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柯王洞

知识类型: 析出资源
查看原文
内容出处: 《夜闯卑库山》 图书
唯一号: 130920020230000029
颗粒名称: 古柯王洞
分类号: I247.7
页数: 21
页码: 171-191
摘要: 本文记述了县委书记南奎山在库区搬迁工作中努力与彭杰的故事。彭杰为保护南奎山而牺牲,南奎山感谢彭杰的牺牲,并帮助他改变行为,帮他找到新婚对象。南奎山对事业的奉献和形象的思考。
关键词: 短篇小说 当代

内容


  闽东大横山下古柯村,被称作“小鬼的鼻梁骨”,人们都不愿说它。只是它后门山上的一个王洞,生了些故事。
  后门山地势平缓,松杉竹杂生,山腰处有个石洞,乃自然天成。洞口怪石嶙峋,状如犬牙,洞里高深明亮,山风吹拂,阳光直射,并无些许阴森气,且有平展光滑的大石排于洞深处,像石床。古柯村开基于元朝中叶,自古以来居住盘瓠后裔雷、蓝二姓,自称“山哈”。小族人受欺,历来崇尚勇士。凡抵御外来侵犯有功者,村民就将村里头号俊女子送到这石洞里与他幽会。“石床”上铺着草垫被褥,绵软热乎,最适于作乐。山哈们在洞外跳着欢快的《铃刀舞》和《敬酒舞》,尽情庆贺。勇士和美女在石床上度过了消魂夺魄的时光,祖宗十八代脸上都有光,而且福荫子孙。勇士乃是王,于是这石洞有了庄严的名字:“王洞”。
  眼下王洞荒凉了许久,几处洞顶坍塌,泥土淤积,洞道浅了窄了,石床有了裂纹,裂处探头探脑地钻出些小草。整体看来却无伤大雅,洞像洞,床像床,洞壁上当年烟火熏黑的颜色还没褪尽。最主要的是它又将有所作为。确切地说,再过几个月,王洞要迎接一个勇士了。
  这勇士并非战斗英雄,也不是为民除害的豪杰,而是一个要给古柯栽摇钱树的佛生仔。他真是一个好角色,高考落榜回了村,靠着学到的知识和一堆书摆弄起白木耳菌种,试了两年,确有成就。他姓雷,名德昂。
  可是古柯人近庙欺神,认为一个落榜书生会成啥气候?都到外面寻人参一样地寻白木耳菌种——全县少有几个人摆弄这东西,都亏了血本,出耳率只有百分之二三十,没一处有好菌。大伙做白木耳的本钱几乎都是东借西凑的。一时全村大放悲声,有人要吊颈,有人想投河,有个老头喝下了大半瓶钾胺磷。
  这时德昂出来讲话了。
  “大家这步棋下错了,我也想不到。看来,我的菌种比别处都强,出耳率不低于百分之五十,眼下不发出去,让你们赔本,会砸我招牌的。”德昂高高瘦瘦的个子,很自信,说话时上唇两撇胡子一翘一翘地抖动。“我要再试试,争得出耳率达百分之八十,让那些也想制菌的人将菌瓶装酱油去!”
  这话把古柯的地都砸得一颤一颤,全村哗然,说要择吉日“开谱”祭祖宗,请德昂写祭文,族人当着祖宗许诺:德昂给古柯的摇钱树栽成了,就送他进王洞。
  “一生能有几回搏,世上几人敢称王?”德昂整日喝酒一样飘飘忽忽,哼着即兴自编的曲子,在菌瓶堆里忙着,他有他的雄韬大略,有早已选好的“王后”,再加把劲,马上就攥到王冠了。他耳边仿佛响着庆祝的踏歌声。
  不期然,事情有了变故。
  二
  那一天黄昏,夕阳如血,王洞里一时间金碧辉煌,陡增了几分神秘的浪漫色彩。德昂邀了他未来的王后曲云,到洞里幽会。
  德昂整天埋头于菌瓶和段木间,今日又有了新的进展,实在憋不住了,要把好消息告诉曲云。到了洞口,他才喜不自禁地告诉她,菌丝有情,再有三五个月,出耳率百分八十的愿望就会实现。“曲云,你准备一下做新娘吧,啊?”
  曲云甜蜜地抿着樱桃小嘴,矜持地一笑。
  德昂说:“我邀你来这里讲话,你明白我的用意吗?”
  “用意?”
  “难道你不明白?”
  “咋不明白——坏心眼!”曲云杏眼睃视着石床,苹果脸上涌了红潮。她曾经反对德昂的想法,说在王洞里举行婚礼太野蛮太原始,可是经不住德昂理由十足的劝说,一种空前的荣誉感催使她点头了。她睃德昂一眼,嗔怪道:“看你急的。”
  “咋不急,急死我啰!”德昂说,“我就要称王了,可是你从来没对我讲过一句让我放心的话。来!今天我要你跟我对着这石床发誓。”他拉曲云一把,一齐站到石床前。他带头发誓,曲云也照着做。都很局促,无非讲些非你不娶、非你不嫁的套话。
  曲云颇尴尬,不说了,踅到一旁去。
  德昂正当兴头上,就兀自对着石床喃喃着:
  “石床为证,我与曲云商量妥了。先称王,再赚它几万元,远走高飞,过别一种生活去。石床为证,不是德昂没有乡土之情,实在是古柯这鬼地方养不得人。我下田三年,磨破十二套衣裤,挑担绷断五条脚筋,蚊虫吸去我不下三斤鲜血,结果还是吃不饱饿不死。我有翅膀,为何不飞?难道要死在这里?人说花无百日红艳艳,人无二世转年轻,我眼下日头才出山,二十零六岁,怎能死守住这穷山恶水呢?……”
  “称王心切!”曲云吃吃地笑着,伸出纤纤食指点了一下德昂宽宽的额头,手指就被德昂顺势攥住了,铁紧铁紧,往他怀里拉。德昂脸红红的喘气很急。曲云用力甩着,挣着,猛地挣脱,愠怒地推德昂一把,“规矩点!”
  德昂像遭了炮烙,缩回手,说:“曲云,你好怪!”
