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脉

知识类型: 析出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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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夜闯卑库山》 图书
唯一号: 130920020230000030
颗粒名称: 地脉
分类号: I247.7
页数: 10
页码: 192-201
摘要: 本文记述了甲家湾的布妮仔蓝夏月为调解未婚夫立满与其父亲雷辛丑的争吵,来到立满家,并尝试调解他们的关系。
关键词: 短篇小说 当代

内容

甲家湾的布妮仔蓝夏月得到一个可靠的消息,她的未婚夫立满与他爹闹翻了,父子成了冤家一对。
  为的是六亩水田。
  蓝夏月的公爹雷辛丑75岁了,是个名闻遐迩的“田状元”。去年,槐村一个名叫金冬的汉子去县城与他亲戚合股开杂货店,雷辛丑眼尖,就抢先包揽下金冬家的六亩责任田。立满却时常撅着嘴嘀咕:种好自家的责任田就是了,还种别人的,累死了!雷辛丑骂立满是败家精。今年下半年以来,父亲老病缠身,下田少了,立满早就另有打算。近日,他提出趁着年关把那六亩地退给别家,村里办陶瓷厂,他也入一股,赚钱。父亲死活不同意。
  蓝夏月相信这消息一点不掺假。眼下年关将至,明年二月,她就要过门了,怎不通晓雷家的内幕?原先,立满的计划还跟她商量过,她举双手赞成。眼下担心的是:立满本是个愣头青,与爹不黏乎,近来若是爹卧病床上,谁给他端饭送菜?思来想去,蓝夏月决意上立满家住几天,照看老人,从中调解调解。
  吃罢早饭,梳了凤凰髻,换上崭新的镶边上衣,夏月匆匆上路了。十里路不在话下,不多时就到槐村。立满不在家,招呼她的是躺在后厢房榻上的阿爹辛丑:“我的闺女,阿爹昨晚做一个吉祥的梦,就猜你一定会来的。坐,自家沏茶喝。”
  夏月在床边方凳上坐了,柔声说:“我来奉侍阿爹。”
  辛丑说:“你若没来我还要托人去叫呢。”
  夏月急急地问:“阿爹这几天身上哪儿不舒服呢?”
  “没有什么症状,医生说只是过劳了,心脏有点虚,没啥了不得。病在这儿哪!”辛丑坐起,干瘦粗糙的手拍着胸口,皱得像风干的山葡萄似的脸抽搐着,“立满这败家子要转让那六亩田,入股办什么瓷厂……种田人嫌弃土地,这是造孽!造孽啊!”说急了,喉咙里拉风箱似的喘了一会。“……阿月,你来得正好,劝劝他,劝劝他,这比奉侍我强十倍。劝通了,就给我添寿数了。”
  夏月默默点头,“阿爹,你放宽心。”
  辛丑老汉脸上渠沟般的纹路拉平了许多,有了点色泽。为了使眼前这个未过门的儿媳妇动心,他叨叨絮絮说个不断纤。
  他说,他二十出头时也是败家子,那时耳朵塞棉,听不进父亲的话,不愿死守住祖传下来的一片薄水田。“想立身活命都得要土疙瘩?我不信。”他用心地记民间土药方,啃一些简明的医书,义务给人看病。父亲一过世,辛丑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就卖了那片水田,夹着包袱和油布伞,当了青草医,浪迹江湖。不期然四处碰壁。有一回被一个喝得酩酊烂醉的地痞当了拳靶子,打个半死,又被当做练武石,举起,扔下江去。幸亏一渔民搭救。他奄奄一息躺在船舱上,吐着黄水,方才想起那片祖传水田的好处,眼泪流了一大缸。辛丑后来决意改邪归正,沿途乞讨回故里,给人当了三年长工之后,自己才得以租一块地种着。这一年他的稻子长得特别好,一穗穗猫尾巴一样长,结谷饱满。开镰时,他热泪纵横,扑通一声跪倒在田埂上,泣不成声:“土地啊土地,只有你不欺负人……”
  辛丑老汉还说,1960年,饿魔在庄稼人面前张牙舞爪。他的妻子杏花正奶着立满,饿得讲话都没声气。一天,他参加“大兵团作战”插秧回家,杏花对他说:“满他爹,他舅家里有苋菜籽,你去讨一把回来,在后门沟园子里种下,也好做肚子药的。”他肌肠咕咕,懒得去,叹一口气,躺到床上去。几个月后的一天,他收工回家,立满在床上嗷嗷哭叫,杏花却无有踪影。他四处寻觅,终于在后门沟园子里找到了。杏花死了,趴在草地上,嘴巴还咬住一兜草!辛丑好悔啊,跪在妻子尸首旁,拾起一块石头,往自己胸脯上砸、砸、砸……
  “怎么敢,怎么敢嫌弃土地啊?我真不晓得这败家精怎么想!土地这东西是命根子哪!”辛丑老汉泪流满面,手瑟瑟地抖,盯着夏月,“眼下村里人多地少,寸寸都不易啊。这小子连命根都不要了。阿月,你要这个家!你明年二月就过门来了,这个家就是你的家,千万别让他败去啊!千万要劝他回心转意,阿月,啊?”
