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德市图书馆

商品具有悠久的发展历史，是一个历史范畴，最早出现在原始社会末期，现代社会则达到一个高峰，渗透到各个空间领域，再也没有其他事物像商品一样与人们的生产生活关系如此密切。“商品化”是一个过程。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理论认为，商品化是指经济价值被附加到之前并非经济学考虑的一切事物上，如思想、特性、性别是市场贸易涉及看似可以交易的商品的一切事物［1］。根据这一定义，商品化的对象既包括物质性事物，也包括观念、思想等非物质性事物。文化商品化就是把文化当作商品来进行大批量的生产和复制后出售给文化消费者。有的人类学家把文化商品化现象称之为“迪士尼化”和“可口可乐化”［2］。从全球范围来看，我们正在进行一次文化变革，那就是把文化当作“地方色彩”，把群众文化通过现代的大众媒介来宣传、扩大。文化正在被包装、定价，像商品一样地被出售［3］。在旅游语境中，文化商品化是一个备受关注和讨论的热点。相关研究主要集中在文化商品化与文化真实性问题、文化商品化的积极和消极效应等方面。文化商品化的趋势似乎不可逆转，但文化商品化并没有给文化真实带来灭顶之灾，相反，它从一定程度上也促进了文化真实性内涵的发展与延伸［4］。文化的商品化促使旅游目的地将传统文化作为一种有价值的商品展现在旅游者面前，有利于真实性文化的再现，同时文化商品化的过程使原有的传统文化与异地文化融合发展，会丰富和完善其文化内涵，是对传统真实文化的再造［5］。对文化商品化效应的认识由原先的消极影响逐渐向辩证影响转变。马晓京认为旅游导致民族旅游文化商品化，一切吸引旅游者的东西都可以标上价格，在市场上买卖，由此而引发民族传统文化的一系列变迁，不利于其发展，把民族文化商品化与民族文化同化、民族文化庸俗化、民族文化价值观的退化与遗失都列入民族旅游开发对民族传统文化的负面影响之列［6］。随着研究的深入，发现“民族旅游文化商品化对民族传统文化的影响非常复杂，它既可以促进民族传统文化的延续，又可刺激民族传统文化的变迁”、“民族旅游文化商品的发展在不同地区会产生不同结果，而且不同时期结果也会不同”、“在商品经济还非常落后的民族地区，其积极影响远远大于消极影响”［7］。但对民族旅游文化商品化和变迁的直接影响实证研究鲜有涉及。本研究以浙西南畲族山歌为研究对象，探讨旅游语境中民族文化商品化及对变迁的影响。
  一、研究方法
  为探讨畲族山歌的商品化过程，本研究采用了文献资料分析法、观察法和访谈法等人类学田野调查法。其中观察法获取的资料主要来源于全程参与2013、2014年畲族“三月三”活动、多次观看景宁“中国畲乡之窗”景区和封金山景区的婚俗表演；访谈对象有浙江景宁畲族自治县政府相关部门和“畲乡之窗景区”人员，景宁县东弄村和泉坑村、云和县坪垟岗村、莲都区沙溪村畲族村民，访谈资料获取的时间跨度在2012年8月至2015年9月间。
  二、畲族山歌及畲族山歌商品化
  （一）畲族山歌
  畲族是一个只有语言没有文字的民族。几千年来畲族文化得以延续凝聚的重要媒介即是口耳传唱的畲族山歌。以山歌形式的口头传播在畲族文化传承中具有特殊的地位和作用。“畲族民间口传文艺非常发达，其原因就在于它要担负起文化积累和传播的功能，它在畲族传统文化体系中的地位超越了单纯的文艺的意义。本民族的历史、宗教、道德规范、生产经验等都在山歌、神话传说、民间故事、谚语、谜语、儿歌、舞蹈、剪纸等民间文艺活动中一代代地灌输给了本民族共同体的成员。”［8］旧社会畲民没有接受文化教育的机会，山歌是他们传授历史、文化、生产、生活等各种社会知识，开启心智，自我教育，学习社会生存的重要手段和工具，也是社交和文化娱乐活动的重要方式。