  “我不跟你含糊——未到时候!”曲云说得斩钉截铁。她是古柯的第一美女子,苹果脸,淡淡的白中透红,腰身柔柔,丰腴妩媚。她打扮得像个歌星,又像香港来的小姐,可是一点也不野,十分拘谨,对搂搂抱抱就看不惯。更主要的是她的阿爸在县里当局长,她原本可以在县里找一份工作,找一个有正式工作有文凭的对象。看上德昂是因为眼下专业户最吃香,而且德昂答应过她,赚饱了钱就离开古柯进城去。这样岂不比光有铁饭碗的人强上百倍!可是八字只见一撇,自然不越雷池半步。世上哪个男人不是得寸进尺的?发誓归发誓,只费唾沫。
  “你害我好苦哇!”德昂很委屈,鼻翼翕动着。他解不透,这个靓女子怎么还不如拿芬大方呢?
  拿芬是村里的又一个布妮仔,守着一个寡母,日子过得惨淡,德昂见着可怜,便帮衬着点。去年秋后一天,他送一筐子阿爸种的茄子给拿芬,其时拿芬妈不在家,拿芬感激涕零。“德昂哥,你一家人总是帮着我们,我过意不去呀。”她羞红了脸说,“我什么也拿不出谢你,你亲一下吧,也算是我回报你。”德昂觉得这布妮仔还纯洁得像儿时藏猫猫那会儿一样,不禁涌上一种怜爱之情,环视四周无人,便凑近拿芬,俯下身,在她吐气如兰的唇上狠狠亲了一下,“啪”地一响。事后德昂讲给曲云听,曲云气得半个月没理他,叫她不应,走道避着。眼下德昂偏要激她一回。
  “你怎么还不如拿芬呢?”
  曲云一愣,脸拉长,抢白道:“那你去邀拿芬,满山坡抱着亲嘴,猪狗一样!寻我做什么?”
  “我会丢了蛏干汤不喝去喝萝卜汤么?我又不是没角色。”德昂软了。
  曲云脸上骤然云开雾散,笑得动人。“那就不许你再提拿芬。”
  “不提,不提。跟我发过誓的又不是拿芬。”
  不知什么时候,日头一个筋斗滚下去了,渐渐的,洞里昏暗了。两人这才走了出来,沿山坡走下。
  远的山,近的树,和山下村子袅袅上升的炊烟都蒙上了一层暗青色。村里的狗狺狺叫着,似乎很吃惊,间或还有人的嘟囔声。“发生了什么事?”德昂这样想着,和曲云加快了步伐,很快就到了大路上。
  “德昂哥,德昂哥!”路口有人叫着。
  “什么事?”
  德昂家对门一个12岁的嘎小子兔一样蹿过来,嚷嚷:“你在这?害我找一身汗,你阿爸这老货跟拿芬阿妈在田头寮里乱搞,被阿虎撞见,全村人都在说……”
  三
  这一棍把一对鸳鸯打懵了!
  德昂青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曲云眼睛红了,长睫毛如蝉翼般振动,忽然“哇”地一声哭了,掩面朝村里跑去。
  “曲云!曲云!”德昂颤声呼喊着追上她,扳住她臂膀。曲云用力甩脱,恨恨地瞪他一眼,拔腿又跑,任德昂怎么喊,也不回一下头。
  德昂欲哭无泪,跌跌撞撞地向村里走去。他实在想不到,阿爸55岁了,还会做下这种事,置他于如此尴尬境地。
  按村俗,发现有男女通奸乱伦,绳以族法。全村人聚集祠堂,看着族长或全村最有威望的长者用祖传的龙头杖责打狗男女。如此一打,本人一辈子头抬不高,子孙都难做人了。
  德昂记得很牢,十多年前他见过这场面。村里德高望重的端阳爷大义灭亲,对独生子延超动了族法。据说延超连夜在水碓里碾米,不知是哪一个小寡妇也来碾米,风寒雪冻的,两人凑在一堆,不知怎么就搞上了,不巧被来接担的端阳爷碰上。他打了延超一巴掌,也不给担米,回去当即敲锣聚众对延超动族法。他只说延超乱搞女人,吃饱弄刁,硬是不透露女的是谁。
  祠堂里人头攒动,端阳爷罚延超跪在供桌前,自己从香案上方取下龙头杖就要责打。龙头仗长五尺,顶上一端镂刻了龙头,活灵活现。据说龙头杖是高辛皇帝赐给山哈始祖盘瓠的,于是成了神圣之物。责打前,端阳爷照例先唱“龙杖歌”:
  笔头落纸写来真,
  龙杖拿来讲分明。
  爱唱祖宗源头起,
  人讲高辛一段情。
  高辛皇帝赐龙杖,
  赐给蓝雷子孙传。
  谁人有反国令事,
  拿起龙杖训一场。
  端阳爷唱毕,挥起龙头杖打延超屁股,重责五十下。大伙齐声求情:“端阳爷,轻点儿,轻点儿。”端阳爷泪眼花花地说:“这倒灶的,不打不成器!”一下一下打得认真,打得很重。延超裤子破了,流出血来,后来在床上只能脸朝下伏着睡,半个月翻不了身,端阳爷和儿媳妇悉心伺候他。
  延超前几年在开拖拉机修路时累死了,只留下一个独苗苗阿虎。可是端阳爷还健在,只要遇上歪邪事,他一丁点不含糊,而且锐气不减当年。
  “这一回那老货还脱得了端阳爷的手么!”德昂头晕眼花,脊椎骨凉森森的,像有冰水从背上流下来。阿爸一出丑,他培育的菌种即使出耳率百分八十,也难出售。这一带虽穷,但大伙把声誉看得比什么都重。唉,称王这下落空,几年的心血打水漂了!
