 买玩具,原是为了博公子或千金一笑,然而反而哭了。其教训也,不亦宜乎。
有了这样的设计者、制作者和家长们,才有这样的玩具。玩具因他们才有市场,而非由于幼小者,其 理昭然。
不限于玩具。给孩子们的读物中,也不难寻到类似的情形。
鲁迅先生说:“孩子是可以敬服的,他常常想到星月以上的境界,想到地面的情形,想到花卉的用处, 想到昆虫的言语;他想飞上天空,他想潜入蚁穴……可以给儿童看的图书就必须十分慎重,做起来也十 分烦难……其实是,倘不是对于上至宇宙之大,下至苍蝇之微,都有些切实的知识的画家,决难胜任的。”“然而我们是忘却了自己曾为孩子时候的情形了,将他们看作一个蠢材,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即使 因为时势所趋。只得施一点所谓教育,也以为只要付给蠢材去教就足够。于是他们长大起来,就真的成 了蠢材,和我们一样了。”先生这一段话,说在二十年前,所针眨者,为一种“时弊”。现在,产生这种时弊的社会根源不存 在了,我们的第二代在阳光普照、雨露无私的大地上发育成长,自然不用担心他们变成蠢材。但是,我 是个小心过火的人,因此我还要向我们的作家、翻译家、编辑同志、玩具的设计和制造者,一并这厢有 礼:为了孩子们,请求对于有关他们的工作不要等闲视之或轻心掉之。不然,也许他们从青龙偃月刀领会到用马粪纸制作“过街烂”皮鞋;从科学小品里断定骆驼是肿了背的马,等等之类,推而广之,从 小养成有如我们大人们的马马虎虎的习惯,长大了也成为一个马马虎虎的人,一代一代这样下去,那 结果是十分可怕的。
井冈雕塑园袁鹰•:-井冈山茨坪北山有座雕塑园,环列着17位井冈山斗争时期主要领导人和烈士塑像。他们是:毛泽 东、朱德、陈毅、彭德怀、谭震林、陈正人、滕代远、何长工、王尔琢、宛希先、李灿、张予清、何挺颖、袁文才、 王佐、贺子珍、伍若兰。
身后是苍翠的松柏林.脚下是绚丽的杜鹃花.远处是逶迤的山峦峰壑。
17尊塑像,迎着温煦的春风,凝望井冈山,闲眺神州故土,肃静、深情,似乎在沉思、反思,又似乎在等 待、期待。井冈山斗争时期的领导干部可能还有,红军战士自然更多,但这17位足能代表了。从外地上 山的人,可能对他们之中几位的名字感到陌生,但人们今天大都能以平静的心情和客观的态度来对待面 前的人物“他们不会如善男信女“朝山进香”那样狂热地表达虔诚,也不会玩世不恭地望望然去之。人 们缓缓移动脚步,仰慕先烈、缅怀勋业之余,仿佛又在苦苦寻找什么,思索什么。
乱云飞渡,大浪淘沙,留下来的是金子。
咫尺相望,如同当年斗室共处,促膝谈心,似乎都能触到彼此的呼吸。
以后几十年间,他们之中有几位曾经叱咤风云,驰骋疆场,逐鹿中原,饮马长江,功勋赫赫,举世同 钦。不料一夜之间,横祸从天而降,顿时厄运临头,从此跌落深渊,直到心脏停止跳动,尚不知所犯何罪, 终于含恨离开自己为之戎马半生、耗尽心血的人生〉而在这块小小的草坪上,却都还保持草创时期的本来面貌。赤诚相处,亲密无间,不计尊卑,不分高 下,一色都是普通的红军战士,一样的指挥员军长仍是军长,委员仍是委员,没有等级森严的人为鸿 沟,更没有被奉为高入云端的神祇。
朱德军长当年曾为战上伙房写一副楹联:红军中官兵伙衣着薪饷一样,白军里将校尉饮食起居不同。
通俗浅显,却道出两种军队的本质区别。
莫非只有冋到最初的出发点,才恢复了人与人、同志与同志的正常关系?暮春时节,丽日和风,弥漫着一片真诚的爱意。多么令人神往的岁月,多么令人恬适的氛围!若是 长久地保持这种恬静和谐,该有多好!我相信这不会是虚愿。
肃立在彭德怀同志塑像前的人,分外多些,停留得也分外久些。
30年前的秋天,我第一次拜访井冈山。在茨坪一座小石桥边,当地同志告诉我:当年红军主力下山 后,彭老总率红五军回师井冈,击溃窜上山的白军,安抚遭到洗劫的乡亲。就在这座小石桥头,他亲手向 遭难的老表们每人发一块银元。当年从彭军长手里接到银元的人,有的还健在。那块银元,许多人一直 珍藏着,日子再苦也舍不得花掉。
叙述这件轶事时,正是庐山会议的第二年,彭德怀同志已经被戴上“野心家”、“反党集团头目”的大 帽子。然而井冈山人追忆银元的故事,依然怀有景仰敬佩之情,没有任何顾忌。或许此处毗连湖南,他 们听到过彭老总回乡调查民情的事,知道实际情况;或许他们根本就不相信那些离奇的神话。
如今,又是30年过去。彭老总依然安详地站在松柏丛中,依然是小石桥头将一枚枚银元递到老表 手里的彭军长。他的塑像质朴厚重。目光如炬,注视着一切題魅軀魁;胸襟似海,容纳了种种猜忌谗言; 心潮如沸,仍在为人民鼓与呼吗?人民心中都有一杆公平的秤。留在眼梢的深情,挂在嘴角的微笑,代替了千言万语。那几位不为人熟知的烈士,都曾为开辟这块第一个红色根据地洒下心血。遗憾的是他们走得太早, 还没有走出江西,甚至还没有来得及下山,就血染山林,献岀生命。
为崇高的信仰献身,为执著的追求流尽鲜血,无怨无悔,甚至也并不希望世人铭记,他们有的曾经长 久地被误解,被泼上污秽;有的更被误杀,不死于同白军浴血苦斗的战场,不死于受伤被俘的敌人刑场, 却死于自己人之手,倒下了还背着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历史终究不是少数人可以随意捏造扭曲的。该昭雪的终究要昭雪,该平反的终究要平反,不管时间 隔多久。
今天,人们会说:“烈士们地下有知,当会含笑瞑目。”这自然是生者的语言。死者是不会有知的,既不会含笑,也不会得到什么安慰。他们的身躯早已灰 飞烟灭,他们的墓木(如果有的话)已拱。一切都已经成为远逝的历史。
若是有冤有恨,也已成为千古奇冤,百年遗恨。人们只能将历史的教训长记心头。
历史的迷失是可以原谅的。但是,重复历史的悲剧怎能原谅呢?17尊塑像中,只有你——王佐,骑在马上,威武豪雄,既有劫富济贫的绿林好汉的本色,也有红军将 领打红色江山的气魄。
你同袁文才一起,将秋收起义的队伍迎上井冈山。你参加了红军,参加了共产党。红军主力下山, 你又奉命坚守大小五井,保卫乡土,同来犯的白军周旋厮杀。
然而,来自自己人枪膛的黑色子弹,残杀了还未及从床上坐起来的袁文才,又残杀了仓皇渡河逃命 的你。罪名是“有通敌嫌疑”。
狭隘、愚昧、专横,曾经扼杀了多少革命英才!我想起30年前上山时,有一次夜宿大城生产大队部,见到过袁文才的遗孤,当时担任垦殖分场的副 场长。我不敢向他问起当年的惨剧,他也似乎有意回避,彼此心头都有一道刀伤。
第二天清晨,我在乡里一些旧屋前徘徊,蓦然抬头,一堵断墙上赫然还留着署名为“红X团宣”的标 语残迹。依稀可见几个大字:“坚决消灭袁王匪部。”霎时间,仿佛已被历史尘封的刀光血影又来到眼前, 我极其惊讶:为什么它竟能保留30年之久?人们早已不愿提到这件悲惨的往事,而它却像一个见证人, 在谁也不注意的角落默默地诉说。
此次上山,我没有去大城,我也不想再去寻觅那堵断墙,料想它早已成为废墟,建起新楼。
我很想忘掉那条标语,却总也忘不掉。
这儿静静地站着两位女性,人民忠贞的女儿,杰出的巾帼英雄。她们的名字,被岁月的烟尘湮埋了 多少年!近些年来,人们对贺子珍的名字和她的事迹知道得渐渐多了。从传记、纪实文学和电视剧里,不时 地能见到她的姿影。这是公正的,值得欣慰的。拂去了那不公平的尘埃,还她本来面目,我们看到了一 位平凡而又不平凡的女战士形象,又是一个悲剧性的形象。