畲族不论男女老少大都善歌，上山下田、婚嫁拜年诸多场域都有对歌，并形成了一些独特的民族歌俗歌会。正如畲歌所唱“水连云来云连天，畲家唱歌几千年”、“歌是山哈传家宝，千古万年世上轮”。畲族山歌内容广泛、形式多样、比兴感人、寓意深刻。有儿歌、历史歌、小说故事歌、风俗歌、情歌、劳动歌、生活歌、物名歌、大讲歌、克字歌、猜谜歌等杂歌，其中最为普遍传唱的是长篇叙事《高皇歌》（亦称《盘瓠王歌》）。山歌内容涉及历史传说、政治经济、生产知识、节庆民俗、婚丧嫁娶、子女教育等生产生活的各个方面，并反映了山歌所处时代背景和环境特征。畲族不少人能即兴编唱，常常将身边的人事、环境、景物等编入歌曲中进行演唱。有的歌手对唱一两夜而不重复，充分体现了畲族人民的聪敏智慧。20世纪60年代以前，畲族山歌普及率较高。随着全球化和现代化发展，畲汉文化日益融合，畲民接受教育机会增加，娱乐方式逐渐多样化，畲族山歌的教育和传承功能逐渐减弱，学唱畲歌的畲民也越来越少。“现在景宁60岁以上的畲民还有20％会唱山歌，而40岁以下的年轻畲民别说唱，大多数连山歌的内容都已经听不懂了”［9］。“畲歌如果消亡了，就意味着这个民族精神文化的消亡……但是现在，年轻人基本都不知道畲歌是什么了。”［10］畲族山歌已逐渐淡出现代畲民的日常生活。
  （二）畲族山歌商品化
  1．畲族山歌自发商品化
  在20世纪50、60年代之前，除在日常生产生活中，畲民通过唱歌娱乐、社交、叙事、教育传习之外，畲歌被普遍使用的场域是人生礼仪。在畲民的成人仪式、婚礼仪式、庆祝大寿、丧葬仪式以及祭祖仪式中，唱歌是仪式的主要活动内容。当时畲民人人能歌，举办仪式时，所需歌手往往家庭、家族成员就能承担，或者村里邻居随便就能叫上几个，如同邻里之间日常事务的相互帮衬一样，不存在类似于商品交换性质的活动。20世纪60年代之后，随着会做仪式和唱畲歌的畲民人越来越少，不用说家庭、家族成员，甚至一个畲族村落都难以凑齐仪式所需的歌手，一个畲族聚居区域难以组成某些仪式所需的全套人马。据调查：许多畲族地区由于“做聚头”（也叫传师学师、奏鸣学法，是畲族男丁的成人礼）传人的去世，又没有新人继承该仪式技艺，到了1986年，全国畲族地区能够全套“做聚头”的班子，仅留丽水市莲都区水阁镇（原龙江乡）山根村一处。2002年再次调查，这个班子现活着的仅三人。“赤身”亡故后，其后人为其所做三天三夜的功德。现在畲村“赤身功德”很少有能做的班子，加上做一套赤身功德需要不少的开支，一般家庭难以承受，做的亦就越来越少。水市最近一次做的是在1988年。此，该仪式也已基本失传［11］(2013年8月9日在景宁县渤海镇安亭村举行过该仪式）。现在一些畲族地区仍然保持有畲族婚礼仪式、庆祝大寿仪式和丧葬仪式。尽管目前举行的上述仪式与新中国成立前的传统仪式相比已相对简化，但唱山歌仍然是仪式的重头戏。由于能承担仪式所需的歌手缺乏，举办仪式的畲民家庭开始花钱雇佣歌手，畲族山歌由此开始走向自发商品化。莲都区老竹镇沙溪村的畲族女歌手LCL回忆“小时候家里穷，只上过一年小学，认不得几个字。但因为喜爱唱歌，从小在家里跟着母亲学唱畲歌，十四五岁（根据LCL的年龄推算应该是在1970年前后）时第一次跟着母亲去为举办婚礼仪式的畲民家唱畲歌，主人按照1元／天付给报酬。”（LCL,2015.07.26）由于她唱得好，之后一直有畲民在举办红白喜事时邀请她，畲民之间的口碑宣传使她的知名度提高。除了受周边村落的畲民邀请外，也受到松阳县板桥畲族乡、武义县柳城畲族镇畲民的邀请。随着社会经济发展水平的提高，以及畲族民间歌手越来越少，所付报酬也由最初的1元／天到现在300—800元／天（据LCL介绍：所付报酬都是由邀请的主人家自己定，所给多少又根据红、白事，以及昼夜情况而定，一般是只唱白天为300—400元；如果昼夜连着唱，红事为700—800元／昼．