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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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夜闯卑库山》 图书
唯一号: 130920020230000031
颗粒名称: 兄弟
分类号: I247.7
页数: 6
页码: 202-207
摘要: 本文记述了雁因肝癌晚期住院,玲和泉是他的未婚妻和弟弟。雁希望自己死后,玲能嫁给弟弟泉。玲同意了,但需要好好想一想。雁和泉都很感激玲的帮助。
关键词: 短篇小说 当代

内容

雁是兄,泉是弟。
  雁二十三,泉二十。
  兄弟俩是一根藤上的两个苦瓜,妈生下泉才三个月,因积劳成疾,猝死在灶间。爹又做男又做女,拉扯两个孩子长大,送雁上了高中,送泉读完初中,落下了一屁股债和一身病痛。五年前爹病危时雁正复习准备高考,雁毅然放弃了高考回乡侍候爹。爹死后两兄弟就辍学,土中刨食,没日没夜地把汗水撒在田里,兼做些白木耳香菇。两年就还清父债,且有节余,可以订一门亲事了。兄让弟,弟让兄。兄说爹嘱咐我处处照顾你哩;弟说门前山溪水哪一天倒流我就先娶亲。兄拗不过弟,只好先给自己订亲。女子是邻村的,叫玲,是雁初中时的同学,后因母亲亡故休学两年,再上学时与泉同窗。雁与玲初中时就好上了,这些年常有书信来往,无限情思浸透信笺。玲也常来雁所在的夏沽村她叔伯堂姐家玩,到了堂姐家找个借口便来雁家坐坐,与雁拉呱一阵。这坐,这拉呱,才是她的真正目的。
  玲家里经济拮据,雁征得泉的同意,向玲家里送去聘金三千元。玲的爹诚惶诚恐地收下了。雁与泉家里就亏空,兄弟胝手胼足赚钱,以便在这年年底择个黄道吉日把玲娶过来,把香火续下去,让爹娘在九泉之下无牵无挂。
  白天劳作责任田,深耕细耙,不吝汗水。夜间栽培白木耳香菇,装木屑、高温蒸煮培养基、接菌……雁总是抢着重活干,让泉早早上床安睡。雁熬到鸡叫头遍是常事,躺下也不敢真睡,提心吊胆打个盹,曙光就像潮水般涌进卧室,雁又得跳起,烧火煮饭,迎接新的日子里的劳作。
  这一年白木耳香菇价贱,雁和泉从春到秋还没赚到两千元,只得寄希望于田里的庄稼。由于雨水充沛阳光朗照主人殷勤,谷子倒是结了沉甸甸的一层,稻穗低垂,向雁和泉行鞠躬礼,静候开镰。雁长期超负荷运转而身心俱疲,两个月来四肢无力,胃口不开,腹部右侧时常闷痛。他总是瞒着泉,从没休息过一天。雁眼帘里映着黄橙橙的光,腹痛就逃遁殆尽,笑意涌上疲惫的脸庞,对泉说:“割了吧?”泉说:“割了。”雁说:“那就后天开镰。”泉说:“后天就后天。”
  收割的日子里,玲来帮助煮饭,晚上宿在堂姐家里。雁家里没有多余的房间,雁在外间,泉在里间,两个房间木板相隔,各有门路,自成单元。只是木板隔不了细微声响,玲对这种布局有点尴尬。雁读懂玲脸上的意思,就说,将就着过一段,我们就盖新房。玲温柔地点点头,她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
  两麻袋谷子挑上肩,雁的腹痛就更加厉害。他硬撑着,脚步蹒跚,豆大的汗珠一串串滚落下来。泉看见了,问:“哥,怎么啦?”雁说:“没什么,肚子有点不舒服。”泉说:“你歇下,我这一担挑回家再来挑你的。”雁只好搁下担子,扁担横在两麻袋谷子之间,人软沓沓地落座到扁担上,说:“你也太累了,回去了别再来,叫你嫂嫂来帮我分挑一些,我又不是全然挑不动。”泉挑起谷子往家疾走。半个小时后玲就挑着两只空布袋来了,给雁分了担子。雁在玲面前硬撑着挑八九十斤,不言一声痛。