  夏月杏子般的眼睛早就红了,透亮的眸子蒙上一层泪。“我会劝的!”她看了手表,说,“阿爹,我去煮中午饭。”
  她到厨房去,一边烧火,一边皱着柳叶眉在出神。
  夏月特意把饭菜端进后厢房,给阿爹吃。辛丑老汉很惬意。夏月跨出门槛,听得有噗啦啦响,看去,两座小山似的干柴担子从后厅移进来,担子下一双大脚,且厚——是立满!夏月柳叶眉一挑,娇声道:
  “这是谁呀?把山都移回来了。”
  扑腾,两座“小山”倒了,立着一个壮实的佛生仔,关公脸,剑眉,大眼,厚嘴唇一撅:“是你?”
  两口子快速互送几个情波,都垂下头,看自己脚尖或地面。
  立满用毛巾擦汗,夏月在一旁看着。立满侧转头,也看夏月。“你近来好吗?”
  “我总不像你,”夏月说,“叫人担心。”
  “我咋啦?”
  夏月往后厢房努了努。立满挂了毛巾,便跟夏月到厅堂上,在长凳上坐定。夏月把爹讲的话全倒给立满,立满金鱼大眼鼓起来:
  “这么说,你跟这老榆木疙瘩一纹路了?你变了?”
  夏月嘴巴一撅:
  “我是孙猴子?那么会变?”
  立满一喜。夏月说:
  “可是你不该跟爹吵,阿爹还能活几年呢?你忍心让人骂逆子,我不能让人说是刻薄儿媳妇。”
  立满鼻子涨得通红,可怜巴巴地说:
  “话,我跟他讲了几十箩,可是嘴巴抹灰——白说,我原先耐心劝他,揽别人的田来种很亏,一门心思往田里钻,不寻其他门路,九辈子也不能真正富裕。他一句也听不进去,口口声声骂我‘败家精’,还说不认我这个儿子,谁家要是接去那六亩田就扒他灶,揭他瓦。你看看。”
  立满摊开双手,头无力地往旁边一偏,看着夏月。
  夏月垂了头,看地上砖缝,许久才说:
  “你也是直性子,抬轿进胡同不拐弯。要拐弯时还得拐。”
  立满说:“我没法拐。”
  夏月嗔道:“你就晓得吃,饭囊五尺宽。”
  二人这才记起饭摆在桌子上,天冷,也许都凉了。
  眼下农闲,正是农家人养精蓄锐之时,摔老K的摔老K,进城逛的便进城,最勤人家也不过备些干柴好过春节。立满吃过午饭,与夏月闲扯一会,说正有几个干枯杉树头没刨回来,挑了土箕,拿了刀斧,又去了。夏月到下厢房想歇一歇,掏指甲刀剪修指甲,手伸进裤腰袋却一激灵:自己家里小仓间的钥匙还在袋里卧着。中午妈怎进仓间去量米?去借?可是小妹的小棉袄还脱了挂在仓间呢。她急了,踅进后厢房,告诉辛丑,辛丑叹了一声。夏月说:
  “阿爹,我去一下就回转来,至多一个半钟头。”
  “只好这样了。”辛丑说,“你要住下来,立满没通你不回去。啊?”