  德昂走在村道上,一腔怒火使他五官都扭歪了,脚步蹒跚。有人拦住他,说几句话,他也没听清。道上这儿一堆那儿一堆地围着人,都用不安的目光望着他。德昂的自尊心像被戳了一刀,豁开口子,鲜血淋漓,平生头一回体验到刻骨铭心的羞耻……
  凶凶的推门声使提律老汉大吃一惊。
  提律老汉是德昂的阿爸,腰弯得像一张弓,脸上皱巴巴的,纹路纵横交错,此时正坐在厅堂边长条凳上发呆。当他看清闯到眼前来的儿子那张扭歪了的脸,吓坏了,腿肚子抖抖嗦嗦。但是他努力镇定自己,想说什么,嘴巴翕动着,像磨盘样重,还没出声,儿子的手掌画出一个有力的弧形,“啪”地一声,击到他的脸颊上!
  提律骇住了。
  “你这老禽兽!”
  提律全身战栗,打个趔趄,跌跌撞撞地跑出门去了。
  打了这亘古未有的一巴掌,德昂瘫倒在长条凳上,手哆嗦不止,上牙直磕打下牙,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都暗淡无光了。他心里在哭喊:落入这步境地,还试制什么菌种?名声扯破了,谁买你的账?谁还会随你去致富?还想称王?后世的事!
  德昂款款立起,闯进后厅。这是他倾注了青春心血和汗水的场所。一旁的木架上排列着几千个瓶子,另一边地上拉了铁线架,架上齐刷刷地放着几百段木头,还有几排装满培养基的塑料薄膜袋,木头上和袋上都探出银花似的白木耳,白茫茫的一片,叫人不由不喜爱。可是这阵子德昂全无此种感受,他像疯子一样掼倒几排段木,银花一时间碎了一地。
  “妈的——我这还做哪样?”
  他嘴边冒着白沫,嘶嘶地吼叫着,还要去掼倒那一排装菌种瓶子的木架,但他的手被人摁住了。
  四
  进来了两个人,一个是端阳爷,一个是德昂的叔伯兄。
  端阳爷年过花甲,瘦小身胚,精神却矍铄,留一副板刷似的胡须,已经花白。自从土改起他就当村干部,直到前年才主动让贤。人是退下来了,讲话却比支书和村长都响。他摁住德昂的手,说:“佛生仔,看在全村大男小女的分上,快停手,我求你了。”德昂愣怔着没动弹。
  端阳掏出一支烟,塞给德昂。“来,压一压火气。”给他点着了。
  德昂猛吸着,烟气全咽下喉。端阳爷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一根根段木扶起,在铁丝架上排列好,尔后就拣白木耳的残朵碎片,他的腿长年风气痛,不得劲,两个膝盖就跪在地上拾着。拾一片,在嘴边吹了又吹,放到一块,再移动一下膝盖。德昂叔伯兄看着,过意不去,也俯下身拾碎片。端阳爷两手颤巍巍的,时常拾到了又抖落到地上。
  “佛生仔,这是什么?这是古柯人的饭树钱袋!”端阳爷胡茬直颤,“德昂哪,全村就看你这一粒红了,把心都寄在你身上了,你别忘了祭祖时你的祭文是怎样写的。”
  “那老货拆我的台。”德昂又来气了。
  叔伯兄不满地瞪德昂一眼,说:“酝不出酒别怨米糟!”
  德昂偏过头,不理他。
  端阳爷说:“丁是丁,卯是卯,你阿爸的事由他自家承担。回头我问问他,为何土埋半截的人了还做这风流事。我定不饶他!不过讲良心话,你要称王,你阿爸还不是鞍前马后助着你?一个人心要放正,最要紧。”
  “你把阿爸骂跑了,做过寿的人了,像腮伶一样哭。”叔伯兄又瞪德昂一眼。
  要是叔伯兄晓得德昂打了阿爸一巴掌,那会怎样地指责他呢?“这老货还知错,到外面保密着哩。”德昂心里热乎了一下,就蹲下身,也拾着碎木耳。
  拾完,端阳爷和德昂叔伯兄又坐下,跟德昂谈了一会就走了。德昂茫然若失,踅到门口,大声问他叔伯兄:“豪哥,人呢?你见着没?”刻下他不愿称“我阿爸”。
  那边扔过来一句硬邦邦的话:“还不快找去,闹出人命来你去摸铁栏杆!”
  “好了,别唬他。”端阳爷朝这边喊,“我拦到我家里去了,今晚我开堂审他!”
  德昂失眠了,魂儿逸了出去。
  记得14岁那年,他做了件神奇的事。说起来又平凡得要命,不足挂齿。
  早上,德昂挑一担在土砻里砻过了的谷,沿陡峭的村口石阶拾级而下。百来斤的担子在肩上晃荡晃荡,提着神,眼睛不敢眨一下,使着暗劲,丹田处的肌肉紧张得一跳一跳,腿肚子禁不住哆嗦起来。脑子也晕眩。稍不小心,就会连人带担子摔到峡谷底,好玄呐。挑到溪底水碓里时,德昂歇了十一回。碾完谷往回挑,膝盖都抵到胸口了,脚后根的筋绷得紧紧的,歇了二十五回,全身汗湿,他一到家,阿爸阿妈喜得泪眼花花。阿爸孩童般地拍着手:“我儿立事了!我儿立事了!”阿妈合掌念佛:“阿弥陀佛,我儿做得来饭吃了。”
  这一咋呼,左邻右舍都送来了染红的喜蛋,白花花的线面。
  这是村俗,有能耐碾得了米的,就算立事了,于是合家庆祝,五服之内的亲邻都要来道喜的。
  阿妈温了糯米酒,捞了线面,回敬众人。大家围成两桌,酒一下喉话匣子就打开了,感叹欷歔。
  “祖宗真没眼力,怎么把乡村安在这小鬼鼻梁骨上。”
  “立事的人还好过,老人怎么活!”
  “唉,家穷无孝子。”
  许多老者禁不住呜呜地哭,泪涕齐下。德昂心里像猫爪搔着,心境一层灰暗。
  忽然有人跑进来喊:
  “快去看看,立春殁了,死在田里的。”
  德昂大吃一惊。立春爷是他的堂叔公。他耳朵嗡一声响,就跟着人们涌出门口,走过墙根,只见堂叔走过来,眼睛红红的,背上驮着立春爷。立春爷脑袋耷拉下来,白发像乱草,两脚垂得僵硬笔直,像黑棍两条,裤管还高高挽着,黑棍上沾着泥巴,这是八十多岁的老人了,儿子也孝顺,可是为了糊口,临死还不得安歇。
  德昂鼻子酸酸的,眼里好涩,听得身旁许多老人都在低声啜泣,其中一个说:“这是第三十五个死在田头的了。”他心窝像被剐了一刀。
  有人摁德昂肩膀,抬头一看,是阿爸!阿爸一大滴泪水正好落进德昂嘴里头去,滚烫,微咸,挺涩的。
  德昂心里一阵悸动,握紧了阿爸的手。“做鸟也不能做古柯的鸟。”他暗暗想。“我得学本事!”
