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住险恶的故事

知识类型: 析出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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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夜闯卑库山》 图书
唯一号: 130920020230000028
颗粒名称: 包住险恶的故事
分类号: I247.7
页数: 7
页码: 164-170
摘要: 本文记述了县委书记南奎山在库区搬迁工作中的努力和与彭杰的故事。彭杰为了保护南奎山而不顾生命危险,最终被石头压住。南奎山为了感谢彭杰的牺牲,帮助他改变了自己的行为,并帮他找到了新婚的对象。文章中还提到南奎山为了事业的奉献心态和对自己形象的思考。
关键词: 短篇小说 当代

内容

清明雨是老天爷的泪,淅淅沥沥撒个不断纤。县委书记南奎山眼里也蓄满了两池泪,情满胸间,悲哽喉头。按照当地的风俗习惯,他和彭而满老汉给新坟烧了纸钱,上过供品,尔后伫立默哀,三鞠躬。
  去年盛夏,接连几昼夜暴雨,像催命符一般威胁着库区土地,把县里的头头脑脑都引来了。这里地处闽江畔,正在建造华东首屈一指的大电站,世界银行贷款的。一些乡镇将成了水底龙宫。山头推平做了移民安置区,三通(通路通电通水)一平(平整宅基地)工作正在火头上。这是至关重要的一个环节。移民安置妥善与否直接关系到能否如期关蓄水发电,而这日期是上头定准的,雷打不动。省长乃至部长都常往这里跑,南奎山书记能不来吗?
  南书记年富力强,似壮年牛牯,是个难得的清官,且通晓天文地理国情民情,没有架子,就是较常发一腔子火。这是责任心强而磕碰却太多的缘故。他心系库区,一蹲下来十天八天不挪窝,昼夜不停地召开各种会议,解决纠纷,排除疑难,也免不了捶桌子吵架,熬得肝火旺嘴巴臭两眼红若熟桃,叫人心一揪一揪地疼。这天大雨初霁,他带着明显的倦意,呵欠连天打,立在平整中的宅基地上思谋着什么。他身后还是土崖,两丈高。忽然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松动了,车轮般滚下来。南书记惊觉,傻了眼,要躲开也不定来得及。有人吼叫一声,飞奔过来,将他推开,自己却被石头压在底下了。
  那人就是彭杰,而满老汉的小儿子,拖拉机手。当时他的拖拉机正驶到南书记身后几丈开外,见危急就跳下车子。坟头的土色黄崭崭的,透出一种纯洁的新色,25岁的小伙子却融在青山绿水之间了。不久的将来,这里可见千帆竞发,鱼跃水面。
  “回去吧,南书记。”年上古稀的而满老汉抹一把花白头发上的雨水,低声对南奎山说。
  泪水决了堤,顺着南奎山四方脸庞流至浑圆的下巴,他颤声说:
  “老伯,彭杰全是为了我哇。”
  而满老汉欷歔着:
  “他是为库区尽了力……”
  南奎山说:
  “这倒不假,但是最后还是为了我。”
  而满老汉说:
  “南书记,起先是你救了我彭杰,救了我彭家祖辈……”
  “我……”
  一年前的春上,工地上忙着分配宅基地,建房材料一车一车运去,虾兵蟹将都上阵了,闹成一锅粥,问题堆成山。地区一个会议刚刚宣布结束,南奎山就冲出房门,碰翻了一个茶杯,漏夜叫驾驶员驱车赶到库区。驾驶员小贺打熬不住,无精打采地打着方向盘,上眼皮直往下沉。南奎山为了给小伙子提神,尖着嗓子学女声唱起“九九那个艳阳天哎”,唱完一段,说:“小贺,鼓鼓劲,开到三通一平工地,你就去睡,我现场办公。”