夜，白事为500左右／昼．夜，长寿生日相当于红事）。2014年LCL受邀唱歌的收入有四、五千元。“由于年纪大了，现在出去唱得少了，今年（2015年）上半年唱过2场。”类似于LCL的畲族民间歌手，因为从小受家庭传统的畲族山歌文化影响和自己对唱歌的喜爱，练就了一桑好歌。自发商品化的行为主体为具有畲族山歌传唱技艺的畲族民间艺人，他（她）们所唱歌曲主要通过口耳相传从前辈习得，被商品化的是原生态的适合生日、婚丧仪式时所唱的畲族山歌，山歌商品化场域在畲族村落，无主动的宣传营销和品牌打造机制，“以前去别人家的酒席，然后看到年轻一点的么就会喜欢叫去唱歌，还有亲戚朋友什么的知道也会介绍。（去唱时）没有什么准备，就有些衣服要弄好，再么去结婚人家唱歌时，你家里如有白事那些披麻戴孝什么的要先拿掉放家里，不然就会说把别人的喜事冲掉的。”（LCL,2015.07.26）畲族山歌自发商品化靠口碑宣传，市场范围小；商品交易具有时间性，在畲民举行生日、婚丧仪式的日子里。畲族山歌自发商品化最盛时期是在20世纪70、80年代。当时能承担婚丧、生日等仪式的畲族歌手越来越少，但许多畲民地区的一些仪式习俗还保留着。“我二三十岁的时候那时候（请我去唱的）最多了，像现在很多人家结婚也不太唱歌了。”（LCL,2015.07.26）“我是82年结婚的，八几年的时候还有（畲族婚俗），80年代结婚的时候还唱山歌，以后就没有了。”（景宁泉坑村LXD,2014.12.19）“我是87年结婚的，结婚时是传统的婚礼。”（景宁东弄村LJP,2014.02.23）“我们以前结婚的时候认真多了，内容也不是很一样的，男方家需要请两个赤狼，要特别会唱歌，要唱很多歌还不能重复的，歌词也是押韵的，对仗什么的都有要求的，需要从小就学起。其他的还有，真正嫁女儿是不跳舞的，大家吃完饭以后就直接开始唱山歌了。”（景宁东弄村LXL,2014.03.21）“平时就是婚丧喜庆，婚丧喜庆里丧事比较隆重。现在的婚嫁，年轻人对歌也听不懂，他们也不喜欢、不爱听。年轻人不爱学畲族文化的歌舞这方面，现在都是打麻将，都要赚钱。畲族文化传承方面，思想观念很重要，（现在）没有把畲族文化看得很重视的观念。为什么失传了没人管了，失传了也就算了，反正这个对社会也没什么用处，它就是这个意思……比如我两个儿子，一个娶畲族的媳妇，一个娶汉族的，这两个就不一样了，汉族的媳妇在这方面不懂，不喜欢，那么她就会说这些都是挣不了钱的，这些都是空的。畲族的媳妇好一些，能够沟通，日常生活，民族的民风习惯等等。本来我们在新中国成立前规定本民族要娶本民族的，不能娶汉族的。”（云和坪垟岗村LGH,2013.10.27）随着畲族人口流动性增加、村落合并、畲汉通婚和畲汉文化的进一步融合，畲族民间举行传统婚丧仪式的家庭也越来越少，畲族山歌自发商品化市场有萎缩趋势。
  2．自觉商品化
  畲族山歌自觉商品化过程主要发生于旅游语境中。随着旅游业的发展，民族文化资源如何转化为文化资本，实现商品化，打造民族文化品牌日渐受到政府、开发商和学者的关注。为打造畲族文化旅游品牌，一些具有观赏性、体验性、易于展示的畲族文化元素被拣选、整合，设计成对游客具有吸引力的旅游项目。对于善歌的畲族而言，畲族山歌渗透于畲民生产生活、习俗礼仪的各个环节和场景。因此，以畲族文化为主题的旅游项目设计自然要用到各类畲族山歌，畲族山歌成为旅游语境中畲族文化商品化的重要元素。在浙西南，畲族山歌的自觉商品化经历了以畲民为主体的畲族村落婚俗表演——旅游企业为主体的景区婚俗表演——政府为主体的畲族文化演艺三个阶段。
