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瓜得豆

知识类型: 析出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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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夜闯卑库山》 图书
唯一号: 130920020230000032
颗粒名称: 种瓜得豆
分类号: I247.7
页数: 18
页码: 208-225
摘要: 本文记述了钟朗云在听到弟弟的死讯后接到父亲的电话,父亲告诉她胃病加重,想要她回家见最后一面并带着女朋友回来结婚。朗云决定隐瞒弟弟的死讯,打算装扮成弟弟回去见父亲。她遇到了梁西弓,梁西弓在朗云危难之时帮助她,让朗云对他产生了好感。
关键词: 短篇小说 当代

内容

建筑工地的脚手架轰然坍塌,造成一死两伤的惨剧。死者是22岁的农民工钟朗天。钟朗云与钟朗天是龙凤胎,她比钟朗天早一刻钻出母腹,称为姐。钟朗云听到噩耗,从她经营的小食店赶到工地的时候,钟郎天的尸体还没被挪动地方,她抱住弟弟血肉模糊的遗体撕心裂肺地痛哭起来。哭了一会,弟弟腰间的手机嘀嘀响了。她赶紧敛住哭声,摘下弟弟腰间的手机接听。
  电话是钟朗云家邻居三婶妈打来的。“朗天吗?我是你三婶妈,你爸叫我打电话给你,你爸刚才也在我家哩。”
  钟朗云全身一震,拿手机的手哆嗦起来。
  “朗天,是不是朗天?你说话呀朗天。”电话那一头三婶妈催促道。
  钟朗云急中生智,努力镇定自己。
  “三婶妈,我是朗天。”她极力放松口气,使语音舒缓,她的语音一舒缓,即使是最亲近的人也很难听出与朗天的区别来。姐弟两人的长相也像一个模具里铸出来一模一样。“三婶妈,我爸叫你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你说吧,我听着。”
  三婶妈在电话里说:
  “朗天,你爸胃出血病得不轻,吃药打针都无效,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他说他怕是活不长久了,他叫你赶快从北京回来,见他一面,迟了就见不着了。你以前说处了一个女朋友,你要带回来结婚,你爸见到你结婚,到死才闭得上眼睛。朗天,你听明白没有?”
  钟朗云眼前发黑,迟疑了一下,慌忙说:“我听明白了,三婶妈。”
  “哦,你爸还有话。”三婶妈又说,“他说你姐朗云如果抽得了身,叫她也回来。朗云要是不能回来,你千千万万要回来。”
  钟朗云接茬说:“我姐的小食店一天都离不开人,她怕是回不去了。”
  “那好,朗天,让你爸跟你说几句。”
  稍顿,电话那头响起钟岳山老人微弱抖颤的声音:“朗天儿,你是朗天儿吗?”
  “爸!我是朗天!”
  钟朗云喊着又泪如雨下了。
  钟岳山说:“朗天,你千万千万要回家看我,千万千万要带女朋友回家结婚,要快!不快,我就见不到你了呢,我只有你一个男儿呃呃呃……”接着是一阵哭声,微弱得像猫叫。
  钟朗云心里的亲情像三月山间杜鹃花轰然开放,忘了一切世俗的繁文缛节,她很响亮地回答父亲:“爸,我马上回去看望你,带女朋友回去结婚,让你高兴高兴。”
  “这就好,这就好……”电话那头钟岳山老人语无伦次。
  电话挂断之后,钟朗云抱住弟弟的遗体哭得更凶,她恨老天不公,一连降下两大灾祸让一个弱女子来承担。
  钟朗云家在闽东腹地的棋盘畲族村,她和弟弟朗天小学毕业那一年,母亲就患肺癌去世,家里拖了一屁股债务。父亲钟岳山又做男又做女,起早贪黑地种田栽白木耳,硬是让一对龙凤胎读了初中高中,而且还清了妻子治病拉下的债务。如果朗云和朗天能考上大学,他会继续供儿女读下去的,可是朗云和朗天却双双高考落榜了。“要是能考上一个也好。”钟岳山时常这样说。有人问他:“你希望是哪一个考上?”钟岳山脆蹦蹦地说:“当然是朗天。”钟岳山重男轻女的观念是根深蒂固的,平时总是让朗天吃得好一点,穿戴得好一点。当然,他也没有虐待过女儿朗云。因此朗云并不恨爸爸。在一个相对闭塞的棋盘村,重男轻女的思想还比较普通,生男孩人们说恭喜恭喜,生女孩人们说也好也好,这种观念根深蒂固,朗云并不指望76岁的爸爸能免俗。
  朗云和朗天是前年高考落榜的,那时父亲胃病时好时坏,已经干不了体力活了。朗云和朗天从小就没干过农活,也没学过白木耳栽培技术,认为在家乡自食其力是不可能的,就商议着说服了父亲,到北京打工来了。临走之前,钟岳山频频交待朗云:“你是姐姐,一定要照顾好弟弟。朗天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家就断了香火啊!”朗云说:“爸,不用你交代,割我胳膊上的肉给弟弟吃,我也舍得。”
  到了北京,钟朗天说,姐姐,你是女孩子,干不了重活,就干轻的吧,我随便找个建筑工地就行了。钟朗云在一个胡同里租了一间小屋,办起小食店,专营粽子生意,她叫弟弟与她一起干。可是干了几天,发现粽子销量太小,两人在一起就浪费一个劳力。钟朗天就到建筑工地去了。
  将近两年了,姐弟俩都没回过家。只是合伙给家里寄过几回钱。千里迢迢,两人不愿意把血汗钱扔到铁路上。只希望平平安安地赚钱,少赚点就少赚点,只要不出意外。可是谁知老天降下无情剑?