  五
  今年清明节,古柯祠堂要“开谱”祭祖宗。
  每回祭祖宗都得写祭文,念给祭奠的人听,尔后烧给祖宗。村里要办大事,祭文就由主事的人来写。可以誓词旦旦,也可以写得委婉抒情。只要活着的人满意,料想祖宗在天之灵也不会反对的。
  山哈眼睛都盯住德昂,只望他试制出白木耳优质菌丝(德昂说叫最好的香灰菌丝),使各户钞票滚滚来。这是古柯开基以来数得上号的大事。今年这祭文自然要由德昂来写。
  大会小会都提到了,端阳爷还郑重其事地找德昂谈了两回。
  德昂面有难色,但又不想推诿。
  “眼下都80年代了,别搞这一套了吧。”德昂对提律说,“阿爸,你去跟大家说一说,我讲话算数。”
  “昂儿,你既然有这气概,为何要扫乡亲们的兴呢?”提律晃着头,举起右手,用三齿耙似的三个指头(少了食指和中指)叉住花白头发。“你晓得,你阿爸这一代人苦哇。”为了说服德昂,他重复着旧话:他8岁就下地壘田埂,人没锄头柄高,就将柄截去一尺。怕泥巴溅了破裤头,就干脆脱个精光,用麻布兜把下身一围。下雪天也得下田,踩得冰碴咔咔响。年龄稍大就逃壮丁,住草寮,吃野菜。不幸被土匪绑票了,剁下他两个手指,寄给奶奶,要拿钱拿粮去赎。“要是当初你奶奶舍不得卖掉两间破屋,如今哪有你昂儿呢,还用说给全村办大事?唉!”提律胃有毛病,大概又发作了,眉头紧皱,呼吸有点急促。
  “阿爸,又痛啦?”德昂去给他拿药片。
  “没什么,痛惯了,不吃药一会儿也会止的,省几片钱给你办大事也好。”提律摁住德昂的肩膀。
  德昂觉得阿爸的手抖得像寒风中的枯叶,他的灵魂被震荡了。
  “昂儿,你听我说,祭文还是要写。在父老乡亲和祖宗英灵面前念了祭文,你的胆就壮,心就安,就觉得人和神都会帮你,大事就保险了。”
  德昂思谋一番说:“这倒有点理。”
  “没理的话我不会说。”提律语气急促了,脸上表情极生动,大有趁热打铁的架势。“你念了祭文,我心里也会平静一点。我欠着乡亲们的人情债哪!”
  说起人情债,提律又有一番话。
  1960年大饥荒,王洞下面的路旁掘满了黄土新坟。那时提律当生产队长,他趁夜色墨墨,摸到番薯地里,偷刨了番薯,一筐筐藏在一个捡过骨头的旧墓穴里,一连忙了七夜。第八个晚上,他暗暗叫社员来分了去。后来事情露馅了,工作队和大队长召开了斗争会,要揪斗提律。全村群众把提律团团围得水泄不通,几百个喉咙在冒火:“队长是偷一条活路给我们,要杀头我们替他!”工作队长哭丧着脸叫一声苦,斗争会就泡汤了。后来提律被免了职,平头百姓一个,村里人还是敬他护他。那一年平整土地,小丘并大丘,干得正红火,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动了窝,从上丘滚下来,眼看就要砸在提律身上了,一个汉子蹿过来,狠劲撞开提律,自己却委身石下,血肉四溅。那汉子是雷伍修,拿芬的阿爸。
  “昂儿,那回送你伍修叔上山,转回家时,你说了什么话还记得吗?”
  “我说我要好好做人。”德昂眼下也很激动,他想通了,无论是为自己,为曲云,为阿爸,抑或是为古柯全村人,都得振作精神,造出点非同凡响的事情。别说还人情,他要古柯人心目中树一块丰碑。“阿爸,祭文我写!”
  清明日,祠堂里一片肃穆气氛,村民们都来了,四壁上插满香线,燃出红红的火星。也有点卫生香的。氤氲的香气弥漫全屋。供桌上摆着刮得煞白的全猪全羊,小盆里粿菜肴叠出小山尖,还有米酒果品。酒壶是锡打的,古色古香。
  三声土铳响过,端阳爷揭开供桌上的檀木箱子,展示出一幅布匹祖图和一本用朱红纸包面的谱册,端端正正摆在桌中央,全体村民齐刷刷地跪拜。
  跪拜毕,土铳再三响,德昂被几百双眼睛喷出的热浪推到供桌前,他手颤颤地展开祭文来读。
  “……承祖上福荫拓古柯村。古柯面目改换,祖上观之应感欣慰:电灯换了松明,拖拉机路修到村口,碾米无需爬山过岭。可是今已时至20世纪80年代,你的子孙该过别一种生活。先辈含辛茹苦,土里扒食,一生难得安逸,灵魂何其苦也!我辈雷蓝子孙不坠凌云志,理应成就鸿图大业。吾等正以区区之身探科学险径,将用银花富古柯谋幸福。如得成就,祖宗有光,村民振奋,德昂出仕,吾一生足矣。祈求祖宗在天之灵赐我神力……”
  人们听得眼睛都潮乎乎的了,不知谁发一声喊,都跪下对着祭文磕头如捣蒜。德昂心里蜜样甜,全身酥软,脚下像踩着五彩祥云似的飘飘忽忽。
  端阳爷朝祖图和祖谱三鞠躬,尔后转向大家,说:“我们请求祖宗应允,子孙雷姓德昂大功告成之日,我们推他为王,由他自选美女进王洞。”
  “好啊!”
