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胛上的伤疤

知识类型: 析出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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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夜闯卑库山》 图书
唯一号: 130920020230000026
颗粒名称: 肩胛上的伤疤
分类号: I247.7
页数: 6
页码: 153-158
摘要: 本文记述了作者和他的妻子蓝辛丫的故事,他们都来自柿树坪,有着柿树坪的根和柿树的情感纽带。作者的肩胛上有一个伤疤,是妻子在新婚之夜咬上的,而作者视之为对柿树坪的承诺和纪念。在作者的笔下,柿树坪成为他们的家乡和情感寄托。
关键词: 短篇小说 当代

内容

我的肩胛上有一个伤疤,是我爱人留给我的纪念。我爱人在闽东腹地的柿树坪村。
  据说很早的时候,盘瓠的子孙为了谋生,在广东凤凰山上掰了手,各自东西。他们望青山而去,沿途狩猎,到水草丰盛的山地就埋下祖上的骨殖,栽下柿树,拓为村落。柿树坪自然是柿树旺盛之后命名的。村里住着蓝雷两姓山哈。
  柿树其实是村树,春来一树峥嵘,绿叶遮天,撒一地清凉。秋后黄果子红果子轰隆隆坠弯枝头,填了山哈的辘辘饥肠,使几多人收回了迈向奈何桥的脚。此树最有情,此果是仙果。
  我的根也在柿树坪,由于曾祖父的能耐,迁到福州市郊祭酒岭居住。故此我无缘哇哇坠地于斯。
  曾祖父是清朝武举,后来当了带兵的千总。他的业绩令子孙们振奋且汗颜。仅是应考武举那一幕,就够威了。他在试场上把一百多斤的大刀舞得像流星,上下翻飞,寒光闪闪,人在中间缩成一点,几欲融化。叫好声骤起,他脑袋有点热乎,脚根浮动,稍一疏忽,大刀脱手,即将落地。倘若落地,他的功名亦落地。危急关头,曾祖父狮吼一声,电光火石般闪出右脚,接住大刀,咬住牙一踢,大刀弹起,双手接住了,重又飞舞。这一动作潇洒、遒劲、水到渠成,做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幸哉!化险为夷,变死步为绝招。全场喝彩,主考官当场拍板。曾祖父走到场外,躲进茅厕,脱下高腰靴,鲜血业已积满一靴,鲜艳非凡,如火焰,似旌旗,又使人联想到处女身上的精华物,却少了一种鲜腥味。曾祖父俯下身去,一股浓热的柿香扑鼻而来。他细眯了眼,睫毛濡湿了……
  我阿爸体内奔涌着祖上的血,那血是忠勇和真诚的沉积物。可是很有一些年头被说成是黑的。亲生儿子自然也是黑血一身了。于是,读了十二年书写了一些小文章的我,被无形的脚踢到乡下去。幸好有选择的余地,阿爸和我一口咬定去柿树坪。
  我是背着“走资派狗崽子”和“反动小作家”两口黑锅出现在柿树坪的。工作队可以任意驱使我,动辄就使出些手腕叫我生受。我很苦闷,经常躺到野外柿树下发呆。
  发呆时就想起祖父在世时讲的柿树坪轶事。柿树坪虽穷,可也出过铁骨铮铮的人物。有个苦命女孩叫蓝剩妞,在邻近皮家村柿丸客(垄断了山哈的柿丸做生意)皮五贯家做佣人,与长工阿朗患难与共。每天送中午饭到田间给阿朗吃,饭篓里总要藏些柿丸。这是她从东家那里偷来的。有一天她送饭到田头寮,发现阿朗饿昏过去了,就俯下身,咀碎了柿丸,嘴对嘴一口一口地喂阿朗。
  阿朗同东家一样,是汉族人,大名胡长吉。他逃出去参加了游击队,土改那年又以土改队长的身份出现在柿树坪。剩妞19岁了,她还一心恋着胡长吉。那年头畲汉从未通婚,族法不容许他们相爱。可是剩妞像一匹不羁的小母马,在一个夕阳西下晚霞消退的黄昏,竟把胡长吉从村公所引到山野柿树上摘红柿子吃。借着薄暮的掩护,在斜伸的树桠岔口做成了好事。
