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衰

知识类型: 析出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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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夜闯卑库山》 图书
唯一号: 130920020230000027
颗粒名称: 解衰
分类号: I247.7
页数: 5
页码: 159-163
摘要: 本文记述了作者和他的妻子蓝辛丫的故事,他们都来自柿树坪,有着柿树坪的根和柿树的情感纽带。作者的肩胛上有一个伤疤,是妻子在新婚之夜咬上的,而作者视之为对柿树坪的承诺和纪念。在作者的笔下,柿树坪成为他们的家乡和情感寄托。
关键词: 短篇小说 当代

内容

八月天,车轱辘般转了一天的日头躲到山的那边歇息去了。二禄老汉屁股着了火似的,跨进门槛就嚷:“老婆子,快,煮两个太平蛋呢。”
  “死老货,”腰身像炮弹一样的老婆子从里间踅出来,瘪嘴一噘,“又伤哪条筋啦?”
  二禄挂好锄头,说:“解衰。”
  “解衰解衰,你一世人就专遇衰。”炮弹阴了脸,叨叨絮絮,“今天挑屎泼了解衰,明天见人抬棺材解衰,解来解去,亏了鸡母屁股。我问你,今天撞着鬼还是怎的?”
  二禄翻翻眼珠,不睬她,兀自说:“这几日真真倒运……”
  炮弹鼻翼一掀,“嗤”地一响。她摸着老货的脉路了。这两年,桉树村盛产白木耳,银花变成成捆成包的“工农兵”。村民们肚子隆起了,脸上流油了,不想也添了愁肠。原来银花娇贵,得大量柴粉做培养基。一时间,山头成了半秃子。村民委员会几天前下了一道禁山令,叫各户到外头买柴粉。二禄老实巴交,不善交际,而且六十有三了,走动不便;独生儿子当木匠,脚伸在别人饭桌下,叫二禄哪里去本事呢?近日来,他老脸皱成一个细刀镂过的大枣。炮弹看不惯:后厝垅的皮休伯长年在外赚大把的钞票,人家大你三岁哩。这会儿她很不平:“倒运倒运,你比皮休少一条腿?还想吃太平蛋呢。哧,你等着吧。”
  “扯淡!”二禄愠怒了:“人家讲南山芋,你扯到北坡薯。我是说方才遇衰了,乖,五厝里没家教的二小子蓝腾行不正经……嗨……”
  拐弯抹角,炮弹费了半天劲才弄明白,方才蓝腾和他的对象一个门槛里,一个门槛外,竟嘴巴对嘴巴用劲地吸。二禄路过他门口,无意一瞥,惊得打一个趔趄,拔腿就跑。两只交颈摩挲的呆头鸳鸯竟一丁点儿也不知觉。炮弹听着这才紧张起来,连叫三声“晦气”,正色到:“快,烧火。老货!”兀自“弹”进里间,翻箱倒柜,噼里啪啦响。
  小阁楼融在夜幕里。“太平”在锅里煮,火光映在老两口脸上,款款地,海藻似的动。二禄蹲在灶前矮凳上吸烟,炮弹修理锅铲柄子。两人无言,神色专注。这是祖传的习惯了,每每遇了衰,吃两个“太平”驱逐晦气。不管别人还做不做,二禄家一回也不敢怠慢。
  “二禄伯,二禄伯。”
  门外有人唤。二禄听出是村头后生子青牯声音,忙探身窗外。青牯骑着脚踏车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跑,车灯一晃一晃,车后座夹着一大叠麻袋。二禄纳罕,直着嗓子问:“青牯,作甚?”
  “横路里有柴粉,不去就赶不上趟啦。”青牯声音随车子飘远了。
  二禄眼睛瞪得圆鼓鼓的,说:“我去横路里。拿麻袋来。”