  这正中德昂下怀,他心跳如撞鹿,抬头睃一眼立在人群里的曲云。曲云也在含情脉脉地盯着他。目光相撞,似有暖流贯注全身,两人心里都暖乎乎的。
  六
  德昂和曲云是中学同学,回乡后来往甚密,谈得挺合拍。在古柯,只有这两人懂得贝多芬、歌德和宇宙飞船,他们的话题谁也插不进,于是渐渐的你心中有我我心中有你了。
  今年初,德昂对曲云说,他整天钻在菌瓶堆里,阿爸也贴进去了,害得他老人家忙得没一刻清闲;一日三煮不说,还要用单手锯锯木屑,这是重体力活,从早到晚锯二十斤就直不起腰。德昂自己一刻不停地观察记录数百瓶菌丝与成千段段木上试种的白木耳,湿度呀温度呀水分呀,搅得头都胀得钵头大,根本腾不出手来锯木屑,只好由阿爸做去。阿爸劳碌一世,五十才挂零就像散了架的机器,驶不动了,干不得重活,腰弯得像一张弓,他拼着老命锯木屑,累得胃病又加重了。
  “曲云,反正我们迟早是一家人,你能不能先到我家帮我阿爸做点家务呢?”德昂用祈求的眼光望着曲云。
  曲云面有难色,但还是答应了。“不过,我奶奶做不来吃,我只得两头跑。”
  “你真是我阿爸的好媳妇呀。”德昂很感动,脸上的青春痣更红了。
  曲云两头跑了几天,就说接到局长阿爸的信,要去县城一趟。
  德昂说:“快去,怕有好消息哩。”
  曲云几天后归来,对德昂说:“阿爸怪我没照顾好奶奶。”
  “是我拖累你了。”德昂很不安。
  “没什么。”曲云极惬意,这是她的计谋,她不愿意未过门就到德昂家去做事,可是话要说得委婉。“都怪我不好,帮不了你们家里的忙。”
  那以后曲云就没来了。
  拿芬倒三天两头来帮忙,煮饭就煮饭,锯柴就锯柴,干得十分利索,不亚于一个男人,口齿又格外甜。“提律伯,快歇歇!我阿妈常念叨你一辈子劳碌,要注意身子骨。”
  德昂看着拿芬江水桶般晃来晃云的腰身,听着她的话语,心里就热乎一下,想:这副心肠安在曲云那典雅的腰身里多好,那古柯的山会更青,月会更亮了。
  不久,德昂找曲云商量一件大事。
  “我阿爸太孤单,”德昂说,“我常常半夜里醒来,都听到阿爸在里间车轱辘似的翻身,一声接一声叹气。”
  曲云说:“老人嘛,都这样,我奶奶也是,瞌睡少。”
  “不!”德昂争辩道,“你奶奶快七十了,我阿爸才五十多岁,我阿妈累死那一年,他才三十五呢。”
  一片绯红涌上曲云秀丽的脸庞,“那你想咋办?”
  德昂说:
  “我劝他说,再苦一二年,等我赚了钱,托曲云阿爸的福,我们迁出去做城里人。可是阿爸太执拗,他说离开古柯他会病,做鬼也要守着古柯村,欠古柯的人情债呢!自从我劝过他,他就更伤心。”
  曲云说:“人各有志嘛。”
  德昂说:“这几日我在寻思,我阿爸与伍修婶挺谈得拢,我想把伍修婶接过来做阿妈,以后拿芬招了上门女婿,会照顾两个老人的,我们也少牵挂,寄点钱就行了。当然,这要征求你——”
  “什么?什么?”话音未落,曲云踩了蛇一般地大叫起来,“你说什么?”
  德昂直截了当地又说了一遍。
  “这不行!”曲云气得胸脯一鼓一鼓的,“你这是给我找后婆婆,我不干!再说你阿爸大老人了,再这样做岂不让人笑掉大牙?你受得住,我受不住!”
  德昂只好噤声,心灰灰地难受。
  他心疼阿爸,决心这件事不能全由曲云,过几天就径直跟阿爸说,这种话好难出口,他是运足丹田之气咬了后槽牙才说出来的。
  “这不成!这不成!”提律好尴尬,脸红如猴腚,耷拉了头直摆手。“这不成规矩,叫人笑话。”
  “我是可怜你和伍修婶。”德昂神情自然了,显得有点像慷慨的施主。
  提律说:
  “你可怜我何事来?有你在,阿爸没愁没恼,再说乡亲们为了让你一条心制菌,把我们责任田都轮番代种了,还有啥呢?伍修婶倒是凄惶,孤儿寡母的,你有这份心,能帮贴她的地方帮贴一点就是了。”
  德昂生来嘴拙舌头厚转不灵,说不动阿爸,这事就摞下了。
  提律隔三差五的送点菜呀柴呀给伍修婶,德昂看着挺舒服,有空也这样做。
  只以为阿爸心地纯洁,没想到他当面推辞,背地里却与伍修婶乱搞,真是送到嘴边的肉不吃反而偷吃,被抓住脏手,臭了几代人!这叫啥德行?
  想到这里,德昂又气得肝火旺了,连那一点朦朦眬眬的睡意也消遁了。是啊,阿爸于他有恩,做人也有许多方面被族人奉为楷模,可是单单这一回,德昂就不能原谅他。
  “老货,你是十八二十的后生哥么?贪了一时快活,害了我,毁了我的事业,你晓得啵?”德昂想着气着,直到天亮,直到日上三竿,外面村道上的牛哞哞叫唤。
  往日这时候,他早就开始紧张的工作,整个身心沉入食用菌神奇莫测的天国。眼下他心如乱麻,顾不上了,首要的是去看看曲云,探探暴雨袭击过的梨花。
  曲云坐在厅边堂屋里修剪指甲,眼泡红红的,眼皮下的肌肉湿润润,像涂着油。床上放着一个精致的手提包和一个网袋,网袋里装了五颜六色的衣裤和日用品。德昂进屋头一眼就觑见它,心里涌上一种不祥的预兆。“你要去哪里?”
  “还有哪里去呢?”曲云带着鼻音,以问代答。
  “去你阿爸那儿?”