  一连三天皆如此,玲准时来分担,雁硬撑着挑。第四天傍晚就不行了,雁挑着谷子只走两丈路就栽倒了。玲放下担子搀扶他,却未能把他搀起来。雁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一迭声呻唤像锉刀锉着玲的心。玲哭了,跑到前面追上泉,雇了一辆三轮车,连夜将雁运到三十里开外的县医院。
  诊断的结果,雁的毛病在肝脏,怀疑是肝破裂,急需动手术。泉坐三轮车赶回家,怀揣了家中所有的积蓄又赶来交费,手术漏夜进行。下半夜,医生告诉玲和泉:雁患的是肝癌,晚期了,肝脏某一部分成了豆腐渣样子。泉捶胸顿足,玲一下子昏厥过去了。泉叫来医生,救醒了玲。泉对玲说:“我们都要装笑脸,让我哥多活几天。”玲呜咽着点头。
  泉和玲就强作笑脸,侍候雁住院治疗。住了一星期,拆了线,雁催着要出院回家。他已经从各种形迹中得知自己患的是什么病。
  回到家里,白天由玲侍候雁,泉下田收割。晚上泉接替玲,照看兄。一天,雁拉住未婚妻的手,说:“玲,我活不了几天了,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玲啜泣着说:“讲吧。”
  雁仰望从窗棂射进来的一缕阳光,说:“我这一病误了你也误了我弟泉,心里疼得慌哪。”说时脸颊肌肉抽搐不止。
  “别这么说。”玲抽动一下鼻子,双肩耸动,说:“我与你下一辈子还做夫妻,下一辈子可能会好些。”
  玲悲哽喉头,双手掩面嚎啕大哭。
  雁也无声地哭了。
  哭了一歇,雁说:“下一辈子好办,可是你这一辈子呢?我弃你而去,我自私啊!”拳头在床沿捶了一会,又说:“我也害了泉,为了我,他亏空得什么也没有了。玲,我弟人老实,身体棒,你跟他同过学,了解他的心。玲,我去了,你就嫁给他吧。啊?”
  玲脸色苍白,没吭声。
  雁又问:“玲,你同意吗?”
  玲仍没吭声。
  雁又问了一遍。
  玲这才低声说:“我要好好想一想,明天答复你。”
  “这么大的事是要想透。不过我求你了却我一番心事,我在九泉之下谢你呢。”雁说。
  这天晚上,雁把这件事说给泉听。
  “看来玲会答应的,你要有思想准备。”雁说。
  泉叫了起来:“哥!你摆的是啥谱呀?玲是我嫂子啊。”
  雁吃力一笑说:“事到如今只有如此了,难道你忍心拖误了自己婚姻大事让我们家断了香火?”
  泉用力想了一回,想不出任何反驳兄长的理由,心里就像塞了猪毛般慌乱,慌乱中又透出些滚烫。
  跟玲同窗时,泉偷偷爱慕着玲,只是这种爱慕藏得很深,玲成为自己未婚嫂子后,爱慕被尊敬代替了,没想到兄在这种情形下把玲跟他往一处扯。他苦涩得想哭。
  雁的肝脏疼痛开始发作,全身抽搐,低声呻唤,终止了跟泉的话语交流。
  泉帮助着雁服下止痛片。
  雁闭上眼睛沉寂一会,又抽搐,又呻唤。
  雁说:“弟,你给我服安眠药。”
  泉给雁买了一瓶安定片,随身带着,严格控制,怕的是雁经不起剧痛而轻生。这会儿泉帮雁服下三粒药片,然后藏好瓶子。
  雁咬牙闭眼,还是无法止痛入睡。
  雁又向泉求着要服止痛片和安眠药。
  泉流着泪又给了一回药。
  熬到下半夜,仍无效。
  雁又求药,泉又给了一回药。
  这一夜,雁和泉都没有睡。雁痛在身上,泉痛在心上。
  翌日一早,泉用胶轮车装了八麻袋刚刚晒干的谷子,拉到镇上粮站卖钱,准备料理兄的后事。
  泉刚出门,玲就来了。
  雁就问玲:“昨天讲的事你想透没有?”
  “想透了,”玲说,“我凭你心愿。”
  雁在一缕阳光中欣慰地笑了,很吃力。
  “还有一件事我也想透了,”玲说,“你也要答应我的。”
  雁问:“什么事?”
  玲的脸颊涌上火苗,红酡酡的,说:“我与你相好一场,趁着你还有些力气,你要给我留下你的种。”