  炮弹说:“解衰呢?‘太平’还没熟。”
  二禄说:“回来再解。”
  炮弹说:“去横路里足足二十里,吃了晚饭再去。”
  二禄烦了:“啰嗦啥?傍黑吃的点心在肚子里还没化哩。”
  月亮出来了,给二禄照着路。一条竹扁担,一头搭着十来个麻袋。他准备先买下,寄在横路里姨夫家里,明天用板车拉,今晚捎带一担回家。出了村便走公路。二禄吃了一惊:路上闹哄哄的,脚踏车叮铃,轻骑嘟嘟,直奔横路里。车后座有一大叠麻袋。嗨,横路里即使有两卡车柴粉,也不够他们抢哩。二禄的腿有点罗圈,迈不大步子。他气馁了,艳羡地望着身边驶过的轻骑。
  “想坐车吗二禄伯?”驾驶员小鹿要刹车。
  二禄心头一热,“多谢!”横冲过去,两脚正要一蹬——
  “小鹿,你担待得起?”后面有人嚷,“人家可不是蛋孵的。”
  二禄被人一激,两脚失去弹跳力。小鹿的车子早已加了档驶去,比驼鸟还跑得快。他耳膜被撞得好痛:
  “夜间车子会发颠,只能坐蛋孵的。”
  “二禄叔好运道,边散步边赏月。”
  “哈哈哈……”
  二禄舌头笨拙,直到这些调皮鬼跑没影了才骂出声:“×你们姑奶奶的!天爷庇护你们生仔没肛门!”啐一口,却觉得第二句骂重了。不用说生仔没肛门,即使路上遇着鸡胸龟背的畸形儿,二禄也心痛得直欷歔。这些鬼话讲得尖刻,可是不全怪他们,他二禄有个把柄被人攥着呢。
  早年,二禄恪守着“有路不乘船,有菜不吃菇”的古训,从来不肯坐车船。近几年不知怎地也坐了,只是要急时才坐,而且只坐班车。叫他坐三轮摩托,他总要说:“我不是蛋孵的。”久而久之,此话成了他的口头禅。他宁愿多劳苦自己的罗圈腿。有人赌了咒,用20元钱“买”二禄坐他的轻骑去镇上,结果也以失败告终,只赚来一句半软不硬的话:“我一个活脱脱的人只值20元?猪仔猫仔么?”今年二禄却坐了两回轻骑:一回是白木耳原料白糖紧张时,赶到镇里去买。第二回是赶去买木耳菌筒封口用的胶布,因村里供销社缺货。今晚比前两回更急,没得柴粉,一切全空,轻骑夜行不稳也要坐。二禄这时恨起自己那句口头禅来了。嗐,他们整天车来船去的,哪一个磕破鼻子了?都赢你三分哩!
  懊悔之余,二禄忿忿不平:“这些人死眼光,怎不看到我也坐两回轻骑了?捉弄人也没个章程。有朝一日,老子不以牙还牙气气你们,就不叫二禄,叫大狗!”
  汗出来了,只赶完五里路。二禄觉得公路也刁难他,故意拉长了。
  二禄擦一把汗水。立时大彻大悟了:原来是衰还没解,晦气在身哪!
  以前就有过血的教训。二禄40岁那年,有天撞见人抬棺材,中午回家决意要解衰,却一时找不到“太平”,于是想晚上再解。下午,他带上8岁的儿子去挖花生,他的脚趾埋在土里,露出白白的一点,儿子视为花生,狠劲刨一锄头,他痛得倒在地上打滚。从那以后,遇了衰,就再也不敢怠慢了。没想到今晚再一次疏忽了,这不,又是现做现报啊!
  想到这里,二禄浑身仿佛散了架,两脚酸软,立地踌躇:是转回家解了衰再去还是怎的?可是柴粉呢……他哭丧着脸,跺脚骂道:“该死的蓝腾,害我好苦!”
  一股强烈的光柱射过来。二禄眯了眼,闪在一旁。“嘀嘀”,一辆卡车迎面驶过来,“哧”一声停下。“二禄伯,”驾驶室里有人招呼他,“去买柴粉么?”
  二禄打了个寒噤。坐在司机旁边的分明是蓝腾!二禄勾下头,不睬他。
  蓝腾探出头来:“是买柴粉请上车。”
  “作甚!”二禄觉得抬举了蓝腾。
  “包你欢喜。”
  欢喜?空手坐车回村还欢喜?一派胡言!寻开心也不择时辰。二禄肝火“呼”一声直冲天灵盖:
  “莫做乌鸦树尾叫!”
  “哎哟,我是拿椅给你坐。你——”