  1994年，景宁县双后降村的“畲族歌王”蓝大妈（2009年入选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畲族山歌代表性传承人，被誉为“畲族歌王”）将畲族山歌带到在日本福井市举办的环太平洋民间艺术祭（节），使畲族山歌走向海外并深受欢迎。“看到日本人对畲歌这么关心，想到唱歌多好，回国后，把30多岁、20多岁和十几岁的畲家女全部叫到大厅，开了两个晚上的会，一定要把山歌学起来，组成一个畲族山歌队，县领导要求一定要办个婚礼（即婚俗表演），我办起来的。新郎家在这里，新娘家是书记家，300元一场，交村里100元，婚俗表演要用牛、新郎家房子、新娘家房子、火炮、鸡还有老酒，参加表演的人每天领当天的补贴，有8元、10元还有15元（因为时间比较久，具体哪些角色补贴多少已较模糊，只记得大概）。”（景宁双后降村LCQ,2013.08.11）这是景宁畲族自治县也是浙西南地区开发的第一个畲族文化旅游项目，畲族婚俗表演主要融合了畲族山歌、舞蹈等元素向游客展示畲族风情，并收取一定的费用。1999年，双后降村旅游收入达十余万元。畲族婚俗表演项目开发使畲族山歌开始进入自觉商品化过程。由于畲族文化在丽水市、浙江省甚至整个华东地区具有一定的垄断性（景宁畲族自治县是全国唯一的畲族自治县和华东地区唯一的少数民族自治县），以及畲族婚俗表演具有一定的观赏性、体验性和猎奇性，深受游客喜爱。自双后降村畲族婚俗表演项目开发后，2000年，邻近的云和县雾溪畲族乡坪垟岗畲族村也开发了这一项目。
  2001年，景宁县双后降村的畲族婚俗表演以每年4、5万元被一旅游企业承包开发，并于2003年将这一项目转移到封金山景区。之后在以畲族文化为主题的景宁县“中国畲乡之窗”景区、莲都区东西岩景区（两家景区均于2009年被评为国家4A级景区）也开发了婚俗表演。目前畲族婚俗表演仍然是景宁县“中国畲乡之窗”景区、封金山景区的主要旅游活动项目，演出收费标准也从最初的300元／场涨到1200元／每场（2012年“中国畲乡之窗”景区婚俗表演的收费标准）。
  近年来，以《印象·刘三姐》、《印象·丽江》等为代表的将少数民族文化与文化演艺相融合的民族文化旅游演艺项目成为当地夜间旅游活动项目的重要表现形式。畲族文化在浙西南地区的重要地位，使开发一台畲族文化旅游演艺项目，打造畲族文化旅游品牌多年受到政界和业界的关注。2008年9月，景宁县政府为建设“全国畲族文化发展基地”，开始筹备一幕能够代表畲族，作为精品剧目代代流传的大戏。2009年，景宁“中国畲乡三月三”开幕式上，大型畲族风情舞蹈诗《千年山哈》（广场版）首次上演。同年11月，该剧目又成为丽水国际摄影节开幕式的表演项目。2012年，经过压缩修改后的《千年山哈》（舞台版）代表浙江省参加第四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化会演，荣获表演金奖及其他单项奖共11项，并获浙江省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为使畲族文化更好地走市场化道路，《千年山哈》（舞台版）被进行二度缩编，保留了最有畲族特色的节目，增加了与游客互动环节，利用了声光电、立体环幕投影等高科技手段；演职人员由原来近200人减少到52人，演出时长由85分钟缩短到50分钟，使游客“50分钟走进千年山哈”。2013年9月，缩编后的《千年山哈》为全省130多位旅行社老总作了专场演出。2014年“三月三”期间，脱胎于《千年山哈》的大型畲族风情歌舞史诗剧《印象山哈》（旅游版）首次向市场推出。《印象山哈》推出不仅填补了丽水市旅游夜市的空白，还填补了华东地区旅游市场畲族风情演艺剧的空白［12］。
  三、旅游语境中畲族山歌商品化过程