  “你没听到风雨满村吗?你家那老货真贱,我受不了。”曲云说,“到县城里躲一段时间。我奶奶做得来米饭吃。”
  “去吧。”德昂内疚地垂下头。稍停,又问:“什么时候走?”
  曲云说:“今天下午或者明天早上。”
  “到底是今天下午还是明天早上?”
  “这看你。”
  “咋看我?”
  “你若答应我两个条件,我就明天早上走。你不答应,今天下午火速就去,往后我们也别来往了。”
  德昂眼光拉直了。
  曲云的条件很辣:第一,马上跟提律老汉掰了户头,另起炉灶。第二,婚后迁到县城去制菌,提前跟古柯“谷得拜”(再见)。“怎样?不要讲价钱,我不要听。”
  德昂脑袋嗡嗡响,晕头晕脑,懵了一会,款款立起,颤声说:“一下子我实在讲不来……等我想想,中午回复你。中午。”跌跌撞撞地走出门去。
  “中午,等你。”
  可是只过半小时,德昂又来一趟了。
  七
  春天的山野是迷人的,大地慷慨地散布着芳香的气息,布谷鸟隐藏在苦楝树的枝头,用它那节奏明快的叫声唤醒人们去创造幸福,成群的画眉像迎亲队似的蹲在竹丛中,小燕子在林中穿梭。
  王洞里很静谧,德昂坐在石床上,手托下巴颏,一动不动,像罗丹的名作《思想者》里的人物。不知过多久,稍稍动了,时不时侧头望洞口。洞口暖烘烘的阳光灌进来,照在他身上,像舞台上的追光。
  他在等待曲云。
  从曲云家出来,德昂经过一番灵魂搏斗,终于拿定主意,又去找曲云,说:“中午,我会圆满地答复你。不过,我们在王洞里发誓的,今天中午要到王洞去讲话,我怕你会变卦,有王洞有石床作证。中午我在王洞等你。啊?”
  曲云想了想,点了一下头。
  对曲云的两个条件,德昂头痛极了,媳妇未过门,就跟阿爸分家,他于心不忍,虽然是阿爸造了孽。一结婚就到县城去制菌,德昂心里也不是滋味,古柯虽穷,可是德昂生于斯长于斯,舍得一下子离它而去吗?总要为它做点什么,给后辈人传名传姓,再别它而去,也就心安理得。可是曲云这匹胭脂马由不得你。你恋父恋家乡,“王后”就得丢。可是,这“王后”已经成了德昂顶重要的一根精神支柱了,丢得起吗?
  对了,要称王,就要有王的气魄。历史上哪一个称王的不是敢作敢为?为了王位,有的大义灭亲,有的杀人不眨眼,都经过了血与火的洗礼,才做得上人上人。
  想到这里,德昂觉得有一股豪气涌上心头,愁云消逝大半。他要约曲云上王洞,用强硬的手段先占有她,以后一切的一切就好办了。眼下未婚先孕者不知有多少,德昂落到这地步,为何还要没得用的斯文呢?
  德昂看看手表,十二点已正,看洞口,一点动静也没有。走到洞口朝山下望,一个人影也没有,沐浴在阳光中的古柯村像睡了一般,偶尔有一两声鸡鸣而已。
  他又进洞在石床边坐下,想:是不是曲云识出我计谋?不会的,我说得一本正经,而且我历来对她不轻薄。那就再等吧。他打量着石床,一种心血骚动的蛊惑使他浑身燥热难耐,一种强烈的欲火在胸膛里燃得熊熊的——一个26岁男子汉本能的冲动折磨着他。
  又等,一刻长于一年。德昂预感到自己的心计已被识破,曲云不会来王洞了;但是他不太愿意就此善罢干休,欲火竟也放纵地燃起来,要压下来实在是难。而且这欲火将成就他的大事业,为何要掐灭呢?
  洞外有窸窸响动,德昂一激灵,冲出几步。有红衣裳一闪进洞,是曲云!德昂惊喜若狂。
  “德昂哥!”
  怎么?是拿芬的声音!
  德昂定神看时,愣了,声调大变:“怎么会是你!?”
  拿芬看着德昂说:
  “曲云去了,我遇上她,她说很难听的话,她说:‘你快去王洞劝劝德昂,他苦得会上吊的——不是我害他,你可以去爱他了。’我,我都想撕她嘴巴。”她眼眶红了,抽抽噎噎的。“我怕你难过,就来了。”
  “天哪!”德昂掩面嚎叫了一声,握拳在石床上狠劲捶着,土屑飞迸,拳头撞破了皮肉,渗出血来。
  拿芬急忙拉住他的手:“德昂哥,别这样,别这样。曲云也许会回心转意的。要是她没心肝,天下也没给锅盖盖住啊,你急什么?气什么呢?”
  德昂定定地看着拿芬,吼道:
  “你阿妈是什么东西!害我落到这个地步。”
  拿芬嘤嘤哭着。
  “哭什么?一哭就了事?我要你赔——”德昂像一头发了狂的狮子,跳起来,把拿芬揽住,抱到石床上,就扯她的衣裳。
  “这不行,这不行……”拿芬苦苦哀求。
  “不行你叫我气死急死?”德昂继续动作着。
  拿芬脸上肌肉颤颤着,竟垂下眼睑。“你给古柯办大事,只要能减轻你痛苦,我——没话。”
  德昂扑到拿芬滚烫软绵的身上了。
  村里有几声狗吠,狺狺地,似乎很吃惊。
  一阵狂情泛滥过后,德昂内心留下一片宁静。他坐在石床上,不敢看拿芬,低声问:“你准备告我还是怎样?”
  拿芬说:“我只要你心里不会太苦,制成优质菌丝。”
  德昂心弦震动了,但是不溢于言表。“我只恨那两个老货,只怨那个薄情女,你为何不迟不早就来呢?”
  拿芬说:“也恨不得老人。”
  “咋啦?”
  “你听我说。”
  八
  上午,端阳爷12岁的孙子阿虎放牛早回家,端阳爷就板着脸问他:
  “提律和伍修婶的事,你真看见了?”