  可怜的父亲又病危了,真是雪上加霜。父亲要见朗天一面,这如何是好?一个垂危的老人怎能接受儿子身亡这个事实?钟朗云决定无论如何要隐瞒这个事实,她已经产生了装扮成朗天回去见父亲的念头,她觉得这个不难办到。可是父亲要朗天带女朋友回去结婚,这就难办了。半年前,钟朗天是处过一个女朋友,可是那女孩嫌朗天赚钱少,早就移情别恋了,眼下去哪里找女朋友?钟朗云把短发搔了半天,也搔不出一个主意来。
  两天后,出事的单位料理了钟朗天的后事,把遗体火化了。在钟朗云和朋友的交涉下,单位赔偿了10万元人民币。钟朗云对房东说,我要回家乡去,最多两个月时间,这期间我锁住房门,房租照付。房东说,那你把以前的房租交清了吧。钟朗云说好,就照办了。
  小食店里余下的粽子还要处理两天,钟朗云一刻也不敢怠慢,努力销售余下的粽子。这天晚上,钟朗云关了店门,在灯下仔细打量着弟弟的骨灰盒,杏眼里的泪花闪闪。
  这当儿有人敲门。从敲门的节奏来判断,钟朗云知道是梁西弓。她立起身去开了门。进门的果然是梁西弓。
  梁西弓是个打扮入时能说会道的小伙子,福建建阳人,舅舅是个中医,在北京开一家药店,他随舅舅到北京,帮舅舅走南闯北采购药材。舅舅坐堂就诊,店里雇一个中年男人抓药。梁西弓对舅舅说,你怎么雇一个大老爷们?不雇一个靓女?舅舅说我雇靓女做什么?梁西弓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舅舅知道外甥身上的风流筋突兀,苦笑着摇头。有一回,梁西弓偶然路过钟朗云的小食店,被钟朗云的美貌惊得半晌合不拢嘴巴,梁西弓踅进小食店用一张100元面额的钞票买了20个粽子,坐下来边吃边与钟朗云攀谈。钟朗云找零钱给梁西弓,梁西弓坚决不要。他说,我一天至少有200元的收入,你开小店不容易,还找钱给我做什么!钟朗云气红了脸说,你是看着我可怜施舍我是不是?我不需要任何人怜悯。说着硬是把钱塞给梁西弓。话说到这份上了,梁西弓只好收下钱。从那以后,梁西弓隔三差五就来小食店,以吃粽子为幌子,与钟朗云谈天说地,大有纠缠钟朗云的意思。钟朗云从他言谈举止中看出这不是一个稳重的人,就处处提防着他,话不投机,虚与周旋,但是又不愿得罪他,遂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她连家乡的村名都没告诉梁西弓,只说了家乡所在的古田县。可是这一回朗天遇难,梁西弓鞍前马后地协助朗云交涉赔偿事宜,在朗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梁西弓鼎力帮助,钟朗云心生感激,对梁西弓有了好感。钟朗云觉得可以和梁西弓进一步发展关系。这样想的同时,钟朗云心里很愧疚,觉得以前对梁西弓太冷淡,也隐瞒太多东西。她决计今晚要对梁西弓热情一点,把过去没告诉梁西弓的东西都说给他听。于是她笑容灿烂,泡了一杯咖啡递给梁西弓。
  梁西弓坐下来喝咖啡,眼光在钟朗云腰身盘旋着。
  钟朗云有点不自在了。“这样盯着我做什么?”她微嗔道。
  梁西弓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说:
  “这几天你我的神经都绷得太紧,现在事情办妥了,应该放松放松,娱乐一回。”说着立起身,伸出双臂把钟朗云搂抱住了。
  钟朗云没有思想准备,觉得梁西弓太唐突了,想把他推开,但是转念又想,那样做太绝情了,抱一回就抱一回吧。于是她微闭上双眼,身子与梁西弓紧贴,心跳得很快。
  不料梁西弓得寸进尺,把钟朗云抱起来,往床铺走去。
  “干什么?干什么?”钟朗云开始挣扎了,双腿踢腾着。
  “我备了安全套,”梁西弓附在钟朗云耳边颤声说,“我们来玩一回。”
  “不!”钟朗云已经挣脱了梁西弓的怀抱。
  梁西弓涎着脸说:
  “我发誓这辈子非你不娶,眼下我憋不住了,你提前给我,我会给你一笔钱。”
  钟朗云气得脸色发青。“你当我是野鸡?你给我出去!”她发疯似的把梁西弓推出门去,狠狠地关上门。
  梁西弓自讨没趣,沮丧极了,就到附近店铺买了一瓶啤酒,配着花生米灌下去。他不胜酒量,一瓶酒已经使他酡颜醉眼,脚跟有点浮动,轻飘飘往前走去。
  没走多远,到了朝阳门地铁入口处,一个穿着时髦的妙龄女子把梁西弓拦住了,妙龄女子说:“梁老板,你怎么这时候才来呀?”
  梁西弓打个愣怔,“你是谁?怎么知道我是梁老板?”