  畲族的山歌、畲族的生活风俗，这是畲族的象征和标志［13］。在旅游语境中，为凸显畲族文化旅游特征，畲族山歌从畲族村落走向旅游景区，再到旅游演艺市场，畲族山歌的商品化程度也随之提高。畲族山歌商品化过程主要包括平台搭建、品牌创建和市场开拓三个方面。
  （一）畲族山歌商品化平台搭建
  为提高畲族山歌的知名度，展示畲族山歌的平台被不断创建和提升。畲族山歌商品化平台主要包括两个方面，一是提高畲族文化艺术人才队伍和创作水平的机构建立；二是对外展示畲族文化艺术，实现畲族文化商品化的节庆活动、景区等旅游场域。为提高畲族文化艺术的创作水平，政府部门致力于畲族文艺工作者队伍建设。1984年景宁畲族自治县成立便组建了“景宁县民族文化工作队”；2002年，该工作队通过改制成立隶属景宁畲族自治县文化广电新闻出版局下属事业单位“浙江畲族民间艺术团”。2012年，该团与景宁职业高级中学合作，设立了畲族艺术班，以培养本土民族文化人才。为了培养和吸引优秀的专业艺术演职员，提高艺术团的整体水平，2013年，景宁县政府撤销“浙江畲族民间艺术团”，成立了有50个编制国企性质的“浙江畲族歌舞团有限公司”，并对特殊人才给予特殊人才政策，享受景宁县政府的人才公寓和人才津贴。浙江畲族歌舞团是景宁对外交流和展现畲族文化的重要窗口，在历年的“三月三”活动中承担了景（景宁）台（台湾）两地少数民族文化交流主要任务。随着畲族文化工作队伍不断完善，畲族山歌不断得到挖掘和整理，研究形式和成果日渐多样化。创作了具有代表性的大型畲族风情歌舞剧《畲山风》、《畲家谣》、《千年山哈》和《印象山哈》，以及完全用景宁畲族方言演唱的《山哈大歌》等。为搭建畲族文化展示平台，在1985年2月，景宁畲族自治县建县后的第一个新年，全县组织了36处畲族赛歌会。随着旅游经济发展，在“文化搭台，经济唱戏”的理念下，节庆成为文化商品化的重要平台。景宁畲族自治县从1992年“三月三”开始举办“景宁畲乡文化节”。畲乡“三月三”源于畲族祭祀先祖活动，有“做功德”、“吃乌饭”等习俗。由于畲族以歌见长，唱歌成为日后祭祀的主要形式［14］。自2001年开始，政府主导、企业支持的“三月三”组织模式逐步走向成熟。但对歌是畲族“三月三”多年来的固定保留活动内容。为扩大畲族“三月三”的影响力，宣传模式手段进一步提升，与知名艺术团体及媒体合作也走向新的层次，先后与中央民族歌舞团、央视七频道“乡村大世界”、台湾少数民族艺术团，浙沪知名作家、音乐家、书法家协会等进行了合作［15］。在政府主导、多方参与下，“中国畲乡三月三”在国内已具有一定的影响力，在“2012中国优秀民族节庆”评选中，“中国畲乡三月三”荣获“中国最具特色民族节庆”称号［16］。到2013年，景宁县已成功举办16届“畲族三月三”，共接待海内外宾朋156万余人次，带动相关产业收入3.8亿余元，累计招商引资8.2亿余元［17］。同时，在浙西南的丽水市莲都区老竹畲族镇、丽新畲族乡、松阳县板桥畲族乡和金华市武义县柳城畲族镇4个毗连畲族乡镇，在统战、民族、文化等部门牵头下，1994年通过联席会议决定，今后每年农历三月初三，由4个畲族乡镇轮流举办的“竹柳新桥”畲族“三月三”歌会，以对歌为主题，把4个畲族乡镇原先零散的歌会活动组织在一起，整合各乡镇畲族文化资源，现已连续举办了22届，打响了畲族三月三歌会的品牌。畲族山歌商品化的平台从最初由各个畲族村落组织的歌会到多个畲族乡镇联合举办以及畲族自治县举全县之力举办的畲族“三月三”歌会；由先前的文艺调演、会演到旅游版的大型畲族风情歌舞《印象山哈》定时定点的常态化演出，使畲族山歌被不断展示。
  （二）畲族山歌品牌创建