  小贺硬撑着,把车开到去工地的岔路口,就熄了火,趴在方向盘上扯开了呼噜。南奎山扼腕叹一声,脱了长大衣披到小贺身上,跳下车去。
  他顺着拖拉机路走了一段,后面有一辆拖拉机“嘭嘭”驶来,拖斗里只装着半斗砖头。南奎山退到路边,举手拦车。
  “滚开!”拖拉机非但不停,拖拉机手还出言不逊。小伙子眉眼恼得吓人,像吃了刚炼成的火药。“小心碾你成肉饼!”
  南奎山又往旁边闪了闪,说:“同志,我是县里赶来的,到工地去现场办公,要赶时间。”
  “当官的?”小伙子怔了怔,很快就不屑地一笑,“天皇老子也救不了我的急。”
  “你有什么急?”
  “给你讲还不如给庙里菩萨讲。”
  “这倒不一定,你说说看。”
  小伙子“哼”了一声,拖拉机加大油门,轰轰开过去了,把呛人的浓烟喷到南奎山脸上。有那么一瞬间,他几欲窒息。
  受到这样的冲撞,对南奎山来说前所未有,一颗心不禁往下坠,有点冷。这小伙子是哪路神圣?闲来他要追究一下。
  “你说的一定是彭杰。”当他说出拖拉机手特征,工地指挥长老汪介绍说,“他当了几年兵,还立过功。别的什么都好,就是牛脾气太倔。近来火气更大。”
  “他火从何来?”南奎山出气也有点不匀了。
  老汪说:“他失恋了。”
  南奎山有点吃惊:“失恋?说说看。”
  老汪说:“彭杰的对象是附近阜银村的,叫枊眉。阜银村地势超过将来的水位线,没搬迁。柳眉和彭杰本来约好,今年底结婚。可是杨厝村要搬迁,彭杰家里四合院没了,三百株蜜橘树没了,柳眉翻腔变脸,跟彭杰吹了,去跟夏庄一个后生仔恋上了。最近有人看到柳眉天天晚上从芦坑崖上路过,去约会哩,半夜来半夜去的,彭杰气得上吊没绳索。”
  “是这样?”此时南奎山完全谅解彭杰了,心里沉甸甸的。“汪指挥长,这倒是一个大问题,你管不管?啊?”
  老汪哭丧着脸:“我的南书记,光是宅基地分配,就够我喝一壶了。喏,我的衣服被人扯破了好几件。凡是苦戏,哪一出不要我去吼两声?”
  “这也是。”南奎山望着老汪疲惫的脸庞,宽厚地点点头。
  他从来律己严待人宽,不苛求下级。
  工地现场办公之后,他就到杨厝村彭杰家去。
  彭杰不在家,他时常吃住都在外头。而满老汉接待了南奎山。
  县委书记的莅临,已经使而满老汉受宠若惊。对自己儿子的婚事了如指掌而且百般关切,老汉热泪横流,湿了衣襟,于是心底的话儿掏出来了。
  彭而满老汉如今是二度搬迁了。1985年,国家要建电站,整个县城搬迁,淹为人工湖。彭家从旧城搬来杨厝村,艰苦创业三十余载,四合院拔地而起,院后三百株蜜橘树正值盛年,满树结果,谁见了谁眼红,即使不红也滚烫。如今却还要再搬迁一回。“国家大局,我看得清,没二话,搬就搬。可是天不如人愿,一说搬迁,将进门的媳妇也没了。”说到这一节,而满老汉撩起衣襟遮了脸,久久没放下,衣襟在瑟瑟抖颤。
  “老伯,想开一点。”愣怔了一会,他安慰老人,“二度搬迁,为国奉献,有良心的人都不会忘记你们的。彭杰一表人才——我看人还是有眼力的——还怕什么呢?柳眉不愿来,算她器量小难伴山鹰,我们不稀罕,另找!我不信彭杰找不到比柳眉好百倍的对象。”
  而满老汉终于放下衣襟,眼桃虽红艳,却被一缕希冀之光滋润着,说:“我也这样劝彭杰,他不听。”眼光复又暗淡,眼帘垂下。“他说跟柳眉没完,还胡说什么时候要把负心女子推下芦坑崖。”
  “啊!”南奎山结实吃了一惊。
  “南书记,阿杰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活人哪。”
  “我一定找你家彭杰谈一回。”
  南奎山说话是兑现的,除非不说。第二天就付诸实施。
  可是谈话一开场,就像一把米摔到壁上,没一粒粘得住。彭杰鬼迷了心窍,不理县太爷的茬。他要完成悲壮的计划,使压抑太多太久的“利比多”(弗洛伊德语,指性欲)得到最充分的宣泄。