  妙龄女子说:
  “梁老板贵人多忘事,我们昨晚在这儿认识,你答应给我找一份工作,你叫我今天早上在这里等你回音。我在这里等你一天了。”
  梁西弓想起来了,昨天晚上也是在这儿遇着这个妙龄女子的。那会儿梁西弓被妙龄女子的美貌所吸引,踅过去主动与她答讪,问她是哪里人,叫什么姓名,在哪儿发财。谈话中,梁西弓知道她是四川广安人,叫陌笛芳,来京打工,还没找到合适的工作。梁西弓说像你这么漂亮的人儿,人家会抢着要的,按你的身价,应该找一个高贵的工作。这样吧,我和我舅舅合伙开着一家药店,人手紧了点,我回去跟舅舅商量一下,只要他一点头,我的药店就收下你了。你明天早上就在这里等我,我就来给你一个回音,我们不见不散。陌笛芳千恩万谢。可是梁西弓回去跟舅舅一说,舅舅就骂他荒唐,叫他绝了此念。梁西弓沮丧极了,今天早上就没心绪去找陌笛芳了。谁知这会儿在这里碰上陌笛芳。
  陌笛芳撒娇似的说:
  “梁老板,你舅舅同意了吗?”
  梁西弓嗫嚅着:“舅舅暂时不同意。”
  “所以你早上不来告诉我,”陌笛芳嗓音带了些许失落感,“害我整整等你一天。”
  梁西弓舌头打个转:
  “陌小姐,请不要焦急,东方不亮西方亮,我还会帮你找其他工作的。”
  “是吗?”陌笛芳问。
  梁西弓目光紧盯着陌笛芳丰满的腰身,身子开始膨胀,他诡秘地说:“陌小姐,只要你对我好,我一定会帮你的。”
  “怎样好法?”陌笛芳警觉起来。
  梁西弓伸出右手,搭在陌笛芳肩胛上。“陌小姐,眼下我正需要你。我们到附近旅社住一夜吧。”搭在肩胛上的手往下滑,拉住了陌笛芳的手往前拖。“走吧走吧。”他火急火燎地说。
  “不,不。”
  陌笛芳身子往后仰。
  “走吧,我先给你小费。”梁西弓左手伸进胸前衫衬衣袋,从一叠百元大钞中抽出三张,在陌笛芳面前晃了几下,“看好。”塞进陌笛芳的裤腰袋。
  “你这是干什么。”陌笛芳说。
  梁西弓不由分说,半拉半推挟持着陌笛芳往前走。走进一家小旅店,登记了一个房间,就叫服务员给开门。
  进了房间,梁西弓就迫不及待地要搂抱陌笛芳。陌笛芳生硬地推梁西弓一把。“你一身汗臭,先去洗个澡,不然别想接近我。”
  “好,你等我。”
  梁西弓很干脆,脱了衬衫和长裤,就进卫生间去了。
  陌笛芳如坐针毡,焦急万端。
  真是天大的误会,陌笛芳不是女儿身,是个帅小伙,他身材窈窕,细皮嫩肉,瓜子脸白晰丰盈,蓄一头长发,昨晚穿红色衬衫,青色长裤,衣襟塞在裤头里,灯光下梁西弓把他当成靓女了,极尽全力讨好他,一迭声说有你这等姿色找工作不费吹灰之力,我坚决叫我舅舅收下你。陌笛芳哭笑不得,想想为了便于找工作,他就不说破,今天索性穿了高跟鞋,长发在后头绾个髻,胸前戴个乳罩,两乳位置各放一团海绵,胸脯显得更挺拔,脸上轻施粉黛,一早就出来等待梁西弓。没想到工作没等到,却遇上如此尴尬情况,这叫他怎么不焦急?
  陌笛芳昨晚除了将错就错外,他对梁西弓讲的是真话,他是四川广安人。当然,他没有将详情告诉梁西弓。陌笛芳去年高考落榜,65岁的母亲早年守寡,拉扯着陌笛芳和弟弟长大上学,这一年她患一种怪病,大腿根生一个肿瘤,越来越大,诊断结果属良性肿瘤,但是必须尽快动手术切除,如果时间长了,会产生恶性病变的。可是动手术要一万五千元。母亲是家里唯一的劳力,供陌笛芳兄弟读书就已经债台高筑了,哪里去找一万五千元呢?陌笛芳只好到北京打工,先是在一个建筑公地扛钢筋,一天干10小时,只有30元工钱,雨天和休息日分文俱无,做了三个月才发工资。这样要做到猴年马月才能赚够母亲的医疗费呢?于是他辞了工作。昨晚在梁西弓的提醒下,陌笛芳知道自己还有男扮女装的优势和赚大钱的可能,心里痒痒过一夜,他就铤而走险了。眼下他急中生智,打发梁西弓去洗澡,就有了逃跑的机会。可是梁西弓对他的不恭,使他觉得一跑了之太便宜梁西弓了。梁西弓应该受到惩罚。
  这样想的时候,陌笛芳记起刚才梁西弓抽300元小费时衣袋是饱绽的,他往床上看,梁西弓汗衫衣袋里一大叠钞票仍在。该不该拿了这一叠钞票走脱呢?在第一时间里,陌笛芳觉得于心不忍。陌笛芳愣怔在那里。他转念又想,梁西弓这人一定是大款,大款寻花问柳是不把钱当钱的,会大把大把地扔,不皱一下眉头,我拿了他的钱又算什么?