  畲族山歌品牌创建的主体主要包括政府部门、文艺工作者、宣传媒体和民间艺人。政府部门通过政策和经济支持有意识地挖掘、保护畲族山歌，并利用宣传媒体进行宣传和品牌推广；文艺工作者通过艺术创新，整合畲族文化艺术资源，使传统畲族山歌适应现代审美和旅游市场需求，创建畲族山歌品牌。1979年，文化部、国家民族事务委员会会同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有关文艺家协会陆续发起“中国民族民间文艺集成志书”（俗称“十大集成”）的编纂工作，畲族文化开始得到抢救、搜集和整理［18］。闽、浙两地的畲族山歌调查采集成果《中国民间歌曲集成·浙江卷》和《中国民间歌曲集成·福建卷》最终作为国家艺术科研重点项目《中国民间歌曲集成》的组成部分出版，共收入两省畲族山歌334首［19］。在政策引导下，畲族“做功德”、“祭祖”、“三月三歌会”等风俗活动重新开展，并逐步活跃。1994年9月，景宁畲族自治县组成代表团代表浙江省参加日本福井县举办的“环日本海国际民间艺术节”，带去了畲族山歌《高皇歌》以及《灵刀舞》、《木拍舞》、《采樵舞》等文艺节目，畲族山歌首次走出海外。原生态演唱《高皇歌》的畲族歌王“蓝大妈”的歌声成了浙西南畲区的“山歌样本”。2012年，舞台版《千年山哈》作为浙江省唯一参加第四届全国少数民族文艺会演剧目在北京梅兰芳大剧院惊艳亮相，时年75岁的畲族歌王蓝大妈参与剧中“畲家问歌”的演出。《千年山哈》“用歌声舞姿尽展我们畲族风采，也让更多的国人乃至世界了解畲族，了解畲族文化”［20］。为扩大浙江丽水“秀山丽水、养生福地、长寿之乡”的国际影响，推动特色文化走出国门交流，2013年8月，丽水市精选了《千年山哈》片段和“秋嫁”、“木拍灵刀”等10多个畲族歌舞艺术精品，参加匈牙利珍珠市民俗文化节展演交流，使融入现代元素的畲族山歌走向海外并深受欢迎，畲族文化个性不断被彰显。旅游版《印象山哈》推出之后，每次都作为山水浙江看丽水·旅游推广活动的表演展示项目。在政府等相关主体的共同努力下，畲族山歌已完成了旅游语境下的品牌构建，作为地方文化品牌进入国际舞台和旅游市场。
  （三）畲族山歌旅游商品化市场开拓
  一定的旅游市场支撑是民族文化商品化的基础。目前畲族山歌旅游产品的表现形式主要有畲族“三月三”盘歌、畲族村寨春节期间的乡村春晚、旅游景区的婚嫁表演以及2014年畲族“三月三”开始推出剧院舞台演出的旅游版《印象山哈》。传统节日畲族“三月三”由各地政府主办，多年来参加“三月三”的主要是民宗部门的嘉宾领导、民族学学者和当地群众。2013年，景宁县畲族“三月三”将节庆服务对象从原来“注重邀请领导”向“游客与嘉宾并重”转变，将原来只邀请领导和县内群众参加的开幕式晚会、盘歌会等项目改为向旅游团队开放。但畲族“三月三”和畲寨春晚受节庆时间限制，接待游客数量有限。婚俗表演是浙西南畲族文化主题景区的传统旅游项目和游客认为最有畲族特色的旅游项目。也曾经是浙西南云和县的雾溪坪垟岗畲族风情村、莲都区的东西岩景区特色旅游项目，但因受演员限制，现在只有一些特殊活动的时候才表演。目前只有在景宁县的“中国畲乡之窗”景区、封金山景区仍旧保持这一旅游项目，表演时间根据团队预约而定，平时一般的散客不一定能欣赏到这一项目。
  为开拓畲族文化演艺市场，2014年，景宁县文广局与丽水春秋旅行社有限公司签定《印象山哈》（旅游版）市场化促销协议，实现每周五、六晚在景宁县文化中心剧院面向游客常态化演出。丽水市旅游局给予剧目连续三年、每年30万元的市场促销资金，并将《印象山哈》纳入丽水市旅游十大精品线路之一。以畲族山歌、舞蹈等元素综合开发的旅游项目《印象山哈》市场化操作正转入稳步化，成了提升畲乡文化形象、展示畲族文化底蕴、推动畲乡文化旅游产业发展的新动力［21］。
  四、商品化对畲族山歌变迁的影响
  （一）提高畲民对本族文化的认同和传承意识