  芦坑崖深二十丈有余,崖上一条小径连着库区各村。路旁杂木丛生,蔓草葳蕤。这天晚上乌云遮住星斗,不留半点缝隙,不见些许亮色。四周静极,唯有不知名的虫鸣唧唧,粗听有,细听则无,崖上蔓草丛里却实实在在埋伏着复仇的汉子。他自然是彭杰。专等枊眉到夏庄约会返回,就一跃而起,推她坠崖,尔后自己去县公安局自首。大丈夫敢作敢当,只求去掉心病,一了百了。
  想着等着恼着,不知不觉打个盹,迷糊了过去。过了多长时间?天晓得。耳边有索索响,强睁眼一看,有个黑影已经走远了。呱嗒呱嗒高跟鞋踩踏着黄土,是那骚货无疑。彭杰懊恼地狠咬下唇。
  第二天晚上,依然故我。多带了一把朝天椒。估计快到时辰了,就把朝天椒放在嘴里咬,往眼眶上抹,借以提神。不凑巧,一会儿就下起瓢泼大雨。衣服全打湿了,冷得直哆嗦,睡意全无,朝天椒用到中途全用不着了。回去吧,不达目的,怎肯善罢干休?坚持下去就得有极大的耐性,抗得住风寒。背一身铁甲般的湿衣服,不停地打抖,他还是硬撑着。忽然,嚓嚓声渐近,他屏住气。眼前一闪,那是花裙子,说时迟,那时快,彭杰腾地跃起,拉开马步,双手缩回三寸,而后缩回来的手以万钧之力向花裙子推出去,闪电般的敏捷,稳准狠都是第一流水平的。手掌离花裙子只有两寸的当儿,旁边来了一种力,将那双手推开了。花裙子尖声嘶叫着,脱兔一般没影了。彭杰摔到一旁去,手电筒的光柱照亮了他由于愤怒和惊悸变形了的脸。
  “谁?”彭杰牙齿打架。
  “小子,我陪你两夜了。”手电光转回去,照亮了南奎山亢奋的四方脸和沾在身上湿漉漉的夹克衫,像刚从闽江里上来一样。
  “你——”
  彭杰顿时魂飞魄散,一堆肉瘫在地上了。
  南奎山喘过几口粗气,很快就平静了。
  “好小子!要不是我坚持下来,你完啦!”他说。
  彭杰却没料到,近日里南奎山在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彭杰吃住都在工棚里,工棚离指挥部只有百米之隔。南奎山呆在工棚里的时间并不比在指挥部里少。昨晚上,南奎山见彭杰神色有异,鬼似的躲着人,磨磨蹭蹭出门去,他警觉起来,赶开身边的库区办主任和汪指挥长:“晚上自由活动吧,我想单独到移民家里了解一些情况。”大家知道书记有私访的习惯,没说什么。南奎山就自由了。出门走一段路,见彭杰上了芦坑崖,他就很灵巧地盯住彭杰,绕道跟去。两个晚上,南奎山都是伏在彭杰身后三丈远的草丛里,不见分晓不撤退,也不打草惊蛇,让他表演,节骨眼上拉人一把,托住他踏进地狱门槛的一双脚。
  可是风寒击倒了南奎山,重感冒疯狂折磨他几昼夜。他被安置在工地指挥部里,要回去怕重感,这几天正来了寒流。县里自然有医生赶来。
  高烧未退,南奎山就把汪指挥长叫到床前,交代:
  “这几天彭杰神色很不正常,你要派保卫人员盯住他。”
  “没事吧?”老汪说。
  “没事?你敢打保票?官僚!”南奎山发火了,把床沿捶得崩龙崩龙响,“你挂个电话把乡派出所所长给我叫来!”
  所长来,南奎山还是那句话:这几天要密切注意彭杰。
  所长听出问题的严重性,就压低嗓音问:“南书记,你发现了彭杰的什么疑点?”
  南奎山呼地坐起来,话儿涌到喉头,差不多就要把芦坑崖上发生的事说了出来,迟疑一下,理智提醒他:一传扬出去就毁了一个人。那小子若破罐子破摔,麻烦则更甚。那个白发苍苍的老汉说什么也经不起一闷棍啊。
  “南书记,”所长观颜察色,“你是不是不便说?”
  “你去吧。”南奎山用力挥挥手。
  所长一出门,南奎山就像一截砍断的松木噗地倒了下去。
  身体稍好了点,南奎山就到彭家去,拴了门,将芦坑崖上那险恶的一幕讲给而满老汉听,嗓门压得低低的。而满老汉脸色灰白,瞠目结舌,一挂涎水流至下巴,滴进脖颈,竟不知觉。
