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宁德自发性畲族农民工歌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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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中国民族地区经济社会调查报告·宁德畲族聚居区卷/》 图书
唯一号: 130920020230000808
颗粒名称: 一 宁德自发性畲族农民工歌场
分类号: J692
页数: 8
页码: 252-259
摘要: 本文记述了宁德自发性畲族农民工歌场的情况。其中包括蕉城区蓝溪村畲族农民工歌棚、福安城关畲族“地下歌场”、新源村畲族农民工歌会等。
关键词: 宁德市 畲族 歌场 农民工

内容

宁德畲族传统的歌会有着相对固定的时间与地点,如福安市“二月二”坂中畲族乡后门坪歌会,“四月八”牛歇节穆云畲族乡牛池岗歌会,“六月初一”白云山歌会,“九月九”登高节松罗乡松罗山、樟家山歌会;霞浦县“五月年”崇儒畲族乡古老岩歌会,“元宵节”水门畲族乡半岭观音亭歌会,“分龙节”松城镇岔头岭歌会,“九月九”州洋乡目连寺歌会、溪南镇洪山歌会;福鼎市元宵节磻溪镇溪口后舍宫歌会,“二月二”佳阳畲族乡双华村歌会,太姥山镇西门外歌会,“四月八”“七月七”硖门畲族乡瑞云村歌会;蕉城区“三月三”八都镇猴盾歌会;寿宁县“正月十三”斜滩镇天凤岗村歌会,“七月七”武曲乡白岩山歌会;周宁县“分龙节”方广寺歌会等。①一到某个歌节,闽浙两省、宁德临近县份的畲民都会会聚盘歌。随着“城镇化”的进程,畲族乡村劳动力向城镇转移,乡村歌会的主流群体移到了城镇,原先有着固定的时空传统歌会逐渐式微,许多歌会都只作为文化记忆,在畲族村民的心灵中。21世纪初,畲族农民工的歌场,不同于传统歌场,从畲族乡村移到了宁德城镇里的畲族农民工聚落,同样仍然具备传统歌会的某种功能,迎迓来自四面八方的同为农民工的畲族歌友。这种歌场因陋就简,具有即时性、随意性与不确定性的特征。
  (一)蕉城区蓝溪村畲族农民工歌棚
  “蓝溪村”是一个畲族农民工自发相聚形成的聚落,位于东侨曲尺塘,是宁德市蕉城区城乡结合部。1979年以来,由福安、霞浦、寿宁及蕉城区部分边远畲族村民陆陆续续到蕉城打工,并在东侨曲尺塘地段先后自行购地搭棚盖房。到了1995年,共购地面积15.07亩,简易搭建和初步成型的房子总面积为7236平方米。至2007年10月,有住户有168户,常住人口800多人,包括流动人口共计1000多人。是一个典型的畲族聚落。由于预先没有归入城市规划,这里的公共设施很差,有生活用电,没有电视接收台,电视只能看两个频道。卫生状况不好,没有村街排水系统,一旦下雨,路面几乎无法行走。一旦发洪水,更是汪洋一片。紧靠畲民工棚的,是拔地而起的一栋栋现代化新式住宅社区,二者形成强烈反差。自2000年12月以来,畲族群众曾就其建房规划、用地审批、用水用电、户口落户、子女入学、行政管理等诸多问题多次向政府各有关部门反映,引起市、区政府的重视。但由于具体操作环节未能有效协调,至今蓝溪村畲族农民工的聚落问题仍未获得妥善解决。
  蓝溪村农民工歌棚就在聚落的“街”上,由一蓝姓族人提供场地,名曰“蓝溪畲族文化活动中心”。“蓝溪村”的领头人是热心公益事业的民间青草药医生钟显玲,他是宁德八都人,55岁,父辈搬到福安市下白石镇,26年前搬到了这里,中心的一切事宜皆由他主持。中心搭建有一简易歌台,其中电视机是由宁德城关的蓝为金送的,VCD是歌手蓝成钗买的,桌椅等其他设备由钟显玲提供。