但是,不知道如今有多少人听过伍若兰的名字?我站在她的塑像前,只能低头愧疚,在这次上山前, 对她几乎茫无所知。
一个山区的农家女儿,一位年轻的女共产党员,成为军长的伴侣,却仍然在做地方工作,做妇女工 作,认真地工作,默默地奉献,不幸在一次战斗中牺牲。
一株玉洁冰清的兰花过早地被摧拆了。
我忽然若有所悟,似乎明白了我们衷心爱戴的朱德元帅为什么一生那么酷爱兰花。他的庭院里,书 斋里,栽满了兰花;到外地,总爱访兰、品兰。莫非在那清雅纯洁的幽香中,寄托了刻骨铭心的情意和 哀思?宁静的雕塑园,虽不是世外桃源,却能远避尘嚣浮躁。松柏为邻,杜鹃为伴,朗朗明月,习习清风,让 两棵纯洁的灵魂得到安息吧。
一群群瞻仰者、参观者、旅游者离去了。一队队共青团员、少先队员离去了。
井冈山长大的青少年.从小就接受前辈英雄事迹的熏陶教诲,对他们的名字是熟悉的。来到雕塑 园,抚摩着胸前的团徽和红领巾,都会从心底油然浮起阵阵光荣感、自豪感和使命感。
井冈雕塑园镌刻了一段历史。那17尊塑像,披一身历史风霜,注视着井冈山,注视着人间,注视着 过去、现在和未来"注视着,询问着,沉思着:历史将怎样写下去?※袁鹰(1924 -),江苏淮安人。《人民日报》文艺部副主任、中国作家协会理事。
井冈翠竹袁鹰井冈山五百里林海里,最使人难忘的是毛竹"从远处看.郁郁苍苍,重重叠叠,望不到头。到近处看,有的修直挺拔,好似当年山头的岗哨;有的密 密麻麻,好似埋伏在深坳里的奇兵;有的看来出世还不久.却也亭亭玉立,别有一番神采,'“井冈山的竹子,是革命的竹子! ”井冈山人爱这么n豪地说有道是:天下竹子数不清,井冈山竹子头一名.是的,当年用自己的血汗保卫过第一个红色政权的战士们,谁不记得井冈山上的青青翠竹呢?大家 用它搭过帐篷,用它做过梭镖,用它当罐盛过水、当碗蒸过饭,用它做过扁担和吹火筒。在黄洋界和八面 山上,还用它摆过三十里竹钉阵,使多少白匪魂飞魄散,鬼哭狼嚎;如今,早就不再用竹钉当武器了,然而 谁又能把它忘怀呢?你看,那边山路上走来了两位老俵,一人提着一只竹筒。这是什么?这不是红军的硝盐罐吗?要 不,是给山头的红军送饭来了吧?这两只小小的竹筒,能引起老战士们多少回忆!看见它,就想起了竹 筒饭的清香,想起了老俵们冲过白匪封锁线冒着生命危险送上山来的粮食,想起了山上缺粮的年月。那 时,红军每天每顿只能吃南瓜充饥,但是同志们仍然意气风发地唱:“天天吃南瓜,革命打天下!”你看那毛竹做的扁担,多么坚韧,多么结实,再重的担子也挑得起。当年毛委员和朱军长带领队伍 下山去挑粮食,不就是用这样的扁担么?他们肩匕挑的,难道仅仅是粮食?不,他们挑的是中国的无产 阶级革命!我们最敬爱的毛主席和其他老一辈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正是用井冈山E竹做的扁担,把这一 副关系着全中国人民命运的重担,从井冈山出发,走过漫漫长途,一臣挑到北京.毛主席下山了.红军北上抗日去了,井冈山的毛竹,同井冈山人一样坚贞不屈.血雨腥风里,毛竹青 了又黄,黄了又青,不向残暴低头,不向敌人弯腰。竹叶烧了,还有竹枝;竹枝断了,还有竹鞭;竹鞭砍了, 还有深埋在地下的竹根。“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一到春天.漫山遍野.向大地显露着无限生机的, 依然是那一望无际的青青翠竹!毛竹年年长,为的是向敌人示威:井冈山是压不倒、烧不光的。毛竹年年绿,为的是等待亲人,等待 当年用竹筒盛水蒸饭、用竹钉竹枪打白匪的红军,等待自己的英雄子弟。朝也等,暮也等,等了漫长的二 十年。二十年过去了,毛竹依旧那么青翠,那么稠密,井冈山终于换了人间!为了叫井冈山变得更快,党派来了两千好儿女,同井冈山人一起来开发这座万宝山。他们上得山 来,头一件就是来到竹林里,依靠这青青毛竹盖房落脚。他们踩着当年老红军的脚印,攀山过岭,用竹筒 盛水蒸饭。可是,看着那一眼望不到边的毛竹,成年累月地藏在深坳里,不能赶快送到那些需要它们的 地方去,怎不叫人心焦! 一阵风过,毛竹呼啦啦地响,好像也在焦急地叫喊:“快些送我们下山去吧,莫要 让我们等老了,祖国社会主义建设多么需要我们啊!”井冈山上的毛竹有一千多万根,轮流砍伐,是永远 也砍不完的。可是,怎样叫这千万根毛竹顺顺当当地下山去,是井冈山建设者们曾经绞尽脑汁的大事。
如今,你若是从井冈山许多山坳走过,便能看到一条条修长的竹滑道。它们几乎是笔直地从山顶上 穿过竹林挂下山来的。这便是英雄的井冈山人的业绩。他们在竹林里送走了几百个白天和黑夜,用竹 滑道,用水滑道,送出一百多万根毛竹。这一百多万根毛竹,流去了井冈山人多少汗水,是无法计算的。为了搭起滑道,他们翻越了多少陡峭的悬崖绝壁;为了找寻水路,他们踏遍了多少曲折的幽谷荒滩。冒 着大风雪,二百多青年男女来到离茨坪六.十多里的深山,要在那周围二十多里没有人烟的林海深处,完 成砍伐三十万根毛竹的任务。漫天风雪,封住山,阻住路,却摇撼不了人们的意志,扑灭不了人们心头的 熊熊烈火。风雪一天比一天大,人们的干劲一天比一天猛,砍下的毛竹一天比一天堆得高,为竹滑道修 的架在两座高山之间的竹桥,也在一天比一天往上长。杜鹃花开遍山头的时节,英雄们终于唱着凯歌, 欢送着亲手砍下的那三十万根毛竹,让它们沿着满山旋绕的滑道,一路欢唱着飞下山去了。
你看,你看,这不是又一批新砍的毛竹滑下山来了吗?这些青翠的竹子,沿着细长的滑道,穿云钻 雾,呼啸而来。它们滑下溪水,转入大河,流进赣江,挤上火车,走上迢迢的征途。井冈山的翠竹啊!去 吧,去吧,快快地去吧!多少工地,多少工厂矿山,多少高楼大厦,多少城市和农村,都在殷切地等待着你 们!快快地去吧,带去井冈山人的心愿,带去井冈山人的干劲,也带去井冈山人的风格吧!井冈山的毛竹,你是革命的竹子!你不仅曾经为革命建立功勋,而且现在和将来仍然为社会主义、 共产主义大厦继续献出--切。你永远那么青翠,永远那么挺拔,风吹雨打,从不改色,刀砍火烧,永不低 头——这正是英雄的井冈山人,也是亿万中国人民的革命气节和革命精神!龙源口月夜周榕芳※沿着当年红军路,部队来到了龙源口。
深秋的夜,天高气爽。一轮明月挂在繁星闪闪的天幕上。
山朦胧,睡着了。树不动,静悄悄。只有龙源口河水泛银泻玉,流不断。
我挑担水桶往河边走。猛然间,一阵“沙——沙——沙一沙”的声音传过来。走近些,隐隐约约还 听见,“沙沙”声中有歌声一一月光下,小河旁,赤卫队员磨刀忙。
磨呀,磨呀,快快磨,磨亮大刀上战场……浓郁的山歌风味,激昂欢快的调子。
走近些,看见了,原来就在河边的一块磨刀石上,有个人正弓着腰,磨大刀。蘸着河水使劲地磨,他 一边磨刀一边唱。
“老大爷一一”我轻声地叫了一句。
大爷停住了手,抬起头,望了望我,“瞒哺”地笑起来:“是解放军同志呀,深更半夜了还挑水?”目光 是那样的和蔼,口气是那样的亲切。
“老大爷,这么晚了,您还磨刀?”我有点纳闷。
“不是今晚要搞军民联防的演习么?小伙子不让我上阵,说我老了。我请求了老半天,才答应让我 和一些女民兵守粮仓。守粮仓就守粮仓,也是个战斗岗位。参加战斗总得有武器,他们扛枪扛炮,我使 刀。”大爷爽朗地回答。
我放下水桶,蹲在大爷身旁,望着他手上的大刀。好家伙,刀板磨得如月色,寒光闪闪直逼人。刀柄 上,扎着一根红绸带,红得像一串燃烧的火。
“真是一把好刀啊!”我脱口赞叹了一句。