  “别担心,老伯。”南奎山说,“这件事我包住了,只对你一个人说起,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是希望你调教好彭杰。我至死不会对别人讲的。”
  而满老汉胡茬在打颤:“真,真,真的?”
  南奎山拉过一个方凳坐下,说:
  “我是考虑到你家二度搬迁,为国家作了贡献,彭杰在部队又立了功,本质是好的,只是一时糊涂。我想拉他一把,才决定把这件事包住的。老伯,你一定要配合我。还有,你牢记叫彭杰去找我——这两天我没见他踪影了——我准备跟他彻夜长谈,交个朋友嘛。”
  而满老汉眼泪汪汪,连声说一定一定。
  又谈了一会,南奎山告辞,而满老汉恭敬地拉开门送客。
  南奎山刚刚跨出门槛,彭杰就从窗下墙根边踅过来,哭得泪人似的,双膝一软朝南奎山跪下了,呜咽着:
  “南书记,您的话我都听到了。我,我真想重新做人哪!”
  南奎山打个愣怔,旋即欣慰地一笑,把彭杰搀扶起来,朝四周看看。“当心有人看见了。”
  说着伸手拍彭杰双膝上的土。
  彭家父子涕泪滂沱。
  南奎山抚一下宽额,说:
  “这下我的病也全好了。”
  回到工地,南奎山看到人们这儿一堆那儿一伙谈论着什么,心猛地一沉,慌忙凑过去听。原来是在传说枊眉在芦坑崖遇见乌黑脸吊鬼,要捉她,吓得不轻。南奎山舒了一口气,笑嘻嘻地插一言:
  “鬼,也许是有的。”
  话一出口,觉得不妥,与自己的身份不符,就加一句:
  “不过,要用科学观来解析鬼现象。”
  人们纷纷点头称是。
  这以后,彭杰俨然换了一个人。他起早摸黑为工地运材料,多装快跑。他业余学过电工技术,此次大显身手,全是义务劳动。遇贫困户的,他分文不收运输费。他成了工地上的活雷锋。县广播站记者来采访他的事迹,在全县宣传了出去。彭杰仍是紧绷着脸,有人看来,那是一脸官司。
  正好南奎山又来工地,住指挥部工棚里。彭杰找上门来了。
  “以前你总是躲着我,今天倒找我来啦?”南奎山打趣道。
  彭杰一本正经地说:
  “今天我才有脸见您哇。”
  一夜抵足同眠,谈的都是心窝里的话,可谓肝胆相照。拂晓时,南奎山讲了至关重要的一句话:
  “小彭仔,好好干,我准备给你做媒人。”
  彭杰全无羞郝之色,说:
  “您给我找一个善良朴实的姑娘来,水性杨花的我会怕,脱了衣服叫我,我也不敢上前呃。”
  南奎山哈哈大笑,捏住彭杰的小腿肉,拧了一把,骂道:
  “看不出你是骚公猪。我给你配丰臀小母猪,哈哈……”
  南奎山真心诚意给彭杰物色对象的时候,不期然这个小彭仔,这个“骚公猪”,以自己的死换下了南奎山的死。
  彭杰的英雄事迹上了省报,进了广播电台。芦坑崖上那险恶的一幕自然无人知晓,只在南奎山和而满老汉的心里。作为烈属,彭家得到政府的优待,也得到人民的崇敬。而满老汉自豪感压过了失子之痛,活着很硬朗,很坦荡。渐渐的,家里少了愁云,有了笑声。
  南奎山却有难言之苦衷。
  “彭杰不该为我去死。”当而满老汉拉着南奎山离开新坟走下山坡时,南奎山心里又泛起这种苦涩味,对自己说:“起码,要为事业献身。他这样死了,我也不怎么光彩哇。”
  很快,南奎山又推翻了心里的念头,对而满老汉说:
  “老伯,我这一辈子活着就不能只代表一个南奎山。”

知识出处

夜闯卑库山

《夜闯卑库山》

出版者:海峡文艺出版社

本书收录了当代的作品文学作品,其中包括了大横山惊魂、夜闯卑库山、饱食之士、山哈祖图、乡村风流、暗夜喋血、粗旺村纪事等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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