  “好的。”
  夏月照例点头。她走到房门口,又被辛丑叫回头。辛丑坐起来,说:
  “你还要对立满说,土地嫌少不怕多,有地才会富。土地最实在,摔一把汗就有一把汗的收入。其他门路,渺渺茫茫。其他钱,像半天空中老鹞屁,玄着哪。爹是过来人了,看得准,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倾家荡产在眼前啊……”
  一路上,夏月柳叶眉紧锁,胸口老是梗着一件东西,树头疙瘩似的。
  记得前年初冬的一天,她头一回来立满家。立满与他爹都不在家。有人说立满到镇上去,辛丑老汉天天赶着两头猪去后门坡责任田,今天可能也在那里。夏月大惑不解,问着路到了后门坡,只见辛丑蹲在旱干的田里拔草,像女人绣花般细心。一边拔,一边对身边两头不住地用长嘴巴拱着土的大白猪说话:“拱吧,拱吧,尿和屎狠狠地屙下来,将土弄得肥肥的,来年我超度你们转世做人……”夏月愣怔了。她早听说辛丑作田像侍候月里婆,土一遍遍地松,草一根根地拔,一桶桶粪尿往田里泼。田埂豆施肥时,别人用手拎一包碳铵到田里,搅拌些松土就能用了;辛丑却要拼着老命把土肥一担一担挑到田里。立满不愿挑,父子大吵一场。夏月相信都是真的哪。后来她更觉得不对劲:辛丑家里只是小仓间满得流谷子,用钱却紧巴巴的。立满时有怨言:“棺材里做道场——死做。像只破草鞋,缠住我鸡脚。”夏月深有同感。要不是爹像一只破草鞋一样缠着,立满这头“鸡”定会跑得快一些,鸣起来也响亮。唉!……
  夏月到了甲家湾村口,还低头沉思,忽听身旁嚓嚓响,一看,一辆单车驶来,是她二姨的儿子蓝茂林,忙问:“表兄,上哪儿去?”
  “你还不晓得?”表兄蓝茂林停下车,一脚着地撑着,说,“我胳膊风湿痛十几天了,每天要到镇上针炙。”
  “有效么?”
  “还不大见得。”
  夏月定神望着蓝茂林,倏地眸子放出异彩,说:“表兄,槐村我阿爹针路精着哩。叫他治一治。”
  蓝茂林一愣怔:“辛丑老伯?”
  “你车子先给我。”夏月夺过车子,“我回家一下,马上出来与你去槐村。”说完骑上车燕子般飞进村去。
  蓝茂林还没回过神,夏月又飞车而来,招手:“表兄,上车,我带你。”蓝茂林腿一蹬上了后座。夏月说:“我阿爹给你扎针,你也要给他治治病呀。”蓝茂林纳罕:“我能治啥病呢?”夏月说:“你是甲家湾的大能人,第一富户,只要跟我阿爹实打实地讲一讲你怎样发家的,就算给他治病了。”蓝茂林恍然大悟,想了想,却没了劲,说:“讲是可以讲,只是辛丑老伯这人……夏月,你……真有你的……”
  辛丑老汉一辈子积德行善,他治得了小病小痛,从不拒绝上门求医者,况且蓝茂林还是夏月的表兄呢。邻村人,田头路尾常相遇。他穿上棉袄,坐在床沿,抹着葱头和茶油熬成的汁,在蓝茂林胳膊上用力擦,偏了头,无不艳羡地盯着蓝茂林,“老弟,听说你这几年火烧麻竹林——大爆(发)了,怎么弄的?我们是亲戚的亲戚,传传经吧。怎样,老弟,啊?”
  蓝茂林胳膊麻麻发热,舒服极了,舌头扑落扑落转,把家史全端了出来。
  辛丑山葡萄般的脸急遽变换着各种表情,生动极了,居然涌上了一抹淡淡的红晕,鼻尖有极细小的汗珠。
  扎完针,夏月送蓝茂林到村道上,叫他明天再来。蓝茂林含混地说一句什么,便跳上车去。夏月到家里,辛丑仍坐着,眼里闪着一种奇异的光。他问:
  “阿月,你表兄真有几万元钱?”
  夏月用力点一下头。
  “他单单是靠做白木耳菌种发财的?”
  “是的,他人挺精灵。”
  “他说他不种田了,是吧?”
  “他家责任田一半让给别家种,一半归他老父亲种,老人快活像神仙。”
  “啊……”
  “我表兄是个孝子呀,阿爹。”
  “唔。他还说甲家湾什么人办杂木粉碎厂,一年赚七八千,谁呀?”