“嗯。老伙计了,跟着我,快五十年了 o ”大爷显得很自豪。
我想,这把刀,一定会有很不平常的经历,就要大爷谈一谈。
大爷没推辞,唤我坐在他的身旁。沉思了一会,就说起大刀的故事——那还是大革命的时候,我们这里也闹农会。我爹是个老铁匠。在农会里,穷哥们选他当“斩官”,就 是专门杀判了死刑的土豪劣绅。他选取了一根好钢材.打了这把大马刀。这刀,可真锋利,削铁如泥,吹4000 吉安地区志毛就断。我爹整天背着它,那些土豪劣绅见了,吓得浑身发抖腿发软。谁知,1927年大革命失败了。农 会的刀枪都让反动派缴去了。我爹死也不愿交岀这把刀e他找了一块油布,把刀包好,沉到村边那口深 塘里,连夜就逃到外乡去……到了这年秋天,毛泽东带领秋收起义的队伍上井冈山来了。我爹又从外乡跑回来。一冋来,他就跳 到深塘里,潜入水底,捞上了这把刀,参加了暴动队。
1928年端阳节,毛泽东亲自在这里——七溪岭上,龙源口桥边摆战场"朱徳亲自在这里指挥红军战 士消灭杨如轩、杨池生两股白匪军。那时候,暴动队、赤卫队都配合红军作战.那场面,可壮观呢!单是 担架队,就不知有多少人。他们担架一竖,好家伙,平地里“哗”地一声,就氏出一片竹林来。战斗结束的 时候,又不知缴获了多少白狗子的枪支。那些暴动队员、赤卩队员都是带着大刀梭镖匕阵的。缴获了 枪,就把梭镖往地里一插。这漫山遍野就成了一片梭镖林!真是“不费红军三分力,打垮江西两只’羊' (杨)”……我爹是挥舞这把马刀参加战斗的。他也缴获了一支枪。那年,我才十五岁。看见爹缴了枪回来,就 缠住他,要这把马刀。我爹开始还不肯呢。后来,我拉来暴动队长说情,他才给了。给刀的时候,他郑重 地对我说:“份子呀,这可是把宝刀。你要拿着,跟着共产党,把犬下的反动派都杀尽!"从此,这把刀,就 一点跟着我,近五十年了,一天也没离开过……说到这里.大爷停住了。他举起马刀,亲昵地看了看,像是对刀,又像是对我说:“几十年来,我可没亏待过它。不管什么时候,它总是这么雪亮雪亮的。它也没亏待我.帮我砍了不 少反动派的狗头。同志.你别看它使了几十年,这刀板都磨掉了寸把子,还是像当年那般锋利呢。反动 派看见它,还是要发抖呢!如今,年轻人都使上枪和炮.我呀,就是离不开这老伙计。睡觉都要枕着它。 我们商量好了,要永远跟着共产党,保卫我们的好江山! ”说着,大爷爽朗地笑了。
我激动地站起来,望着这位可敬的大爷,望着他手上这把闪亮的大刀,望着巍巍的七溪岭,望着奔流 的龙源河,心潮起伏:是啊,在那战火纷飞的年代,井冈山人就是挥舞着大刀、梭镖,向反动军阀、土豪劣 绅宣战的"他们在共产党的领导下,在这块红色的土地匕第一次竖起了丄农武装割据的大旗;在那暮 云沉沉的艰苦岁月,井冈山人又是挥舞着大刀、梭镖,在深山、在丛林,坚持游击战.坚持武装斗争,直到 井冈山的星星之火燃遍全国。几十年来,英雄的人民从没有放下过手中的武器,这位可敬的大爷,这把 闪亮的大刀,就是最好的明证!我挑着满满的一担水,往村里走。身后,还在响着"沙—沙 沙 沙"的磨刀声,在这静静的 月夜里,那么清脆,那么悦耳,那么有节奏,犹如一曲动人心弦、永不停息的战斗进行曲。我回头再 望一大爷仍然弓着腰,伏着身子,用劲磨刀。月色照着他刚健的身影,照着那把雪亮雪亮的大马刀!倏然,我的眼前一片红光。喔,是烈属大门前贴着的一副鲜红鲜红的对联,在皓皓的月光下,分外 清晰一一发扬革命传统争取更大光荣啊,红土地上的人民啊,永远在战斗!※周榕芳(1946 ~ ),福州市人。江西省岀版社副社长、江西省出版集团副总经理,劫难难忘彭欣予※1939年春,我就读于吉安石阳小学六年级。那是我随父母由河南初回江西的第三年,也是抗日战争 打得最惨烈的一年。那时候我虽然年幼无知,但在同一辈中,仍然是年龄最长的、居于领导地位的老大, 每天率领妹妹烽予、表弟黄志道上学、放学。那时,舅舅英年早逝,舅妈不久也随他而去,家中只剩下年 迈的外婆和幼稚的小表弟,我们由河南举家南迁回乡,一来是嫌时局不好,氏期居留异乡不宜,二来就是 要陪伴这两位最需要照料的亲人。外婆的家在吉安十字街,这是一条古旧的老街,两旁对峙的房屋距离很窄,街心挖有又宽又深的下 水道沟渠,上面横铺着一块块长条青石,从上面走过,偶然还会发出格登格登的声响。这里是旧吉安的 交通枢纽,沿着县前街,只要走七八分钟,就是父亲当时上班的县政府。如果顺着十字街西行经过法院, 到县政府后门,便只需要五分钟。平日我和弟妹们上学,沿赣江北行,虽然要穿越县前街,但到钟鼓楼下 的石阳小学,走路也只不过花费十分钟。每夭我们上学下学,总是贪恋与河岸一水之隔的白鹭洲的景 色,偶尔也会在提早放学的时分偷偷跃下石阶,在渡船上戏耍。
那时日寇已经攻陷武汉,往西进犯,对于赣中南.一时还无力染指,但为了牵制,每天都派飞机前来 骚扰。空袭警报经常是上午十点左右发出,同学们一听到惊心动魄的警报声,立刻就拼命往钟鼓楼方向 奔跑疏散。有时候来不及逃跑,发现发出嗡嗡声音的敌机已经临头,大伙就立刻匍匐在地,以待敌机的 离去。幸好敌机总是“光说不练”,每次只是虚晃一招,摆摆姿势就会飞走。因此,大家对敌机的恐惧感 就越来越淡,甚至认为敌人不会,或是没有那么多炸弹浪费在我们头上。
3月17日,是一个晴和的日子,那时候,元宵节刚过,家家户户的腊肉香肠还没有吃完,大家仿佛仍 然沉醉在春节欢乐的气氛之中。上午十一点,凄厉的警报吼音响起,大家习以为常,认为这准又是敌人 骚扰性的动作,因此,并未对之过分在意。但这一天对我而言,却是一场死生的赌博,因为这时候学校里 月考刚过,功课的压力不大,早上从家里出门上学的时候,发现父亲刚买的一辆新脚踏车摆在家中,并未 上锁,一时心动,决心趁“空袭”的时候回去取车,以便尝试新车兜风的乐趣。我连奔带跑,回到家中只花 了五六分钟,这时候家中大门虚掩,外婆和母亲不在,我认为机不可失,立刻搬动新车,推向门口。突然 一声熟悉的咳嗽声在我耳旁响起,我连忙抬头望去,只见父亲面带寒霜,站在门口向我瞪视。原来警报 初起的时候,他忽然心血来潮,想到外婆和母亲上午要去大街购物,深恐盗贼进入家门,立刻从县政府后 门走了回来。
我的家庭是一个父权至上的传统保守家庭,严父随口的一句话,往往就是金科玉律,无人敢不遵奉。 此刻他目光凌厉,怒容满脸。幼小的我,当然不敢拂逆,只有乖乖地将车子推回原处。这一次,父亲一反 常态,并没有峻颜厉色地责骂我,因为这时候,沉重的飞机已经临空,咻咻的声音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 声不断地在房屋四周响起。连续数分钟内,夭旋地转,大地震撼,屋子左右摇晃得戛戛作响,门窗脱落, 橱椅倒塌,前前后后都响起了玻璃破碎的声音。我和父亲在屋子里东奔西跑,满身尘土,活像热锅上的 蚂蚁。从时间上算,也许只有几分钟,但在感觉中好像过了一个世纪。
好不容易等到爆炸声音停歇,四处又出现一片房屋倒塌的声音,这时候大门外突然传出了一个女人 尖锐的呼救声,但大难当前,人人担心敌机去而复还,谁敢跑到外去看个究竟,以了解是谁在哀号呼援? 痛苦时刻似乎特别难挨。半晌过后,汽笛终于拉出长声,表示敌机远扬,警报解除。街坊上霎时间人声 嘈杂,到处是一片呼爹唤娘、喊儿叫女之声。父亲深恐房屋不稳,万一塌了下来会造成严重伤害,拉住我 匆忙冲出大门,只见眼前景象大变,长街上到处破砖烂瓦.断壁残垣,我们住屋前后左右都中了炸弹,最 惨的是距我家二三十公尺----街之隔的对面住屋,已经成了废墟,弹起的砖块瓦砾,不但砸坏我家的 门墙,断木巨石还砸断了街心的长条青石,填满了青石下的沟渠。废墟旁的梁柱木架零星散落,木架下 露岀了一双沾满了鲜血的女性双腿,这很可能就是方才凄惨哀号呼救的人。