  尽管蓝溪村畲族农民工的住居条件一直没改善,但畲族歌言自2001年宁德蕉城区金涵乡第二届畲歌会举办之后,就在蓝溪村复苏。当我们问及:“既然你们说‘没有安家,何来乐业?’,那么你们为什么还要唱歌?”畲民七嘴八舌说:“我们畲族打工累了,晚上回来心里特别烦。我们离乡背井跟谁唱?跟外面的人唱?人家会说你干吗?回来哼几句心里会比较舒服!”“在外面打工说的不是我们的话,回来又没有(娱乐),肯定得唱几句,畲歌才不会断根。”
  当蓝溪村的畲族歌言唱响时,其他地方的畲歌传统尚未恢复。蓝溪人拍拍胸脯说:“要唱歌就到我们蓝溪来!”于是,四面八方的畲族人凡是来宁德蕉城的,就会找上门,男来女对,女来男对。因对歌对到半夜时有吃点心的歌俗,开始点心费由个别人支付,后来由于来的客人多了,就分到各家各户去对歌,点心亦分摊到户负责。虽然大家生活并不宽裕,但钟显玲说:大家的“意思是把祖宗的文化传下去,个人流一点汗(没关系)。畲族人就是这样,好东西都扒出来招待客人,过后自己吃咸菜”。
  现在,只要有客人来,蓝溪村就有歌声。特别是节日“三月三”“九月九”,“很挤”。过年来客太多房间装不下,歌会分成6场举行。平常,中心也把培养下一代唱畲歌作为重要工作来抓。42岁的电工蓝成辉说:“畲族文化应当要一代一代传下去,现在小孩畲话都不会讲了,再不唱(传统)就会断掉。”现在村里的孩子放学回家吃完饭做完作业就会来中心学唱歌,一批一批的培养,中心贴钱买矿泉水、糖果、笔、笔记本给孩子,现在重点培养了四男四女。35岁搞瓷砖销售的钟昌弟说:“为了传统(能保留)下去,只能这样,没办法。”在现场我们听了四个小女孩的歌唱,也看到无数双热切期盼的眼睛。
  “有歌手就不怕没歌场”,蓝溪村拥有曾经去台湾、福州、厦门、浙江景宁等地唱过畲歌的雷石凤、雷美凤、钟坛钗等著名歌手,慕名来对唱的各地族人络绎不绝。而且,现在电信方便,这些著名歌手经常会接到不认识的族人热情邀请前往对歌的电话,甚至半夜都打来,在电话里就跟你对起来。
  蓝溪村的畲族农民工同时是蕉城区中华畲族宫歌会的热心发起者。如2005年歌会是由他们发起集资了1万多元,2006年也是他们发动集资2万多元;2007年“三月三”,区民宗局给3000元,金涵乡政府给2000元,蓝溪村的人一户出100元共集资4万多元办起来。为了保障歌会的安全,钟显玲主动到派出所与公安、交警联系,寻求支持。他给有关人员发牌子、派保安。他说:“看着畲族宫冷冰冰的,就想把它做热闹来,(我们搞发动)不是想吃群众的钱,(我们)想多出100元、50元还(更)舒服。”蓝溪人对畲族传统文化的热心感动了宁德各地的畲族,他们说:“你们办,我们再没空也会来!”
  村民的愿望除了热切希望政府来解决蓝溪村的农民工聚落问题,也热切希望政府来关心农民工的唱歌问题。他们很希望有一个唱歌的地方,但靠村里的力量办不到,钟显玲说:“如果政府给8万—10万,歌场就可以盖起来。”
  (二)福安城关畲族“地下歌场”
  2004年正月,在福安县城打工的畲族人也自发集中到离城2公里的坂中畲族乡住家唱歌,后来消息传开,专程赶来坂中唱歌的人越聚越多,畲族住家终于容纳不下。歌手们找到了福安城关的公园,但公园要卖门票且禁止喧哗,经济利益和“文明”氛围的制约使得本来有权利享受公共福利提供的园林休闲的畲族歌手败兴而归。最后,歌手与福安市民族宗教事务局协调后,找到了位于民宗局宿舍的地下室,作为简易歌场。2005年8月,福安城关的畲族农民工终于有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心灵栖息之地。