  民族文化的价值和意义首先是对于“我者”的，其选择评判的标准首先必须是“我者”的生存与发展的需要［22］。在本民族的社会生活中发挥它的各种认同功能、凝聚功能、规范功能、自强功能、生活信念、价值导向和人格塑造功能等等，它才会有旺盛的生命力，也才会得到他民族的认可和尊重。地方文化在外来兴趣的作用下，将会得到重新阐释和重新评价23］。在此基础上，才会有民族文化的充满活力的表现形式［24］。通过商品化这一过程，许多曾经消亡或濒临灭亡的传统文化得到了挽救和恢复，还可以使东道地的人民增强民族自豪感［25］。在旅游语境中，畲族山歌商品化为当地畲民带来经济受益，提高了畲族文化的知名度，使其价值得以体现，畲乡人民因此认识到保护、传承畲族山歌的重要性，即将濒临失传的畲族山歌得到挖掘和保护，畲族山歌传承人也受到重视。“景区里表演会让更多的人看到我们的传统文化，让我们畲族文化更好地传承下去。“（景宁东弄村LYG,2014.02.23）“作为畲族人，我们的态度是要保护和传承好我们畲族的传统文化，丢掉传统文化是不好的做法，保护好了，才能有更多的游客来。” （景宁泉坑村LXD,2014.12.19)2010年，为发展畲乡旅游经济，防止流传千年的畲族山歌出现传唱断层危机，景宁县实施“畲族山歌复兴计划”。通过建立畲歌数据库、鼓励优秀畲族歌手带徒传艺、推进畲歌进课堂工程等措施延续畲歌传统文脉。如落实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工作津贴，扶持民间老艺人通过带徒授艺抢救和传承畲族山歌，免费提供教课场地、赠送音响设施；在双后降等3个村寨建立村级畲族山歌教学实践基地，将畲族山歌精心编写成乡土教材，纳入学生必修课程，并明确每个学生每学期3至4个课时到村级畲族山歌教学实践基地现场学习，推进畲族山歌的传承教学化；组建了36支畲族山歌队。2006年，畲族民歌被列入国家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畲族山歌已成为当地文化发展的强大支撑，景宁县也成为全国山歌传承、发展、交流的重要基地。
  （二）促进畲族山歌创新
  旋律单调、传唱受限、乐器缺乏是传统畲族山歌的局限。尽管传统畲族山歌有着丰富多彩的歌词积累和变化多样的调式，但不论是什么调式旋律往往只有四个甚至两个乐句，只能依靠不断地重复来完成对歌词的演绎，使听众感觉枯燥乏味，听众喜爱程度不高。男声使用假嗓高八度演唱的传统规矩，使畲族山歌传唱受限，导致了畲族山歌的传承出现了后继乏人和断代现象。无乐器伴奏影响了畲族山歌的演绎和美感［26］。在访谈中畲族民间歌手也有这样的体会，“畲族山歌的歌词、曲调和演唱形式都太单一，基本上都是停留在原有的基础上，没有根本的突破，而且畲族方言的演唱方式也比较难懂，阻碍畲族山歌走向更广大舞台的可能”。（云和县坪垟岗村LGH,2013.10.27）在畲族山歌商品化过程中，为了提高畲族山歌对游客的吸引力，以及年轻一代畲民爱听、爱唱畲歌，政府出台相关政策鼓励省内外音乐专家以联合创作或个人创作的形式，赋予传统畲族山歌以新的时代元素，创作一批新版畲族山歌；畲族文化旅游开发者也对畲族山歌进行了创新。在保持传统畲族山歌音乐特色的基础上，进化、优化和美化畲族山歌音乐，提高畲族山歌音乐在调式、节奏、旋律、歌词、演唱方法、表现形式和包装方式的时代性和美感性。使畲族山歌既有传统色彩又有新时代元素，符合现代音乐审美需求，吸引更多的新生代畲民对畲歌的关注和喜爱。例如，《畲家谣》中原始部落猎手的剑舞，利用现代通俗的音乐加以伴奏，更加体现了猎手的威武和彪悍。在突出民族和地域原生元素的前提下，《诗画·畲山》使用了大量现代元素，如色彩、唱词、音乐、舞蹈等采用了通俗化和时尚化风格，为便于现代观众理解、喜欢，进而较快地融入场景氛围中［27］。