坦白地说,我从小胆量奇大,面对奇景异象不但不觉害怕,反而常常表现得兴趣盎然,乐于去探看究 竟。但这次的情景和遭遇,一辈子也未见识过,这时候的我肯定是吓得面容惨白,如果没有父亲强有力 的手拉住,恐怕连站也站不起来。不久,母亲带着外婆回到了家,看到这种情景,忍不住相互抱头哭了起 来。原来她们的遭遇,比我们也好不了好多,稍早她们出门不久,就遇到空袭警报。起先她们对空袭不 十分在意,但听到敌机机群的声音特别沉重,感到不对,连忙就近跑到赣江岸旁的防空洞去避难。她们 一跨进防空洞时,震天撼地的炸弹声就在她们附近响起,整个防空洞中的几十个人仿佛都在地动山摇中 翻滚。最厉害的一次,一颗炸弹落在距她们防空洞不到二十公尺处,弹片浮土在气浪中直冲防空洞口, 将木板推倒,靠近洞口的人浑身沾满了泥土和鲜血。因此,当她们饱受惊吓回到家中的时候,又看到如 是景象,当然忍不住悲泪满腮了。4002 吉安地区志十二时过后,表弟和妹妹回到家中.也都被当时的景象吓呆,他们算得是我们家中在这场劫难中惟 一没有受到过度惊恐的人。但他们小学大「J口——钟鼓楼右侧也中了一颗并未爆炸的巨弹,这颗巨弹 不但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大坑,还廡出了炸弹顶部的叶片〉附近的人见状.人人门危,只得绕道而行。后 来警察局怕这颗炸弹爆炸,找了几个胆大的人用浮土将之就地掩盖,四周用绳索围住,不让民众靠近,很 久之后,才由军方派人将它挖走「大轰炸后,热闹的街道顿时成了鬼域”晚上全城断电,到处一片漆黑,白天街I:冷清,店家不敢开 门,小贩不敢上街。惟有棺材店生意奇佳,不仅出清存货,而且供不应求。街上不是抬棺材运尸体的人, 就是清理被炸现场搬运废土断木的人。劫后谣雷四起.常常一夕数惊,因之每次听到一业小道消息,左 邻右舍就相互传播,共商对策。很多住在城区的人.受不了如此紧张的压力,纷纷搬到乡下去暂住0学 校宣布停课,县政府也迁地办公,我们全家不久也迁H打卜字街头,搬到髙峰坡附近丘里氏塘隔壁的南 岸居住.这次大轰炸对吉安来说,不折不抑是一场空前的大劫堆。事后各方查证,这天滥炸吉安的敌机多达 十八架.都是双引擎的重型轰炸机,以二架一组呈三角形组队,分两批低空窜入占安I:空.第一批九架, 十一点多钟.以钟鼓楼为起点,沿江岸作地毯式的投弹,第:批以同样方式作再次轰炸.从钟鼓楼沿县前 街而至永叔路。条条街道挨炸,简直无处幸免,这次大轰炸中.倒塌j‘数仃栋房屋,炸死j‘近千•人。由 于被炸地区既无军营,又无军事设施,军方可说并无任何损'夫,由此足以证明日寇的这次滥炸,确是针对 平民百姓蓄意而为。也正由于H寇泯灭人性,造成如是惨烈的浩劫,益加激发了民众对日寇的同仇敌 临,也加速了日寇的败亡。
1949年冬我在广西大学读书,因为时局关系,学校奉令停课"当时粤汉铁路已遭阻断,有家难归,不 得已随同学辗转抵达台湾,不久考入新闻媒体工作,四卜余年如一日,直到退休工作中偶与H本人打 交道,其间也多次到H本访问。尽管H本在政治、经济、科技,其至于物质/活方面都比我们进步,绝大 多数日本人对我们也礼貌有加,但每当想起日寇“三•一七”在吉安制造的血海冤仇,我就热血沸腾,恨 不得立刻向日本人讨冋血债"同事们不知道我个人的感受.每以“政治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和“冤家宜解 不宜结”向我说教,我总是漫而应之,因为我平日快意恩仇.绝不是政治人物,所以敬fl的是永远的朋友, 痛恨的则是“永远”的敌人,而日寇“三•一七”在吉安制造的无端浩劫,我差--点就成为了这场浩劫中 无辜的冤魂。
※彭欣予:吉安县人。旅居台湾。
溪水长流 董其中辛巳年元宵i'j刚过,我冋到了阔别四十年的江西老家"原先从县城到老家有一条15公里的山路,我在这条路上曾经不知来冋走过多少次,如今山路变成 了通汽车的公路了。这是我第-•次坐I:汽车回老家,心情格外激动。
老家是泰和县最北边的--个小山村,原先只有20多户人家"村北面是山,村南面还是山。黑瓦灰 墙的民居老屋,一幢接一幢,连成一片,像儿卜个人肩膀挨着肩膀,依偎在北面的山脚卜•。村东濒临自南 而北流淌的赣江.村西有两条通往田间和邻村的山路。村子因坐落在-块形同田螺的狭窄地带上,故名 螺村。
我家住在离赣江仅百米的村西头。家门口 3米远处,冇一条自西向东流入赣江的小溪,约2米宽,1 米多深。溪水流量不大,但常年不断,这是从山间流出的泉水,清澈洁净。它是大山的乳浆,土地的血 液,是生命之源。在我家门前的溪流上,用儿方大石筑起了一个槛,故上游一边蓄水较多。为便于乡亲 用水,从溪岸到溪水边,还砌了几级台阶,乡亲们在溪边洗菜、洗厨具等,但不洗衣。
四十年后的今天,当我走近家门时.面对那小溪,思绪翻滚,往事历历在目。当年,我就坐在脚下的 溪边,一边诵读着《兰亭序》、《醉翁亭记》等古文名篇.-边倾听柠那溪流的潺潺声,好像一位琵琶女弹拨琴弦,奏出美妙的旋律。
经过洪水冲刷,溪底那数不清的、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石头子便都凸现出来,一般都是鸽子蛋那么 大。那时,我和小伙伴们便去专拣那些朱红色的石头子(其实它还未完全变成石头,只是比粉笔稍硬一 点),用它来涂鸦。一时间,村里那墙面上、青石板上,便写画得满满的,这或许是为我们日后写字作画进 行的启蒙演习吧。
每当下大雨时,溪间山洪滚滚而来,发出咆哮声,如同一位男高音歌唱家在放歌。雨一停,洪水便逐 渐趋缓变小。两三天后,溪水又恢复原先的清澈。在约500米处的小溪源头,有个泉水洞,每到夏秋季 节,乡亲们下田时便从这里舀上一壶泉水,带到田间饮用。
溪水又是汛情的晴雨表。我在村里生活的十多年里,赣江几乎年年涨大水,住在低处的人家都受 淹。涨大水时,赣江的洪水便顺着小溪倒涌上来,这时,便有些小鱼游到潮头来,接触到溪水后,显得十 分活跃,我们便自做钓竿钓鱼。洪水在一般情况下不是一涌而上,而是有节奏地一进一退,退一步进两 步,得寸进尺地涌涨,以致越涨越大,溢出小溪漫浸到家里来。有一次,我们从溪间洪水的涨势看,估计 洪水当夜不会进屋,谁料当我们半夜醒来时,床下已是汪洋一片。我们便马上搬到楼上去吃住。水还在 涨,涨得快接近楼板了,我们竟成了水上人家。楼上有一扇小门,我们利用这扇小门,以门板当船出入。 我和别人家的孩子,便每天蹲在这样的“船”上,由大人来划船,将我们送到对面的山脚下,然后我们步行 去邻村上学。
家乡有灾难,也有欢乐。夏夜,或明月当空,或繁星满天,我们全家便坐在溪边乘凉、赏月,听蛙声、 看萤火,听爷爷奶奶讲那过去的故事,听在外地教书的父亲讲那外面的世界,尽享天伦之乐。
由于地势较低.水患无法根治,以及人口的增加,现在村里多半人家已另选高地建新房,过着安居乐 业的生活。但溪水还在流,还是那样清澈洁净。溪面上还漂浮着青菜的碎叶,说明乡亲们还在洗菜,我 惊喜了!四十年来小溪未断流,溪水未被污染,并仍为乡亲们所用,这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溪水蜿蜒曲折地走来,欢快蹦跳地走来,走过炎夏寒冬,走过风雨雪霜,走过沧桑岁月,走向江河 大海。