  时间一秒钟一秒钟过去,再不决断梁西弓洗完澡出来怎么办?不容陌笛芳多想了,他飞快地从梁西弓的汗衫衣袋里掏出那叠钞票,塞进自己的坤包,尔后轻轻拉开房门,迅疾走出去,走到大门外飞跑起来,拐进一个胡同。在胡同深处没人的地方,他止步了,掏出那叠钞票一数,不多,正好3000元。连同起先梁西弓掏给他的小费,3300元。难道这就是男扮女装换得的酬劳?陌笛芳苦笑了两声。
  这会儿梁西弓从洗澡间出来,发现美人不在,身上的钱也不翼而飞了,慌忙跑出去四处查找,哪里还有美人的踪影。他蹲下身去,欲哭无泪。
  陌笛芳是在十分偶然的情况下进入钟朗云视野的。
  钟朗云在撵走梁西弓之后,忽然有一个小贩进来,买走了她所有的粽子,使她装扮成弟弟朗天还乡看望父亲的计划提前了,今晚准备停当,明天就可启程。小贩一走,钟朗云就到附近一家发廊,把原本就短的头发理得更短一些,又去买了两套男装衣裤回去穿戴起来,用镜子一照,活脱脱的一个钟朗天。再加上她的嗓音没有女子的尖锐,而是接近男子的雄浑,她试着发几个音后,就信心十足了。
  父亲要求钟朗天带女朋友回家结婚,这对钟朗云是苛求,她设想了几个方案,都因不能付诸实践而作罢。既然做不到就别去想了,不能做到最好求其次亦可,扮成弟弟还乡探父已经尽到孝道了。
  第二天早上,钟朗云装扮完毕,揣上朗天的赔偿费10万元和自己平日的积蓄,提个大红旅行包,坐车到了火车站,走进售票大厅去买北京至福州的火车票。售票窗口前排了长龙般的队,钟朗云叹一口气,只好排在后面。
  站在钟朗云前面的正好是陌笛芳。陌笛芳昨晚得了3300元钱,心里慌乱得一夜睡不着。建筑工地辞退后,他是住在一家很便宜的私人旅店里,他男扮女装竟然没引起店主人的注意。陌笛芳怕店主人会很快知道他男扮女装,陌笛芳更怕遇上梁西弓抑或他找上门来,梁西弓如果控告,我不是成为盗窃犯了?看来北京不能呆了,还是回老家去。可是回老家,母亲的医疗费就没有着落。是回老家还是留在北京?陌笛芳犹豫不决。但是无论如何小店是不能再住了,陌笛芳今天一早就离开小店,举棋不定地坐车到火车站,在售票窗前排队了,他还是拿不定主意,到底买不买火车票,他不停地抓耳挠腮,还不时轻轻地叹气。
  陌笛芳的神态引起身后钟朗云的注意,钟朗云试探着与陌笛芳说话。“小姐,你好像有什么急事?”
  “我没什么急事,”陌笛芳问,“大哥,你去哪里?”
  钟朗云说:“我回福建去。你呢?”
  “我还没定,”陌笛芳说,“又想回四川广安,又想留在北京找工作。”
  钟朗云觉得希奇。
  “你都排队买票了咋还没定?既然想在北京找工作为何要回去?”
  “北京能找到工作,我就不回去了。”陌笛芳说。
  钟朗云问:“你找过没有?”
  “找过了,很难找,有的工种我又嫌工钱太低。”陌笛芳看着钟朗云,“大哥,如果我没看走眼的话,你一定是个老板,你那儿用人么?”
  钟朗云笑而不语,盯着陌笛芳。
  “你一定会帮上我的忙。”陌笛芳充满希望了。
  钟朗云见陌笛芳靓丽端庄,忽然想到如果能雇这个姑娘回老家,与自己扮演一场结婚的喜剧,安慰一下病危的父亲,那该多好啊!好,就这样办。于是她开始铤而走险了。首先,她问陌笛芳:“请问,你结婚了没有?”
  陌笛芳说:“没有,我才21岁。”
  “太好了,”钟朗云悦声道,“我有美差事抬举你。”
  陌笛芳兴奋得差点跳起来。“什么美差事?”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到那边去说。”钟朗云诡秘地牵一下陌笛芳的手,两人就离开长龙阵走到大厅角落处。
  钟朗云说出自己的计划,表示愿意出5000元钱雇陌笛芳演这场假结婚的戏,如果在棋盘老家呆的时间超过一个月,还可以再加钱。“只是唱一场假戏,我决不会侵犯你清白之身的。”她反复强调,为的是消除陌笛芳的顾虑。
  陌笛芳起初愣怔了一阵,觉得这几天真是长见识了,真可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再想想如果应承了这差事,可以暂离北京是非地,免遇梁西弓是非人,还可以赚到五千元以上的钱,凑一下母亲的医疗费,更主要的是眼前这位大哥看来不是等闲之辈,跟了他也许有无量的前程。大哥看走了眼,把我当成女的,他不侵犯我,我没危险;他要是侵犯我,我也没危险,两根棍子还能闹个天翻地覆?假人放进假戏中,要多保险有多保险。于是陌笛芳绽一脸笑靥,嗲声嗲气对钟朗云说:
  “大哥有意,笛芳小妹我也乐意。”
  马蜂腰随之扭动几下。
  钟朗云高兴极了,她顾不上排队,从票贩子手里买了两张北京至福州的硬卧票。她携陌笛芳上火车的时候,心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成就感。
  棋盘村不大,百来户人家。房屋像落在大地皱褶里的一群黄牛,横卧着,曲曲弯弯的小径像牛绳,把牛们拴在一起,谁也别想挪动半步。大山铁桶一般围住牛群。村子里外皆柿树,春来绿萌掩映,难见屋顶。霜降过后,柿叶红似醉汉脸庞,家家户户像擎着巨大的火把,火把上有一嘟噜一嘟噜玛瑙样的柿子。村子下面有一条小溪穿过,流水潺潺,溪边形状大小不一的青石板正好做了妇女们的洗衣板,一年四季都有女人银铃似的声音在溪边回荡。
  国道公路在村外一里开外的地方通过,进村一里只有一条机耕路。钟朗云手提大旅行包,肩扛一蛇皮袋东西领着陌笛芳进村的时候,是村口老人会里的几个老人在第一时间发现了这两个人。
  老人会是一座两层的木头房子,显古老了,以前做大队部,如今村委会已另有场所,这里的楼上就做了老人会,供老人会打牌下棋拉二胡。楼下堆放杂物,木板稻草等杂乱无章。这会儿有七八个老人立在楼下门前,纷纷跟钟朗云打招呼,问钟朗云身后这一位是你对象?钟朗云大声向老人们问好,回答老人们说身后这位是我对象。
  老人们惊讶于陌笛芳的靓丽,纷纷称赞说朗天你真有眼力,你的媳妇是棋盘第一号美女。陌笛芳微笑着,腼腆地低下头,白晰的脸庞透红了。
  这时老人会对面房屋里走出一个背着书包的男孩,会长阿其伯就对他喊:“虾头,你快跑去告诉岳山大爷一声,就说朗天带着媳妇回来了,让他早一点高兴。”
  “嗯,我就去!”虾头答应一声,脱兔般往村头的朗云家跑去。
  钟朗云笑着对会长阿其说:“我这不就到家了吗?”