  福安畲族歌场位于福安市北面,与坂中畲族乡交界的富春路128号金源大酒店隔壁弄堂里的地下室,面积约300平方米。由于地面是民宗局干部宿舍,歌场地下室有多根水泥柱占据位置,顶板横梁下距地面高度为1.7米,横梁上距地面高度为2.2米,室内昏暗无光,空气不流通。地下室内设施简陋,通风就靠一台大风扇,夏天闷热腐臭可想而知;冬天一进歌场,其拥挤浑浊仍然令人汗流浃背。笔者和学生们于初春三月初一晚穿着厚重的衣服进入来了800人以上的地下歌场,就个个满头大汗。而一旦下雨,雨水就从地面上顺畅地流入地下室,洪水一来更是肆无忌惮,歌场一年都要进十几次水,水位甚至高达1.2—1.3米。洪水肆虐过后,歌手们又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清理垃圾污秽,“重建”歌场,苦不堪言。除了下雨畲民不敢来歌场,平常每晚来唱歌、听歌一般有几百人,最少每晚300—500人,而逢喜庆节日则有1000—2000人。除了福安城关的畲族农民工,他们甚至常常分别来自福鼎市、周宁县、霞浦县、宁德市蕉城区等畲族地区。地下歌场挤不下对不了歌,人群便自发延伸簇拥到地下室门口的弄堂直至大街上三五成群自发地对,对到半夜1—2点,有时到天亮。联谊中心的管理人员生怕出事,极力动员老人小孩节日期间不要进入地下歌场。
  歌场的组织机构为“畲族联谊中心”,中心的组织人员主要由有一定经济实力又热心畲族歌唱的族人构成。主任、副主任负责与市民宗局上传下达、协调处理联谊中心的各种有关事宜,管理人员负责轮流值班,每周有4人负责开门、锁门、打扫卫生、维持秩序。主要的歌手一二十人,多为电机厂工人。
  联谊中心的日常经费自筹,大宗经费由福安市民宗局解决。联谊中心的主任、副主任每人每年交300元,每个管理人员和主要歌手每人每年交120元,社会各界如地区、市县一些单位和个体老板也有部分捐款。这些经费主要用于日常水电支出和活动费用、设施如铺地、刷墙、电器修理和门口卫生间管理费等,而大宗费用如购置电风扇、电视、录音机、麦克风,包括年底亏空欠债,皆由市民宗局解决。
  每天晚上7—8点钟,畲族农民工吃完饭换上干净的衣服就到地下歌场来,有时全家都来,也会带小孩来。一个如此简陋、处处充满安全、卫生隐患的地下室,何以聚集这么多热心人,他们不去看五彩缤纷的电视、不走进五花八门的城镇夜生活,却来这儿唱畲歌、听畲歌?我们在现场做了采访,农民工的回答主要有以下几种:
  (1)“风俗就是这样的”
  “我们畲族盘古开天地就不断这个歌会。风俗就是这样的!”农民工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畲族的人就喜欢畲族的歌,如果没这个歌会就没地方玩。城里的娱乐就是打麻将、喝酒、进歌厅舞厅,我一吃饱饭就想来这里看看有没有对歌。”
  “我17—18岁的时候到处去唱歌,去宁德下白石,到霞浦南门、后坂去唱,那里有朋友。但18—20年没唱歌了。社会经济发展了,没再时髦唱歌,没机会唱歌。去年8月份才知道有这歌场,有空就来聊聊天。很少唱。听歌好听,有兴趣,内容很深刻。情歌、分(别)歌,说出来(即“歌言”,用唱歌来说话);还有小说歌,听出来(明白)很有意义。我把店门一关就来听歌了。”一位41岁的白沙人、游戏机店老板说。
  36岁的副主任、工程包工头蓝荣寿说:“我15—16岁学歌,17—18岁时到处去玩去唱歌,过一个村唱一个晚上,一连唱十几个晚上,唱到白天走路走着走着就在路上睡着了,回到家死睡1—2天,声音都唱哑了,很好玩。到哪一个村有姑娘长得漂亮的,唱得好的,唱完就当面谈。我妻子就是到我村子来唱,唱到约好一起出去再唱,唱到有感觉。一直唱到二十几岁。这两三年来城关打工,晚上都到这里来玩。”
  当问及电视节目那么丰富,为何不看电视而来这里,回答是:“电视里唱的歌不一样,听不懂,口音不一样。这里能对歌,更有劲头!”有人说:“电视不好看,这里歌好听!”回答的人都是35岁以上者。
  (2)“来这儿解一个心结”
  畲民说:“最重要的是以歌为题,以歌为本,以歌认识你。”
  “有的人没有时间来,而只要一有时间我们就会来!”
  “一吃完饭就想来这里看有没有人对歌!”
  “这里能对歌。来这里主要看谁的肚子里歌更多,谁对得更好。”
  “累了,心情不好,来这里有对歌就对上几句,对完回去睡觉。”
  “来这里主要解一个心结。如果不会说畲话了,听不懂,来这里就没意义!”