溪水滋养着一方人,它见证着小村的变迁,它伴随我走过童年和少年。至今,溪水还在流淌。溪水 呀,愿你长流不息。
烟雨三曲滩陈长庚※三曲滩又名金滩。位于吉水县城北边5公里处的赣江西岸,相传建埠已有两千多年。
三曲滩,因赣江在北拐了三个弯,俗称三曲滩。又因三曲滩的赣江中有一片高出水面的沙洲,在这 片偌大的沙洲上,沙子里面据说有含量很高的金子成分,故此地又名金滩。很久以前,常有人在此段河 道和沙洲上淘沙取金。
沧海桑田,世事嫗变。三曲滩这颗璀璨明珠,想当年有过何等的辉煌。历史上她曾是江西有名的古 镇之一,也是吉泰盆地农产品的集散中心,只是随着现代陆上交通的兴起,她才略显逊色。但古镇三曲 滩一如既往,渔歌唱晚,商贾云集……三曲滩是我心中一个永远的梦。千年古镇,牵引我追寻逝去的岁月……细雨霏霏中的三曲滩,寻常 人家多在滩声橹韵里打发日子。这里的街道不长,上街、下街、横街、直街一目了然,鹅卵石或青石板铺 就一层古旧的颜色,无数车辙湮灭其间,显出年代久远的韵味。翻开尘封的史籍,风雨古镇宛在眼前:三 曲滩自三国始水路繁忙,渔人商贩不绝如缕。想当年周瑜大都督会战鄱阳湖,峡江练兵,金滩征粮。他 身披盔甲屹立在战船上,望着两岸沃野,定会喟然叹曰:此乃富庶之地也!长洲一脉,水鸟悠闲,船舶是三曲滩最古老的风景。打一网鲜鱼载一船河风,听涛声远远近近,牵你 思绪的,是那烟雨中的渔港码头,商埠街市。摩肩接踵,熙熙攘攘的赶集人、商贾家,在烟雨中涌动着,显 示着小镇的繁华与喧闹。操着吴语粤音京腔的外乡人,多是商人文士,或想象当年肆墟繁忙,或忆起赣江千里迷茫处的盛景,那不是隐隐约约中的河边街市吗?酒肆茶楼自然是有的。傍水一溜儿矮房,纸窗泥瓦,就着瓦檐搭r敞篷,照例挂着酒旗茶幡.各自占 了一片好风水。雨来了,绵绵密密无声无息“冇鱼无色的日子.人们皆可吆喝着结伴而归。酒碗在手, 渔人是最从容的侃家,从水里到岸上,从小菜到居家过日子,从昨天的行情到今日的涨势,从东家的妹子 到西家的婆姨,将三曲滩一水一石一人一物议论得沸沸扬扬,活灵活现。人在篷里,雨在篷外,人或是 树,船或是风,都是小镇原汁原味的景和情"倘若长雨骤停,河街上的人家打开了湿润的木门,阶前的苔色愈发青了。女人便踩着麻石板下河淘 米或浣衣了。涛声不绝于耳,水乡的女人侧耳细听分辨着男人的渔歌「网是她们的旗帜和命根,渔船漂 在水上,女人的心事就漂在水中,重重叠叠千回百转,米流『,衣服漂走了,女人还浑然不觉。
但细仞仔们是大可不必如此的,天晴落雨,水涨水退.全与他们无关。远望河街边一排排静立的木 板房店堂,空潔细雨从旧檐悄然落下,人们满怀疑惑:这雨果真卜「了一个世纪么?这便是三曲滩的历史 和注脚么?烟雨三曲滩,昨日辉煌依稀梦里,千古江滩已成史迹.如今只剩下些零落的片断。赣江上依 然是起起伏伏的波涛,三曲滩的一石一瓦都淹没在寒烟细用中。
又是一个烟雨空濛的日子,我再次投入到三曲滩的怀抱,接受这世世代代牛.生不息的新千年雨点的 洗礼。迎着赣江的风浪,客班船破浪前进"近了.近了.雨中的三曲滩,古老的二曲滩,又焕发了青春。 隔岸相望,她像一个亭亭玉立的仙女,显得更年轻,更秀气,更俊美了"※陈长庚:吉水县人。农民。
千古高风一诚斋——访杨万里故乡逆塘王琦珍在南宋诗坛上,曾出现过一位极负盛誉的诗人杨万里,他在诗歌创作上取得了相当高的成就,和陆 游、范成大、尤袤并称为“中兴四大诗人” o我的老家与杨万里的故乡相距不满百里,两县毗邻,我自幼便 对这位伟大的诗人充满了倾慕与崇敬。
1986年9月,《光明日报》报道了占水新发现杨万里《诚斋集》清代刻版的消息,而我正在进行着杨 万里的研究,于是便专程去了吉水,拜访杨万里的故乡滋塘。
吉水县委宣传部和文化局的同志热情地接待了我,并特地陪我i- TM塘。这是一个冇好几百户人 家的大村庄,在村前的大礼堂楼上,我们认真地察看了那保存完好的-千■余块《诚斋集》的木刻板。 这些刻板木质坚硬,刀法精严,字迹清晰,确实是一批十分珍贵的文物资料。这些刻板先后刻成于清代 乾隆年间,在“文革”十年中,由杨氏子孙秘藏于村中祠堂的楼上,才使它们幸免于难。
在中国文学史上,杨万里是一个多产的作家,同时是宋代诗歌发展中起转变风气作用的一位重要人 物。他的诗,幽默诙谐,活泼跳脱,当时被称为“诚斋体”。他一牛:创作了许多诗文,保留下来的诗作就有 四千多首,都收集在他的文集《诚斋集》里。杨万里为人忠耿刚直,不肯阿附权贵,又加上极力主张恢复 中原,抗击金国的侵犯,因而不为执政者所容,一牛.都没有得到重用。作为一位爱国诗人,他特别不满于 统治者的妥协苟安政策,经常对此提出批评"尤其是在宋光宗淳熙十六年,他奉命到淮河边上迎接金国 派来的使者,一路上有感于山河破碎、南北割裂,他悲羞忧愤,写下了许多爱国诗篇,后来都收入在《诚斋 集》中的《朝天续集》里,脍炙人口的《初入淮河四绝句》便是其中的代表作"晚年他告老冋到吉水,也依 旧念念不忘恢复中原的伟大事业"大礼堂的前面是一片开阔的菜地,常见于杨万里诗中的南溪早已改道,只留下一座南溪桥。我们在 菜畦间寻得两段旧墙址,一在桥南,一在桥北。从《杨氏族谱》所记方位来考察,桥北当为杨万里家老屋 的遗址。据罗大经《鹤林玉露》记载,杨万里在湖南永州的零陵做官时,抗金名将张浚正贬官在永州,为 避政敌陷害,拒不见客。杨万里经多次请求,才得一见。张浚勉励他刻苦学习儒家的正心诚意之学,杨 万里终身奉之以为教戒,并名其书斋为“诚斋”,」丄自号为“诚斋野客”"他刚正不阿的品格,和他在这方面的刻苦修养,便有很大的关系。后来,宋光宗曾亲书“诚斋”二字赐给他,他便在桥南筑御书楼,现今所 见桥南的墙址,大概就是这座御书楼的遗址。
站在桥南的遗址上,我们谈论起杨万里晚年的生活。他虽为官多年,宋光宗在登基之前为太子时, 他就是太子的老师,但他一生都严于律己,廉洁奉公。告老之后,隐居于南溪之上,“老屋一区,仅是避风 雨”。南宋著名诗人“永嘉四灵”之一的徐现说他“名高身又贵,自住小村深,清得门如水,贫惟带有金”, 足见他清廉的品格。
在村里稍息片刻之后,我们便去瞻仰杨万里的陵墓。沿着屈曲的田埋小道一直向西,走出约摸一里 路,分道上山,远远便望见杨万里的墓碑巍然屹立在一座朝南的山坡上,前后苍松环护,绿草如茵。站在 墓前,远可眺望天柱山,近可俯瞰南溪水,山川原野、四时景物尽收眼底。杨万里一生的创作,曾多得山 川风物启发,去世之后,也和这充满生机的自然世界融为一体。我想,诗人如果死后有知,大概依旧会在 这松阴月影之下,继续吟咏他的新诗篇吧。据介绍,杨万里的陵墓在“文革”中虽未被掘毁,但也遭到严 重破坏。墓前原有的石人石马均被砸断,有的还被恶意地移往山下,弃置于南溪之中,为泥沙所淹埋。 1983年,吉水县人民政府拨出专款进行修复,并将从南溪中找到的两尊石像重新立于墓前。说也巧,我 们去的那天,当地群众上山植树,当年被砸坏的石马石羊也被挖出好几件。陪同我来的县领导当即指示 有关部门,要尽快予以修复,重新安置于杨万里的墓前,并对墓地再次修葺,以供后人瞻仰,要让子孙后 代永远记得这些曾为我们伟大民族的文明历史作出过重大贡献的人物。
白鹭洲头论国事邱恒聪庐陵白鹭洲,位于赣水之中,是一块天然岛屿。