  “哎,让你爹早一分钟知道都好。”会长阿其伯说,“你爹盼望你回来,把眼睛都望穿了。”
  一个叫大虎的老人说:
  “朗天,你爹怕没有多少时间了。”
  钟朗云心里紧了一下便酸痛起来,她告别老人们,领着陌笛芳往自己家走去。
  钟岳山老汉早就立在门口迎接儿子归来,邻居的三婶妈搀扶着他。
  “爹!三婶妈!”钟朗云扑到爹面前。
  钟岳山拉住儿子的手,目光在儿子脸上看了又看,又拉住陌笛芳的手,打量许久。“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语无伦次。
  三婶妈走近陌笛芳看了又看。“朗天,你的媳妇长得真水灵,跟电影明星一样。”
  钟朗云抿着嘴笑了笑。
  三婶妈问陌笛芳:“侄媳妇几岁了。”
  “21岁。”陌笛芳说。
  钟朗云提醒陌笛芳:“她是三婶妈。”
  陌笛芳甜甜地叫一声:“三婶妈!”
  “哎!”三婶妈把陌笛芳搂抱入怀。
  在门口站了一会,就进屋去。钟朗云把大红旅行包和一蛇皮袋东西径直拿进弟弟钟朗天的房间,接着把陌笛芳引进自己的房。“这是我姐钟朗云的房间,你暂时住这里。”钟朗云说。
  “好的。”陌笛芳说。
  三婶妈安顿钟岳山进自己房间,躺到床上休息,尔后进了厨房,要煮点心给钟朗云和陌笛芳吃。钟朗云不让三婶妈动手,要她坐在灶间攀谈,她自己从蛇皮袋里掏出蛋燕米粉之类煮点心,让大家都吃。
  煮点心的当儿,三婶妈低声对钟朗云说,我那小子你的立夏哥上个月送你爹到县医院检查,你爹的胃癌到了晚期,在医院没什么好住了,回家爱吃什么就多吃些什么。钟朗云心里酸痛极了,说:“劳累你们了,三婶妈,我和我姐不孝,没有很好地奉侍爹。”说着泪如雨下了。陌笛芳坐在一旁听着,被钟朗云的孝道所感动,肃然起敬,同时也想到自己有病的母亲,心里百感交集。
  四个人围成一桌吃点心的时候,钟朗云问爹最爱吃什么,钟岳山一迭声说我没最爱吃什么,我吃什么吐什么,何必要吃得好呢?三婶妈说:“我知道你爹最爱吃牡蛎。”钟朗云说,糟糕!我吃的东西买了不少,就是没买牡蛎,明天我就去县城买。陌笛芳说,我跟你一起去。钟朗云说好。钟岳山说不要买不要买,你两个早一点结婚圆房,我比吃什么都好。
  棋盘村民风淳朴,一家有客全村共请。钟朗天带着媳妇回来的消息一传开,大家纷纷来请钟朗云和陌笛芳去自己家吃点心,点心是粉干线面之类,一碗点心里两个蛋是必不可少的。吃完东家吃西家,两人吃得肚子饱胀,只好再三推辞。没有请到的乡亲们就改变方式,专送两双两双的鸡蛋。两三天下来,钟朗云家里收到的鸡蛋装了满满一竹筐。陌笛芳在浓浓的乡情面前,突然觉得十分愧疚。“棋盘人一片真情,我却是一个假货,羞死了!羞死了!”陌笛芳心里这样说,但是须臾间他转念又想,既然钟朗天也需要我配合他演戏,我也不要再太自责,把这场戏演好是第一要务。
  钟朗云和陌笛芳专程去了县城,买了一大袋牡蛎,回去煮给钟岳山吃。情况尚好,钟岳山吃牡蛎没吐,钟朗云喜出望外,就一日五餐煮牡蛎给爹吃。
  在钟岳山的再三催促下,钟朗云和陌笛芳结婚的日子定在两人到家后的第十二天——农历九月十五日。钟朗云决定一切从简,没置什么家具,只是给自己和陌笛芳各买两套秋装,陌笛芳自然没什么好说,他只是惦着这个畲家男子答应给他的5000元,以便早日寄回老家做母亲的医疗费。但是他又不好意思问什么时候给他钱。
  这天中午,钟朗云坐在床沿给父亲喂饭,陌笛芳坐在一旁翻看一本画册。钟岳山突然说,朗天,你快给你姐朗云挂个电话,叫她回家参加你的婚礼,我也要最后见她一面,她毕竟是我闺女啊。钟朗云愣怔了一下。钟朗云手机已经报停了,用的是钟朗天的手机。她立起身,说:“爹,我这就到门外给我姐打电话,门外信号强。”
  钟岳山说:“好,你去打。”
  “你来喂给爹吃。”钟朗云对陌笛芳说。
  “好的。”陌笛芳从钟朗云手里接过饭碗和勺子。