  （三）畲族山歌功能变迁
  传统畲族山歌的主要功能有娱乐功能、社交功能、教育功能和传承功能［28］。过去畲民在生产生活中唱山歌，参与者既是表演者，又是欣赏者。歌手们用独具民族特色的方式即兴对歌，用歌声直接交流感情或传承文化，或娱神，或为了在竞赛中取胜，或自唱自赏。随着现代化和全球一体化进程推进，畲歌的传统功能逐渐弱化，畲歌也与畲民的生产生活渐行渐远。现代畲歌主要存在于旅游场域中。在旅游场域中，畲族山歌的功能也重新进行定位，主要功能为娱乐、营造氛围和体验。传统畲族山歌的娱乐功能以娱神和娱己为主，旅游语境中，畲歌作为重要的旅游吸引物，主要功能是娱他（游客），为使畲族山歌更适合现代游客对流行音乐的需求及更适合游客学唱，畲歌创作者和演唱者对畲歌歌词、曲调、唱法进行改进创新，使畲族山歌能尽可能地体现旅游价值，为旅游开发者带来更大的经济效益。因此，在畲族文化旅游项目设计中，开发者往往会从两个角度去考虑。一是哪些歌曲（甚至不一定是畲族山歌，婚俗表演曾经安排过让游客参与的对歌环节，考虑到游客不会畲歌，景区演员只有一位会畲歌无法对歌，所以对歌中用了一些流行歌曲或经典老歌）对游客更具有吸引力；二是如何降低成本。如在婚俗表演项目演员的选用上，“（婚俗表演）你说全部都用畲族的好不好？肯定是好的。但是很多东西都要从现实的角度去看，毕竟我这是一个公司，我要经营。畲族小伙子一个月的工资和佤族小伙子的那肯定是不一样的……不过这也不违背我们打造畲族文化，只是我们想略微地降低成本而已，我相信这也是很多人都能接受的……因为这个表演已经打动他们（游客），所以不用再去纠结某些东西。”（中国畲乡之窗景区YHQ,2013.08.10）“原始的婚俗表演较费钱、费时，成本高些，对歌要一天一夜，因为以前经济困难，没有办法解决客人的住宿，就用对歌来度夜。”（景宁泉坑村LGY,2013.01.01）现在景区婚俗表演除时间压缩和环节简化外，因为缺少畲歌歌手，只用了一名女性畲族歌手演员，没有安排对歌环节。营造畲乡旅游环境氛围是畲族山歌的另一个重要功能，在畲族“三月三”期间，在景宁县城鹤溪镇和举办“三月三”的畲族乡镇和村寨，到处可以听到广播里播放或歌手现场演唱的畲族山歌，让身处其中的游客体验到浓浓的畲乡旅游环境氛围。
  五、结论
  畲族山歌商品化有自发商品化和自觉商品化两种途径。旅游景区、演艺场是畲族山歌自觉商品化的主要场域。畲族山歌通过品牌构建、平台创建和市场开拓实现商品化。商品化提高畲民对本族文化的认同和传承意识，促进畲族山歌创新和功能变迁。在畲族山歌商品化过程中，政府作为畲族山歌商品化的主体，具有宏观决策权优势。决定着资源开发利用方式、模式、时序和传承保护机制的建立，最大限度地提供所需的资本、专业技术人才和设施建设，为畲族山歌商品化品牌打造、平台建设和市场开拓提供支持。游客的旅游“凝视”影响着畲族山歌文化元素的提取和表演形式，进而影响着畲族山歌的变迁方向。文艺工作者利用自身的专业素养和对畲族文化的理解，诠释着现代畲族山歌。但作为非本民族的文艺工作者对民族文化的理解和诠释能力会具有一定的局限性。畲歌的传承是局内人自己的事，政府和汉族文艺工作者都做了贡献，但主要还是要听取畲民的诉求，给予扶持［29］。畲族音乐艺术的主人只能是畲族人［30］。由民族文化主人来决定资源商品化的方向和目标，不仅能满足族人对本族文化物质和精神层面的需要，而且能促成文化主体自觉保护和传承文化。因此，培养畲族本民族的文艺工作者，以及提高畲民的民族文化认同，是畲族山歌可持续发展的重要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