历史上著名的白鹭洲书院就设在这里。它建于公元1241年,为南宋末年清官江万里(江西都昌县 人)所创办。为了给国家培育英才,江万里亲自担任过山长(主持讲学者),后来由于身体欠佳,才请吉州 人欧阳守道(号巽斋)继任。
提起欧阳守道,庐陵人都知晓,他是个学问渊博、宽仁豁达的名士.他像一块磁铁,吸引着庐陵一带 的青年到白鹭洲书院求学。
公元1256年,20岁的文天祥在父亲的赞许下,怀着求经觅宝的迫切心情,踏上了白鹭洲。.刚到书院这一天,文天祥没见着欧阳守道,听人说,他外出办事去了,文天祥多么想早一点聆听这位 山长的教诲阿!翌日一早,文天祥就起了床,来到欧阳守道的住宅,看他是不是在夜里回来了。一看,门上依然是 “铁将军”把门——上了锁。
文天祥信步走到白鹭洲头,打算练一会儿剑。
文天祥从腰上解下剑来,深深吸了一口江畔的新鲜空气,感到五脏六腑都被洗得干干净净。他拉开 架式,舞动双臂,正练得有劲,身后忽然响起一个铜钟般的声音:“好用功的后生!”文天祥听见人声,连忙收住剑路,转过身定睛一看.来人是位和蔼可亲的先生,忙施礼道:“现丑了, 见笑,见笑!”先生说:“看来,你学剑艺,为时不长。”文天祥答道:“正是,先生有眼力,我只学了三个月°”先生说:“难怪你臂力不济,功夫尚不到炉火纯青的地步,”文天祥有礼貌地发问:“敢问先生尊姓大名?”先生微笑着答:“欧阳守道是也。”文天祥喜出望外,倒下便拜。
欧阳守道扶起文天祥,问了他的姓名,十分高兴地说:“庐陵是块宝地,人才辈出,愿你不辱众望,能 成国之栋梁!”文天祥一听“栋梁”二字,不禁微微叹了一 口气。
欧阳守道是个细心人,忙问:“君有何不顺心之事?”文天祥道:“学生身为匹夫,空有七尺之躯。”欧阳守道又问:“这是怎么回事?”文天祥答:“庐陵浪静风平,可国家却处于危难之际,比起欧阳文忠公和胡忠简公来,我简直无地 自容!”欧阳守道一把握住文天祥的手,动情地说:“犬祥,难为你-•片忧国忧民之心!我现在算是明白你这 个文弱书生学剑的原因了。”说毕,欧阳守道从地上拿起文天祥的宝剑,弓开双腿.舞动双臂,只见那剑时阳如龙腾空,时而似电 穿山,时而如蛇侵地,时而似鞭碎云。文天祥看呆『,连连称绝等先生舞完剑,文天祥诚心恳求道:“先生,从明日起,我跟你学剑!"欧阳守道点了点头,说:“跟我学剑,得记住四个字「”“哪四个字?”“闻鸡起舞!”“学生遵命! ”文天祥朝欧阳守道深深作了个扌从此,文天祥清晨跟欧阳守道学剑,白日跟欧阳守道习文,才短短几个月,就收益不少。
几个月后,欧阳守道为了试试文天祥的学问,决定在明伦堂设坛,要文犬祥讲演,题目是《国事》。
欧阳守道的决定,使文天祥感到紧张,要当着几百名同窗的面阐述口己的政见,不能算是一件轻松 的事儿,但当他一想到这是先I对自己的钟爱和信任时,就不慌了。
这一天,明伦堂座无虚席,金色的阳光透过窗纸,洒在檀木讲台上;炉里,一缕青烟香味浓郁,袅袅飘 出窗外,员生们怀着好奇的心情,专注地望着坛上的文天祥。欧阳守道坐在一边,为文天祥撑腰壮胆。
文天祥亮着嗓门,神采奕奕地开始演说:“诸位,胡忠简公云,’夫犬下者,祖宗之夭下也,陛下所居之 位,祖宗之位也。’可是,当今之天下,夷狄交侵.烽火中华;端平二年( 1235),倭寇台汗率蒙古军大举犯 宋,攻下沔州,继而进围青野原。幸喜得天朝福星高照,挫败敌顽。但蒙古军贼心不死,端平三年,又出 兵数万,扰我大宋江山,自此以后,屡犯边关……”说到这里,文天祥声音唏嘘,泪光晶莹。员生们会神听讲,鸦雀无声。
文天祥继续说:“举目外敌难挡,抬眼内灾不断,令人跺足顿首.君不见饿殍遍野,赤地千里,赋税加 重,徭役陡增,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究其因,寻其缘,原来是朝廷出了秦桧那种奸臣。他们蒙住了圣 上的龙眼,是十恶不赦的罪人。”听到这里,员生们再也遏制不住心里的愤怒,双目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欧阳守道点着头,心里默默地说:切中时弊,妙哉高论!文天祥继续说:“欲天下大治,需要有贤能的人辅佐圣上,需要有贤能的人关心国事,需要有贤能的 人替百姓说话,我辈风华正茂,血气方刚,岂能闲坐书斋清吟,不顾社稷苍生?”文天祥的演说,像一块抛入湖中的大石头,激起千层水波,在员生中产生强烈反响。
欧阳守道拉着文天祥的手,连连称赞:“字字金玉,掷地有声.国有架矣!”文天祥没有辜负山长的希望,从此开始,他就把自己的命运与国家的命运连在一起。儿个月的书院 生活,使他明确了自己要走的路。他像一只山鹰,在白鹭洲积蓄了力量,长满了羽毛,准备展翅飞向那万 里云天……夜宿井冈山彭庆元顶着午后湿湿的雨雾,一行人在吉安县文天祥纪念馆错落有致的宽大庭院里久久徘徊着。院墙上 毛泽东手书文山先生《过零丁洋》的诗写得潇洒遒劲,与庭院中忧国忧民、一身正气的文公塑像相映生辉,更显出纪念馆的肃穆和气势。这里令人流连的东西太多,但喇叭声声又催人上路了。从吉安到井冈 山,路程不过一百五十公里。因夭雨路滑,暮色四合时分才到达井冈山。
山下所有的旅店几乎都住满了人。井冈山宾馆的服务员领着大伙在各个楼层见缝插针地安排床 位。末了,只剩下我一人:“现在只有一楼115号房间了,那是毛主席当年重上井冈山时住过的,算你福 气好,平时很少开。”“主席住过的房间? ”我惊喜得跳起来。
这是一间高大宽敞但陈设简陋的套房。说是套房,却没有截然隔断,只是用木板将卧室和客厅稍稍 分成完全相通的里外两间。外间客厅摆着一排米黄色卡叽布面沙发,靠窗横着一张陈旧的写字台。书 桌、茶几和沙发扶手的油漆早已剥落,显出灰白的底漆和原色,沙发的坐垫也失去了往日的弹性,显得十 分陈旧。里间卧室摆着硬邦邦的木板床。奇怪的是,这样的木板床一大一小放了两张。
这里有一个动人的故事。
那是1965年年初,距毛主席上井冈山开辟革命根据地整整三十八年了。三十八年来,井冈山人民 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和穷苦老表一起吃红米饭喝南瓜汤、艰苦岁月里领导着大伙闹革命的毛委员。早 春时节,--批当年的老赤卫队员合计着联名给毛主席写了一封信,字里行间表达了老区人民对他老人家 的殷殷思念之情。这一天终于到来了。一天清晨,井冈山接待处处长袁林(按:其时袁林为中共井冈山 委员会书记)得到省委紧急通知:毛主席要回到井冈山了!这个当年跟着毛委员转战井冈山的老红军兴 奋得彻夜难眠。“毛主席来井冈的时间短,一定要让他老人家休息好!”袁林加班加点,请人为主席特制 了-一张又大又温软舒适的弹簧床。谁知5月22日当主席下榻115号房看到这张床时,却把袁林说了个 满脸通红:“袁林哪袁林,我在井冈山什么时候睡过弹簧床?不就是硬板床上铺点干稻草么?” “主席,那 是战争年代……”“现在我还是照样睡,快快给我把弹簧床撤掉! ”袁林赶紧吩咐人临时把一张大木床抬 了进来,末了又在大床边放了一张小床,主席说夜晚要袁林也睡在这里,陪着他聊聊天。就这样,从5月 22日至29日,主席就是在115号房间,在这张硬木床上度过了他重上井冈山的七个夜晚。