  钟朗云就到门外去了,她对着手机装模作样讲些什么,回来对钟岳山说:“我姐说她的小食店一天也离不开,她不能回来。”
  钟岳山轻轻叹一口气。“养女就是不如养男。”他说。
  钟朗云心里一阵痛楚,勾下头去。
  结婚的前一天,钟朗云把5000元钱给了陌笛芳。陌笛芳喜滋滋地附着钟朗云的耳朵说:“朗天哥,我一定当好配角,把戏演好。”
  九月十五结婚行大礼,全是按山哈的祖传惯例进行。
  陌笛芳象征性地被安置在祠堂梳妆打扮。下午四点,大红花轿把他抬进了钟朗云家厅堂。厅里三声礼炮响,一个七八岁的女孩,端一个放着三杯糯米酒的锡盘,走到花轿前三鞠躬,撩起轿帘,搀扶陌笛芳下轿。
  “新娘”陌笛芳按畲族女子乔装打扮了:头梳“盘云髻”,戴一顶凤冠,珠穗遮住了脸面。相传,凤冠是高辛帝赐给三公主的,三公主是山哈祖婆,凤冠就是沿袭下来了。它绝似战国时代大夫戴的梯形帽,帽的前面有四条闪着银光的穗子,穗子是由四条鱼鸟图案的小银牌组成的,分别代表盘蓝雷钟四姓始祖。以前新娘婚后三年都要戴这凤冠,现在只戴结婚这一天。
  这时,钟朗云的母舅手捧盛有衣帽鞋袜的竹筛子,向天地三鞠躬,然后进洞房去请新郎官。新洞房自然是钟朗天以前住的房间。
  钟朗云大步从洞房里出来,与陌笛芳并排站立。中年村长钟泰当了司仪,司仪开始吆喝拜堂令。在拜堂令声中,钟朗云依次向天地、堂前祖宗灵牌和父亲大人行三跪九叩大礼。病重的钟岳山是被人搀扶着坐在堂前躺椅上接受跪拜的,他浑浊的双眸变得清澈,发出异彩。钟朗云跪拜父亲的时候,秀目里泪花盈盈,她心里在说:可怜的父亲,我是代表我弟弟啊!
  再看陌笛芳,他苗条的身材,亭亭玉立,上身穿双龙抢珠图案镀边的青色衣服,下穿一短一长两条青色裙子,长裙是行婚礼才穿,短裙是日后劳动用的。钟朗云跪拜的时候,陌笛芳立着,没人要他下跪。传说,畲族始祖盘瓠娶高辛帝的三公主时,三公主未曾屈尊下跪,后辈的新娘就沾了这位至尊至贵的老祖婆的光了。
  许久,婚礼结束,钟朗云先进洞房,将红绸腰带解了,挂在帐额上,尔后走到大厅上,牵着陌笛芳的手双双进洞房。
  大厅上摆开桌椅,酒席开始了。歌手们却没上桌,要待下一轮。他们在洞房里亮开嗓门大显身手。
  钟朗云和陌笛芳并排坐在床沿,吃了染红的“床前蛋”,喝了交杯酒。一位歌手用米酒喷床,众歌手唱开了《十喷床》……
  歌声阵阵,笑语喧哗。厅上灯火辉煌,酒杯叮当,闹到夜阑方散。
  闹房的人散尽后,钟朗云拴紧房门,对陌笛芳说:“我们是演戏,你放心,我决不会侵犯你。”说着抱了床被子和一个枕头,要铺在地板上睡。
  陌笛芳很知趣,争着睡地板。
  钟朗云拗不过陌笛芳,只好睡到床上。
  两人都以为对方与自己是同性,于是就少了戒备心理,就达成了高度的默契,戏就演得十分成功。
  一夜无事。
  接下来也无事。
  只是两个人方便时都避开对方,都不在房间里用尿壶或者尿盆小便,都要跑到门外的茅房去方便。两人各自一想,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心里便释然。
  大约是婚后的第五天,这天白天陌笛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来覆去数着身上仅有的8300元在垂泪。这8000元中,3300元是从梁西弓那里捞来的,5000元是“演戏”所得,要寄给母亲,但还差7000元,去那儿找这7000元呢?如果凑不上,母亲危在旦夕,弟弟也面临辍学。陌笛芳心如汤煮,泪如雨下。这时钟朗云在外面敲门,敲得很急,陌笛芳只好开了房门。
  钟朗云进来见陌笛芳捏着一叠钞票泪流满面,好生纳罕。“你这是怎么回事?”她急切地问。
  陌笛芳心想:“你已经给我5000元钱了,你还会再给我吗?对你说了也无用。”他不回钟朗云的话,把钞票塞进裤腰袋,跑出房间。
  三婶妈正好从大门进来,差点与低头耷脑往外走的陌笛芳相撞,她见陌笛芳满面泪迹,慌忙扶住他,问他怎么回事?