  雁一惊,嗫嚅着说:“我,我是不,不行了。”
  “你行!”玲说。
  雁苦笑一下,说:“那样会害了你。”
  玲说:“这是我的心愿,总不该让我了却你的心愿而你置我的心愿而不顾呀!”
  雁用力想了一通,默默点一下头。
  玲颤声问:“你答应我了?”
  雁又点一下头。
  玲满脸绯红,接着拴紧房门,走过来伸出玉手要掀雁的被子。雁慌忙摁住被子,说:“不是这时候,要晚上,闭着灯,我,我第一回,怕羞呢。”
  玲垂下眼帘,说:“那好,晚上就晚上,你叫你弟先睡下,你给我留着门。”
  泉掌灯时分才回到家里,玲已经去了堂姐家。雁急急把玲的承诺与要求都讲给泉听,还讲了自己的计谋,要泉搀扶他到里间睡,泉就睡在他的床铺上。泉立在那儿百爪搔心,不愿行动。雁急得哭了,说这全是为你好,为玲好,为我们家族好,我以同胞兄长的名义求你了。泉这才百般无奈百般慌忙地行动起来。
  黑灯瞎火,房门半掩,玲就清风般飘进来。慌慌忙忙,紧紧张张,没有言辞,唯有动作。事毕,玲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没吭慌乱地出了门去。她是骗堂姐上厕所一会儿就回来的。慌乱中她把一方花手帕遗落在枕头边。被幸福击懵了的泉拾起花手帕,嗅了又嗅,吻了又吻,悄悄藏进自己衬衣口袋,匆匆起床到里间去侍候兄长。
  雁得知泉和玲成了,就大喜,大喜引起剧痛,过一阵便吃几片止痛药,全不奏效。雁缩在床上,双膝抵住肝部,全身抽搐,汗水涔涔,虚弱的呻唤声如猫叫。泉也心疼地呻唤,搂抱着兄的躯体,别无他法。他觉得兄像一只被置在砧板上被慢条斯理切割的活鱼。雁说:“你帮我舒服死去。”泉哭了,把雁抱得更紧,说:“哥,别这样。”雁说:“我求你了,把安眠药全给我吃下。”泉的心裂成数瓣,抖抖索索地从衣袋里掏出瓶子,倾倒出几十粒安定片,置于巴掌中。雁眼睛倏地发亮,夺过药片,整把塞进嘴巴,又抓起床头柜上的温开水,大口大口地灌下肚去。泉惊呆了,瓶子滚落到地上。他扑过去紧紧抱住雁。
  曙光像潮水般铺开的时候,玲来了,在昨晚销魂片刻留下深刻纪念的床上见不到未婚夫,后脊背一凉,像整个北冰洋从那儿流过。忙闯进里间问泉,还未出声,见雁在床上已经挺直僵硬,泉长跪在床边。她扑到雁身上哭嚎着说:“是我害了你啊雁。”
  一会儿,泉立起,去拉玲。
  玲这才看见泉胸口衣袋里的花手帕,惊问:“昨晚是你?”
  泉耷拉了头,说:“是我,哥怕害了你,叫我代替他。”
  玲撅了嘴巴,重重跺一下脚。泉不敢望玲。
  玲看到地上的安定片瓶子。问:“你拿整瓶安眠药给他吃?”
  泉嗫嚅着:“哥痛不过,求我哩。”
  玲噎住了:“你——”
  泉说:“我乱了分寸。”
  玲冲动地举起巴掌甩到泉脸上,吼道:“你害死你哥你杀死你哥哎哟嗨……”嚎啕大哭开了。
  泉捂着火辣辣的脸庞然后跪下。
  玲配合泉找来左邻右舍乡亲帮忙料理雁的后事。泉拿出卖谷子的2000元钱,玲也拿出1000元钱,这是她借来的。
  丧事办妥,玲就失踪了。
  泉找遍所有该找的地方,费时一个多月,仍不见玲的踪影。
  泉不时拿出那方花手帕嗅着吻着。
  不久,泉的左手巴掌痛得厉害,伸不直,握不紧——正是那个握着盛满安眠药瓶子的巴掌。

知识出处

夜闯卑库山

《夜闯卑库山》

出版者:海峡文艺出版社

本书收录了当代的作品文学作品,其中包括了大横山惊魂、夜闯卑库山、饱食之士、山哈祖图、乡村风流、暗夜喋血、粗旺村纪事等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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