我久久地抚摸着这张大床,抚摸着褪色的床沿,难以成眠。初秋的凉风刮进窗来,撩拨着人的思绪。 我索性披衣而起,坐到了写字台前。“久有凌云志,重上井冈山,千里来寻故地,旧貌换新颜”,主席那首 著名的《水调歌头》,据说就是在白犬目睹井冈山翻天覆地的巨变,夜晚在H5房反复吟哦,然后坐在桌 边铺纸研墨一挥而就的。我轻轻地拉开抽屉,像轻轻启开一页尘封的历史,竟然发现抽屉板上写满了中 外旅客的留言:“幸福一宿,永志难忘”,“两袖清风,浩气如虹”……我想,留宿者别出心裁留下这些对一 代伟人的感言,不正是此刻我想说出的心里话么?其实,115号房所在的井冈山宾馆是栋旧楼,早在1959年就已投入使用。而在毛泽东重上井冈山 时,装修豪华、防弹防震设施齐全的一号新楼业已盖好,并拟请主席入住,但主席坚持不去。他对当地负 责同志说,我回到井冈就像回到了娘家一样"什么也不怕。当年敌军围困炮声隆隆我都睡得着,今天还 有什么不安全感?那个房子以后留给外国总统去住!主席在井冈山只住了七天,却让井冈山的老百姓念叨了几十年。敬老院的老人记得:主席当年爱吃 井冈山的小竹笋,他们便特意到山间采来新鲜的小竹笋炒了送到宾馆来,主席非常高兴,就着辣椒和几 个简单的小菜吃得十分开心。宾馆的服务员记得:重登黄洋界时,当年的老赤卫队员送给他一根青竹拐 杖,主席握在手里说:“这东西好哇,平时帮助行路,战时还能自卫。那时候,扁担挑军粮,竹笠遮风雨,竹 尖戳敌人,靠的就是它!”看着听着,听着想着,我的思绪就像井冈山峦的云雾一样翻腾起伏,不能自已。从115房那张简陋 的木板床,我联想起在中南海丰泽园菊香书屋毛泽东旧居里看到的那张一半堆书一半睡人的同样宽大 的木板床;从文天祥纪念馆中那尊忧国忧民一身正气的文公塑像,又联想到井冈山宾馆那张旧写字台抽 屉板上“两袖清风,浩气如虹”的题词。我想,几千年来中华民族一以贯之的不正是这种艰难困苦玉汝于 成的崇高精神么?中华儿女的血管里世代奔流的不正是这种以天下兴亡为己任、视富贵享乐如浮云的 满腔热血么?而这一切,又正是今天我们在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的历史进程中尤为值得珍重和发扬的。
井冈山一夜,将令我怀想一I。
井冈杜鹃红刘华“1929年,第三次反围剿期间,井冈山青年林同生告别心上人吴月娥,参加了红军。临行前,二人相 约,来年相会在杜鹃花盛开的时候O ”我来了,我已经收到了你的邀约,柔情似水的江南,留不住我茫然的脚步,林中飘荡的倩影,就像我 落寞的心灵。我匆匆前行,为了采摘一片绿盈盈的清静,我、丰#觅觅,为了追回那个红艳艳的花期。
就这样走,一直走进山的深处卫的深处、春的探处,一直走到林的边缘、崖的边缘、梦的边缘。路在 崖边断了,花却在崖下红了。
就这么悄然地绽开。一枝枝、一簇簇,伫立在村舍边、山溪畔,是娇羞的、也是热切的,拨开潇潇春 雨.撩起蒙蒙晨雾,翘望着春的来路;一团团、…片片•是娴静的、也是野性的,往泉声里躲,往林深处藏, 却是藏不住的春色满山流淌。
我涉过溪涧寻找你的踪迹,我真切地听到你的山歌了,那妙龄的山歌唱得瀑在奔泻、云在翻卷、花在 怒放。我攀上山岩仰望你的容颜,我清晰地看到你的眉目「那青春的笑颜映得瀑个虹影,云若霞花 作浪涌。
我来了,沿着当年你走过的路。你还在守望着山路,约会着花期吗??“杜鹃花还没有开,林同生C经牺牲在了八面山「当年春天.吴月娥也遭抓捕.敌人逼她带路,吴月 娥将计就计,将敌人引上了悬崖"”密密匝匝的鹃林,绵延十里的花廊,随着带雨的山风且歌且舞,伴着嶙峋的怪石同吟同唱。
我看到你了,你就是在这里被捕的吗?我看到你了,你就是这样穿过蓄势待发的花山,把敌人带上 断魂的悬崖?你就是这样以花…样的生命,制成了箭-般的武器?你要走了吗?你已经不记得相约花期的诺言了吗?你要走了吗?你难道不珍惜含苞待放的花季 吗?你一定要去吗?我目送你走向深邃。深深的荆丛、深深的林瘴、深深的险境。你看到了吗?十里杜鹃林为你轰然点 燃,燃得蓬蓬勃勃,燃得汪洋恣肆。我目送你走向崇高。高高的峰峦.高高的林梢,高高的悬崖。你听到 了吗?在你的脚下,猎猎飘扬的红,唤着万紫千红汇聚在一起,交织在一起,织成彩练,织成灿烂的花季。 你一定要去吗?“趁敌不备,吴月娥拖住敌军官跳下了深渊。第二年,井冈山上漫山遍野,开满了杜鹃花。人们传 说,那是吴月娥姑娘的鲜血染成的,所以,叫它’井冈杜鹃’你纵身跃下,比瀑更果敢、比鹰更刚烈、比云更飘逸。你的秀发栖在绝壁,长成了迎客松;你的声音 洒在谷底,长成了井冈兰;你飞溅的青春,落在山脊是杜鹃树,落在山下是映山红。
我记得,你曾深情凝望。我想.你是在向鹃林中的古松致意。那些多姿的古松,是威武挺立的战士, 是凌空长嘶的骏马,是昂首探海的蛟龙。它们是杜鹃眼里的英雄吗?它们是杜鹃心中的怀念吗?千般 缱绻万种风情,令你感动,令你留恋,而你义无反顾。
我记得,你曾冋眸一笑。我想,你是看见我了,那笑意照耀了漫长的岁月。含着露、含着情、含着晶 莹的心事,偎着春光、偎着井冈、偎着不败的花季。灿烂而温存、多情且奔放,年年岁岁,以浓墨重彩,把 生命的热情抒发得如此浪漫动人;执著而坚韧、自信II骄傲,岁岁年年,以脉脉深情,把红色的传说演绎 得如此扣人心弦。
一树树的花团锦簇,一树树的火一样的人生"路在脚下红了,花在路上伸展"花与路形影不离,路 与花魂牵梦系,饱经风霜却无怨无悔,岁月无痕却烂漫无涯。一牛•就为了这一次盛开。开放,便无私地 袒露出全部的美丽,即使搂抱着岩石的虬根也春情漾动,即使是-柄柄花蕊也春意盎然。在梦的边缘,我踏花归去。你掠过林间,俏立枝头。花在心里昂首,心在花中绽蕊,有许多的秘密被 花映红了,有许多的心愿被花催醒了。短暂的花事,竟是这样的壮观。从三月到五月,从早春到初夏,从 昨天到今天,从丘陵到峭岩,从山野到庭院,从自然到心灵,五彩缤纷的繁花,把次第到来的花期连缀成 一个完整的春天。
灿烂的花季,竟是这样的漫长。漫长得像一次精神游历,走过花的季节,走过花的世纪。
井冈山兰贾凤山※走进革命圣地井冈山,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令人感动、令人仰慕、令人思念。在深受人们感动、仰 慕、思念的事物中,井冈山兰散发着独特的芳香。
井冈山兰是一种绿色草本植物,如白玉翡翠般的根茎深深扎在贫瘠的土壤和苔蘇之中。春暖花开 的季节,井冈山兰那龙舌般的叶片便向四周舒展,和盘托出一束束或一串串的兰花,有的白里透着点点 朱红,有的紫色微泛闪闪蓝光,淡淡的幽香染遍了五百里井冈。
古人赞美兰花为高雅之品,被誉为群芳之冠,有“王者香”、“君子之花”等称号。据有关资料介绍, 兰花有春兰、惠兰、墨兰等,而井冈山则以寒兰、春兰、秋兰最为著名。有的古书写到:“茅草之下或有兰 香”,赞美人才出自贫寒、低微。井冈山兰当然不是出自高雅之堂,它属于南天红土地上绽开的一束束精 品,出身低微而奉献高洁,播天下而应大众,其花为人民之花,其香为人民之香。
由井冈山兰的高贵品格,使人们常常联想起许多井冈山巾帼英雄,伍若兰就是那一束束井冈山兰中 开得最美最艳最香的一朵。在井冈山,无论是大人小孩,谈到兰花时都会谈到伍若兰。
伍若兰是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朱德的夫人,她从小就非常喜爱兰花,遂取名为“若兰\ 1926年 秋,她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1927年,她带领一百多名农民冲进土豪家开仓济贫。:1928年初,朱德、陈 毅同志率领南昌起义部分队伍转战到湘南,发动了著名的年关暴动。当时担任中共耒阳县委委员的伍 若兰,组织农军攻打反动民团,把朱德、陈毅的部队迎进了县城。后来,共同的革命理想和战斗情谊,使 朱德和伍若兰结成了革命伴侣。