  陌笛芳知道三婶妈是个菩萨心肠的长者,情不自禁地把自己的苦楚倾吐给她。三婶妈听完眼眶潮湿了。“这种事摊在哪个做女儿的身上都会难过的。”三婶妈说,“闺女你也不要焦急,棋盘人会帮助你的。”
  三婶妈在第一时间里对老人会会长阿其伯说了这件事,阿其伯深表同情,马上召集老人们商议如何救助陌笛芳的母亲。他自己带头捐献100元,老人们就争相捐款,有的捐50元,有的捐30元,最少的也捐10元。三十多个老人,一共捐款2000元,由阿其伯亲自送到钟岳山家,送到陌笛芳手里。陌笛芳和钟朗云感激涕零。陌笛芳跟着阿其伯来到老人会,要向老人们一一鞠躬道谢。这时是白天,老人们多半都下地干活或者在家操持家务,老人会里惯例只有七八个老人在打牌下棋。陌笛芳只好一个劲地向这七八个老人鞠躬道谢,并且委托他们表达对所有老人的谢意。
  这件事还触动了村长钟泰,他要在祠堂里主持一个仪式,号召全体村民为陌笛芳捐款。仪式是在夜晚举行的。祠堂里气氛肃穆,四壁插上香线,燃出猩红的火星,氤氲的香气弥漫屋宇。供桌上摆着宰杀好的鸡鸭,小盆里菜肴叠出小山尖,还有米酒果品。供桌上的酒壶是锡打的,古色古香。三声土铳响过,钟泰揭开供桌上的檀木箱子,展示出一卷布轴祖图和一本旧黄纸的族谱,端端正正摆在桌中央,钟泰喊道:“拜祖宗——”
  全体山哈就齐刷刷地跪拜。
  陌笛芳紧挨着钟朗云立在人群中,他虽然不是山哈,却也十分虔诚地跪拜。
  跪拜毕,钟泰对着祖宗牌位念祭词:“承祖上福荫拓棋盘村,祖上积阴德,后辈行善事,我村民风淳朴,乐善好施,蔚然成风,我辈当发扬光大。今钟姓山哈第三十九代孙钟朗天之岳母身患重病,因经济拮据无力治疗,我辈村民当慷慨解囊,鼎力相助,求祖上明鉴!”念毕,他对山哈们说:“现在开始捐款,全凭自愿,多少不论。”
  村秘书拿来一个以前用过的投票箱。
  钟泰带头拿出100元钱,投进箱子。
  大家就争着向箱子投钱,有的投10元,有的投5元。
  众人投钱毕,钟泰当即打开箱子,与村秘书一起数过,整整4000元。
  钟泰把4000元递给陌笛芳,陌笛芳颤抖着的双手接过钱,感激得热泪滂沱,泣不成声,他扑通一声给全村人跪下了,嗑了三个响头。
  回到家里,钟朗云拿出2000元钱塞给陌笛芳。“其实,最该帮你的还是我。”钟朗云说。
  “朗天哥,你给我1000元就够了。”
  陌笛芳要退1000元给钟朗云,却被钟朗云挡住了。“你妈手术费要一万五,你不能紧着这个数寄呀。”钟朗云说。
  第二天,钟朗云陪伴陌笛芳去青伟镇邮电局寄钱,陌笛芳给母亲寄去一万六千元钱,又挂一个电话给母亲,叫她注意查收,及时去医院动手术,母亲答应了他。
  几天后的一个中午,钟朗云煮的一道菜是泥鳅鸡肉煮粉干,陌笛芳说这菜太好吃了,我连舌头都差点吞下肚去。钟朗云说这道菜我们山哈称它为山哈凤凰羹。“这名字太美了,”陌笛芳说,“其实你姐朗云在北京也可以开发这道凤凰羹。”
  钟朗云眼睛一亮。“是呀,我要向她建议。”心里想,这是一个好主意,行得通。
  “你姐的小食店要是扩大了,我们两个都可以到她那里打工。”陌笛芳喜滋滋地说。
  “我可以向我姐推荐你,”钟朗云说,“这些天来的接触,我看出你是诚实的姑娘。”
  为了表达谢意和歉意,陌笛芳尽量多做些事情。午饭后,他端了一盆家里三个人的脏衣服到溪边去洗。洗完衣服在村道上走的时候,虾头迎面跑来,嘻嘻地笑。陌笛芳打趣道:“虾头,你笑什么,拾了金元宝?”
  虾头说,我家铁笼关住了一只老鼠,我家门前正在烧树叶,我把老鼠放进去烧,老鼠浑身着了火,到处乱窜。“好玩!真好玩!”
  陌笛芳心里一紧。“你家对面是老人会,老鼠会不会钻到老人会楼下去?引起火灾怎么办?”
  虾头懵住了,不知说什么好。
  陌笛芳忽然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抱着一盆洗过的衣服往老人会跑。
  果然不出陌笛芳所料,老人会已经浓烟滚滚,火势冲天,这里离房屋密集处有一段距离,故没被人发觉。楼上一定有老人!陌笛芳这样想着,扔下一盆衣服,钻进滚滚浓烟沿楼梯跑上去,他什么都不管了,只想救人,救那里善良的老人。这时已经有两个老人连爬带滚下了楼梯,陌笛芳止步,背起一个老人往外跑,放到地上,又跑进去背出另一个老人。陌笛芳又跑到楼上,透过浓烟依稀见到六个老人瘫倒在地上,背起一个飞跑出来,紧接着又来背另一个,动作利索得令人难以置信。在十分钟之内,他把八个老人全背出去了,却以为里面还有人。他再一次冲进去,却被浓烟呛得昏厥过去,火苗无情地在他身上舔着,幸亏钟泰和一群村民赶到,把他从火海里救了出来。
  陌笛芳腿上小面积烧伤,处于轻度昏迷状态,当即被送往县医院抢救。
  县医院急救室门外长条凳上,钟朗云、钟泰和阿其伯在焦急地等待着,三人见主治李医师从急救室出来,忙站起来问李医师情况怎么样。
  “情况尚好,伤员醒过来了,烧伤不怎么严重。”李医师报道完这些消息后问道,“你们三位谁是伤员的亲属?”