  阿虎怯怯地说:“真真的。”
  端阳爷吼道:
  “见了就能嚷出去?”
  阿虎嗫嚅着:“这事,丑呢!爷爷你不是最恨这种事?”
  “可是你晓得你德昂哥眼下正在做什么吗?你晓得伍修是怎么死的吗?”端阳爷激动地胡茬直颤颤,“我昨晚问过提律了,他与伍修女人做那事与别人不一样,不是贪色,是讲德,是讲情的。”
  阿虎似懂非懂,懵了一会,说:“嚷都嚷出去了,又收不回来。”
  “收得回来!”端阳爷说,“爷爷跟你去收。”
  阿虎委屈得两眼红红的,啜泣着。
  端阳爷要上茅坑,拉开大门,见有个布妮仔头抵在门缝上,细一看,是拿芬,拿芬一惊,身子斜倚到门框上。
  “拿芬,你这是做什么?”
  “没,没做什么。”
  “我的话你都听到了?”
  “都听到了——端阳爷,我,我都听到了。”拿芬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有着晶莹的东西在闪亮,她嗓音打颤。
  端阳爷看着拿芬,说:“那你去劝劝德昂,他心里很苦。”
  “我正想哩。”
  拿芬满村子找德昂,正是要劝劝他,不想端阳爷的嗓音把她吸引到这里窃听了,眼下她讲给德昂听,德昂吁出一口长气,青紫的脸上有了点红润。
  “我想不透,都大老人了,为何要这样?”德昂说。
  “我问我妈,逼着她说了。”拿芬有些慌乱,脸色绯红。“她说你是给村里办大事,她帮不了你的大忙,又见你阿爸累得瘦猴一样,过意不去,这几天就上山锯了一担木屑,要送给你——还在我家,二天我挑到你屋里……”
  “啊?”德昂感叹一声。
  “我阿妈挑着木屑下山,走在田埂上,累得脚步有点不稳,一脚踩空了,连人带担子摔到下一丘田里去。提律伯正在下面责任田里看水,见这阵势就跑上去帮我阿妈挑担。后来两人在田头寮里歇憩。我妈脱了上衣拧水,提律伯见我妈没穿贴身褂子,肌肤上起了鸡皮疙瘩,就脱下自己衣服,披到我阿妈身上……我阿妈讲到这里尽是哭,说是她不好,老糊涂了,心想报答你阿爸,却害了他。”
  这是德昂想不到的,这么说,不能太怪罪阿爸。德昂想。
  “德昂哥,不能怪你阿爸,两个老人都很可怜,这件事就算了吧。”拿芬用祈求的眼光望着德昂。
  “唉!”德昂叹一声,从石床上跳下,“这些你怎么不早说?啊?怎么不早说?”
  “怪我啊?”拿芬哭笑不得。
  德昂懊悔得一拳砸在自己的脑门上。“拿芬,有的东西赔得来,有的东西赔不来,你也不要难过,我德昂虽然没干成大事,但也不是无赖之徒。事情做下了,万一留下痕迹,我会给你想办法的。我有个朋友在省立医院。”
  拿芬眼眶又红了,睫毛抖若蝉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又呆了一会,两人收拾一下走出王洞。拿芬不好意思就回去,要拾一捆柴扛回家,也好有个借口。德昂就先回村了。
  德昂到家里,阿爸竟没落家,他有点忐忑不安了。毛手毛脚烧了午饭,草草吃一碗,就想去问问端阳爷。
  “哐哐哐……”
  一阵铜锣声把德昂引到门口,原来是端阳爷押着阿虎游乡,锣声哐哐地从村道上过来。阿虎居前,一边敲锣一边喊话。端阳爷紧跟在阿虎身后。
  “是我阿虎乱讲提律,污水泼他。去年我的牛吃了他的油菜,他揪我耳朵,我怀恨他,就造谣……哐哐哐……”
  “是我造谣,提律没那一回事……”
  德昂呆在那里。
  走到德昂身旁,端阳爷揪住阿虎后脖,颤声说:“这是提律家门口,多喊几声。你这兔崽子,也学会咬人。”他扬起巴掌要打阿虎,举到头上却又垂下来,一个劲地抖。德昂看得分明,垂下头去泪眼模糊了。
  “端阳爷,别这样!别这样!”德昂近乎祈求地说。
  “喊!”端阳爷没理会德昂,催逼阿虎。
  阿虎连喊了几遍。
  这时村道上人挤得越来越多了,大伙听得分明,议论纷纷:
  “这阿虎乱咬人。”
  “真有这事也讲不得呀,人家是真情。”
  “提律父子给古柯挑大梁呀,离了他们,行吗?”
  “是呀,”端阳爷背着手,接茬说:“德昂给村里办大事,全村就看他这一粒红。古柯人苦哇,总得找路走,全仗他带我们走科学致富的路了。提律也出了牛马力,没想到我这倒灶的阿虎要咬提律一口!唉,德昂,叫你阿爸出来,让阿虎跪他三拜,当场赔不是。赔不是了就叫你阿爸饶他这一回。”
  德昂怔愣了。“他不在您家里?”
  “吃完饭就出动了,说回家,怎么还没回家?”