  “两公婆吵架,吵翻了。别吵了,别打了,就来听歌、对歌。对好了,心情就好了。而如果没有歌场,就会去喝酒。来这里唱歌头脑会改变。”
  当我们问及倘若夫妻双方各自与人对唱情歌时,会不会伤害到夫妻之间的感情,回答说:“不会!爱怎样唱就怎样唱,不会当真的。”
  (3)“来这儿沟通信息”
  过去唱歌多为了“比肚才”,穷开心,现在对歌的功能发生了转变。畲民来这儿不仅听歌、对歌,通过歌场会友,还注意沟通、交流致富信息。比如种植业,什么季节种葡萄、种茶叶,获取生产销售资讯;比如介绍工作,电机厂老板要招收工人也来歌场,由联谊中心负责介绍;还有子女要从乡下转到城关读书没有门路,也通过歌会朋友介绍,来城关念书的日益增多。
  (4)“来这儿寻求帮助”
  畲族农民工有很多生活难题,来歌场不啻为一个寻求帮助的契机。如小孩上大学很困难,企业小老板们在歌会上了解到情况后便慷慨解囊,有捐资100元的、50元的,也有捐1000—2000的,比如在赛岐罗江办钢铁厂的钟荣善就捐了3000元给会长,另外给困难户几百元。而联谊中心的会长也捐了100元,其他成员各捐50元。
  (5)“畲族文化知道一点也是一种营养”
  来自溪潭镇蓝田村33岁的家具企业老板钟光说:“以前没钱挣没工打才会去唱歌。整天没事干,烤火,是‘文才’,但唱来唱去还是那么穷,没有用。1980年改革开放以后,17—18岁的年轻人就没学唱歌,而是出来打工。没有经济维持怎么唱歌?没有饭吃我读书怎么读得下去?现在经济发展了,很多文化却遗失了。为了拯救畲族文化,就应该唱歌。这里是临时性的(歌场),我不会唱,但这是畲族的文化,要知道一点,也是一种营养。按照自己的能力,要搞什么活动我们也会支持。”
  (6)“歌场可以宣传遵纪守法”
  40岁左右的经营床上用品生意的老板钟木石特地赶来告诉笔者:“如何以人为本,构建和谐社会,把党中央政策、八荣八耻传到畲民中,让畲民有信心,懂法守法?没来歌场唱歌,就会去赌博,搞迷信;来歌场,歌场就能带给人很多欢笑。歌场还可以宣传党的政策,民委干部经常可以到歌场进行法制、时事宣传,老百姓可以进行法律咨询;我们歌手也可以搞文化下乡,比如正月很多打工的、念书的回家,歌手就可以把歌送到乡下。”
  (三)新源村畲族农民工歌会
  新源村地属亭坪村,距宁德蕉城区3公里,是金涵乡一个移民小区,占地十余亩。1996年以来,古田、福安、霞浦、福鼎、周宁、屏南、罗源各地山区农民陆续下山来到这儿买地,至今已聚居3千多人,其中1/3是畲族。由于亭坪村只提供建房用地,移民没有土地种植,主要从事泥水、装修、电机、砖瓦、养殖等工作,生活比山区有所改观。外地许多农民闻讯都有意搬到新源,可是现在地皮价格上涨又望而却步。
  由于新源畲族分别来自不同地方,来往客人也呈现多元化特点,而这正符合畲族“远路鸟子骨会香”(即同村不对唱、同姓不对唱等关乎婚配优生科学)的歌唱需求。新源村畲汉杂居,平常畲族客人来新源对歌,主人得考虑彻夜对歌影响他人尤其是汉族休息的问题,所以若有多一点的客人,一般都会到亭坪村的畲族民间艺术活动中心唱。每年农历三月三、九月九等日子,这里宾客满棚,楼里挤不下,就三五成群唱到马路上去。
  新源虽然另辟村寨,但亭坪村委会仍然视其为己出,不仅提供歌唱场地,还热心支持其培养下一代歌手。
  新源畲民对亭坪村委会的热心支持心怀感激。来自周宁县云门村的畲歌好手、“歌先生”蓝徐全就说:“亭坪村领导对我们很好,我有多少本事都要使出来。”他为宁德畲族宫的“三月三”“九月九”歌会不遗余力,教8男8女传承《龙头舞》《铃刀舞》且传唱畲歌。
  新源移民畲汉杂居,客观上增进了民族文化的融合。畲民要讲普通话、学宁德汉族方言,畲族小孩在亭坪村或到城关更好的学校读书;当地汉人也对学畲语、唱畲歌有着浓厚的兴趣。

知识出处

中国民族地区经济社会调查报告·宁德畲族聚居区卷/

《中国民族地区经济社会调查报告·宁德畲族聚居区卷/》

出版者: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本书对21世纪以来福建宁德畲族聚居区的政治、文化、经济、教育、宗教等问题进行了深入调查,并对其发展作出了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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