  “我。”钟朗云说。
  钟泰指一下钟朗云。“他是伤员的丈夫。”
  李医师皱一下眉头,对钟朗云说:“到外面去讲几句话。”
  钟朗云忐忑不安,就随李医师到外面去。
  李医师压低嗓音说:“你妻子?他怎么是一个男的?”
  “男的?”钟朗云大吃一惊。
  她立在那里,瞠目结舌,李医师什么时候走了她也不知道。
  陌笛芳被推出来安置在病床上的时候,钟泰和阿其伯进去看看陌笛芳,陌笛芳神志已经清醒,问老人都出来没有?有没有人烧伤?钟泰说老人都出来了,没有一个烧伤,这一回你的功德无量啊。阿其伯说你救出来八个老人,虽然我不在这八人之中,可是我要提议村里为你立碑錾字,錾刻下你的功德。陌笛芳说别这样别这样,棋盘乡亲对我的恩情,我只报答了万分之一。这时钟朗云走进来,说:“村长,阿其伯,我想单独跟笛芳说几句话。”
  钟泰和阿其伯知趣地出去了。
  钟朗云坐到床前凳子上,压低嗓音向陌笛芳:“你是男的?怎么回事?”
  陌笛芳知道事情败露了,怎么躲也躲不过,好在是一场戏,既然落到这地步,就坦言直说了嘛,于是他把自己的遭遇说给钟朗云听。
  钟朗云这才知道陌笛芳男扮女装起始于梁西弓,后来又因为拿了梁西弓衣袋里的3000元钱而要离开北京,于是就有了眼前这场戏。想想自己也因为特殊遭遇而女扮男装,这真是亘古未有的奇事。此刻她百感交集,她怨恨梁西弓拈花惹草,庆幸自己未与梁西弓深交,同情陌笛芳的处境,也略嫌他过于狡黠,装扮成姑娘滴水不漏。
  “朗天哥,你恨我吗?”陌笛芳问。
  “你是好人,我恨不起来。”钟朗云说。
  陌笛芳放心了。“那你给我拿一杯水来。”
  “好的。”钟朗云拿起杯子,到开水房斟水去。
  “朗云!朗云!”
  钟朗云走回病房时发现背后有人叫,好像是梁西弓的声音,她大吃一惊,急步走进病房,放下手里的一杯水,想去拴门,可是来不及,梁西弓已经闯了进来。
  自从钟朗云离京回乡后,梁西弓像丢了魂似的,他打电话给钟朗云,总是关机。梁西弓急得要上吊,就找了一个到福州采购药材的机会,专程来到古田县,决心找遍整个古田县也要找到钟朗云。昨晚刚到达,不料今天早上感冒了,在宾馆里躺了差不多一天,这会儿快到傍晚,就来县医院开药吃,不料在过道上见到钟朗云的背影,就喊叫着跟进病房来了,他首先见到钟朗云惊慌失措的样子。接到又见到了病床上的陌笛芳,一激灵,指着陌笛芳嚷道:“你在这里?你偷去我3000元钱,你这婊子!”
  陌笛芳用被子蒙了头和脸。
  梁西弓怒气冲冲地揭开被子。“你这婊子!”
  “是你惹了他,他才拿了你的钱,你别嚷嚷!”钟朗云制止住梁西弓,“不就是3000元钱嘛,我替他还给你。”从挎包里掏出3000元钱,递给梁西弓。
  梁西弓接过钱,塞进裤腰袋。
  这时钟泰和阿其伯进来了。梁西弓不解地指着陌笛芳问:“朗云,她是你什么人?”
  “朗云?”钟泰和阿其伯都打个愣怔。
  钟泰说:“你别胡乱喊,他是朗天。”
  梁西弓说:“她是朗云!”
  钟朗云怒从胆边生,用力推搡梁西弓。“你出去!我与你没有任何关系!”把梁西弓推出门,用力关上门。
  梁西弓在门外歇斯底里地大喊一声:“她是朗云!朗云假扮成她弟弟朗天!”
  病房里,钟朗云双手捂住脸庞,伤心地哭了起来。
  钟泰、阿其伯和病床上的陌笛芳都惊呆了,问是怎么回事,钟朗云只好把自己和陌笛芳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钟泰和阿其伯感慨唏嘘。
  陌笛芳怔怔地望着钟朗云,瞠目结舌。
  钟朗云哭着求钟泰和阿其伯保密,千万别让她父亲知道朗天的死讯。钟泰和阿其伯一个劲地点头。
  十天后陌笛芳出院了,他和钟朗云真正睡在一起了。出院第二天,陌笛芳接到母亲电话,她动过手术已经康复了,陌笛芳和钟朗云喜极而泣。
  又过半个月,钟岳山老汉去世,死得很安详,弥留之际他躺在女儿钟朗云的怀抱,却始终以为是躺在儿子钟朗天的怀抱里。
  钟朗云和陌笛芳厚葬了老人。钟朗云捐献5万元钱给老人会重建活动楼,尔后与陌笛芳来到北京,将原先的小食店扩大了经营内容,除了经营粽子外,开发了一道畲族名菜——凤凰羹,生意很红火。
  在棋盘村,钟朗云和陌笛芳的奇遇故事被传为美谈,还被写进新族谱。

知识出处

夜闯卑库山

《夜闯卑库山》

出版者:海峡文艺出版社

本书收录了当代的作品文学作品,其中包括了大横山惊魂、夜闯卑库山、饱食之士、山哈祖图、乡村风流、暗夜喋血、粗旺村纪事等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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