  “也是一个佛生仔,叫蓝胜。”
  辛丑老汉缄默了。
  夏月杏眼忽闪忽闪,接着说:
  “我表兄常对我二姨说:种田比做榨油的话,田就是油茶子,这油茶子含油量有限,榨来榨去榨成渣了,油只有那一点。既然榨油,为何光找油茶子榨呢?很多东西油比油茶子更多,比如肥猪肉、油菜……多的是。”
  说了这些,夏月松一口气。这原本是她的即兴发挥,一时也不晓得是否能成。侧了头看阿爹,他正仰着头望天花板,黑白相间的长眉毛结成两团大疙瘩。夏月便不动声色地退了出去。
  晚上,夏月悄悄把情况向立满一摆,喜滋滋地说:“我看爹有药可救。”
  立满极佩服夏月的心计,细细地端详着她那闪着智慧之光的眸子,良久,却摇了头,“治他?这种药世上还没有呢。”
  夏月不服气:“我找给你看。”
  冬天夜长,恋人话柄更长,坐在下厢房里谈个不断纤。正热手,辛丑呼唤夏月了,夏月径直去后厢房。立满跟在她身后,走到厅堂上,在长凳上落座。
  很快,夏月跑出来,到立满面前,脚尖点地,打个旋,鼓掌,却鼓得无声息,嗓门压得低低的,兴奋地说:
  “万岁!万万岁!通啦!”
  “啥通了?”
  “爹通了!他同意那六亩田转让给别人种一年,你入股办陶瓷厂试一试。他一直交代,只试一年,赚不到大钱明年就收手。”
  “真的?”
  “真的!他还交代,田转让给谁家,要订一个合同,注明一年,要签上他的图章才算数。”
  “先这样也好嘛。”
  两口子牵着手,重回到下厢房,正儿八经地商量起来。立满说:
  “我已经跟村里的老普讨了底——这老普跟爹是一截榆木破两片,我明天一早就跟他订合同,六亩田一脱手,就去筹钱办厂。”
  夏月说:“关键是明年要赚到大把钞票,那爹就没二话了,一年会变无数年的。”
  立满说:“我想勒紧腰带干它两三年,至少混成你表兄茂林那样。我有他那一笔钱,就捐一部分给村里建俱乐部。”
  “俱乐部?”夏月摇头,“我看还是捐钱扩建学校值得。”
  “也好,以后再定吧。”立满眼里熠熠闪光,“我看学校或者俱乐部门前石柱上,都要錾上我和你的名字,那才有味!雁过留声,人在世上要留名嘛。”瞟了夏月一眼,摇头晃胸,模仿着闽剧道白:“夫人,你看将其(怎样)?”
  夏月扑哧笑了,在立满肩胛上捶一拳,手落在上面却不动了。立满抓住这葱管般的纤指,攥着。夏月呼痛,伏下身去,立满顺手整个儿把她揽在怀里……
  夜深了,两人才分头去睡。立满在下厢房,夏月在厅堂边的堂屋里,跟辛丑的卧房只有一板之隔,这样也好听里面的动静,照料老人。这一夜,他和立满各自做了一个甜甜的梦。
  可是,烦恼等着一旁。
  翌晨天刚麻麻亮,夏月进后厢房,问辛丑是否要喝茶?辛丑摇头,坐起来,眼睛布满血丝,叫夏月在床沿坐了。“我有要事跟你讲。”他说,“昨晚上,大概是土地神托给我的梦,好凶哪!灾年,一亩田割不了两袋子稻谷,立满饿得像一头猫,胳膊腿还没锄头柄大,我沿街乞讨,几头恶狗撕我的裤脚,哎哟嗨……”像真被狗咬了一样,嘬着嘴,“阿月,昨天我胡思乱想,想偏了。有些人目下有钱,可是常在海上走,咸水总有喝,难讲啊。哎,我昨天怎么糊涂了呢,嗨,不行,那六亩田万万不能转让给别人。你给立满讲一讲,讲一讲呀。”
  夏月脸上布了一层阴霾,但还是说:“好。”
  “你还要说,”辛丑说,“爹一时三刻还死不了,养个把月,明年一开春又会落田的,误不了。我这人,一落田什么病也没有了。实在要转让那六亩田,等我两脚僵直了再说。”
  夏月打个无声的呵欠。
  辛丑起了床,从衣柜上端拿下文房四宝,挑了一张白纸,手颤颤地写下“倘若谁索去我家田地,本人誓与他一拼老命!——雷辛丑启”,收了毛笔,说:
  “我这就拿出去贴在显目的地方。”
  夏月痴呆了,听爹这样说,慌忙拦住他:“阿爹身子还虚呢,等会儿我去贴。”利索地夺过那张纸,方方正正地叠着。
  “也好,”辛丑沉吟一会,说,“你吃完早饭就去,一定贴在供销社的白灰墙上。”
  夏月慌乱地跑下厢房,讲给立满听,展开那张“告示”给他看,搓手,跺脚:“怎么办?怎么办?”
  立满脸上落了一层霜,气冲冲地说:
  “照办……照昨晚讲的办!”