  二禄心里说:“不害衰我就好了。”
  “告诉你,这一车都是柴粉。”
  二禄愕然。看车上,车箱用帆布遮个严,鼓鼓的。他眼睛一亮:“真的吗?”
  “我是可怜你的脚,”蓝腾带了点情绪,“信不信凭你,上车不上车也由你。”
  上!
  二禄紧挨着蓝腾坐。车子又启动了,直奔桉树村。蓝腾说,这一车柴粉是他从邻县一个伐木场采购来的。司机是他同学。方才车停在横路里,司机去吃晚饭,桉树村人只风闻横路里有柴粉,不明底细。路上遇着,卡车还没拐到进村的公路,蓝腾也不叫唤他们。“他们有车子,一会儿就回来,怕啥。我也嫌人多手脚太杂,所以预先不招呼。分批来吧。”
  二禄嘴角浮现一丝冷笑,心里有一种报复的快感。“鬼们,也有这一阵。嘿嘿……”他想着,飞快瞥蓝腾一眼,把笑声关在喉咙里。
  蓝腾递来一支带嘴的烟:“来,人参烟。”二禄像大姑娘般忸怩,兀自拔出插在后腰的竹烟竿:“不,不,我有这个。”
  “嗨,你这人!”
  不由分说,烟竿被夺下了,人参烟硬塞到嘴上。二禄慌忙给蓝腾先点上火,自己也点上了,却不敢用劲吸,不时偷觑蓝腾一眼。
  他向来看蓝腾不惯,认定这小子虽是个能棍棍,却不正经:留长发,穿洋装,常在外头晃荡,谁知搞些啥名堂。两人同住一村,却似陌路人。这会儿二禄好像刚刚认识蓝腾,觉得他心肠好,浑身上下也并无不妥之处。虽然头发长些,衣襟圆些——也许年轻人都爱这样哩。自己快入土的人了,哪能评头品足?这样想着,二禄极小心问蓝腾:
  “你是啥辰去横路里?傍晚还在家么?我——”
  差点漏了嘴,赶忙打住。想起让他遇衰那一幕,心里扑棱了一下。
  蓝腾没注意二禄表情,兀自说:
  “吃了晚饭,我开轻骑去接车,正好也送送我的密司。”
  二禄奇了:
  “你哪一路亲戚名叫米粉丝?”
  蓝腾哈哈大笑,弯了腰。司机也笑了。
  二禄傻了眼。蓝腾止住笑,说:
  “我是说我的心肝肉——我亲爱的未婚妻。”
  二禄眼睛一眨一眨的。
  下车快进村了,蓝腾拍拍二禄肩膀,说:
  “我跟伐木场定了生意,往后柴粉常常来。二禄伯,不用发愁了,像你这一大把年纪的人,理应照顾嘛。”
  二禄眼睛鼓圆了。他简直不相信自己能交上这样的好运,生怕是在做梦,狠劲一掰指头,疼煞。不是梦。沉吟一会,点头不迭,诚惶诚恐:
  “多谢,多谢……”
  除了这两个字,二禄不知要说什么。不禁眺望车窗外,月亮已上二竿,大而圆,像他家里那个铜盘,明晃晃地亮。他觉得五脏六腑被这个铜盘照个透亮,一丁点暗影也没有。
  一会儿,二禄挑着小山包似的担子往楼板上一搁,炮弹自很惊讶。二禄顾不及细叙,只说柴粉运到村里,他占了头名,称下一千斤,还要去挑。说话间,炮弹把热气腾腾的“太平”端到他面前,说:
  “喏,吃吧。”
  二禄打个愣,支吾着:
  “我在小食店吃了点心,怕腻。你吃了吧。”
  “你不解衰了?”
  “衰?哦,哦,以后再说。”
  将碗推开,二禄又出门去,立在屋檐下细听一会,晓得炮弹进里间睡下了,才复进屋,摸到厨房,“吭哧吭哧”吃了一盆子稀饭,那狼吞虎咽的样子很可笑。

知识出处

夜闯卑库山

《夜闯卑库山》

出版者:海峡文艺出版社

本书收录了当代的作品文学作品,其中包括了大横山惊魂、夜闯卑库山、饱食之士、山哈祖图、乡村风流、暗夜喋血、粗旺村纪事等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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