湘南革命烈火越烧越旺,国民党反动派大为恐慌,连忙出动七个师的兵力并联合当地反动地主武 装,对朱德、陈毅领导的部队疯狂进行围剿。在关键时刻,伍若兰带领耒阳农军,英勇苦战13天,给敌人 以沉重打击。接着,她又带领队伍跟着朱德、陈毅登上井冈山,与毛泽东领导的队伍胜利会师。1929年 2月初,伍若兰同志为了掩护毛泽东、朱德、陈毅等同志.不幸被捕。敌人妄图用严刑拷打追问共产党和 红军的重要机密,追问毛泽东、朱德、陈毅等同志的下落.但是得到的只是三个字:“不知道”。敌人无计 可施,最后残忍地将伍若兰杀害。烈士牺牲时,只有23岁。
1962年,朱德委员长重上井冈山,挥笔写下了“天下第一山”五个大字。当他视察完茨坪和大小五 井后,专门寻访了当年与伍若兰在一起生活过的兰花坪,并挖了几株井冈山兰和一些泥土,带回北京中 南海侍养,以缅怀对先烈的追思和哀悼。据说,在福建鼓山的碑林中,专有朱德手书的“兰花圃”,那字迹 动若惊鸿,情感厚重,蕴涵着革命老人对兰花的至爱钟情。
我看到,今日井冈山山上山下,用烈士鲜血染过的井冈山兰,越长越多,越开越艳。那一簇簇富贵、 幽深、清纯的小花,柔柔的、温润的馨香,氤氤着,能把人醉酥。井冈山兰已成为革命圣地的美妙奇观,它 与红杜鹃、红枫叶、红杉林等构成了一幅秀美壮观的风景画,构成了一道亮丽迷人的风景线。
※:贾凤山:吉林人。当代作家。
井冈山抒怀江子羽人山与石井冈山近了。野风轻轻地吹着。有清脆的鸟鸣从高空掷下,被群山送远。谁采下两片树叶在吹?乐声中透着花香,融合了黄昏与清晨的色调和情绪,遥远而又贴近。
山是画里的,像是用了浓淡不一的墨色:墨色渲染开来,山就湿了。而满山的树木,使用的是点皴 的笔法,墨色更重,山就向深壑幽谷中去了。墨色一淡再淡,淡到最后就轻了,云就飞了起来。
山过去是山,山的过去还是山"近处的是墨绿,远处的是深绿,更远的是淡绿,再远,就成了雾里的 浅蓝。
喊一声,远方有了回应。再喊,又回应了,春天就从远方一点点地来了,满山就绿了,冬天就从这里 去了, 一点点地远了,春来冬往,井冈又是一年。
年年井冈,无数的春来冬往就形成了石头上的锈色、石头上的纹理、石头上的斑点,还有石头上的苔 薛。轻轻揭去其中的一片,许多远去的时光就会被唤醒。
石头,本身就蕴含着时间深处的秘密。秘密积累得多了,也就看淡了浮华。
鲜有文人墨客在这里挥毫吟咏风雅,也少见达官贵人在这里雕凿夸饰升平。井冈石不需要人工书 写的历史。
它或者隐形在浓浓的绿荫深处,以松为友,结竹为伴;或者现身在绝险的千仞峭壁,坦坦荡荡,素面 朝天。
为它抒写历史的,是大自然。
泉与瀑是谁拨动了大山的琴弦?是飞泉和流瀑。井冈是山的王国,也是水的世界。
最初的水被草的嘴尖含着,被绿树的根喩着,这晶莹圆润的水珠,和一片月光、一缕阳光有什么区 别?谁能说,这小小的水珠深处,没有比钟声更庄严纯净的声响?水在路上,在树丛中,追逐着,奔跑着,在山势低回处流淌出精致的弧线,在小溪荡起美丽的水纹,或 像一把梳子,梳理着石头深处的月光。再追再跑,花就开了,鸟就叫了,树就绿了,山就活了。
追寻着井冈山的飞泉和流瀑,就该知道,井冈山有一付绝妙的歌喉。那是被轻风、鸟鸣、花香和满山 的绿滋润了的嗓音,是朴实无华的心灵对生命的抒情。听着这汩汩的变幻无穷的乐声,这仿佛从大地深 处润出的歌声,你醉了吗?井冈山的水就这样千回百转、一路唱来,歌声的高亢部分,瀑布宛如从高空掷下,飞花溅玉。瀑布从 高处跌落,形成壮美的景观,而声音在空山中回荡。
不经意间,已经唱彻了远古,又唱彻了今天。唱不尽的,是这座山。
云与雾天下名山往往被僧道占尽。
井冈远离尘嚣.不驻仙佛道场”自然也就没有了晨钟暮鼓,没有了香烟缭绕,没有了所谓的祥云瑞 霭。但井冈有自己的云。
天色微明,井冈云醒来了。
最初的那朵云,抱着星辰的光辉,带着几许慵懒,开始缓缓游动。仿佛是一朵云悄然唤醒了另一朵 云,仿佛是一朵云牵着另一朵云的衣袂,仿佛云与云相邀去赴一个约会,各种形状的云纷纷挤出天庭的 大门,飘飞在茫茫的井冈山。
云在山头团积、簇拥,渐渐成了壮观的云海。云海涌动,被霞光铺满绚丽的色彩,闪闪烁烁,把井冈 群峰装点得分外秀丽。
而后,云随着长风婆娑起舞,把浩瀚蓝天化作奇妙的大舞台:一会儿是天马扬鬃奔腾,一会儿是鲤鱼 摇头摆尾,头尾渐渐摇变了形,就成了舞着巨螯的虾蟹,爬着爬着,又演化为洁白的羊群,在天际怯怯移 动。沉睡的老龙苏醒了,蜷曲起多鳞的身躯,探头探脑蜿蜒入水,倏然间,又幻化出一对流光溢彩的青 鸟,正展开长长的翅膀,凌空翱翔。满天的迷离扑朔,满天的梦幻。梦幻中浸透了纯净。
云自有情。山渴了,田干了,无需菩萨天师降符点化,井冈云便纷纷聚拢,以柔柔的躯体去遮蔽烈日,直至把自身化作一天甘霖,洋洋洒洒播向人间,滋养万物,无痕无迹融入了一方水土。
井冈如诗,云是它的韵脚;井冈如歌,云是它的旋律。
总是在雨后,雾就从山谷升起,从石头上的青苔升起.从一丛丛浓绿中升起。
和云比起来,雾更轻,更单薄,更柔弱,像白釉薄胎瓷.一不小心就会破碎。可是,当心,这也许是 假象。
雾是大山的幽灵。雾的行踪更诡异,心思更难测,雾里隐藏着更多难以参透的奥秘。雾来了,和你 若即若离:你不理睬它,它就欺身而近,舔湿了你的鬓发;你恼了,伸出手去捉它,它却从你的指尖轻轻滑 过——雾有点淘气。
看来,它不喜欢过于清晰的因果,所以,专来模糊这世上的一切规矩方圆。雾让你的双目迷茫,却很 大度地解放了你的其他感官。置身雾中,你很难不变得更为敏感。雾气缭绕,你发现了么? ——雾在蒸 腾,井冈山在行走,它像一头灵性的巨兽,变幻不定,长着雾一样的软足。
它伏在你耳边幽幽发问:“你,知道些什么?”老人云来了,云去了;雾起了,雾散了。留下一个苍老的身影。静坐在大山中,看云、踏雾。
一身粗布衣裳,满脸的岁月斧劈之痕,老人像山一样沉默,也像山一样神秘。岁月还没有将他雕成 铜像,还剩下最后的几笔。
屋前种树,屋后养花,山泉沏茶,腊肉下饭,绵长的日子过得别有滋味。他是谁,是一位普通的山民 吗?也许是吧。不然,他怎么会对这块土地如此眷恋,对这座大山如此熟悉。农家活计,桩桩件件,拾得 起,放得下。瞧,那一双编织竹蔑的手,能让傲岸的竹子化为绕指柔软。
也许不是?他的目光如此深沉,分明看透过山外的大千世界。他最常去的地方是松柏掩映的墓地, 在那里,他为亡灵的家园挥去落叶,扫尽浮尘,一坐就是一天。该有多少昔日的风云潜藏在这瘦削的身 躯里?潇潇细雨,乂是一年清明。老人举着一壶酒,肃立在烈士墓前。今天,老人不用花环祭奠。他知道, 长眠地下的井冈汉子们,有满山的杜鹃相伴,也许更需要一杯酒来暖和寒凉的身躯。
那些熟悉的音容笑貌,是否依然鲜活如初?家乡的醇酒,是否仍能激发满腔豪情?轰轰烈烈拼杀一 生的父兄们,喝吧,喝下这杯酒吧!远山传送着他内心的祭词。
酒是老酒。酹酒的人也老了。是雨水吗? 一点一滴飘落在胸襟。老人嘴角微动,似乎唱起了歌。 风声,雨声,恍惚间,谷壑松涛阵阵相和,飞泉流瀑频频响应,漫山遍野都是歌声。
歌近终了,人行渐远,老人的身影融入了巍巍群山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