  “没。”
  “对了,他临走向我借了一把柴刀。”
  许多人都急了。
  九
  提律好难堪,今天早上还没脸回家去,而是提一把柴刀上山去。走时还好村道上没一个人影。他像个被人抓住脏手的贼,低头耷脑踮着脚尖一溜小跑,出了村,上了土坡,踏上了王洞下面的大道,再走,到离村远远的磨盘山去了。
  这是一片杂木林,有柯,有楮,有红榉,有柠檬,都是上等的白木耳培养料。提律没命地砍着,砍倒了分成几截,摞成一堆,再往返搬回家,给德昂锯木屑抑或做段木。他要用最繁重的劳动来折磨自己,心里才好受一点。
  昨晚上,端阳爷留提律过夜,刨根究底问提律为何与伍修女人做那事,提律窘得浑身冒汗了,不知说什么好。端阳爷再问,提律仍然不吭。端阳爷愠怒了:
  “大丈夫敢作敢当嘛,怎么忸忸怩怩女人样!你不说实话,看我明天有族法收拾你。”
  “别,别……”提律哭丧着脸说,“我该死该罚,可是德昂受不住,他制菌正在节骨眼上呢……”
  端阳爷朝床下啐了一口酽酽痰,说:
  “你也晓得这?那你怎么还骚?你怕连累德昂,误了古柯大事,你就从实讲来,不然我旋下你那骚家伙!”他的手伸下被窝,直捣提律裤裆。
  “你饶了我,饶了我。”提律双手护往下身,臀部拱起,躲闪着端阳爷的手。“我说,我说。”
  提律说的和伍修女人讲给拿芬的一点不差,只是女人不敢给闺女讲的细枝末节,提律也一锅端出来:他把自己衣服披到伍修婶身上,伍修婶转过身来,定定看着提律,提律也定定看着她,两双眼睛都闪着异样的光。一会儿,两人同时伸出胳膊将对方揽住了,搂抱了一会,就双双瘫倒在地上了。伍修婶在提律耳边说些什么,提律没听清,他只觉得有一种青春的气息在胸中鼓荡,心跳加速……
  “好,算你讲了心里话,我胸中有数了。”端阳爷沉吟着,翻了一个身,就起了鼾声,像打闷雷。
  就是不打闷雷,提律也睡不着。
  眼下,提律好后悔啊,大老人了,怎么还这般不检点?几十年都熬过来了,怎么一下子失去控制?害了德昂,害了伍修婶,这如何是好啊?
  这样胡思乱想着,拼老命砍着杂木,不觉日头已经偏了,提律从衣袋里掏出两个早上从端阳爷饭桌上要来的馍馍,撕了强咽下,像鸭子吞有谷。长了点力气,就开始搬杂木。他要把杂木一条条先搬到路上去。
  山坡陡峭,蔓草丛生,落叶堆积,地上滑得如泥鳅脊背。提律身上扛着百来斤的杂木往上走,后脚跟的筋绷得紧紧的,一步一喘,三步一停。他喘着干咳几声,就“吭唷吭唷”地大声哼着,声音越来越大,回荡在峡谷间。这是从苍老干瘪的胸腔里发出的与大自然与命运抗争的呼喊。
  “阿爸,你在这里?”
  提律分明听出是德昂的声音,他一惊,呆在那里,挪不动分寸,全身抖颤,双脚竟然失去支撑力,往下滑,身子前倾,栽倒在地上。肩上的杂木重重地压在背上。幸好德昂飞跑过来,掀掉杂木,扶起提律。提律脸色铁青,牛一样喘着,忽然双膝一弯,朝德昂跪下了。德昂扑过去双手抱住阿爸,单脚跪地,唤道:“阿爸,别这样!别这样!我都听说了,不能怪你……我们分头去找你,还是我找到了。你听我说……”
  回到村里,风平浪静,大伙还是用敬重的眼光望着提律。有人还来慰问提律,说他受委屈了,不过身正不怕影斜,未做亏心事,半夜敲门也不惊。提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泪花闪闪。几天后,他对德昂说:“这样我更难为情,心里羞得慌哩。我想到你姑姑家住两三天,避一避,你多辛苦一点。”德昂有个姑姑嫁在邻村,后来随儿子迁到县城去的。德昂自然答应了。
  提律果真去两三天就回来,他好像变了一个人,活儿干得比过去多,极少歇着,整天难得说一句话。胃痛次数也多了,痛起来满头满脸大汗,手里却不停地锯木屑或是裁塑料薄膜袋子。
  德昂晓得阿爸心里很苦,有一回又鼓足勇气说:“阿爸,村里人都是通情达理的,我看就把伍修婶接过来吧。”上一次提这事,他是为了以后好脱身到县城去,眼下他是真心实意为阿爸想的。阿爸需要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应着,伍修婶也要人照应。老人也会有正当的志趣和要求呀。
  谁知提律一听,骤然变脸。“别提这,别提这!”匆忙立起,躲到里间去了,半天没露头。
  德昂想求端阳爷出面,说服阿爸,可是忙不赢,一天拖一天。不觉过了两个月,太迟了。提律胃痛得起不来床了。德昂要去请医生,提律叫住他:“别去了,我上一回到你姑姑家,是去医院透视,是绝症,癌症晚期。”德昂扑到阿爸床前,抱住阿爸的头,双脚跪下了,涕泪滂沱,泣不成声。
  德昂的菌丝出耳率达到百分八十了,段木上、瓶子里和塑料袋里,试栽的一律达到这个水平。他把这个消息讲给病榻上的阿爸听。提律喜得喘气不均,干咳了一阵,说:“能不能达百分九十以上?村里人手头紧啊。”德昂说:“好,我再试个把月。”提律又说:“以后头一批菌丝能不能半送给乡亲们,只收半价呢?”德昂想了一会,点点头,提律说:“可惜我帮不了你的忙了,唉……”
  十
  提律老汉殁了。按山哈风俗,德昂去溪里挑最清的水,给阿爸洗身。这叫做“灵水”。拿芬也去相帮。
  拿芬眼泡又红又肿,她和阿妈守灵守了一夜。到了溪边,她对德昂说:“我肚子里有了,还不想办法?”
  德昂叫一声好。
  “别人急坏了,你还乐!”
  “我要娶你!”
  “你这是一时冲动还是——”
  “我离不开古柯了,也离不开阿爸,我要把他葬在王洞旁边。”
  德昂和拿芬要结婚了,德昂没敢提要进王洞,他有愧。
  喜日,乡亲们送来各色礼物,花花绿绿摆了半厅。德昂把已达百分九十以上出耳率的优质菌丝分发给各户,只收成本费。
  不久,古柯村的白木耳闻名全县。人们很是惊讶:古柯是全县最穷的一个村,为何最先发迹呢?
  只有古柯的王洞最知情。

知识出处

夜闯卑库山

《夜闯卑库山》

出版者:海峡文艺出版社

本书收录了当代的作品文学作品,其中包括了大横山惊魂、夜闯卑库山、饱食之士、山哈祖图、乡村风流、暗夜喋血、粗旺村纪事等文章。

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