  夏月认为这样铁锤对铁砧不好,闹得太僵,后果不堪设想。她劝立满须忍让时且忍让,退一步天高地宽,今年再受拖累一年,明年入股办瓷厂也迟不了多少,免得一下子太伤了爹的心,让他多活几年。当然,一年之内总要劈开这榆木疙瘩,也相信事在人为——总会寻到利斧的。
  立满眉毛打结,苦苦思索了许久,缓缓地点头了。他说:“夏月,说实话,我存心跟爹作对,一是因为心被那些富户激得痒痒的,二就是为了你——”
  “为我?”
  “是的,我总不能让人说你的男人不是一个真的男子汉。”
  “呀……”
  “你这样劝我,那就再将就一年。”
  “那我去告诉爹。”
  “不,我再考虑一两天。”
  “那‘告示’呢?”
  “你骗他贴出去了。”
  不期然,一俟吃晚饭时,立满也变卦了。
  白天,立满到镇上去逛一逛,一则找几个朋友玩,顺便打听一些有用的信息,二则买几本农技书籍。晚饭摆上桌了,他才到家,一见夏月就说:
  “今天早晨讲的不作数,按昨晚的办。”
  夏月一激灵:
  “怎么上半夜肖鸡下半夜肖鸭?一准是谁给你灌迷魂汤了,是吗?啊?”
  立满不语。
  “谁?你说。”
  立满摇摇头。
  “那你怎么啦?”
  问急了,立满这才道出真情。他到镇上,路过保健院门口,针炙室临街的窗敞开着,无意中瞥一眼,见蓝茂林坐在里面,胳膊上扎着三根银针,与旁边一个胖女人大声交谈。立满觉得话题似乎跟夏月有关,不禁驻足在窗旁听着。果然,胖女人说:“……我认得,你表妹很俊,县闽剧团花旦一般般,有对象了吗?”蓝茂林说:“有了,过两个月就出阁。嗨,我表妹没眼力,选了初中时的一个同学,槐村人,父子都是花岗岩头脑,本事没半厘。”“哦,那真应了一句俗语:‘好汉领个窝囊妻,孬汉子娶个七仙女’——可惜!”
  不是一股寒流,而是整个北冰洋从立满的脊背流过……
  “我不能让人家这样乱嚼舌头,毁你,毁我。”立满胸脯激烈起伏着,“我要对得住你,不做笨佬,不当软脚蟹。”
  夏月苦住了:
  “那爹怎么办?我今天请医生来看了,医生说他心脏有点问题,但主要是心病,心病要治心,心宽最要紧。你再跟他来硬的,怕会毁了他,我们过意不去,村里人口水也会淹死我们的。”
  立满吸吸鼻子,叹一口气。
  夏月白棱棱的牙齿咬住下唇,想了许久,说:
  “拐个弯吧,我看先哄他一下,治一治他的心病,然后跟医生串通一下,让医生跟爹说他已患心脏病了,要他静养一年。在家里养,连大门都不能出。或者到我家去,我家人手多,会照应他。我们在外面干自己的,请求村里人也莫嚷嚷……”
  立满想了想,说:“只有这样了。”
  晚饭后,夏月在前,立满断后,踅进后厢房。辛丑坐了起来,看着立满,眼神迷惘。夏月说:
  “阿爹,立满想通了,那六亩田皇帝老儿也要不去的。”
  “是的,爹。”立满讷讷地。
  辛丑颤声问:“真的?”
  他们齐声儿答:“真真的。”
  辛丑浑浊的眼里老泪纵横了,顺脸颊汩汩流下,嘴唇翕动一会,才说出话来:“我、我都是为你们好,你们晓得啦?”埋下头,用衣襟抹泪水。
  小两口不忍心看,悄悄退出,到下厢房。
  “哈哈哈哈哈……”
  后厢房里传来一长串狂笑,粗犷,豪放,又带点痴。
  夏月和立满听着,愣了一下。
  约摸过了一个小时,夏月去照看辛丑,叫了几声,没应。就着灯光仔细一看,冷丁吓了一跳:爹双目紧闭,手抓在胸脯上,嘴巴半张着,一呼一吸十分艰难。
  “是不是欢喜过度引起心肌梗塞呢?”
  这个念头像旋风卷过夏月脑际,全身猛一阵哆嗦,撕肝裂肺地喊道:“阿爹——”

知识出处

夜闯卑库山

《夜闯卑库山》

出版者:海峡文艺出版社

本书收录了当代的作品文学作品,其中包括了大横山惊魂、夜闯卑库山、饱食之士、山哈祖图、乡村风流、暗夜喋血、粗旺村纪事等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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