  后来族法和土改工作队却不容两人关系继续发展,剩妞忍痛另嫁,腹中却孕育着土改队长的种子,是个女的。生下不久,在一次剿匪战斗中,剩妞扑到胡长吉身上,挡住土匪射向胡长吉的枪弹。弥留之际,剩妞要求胡长吉久久地吻她……
  我崇敬这蓝剩妞,常常揣摩着:她和土改队长作爱过的柿树如今还在么?是哪一株呢?两人精血创造出来的女儿又在何方?想着想着心里就痒哈哈的,还有一丝半缕无端的慰藉,苦闷得以缓解……
  这一年秋后大搞平整土地,以粮为纲,其他一切都得让路。一棵乾隆年间栽下的柿树立在村旁田头,一年至少摘十五担柿子,为村里积攒了不少村财。这是公众地界,自然属集体的。可是占地数丈,使小田无法并大丘,树荫还遮去一块水田。工作队口诛笔伐,要放倒这树中祸首,平整土地从这里打开缺口。无奈山哈们不堪忍受刮地皮毁仙果的双重损失。土肥土瘦看地皮,挖去数尺黑土,裸露出瘦棱棱地骨,埋狗都不出草,柿树坪人喝西北风?柿树是养人的,人不应该对它有仇。山哈们都袖手看天,木桩一般立着不动。公社又催得紧,几个工作队员急得挥拳捶桌子。
  “你去把柿树砍了。”他们向我下达命令。
  我眼珠子转都不转一下。
  这就炙痛了那班人的神经,他们大发雷霆,扑过来扭住我,粗绳子捆了,绑在柿树对面山坡上一棵杉树头。尔后他们亲自动手,把炸药包塞进柿树头经白蚁蛀过又遭雷击造成的黑洞里,点燃了引信,脱兔般窜去了。
  他们要以此触及我的灵魂。即使误伤了皮肉,麻烦也找不到他们。“估计不会死的。”绑我在树头时,有一个人嘀咕过这句话。
  引信上的火苗一闪一闪,在老柿树头蹿动,我肝肠绞痛,合上双目。忽然有人飞快地解了我胳膊上的绳索,我睁眼一看,是村里一个布妮仔,我不知她姓雷还是姓蓝,大号和贵庚,只觉丰腴健美,有几回拿杏眼睨我。
  “你快跑!”布妮仔推我一把,自己却迎着柿树冲过去。
  “回来!”我边往后退边喊。
  她不听我的,已经冲到柿树头,迅速趴下,用手撕扯引信,一时扯不动就用嘴巴咬,那火苗还在往里窜。这当儿起风了,枝叶摇动,互相撞击,嘻嘻哈哈。收成过显得并不茂密的枝叶像一群分娩后的母亲,发出一串惬意安详的大笑,半点也不知道粉身碎骨的来临。引信越来越短,快燃着布妮仔的嘴巴了,再往里三寸就是炸药包,倾刻之间就要香消玉殒、树断枝飞!我的毛发竖立,摸拳捶胸,欲喊无声,欲哭无泪。
  又起风了……
  忽然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往旁边一滚,引信被她连咬带扯弄断了。
  一瞬间天地寂静。
  那几个工作队员叫骂着跑过来。
  山哈们也纷纷涌来了,团团围定那棵老柿树。那几个工作队员耷拉了头,绕过田埂走开了。
  “蓝辛丫有种!”乡亲们竖起大拇指。
  我这才晓得她姓名。这个蓝姓使我心跳了一下。
  我姓雷。
  “他才有种!”蓝辛丫姜牙似的食指差点戳到我额头上,牙缝里还在汩汩流血,嗓音像玉落银盘:“武举的后代,能是孱头么?”
  有暗火燃上我的双颊。
  “真是文如其人,”蓝辛丫谈锋很健,“我读高中时在报上读到他的文章,就认定他是好人,是山哈的骄傲。今天完全证实了我的看法。”
  我听到火苗在脸上燃烧的哗剥声,低了头,感觉到大家都在望着我。
  蓝辛丫又补充一句,令我激动得战栗:
  “我就爱他这样的人。”
  众人一惊,嚷嚷些什么我全没听到,我的鼻尖像蘸了醋。
  翌日傍晚,我寻个借口去找蓝辛丫。
  进了她的厅堂,从厅边窗棂望进堂房,蓝辛丫和两个女伴在刮柿皮,那两个大概是邻居阿嫂。三人面前各放一筐黄熟柿子,一个簸箕,刮过皮的柿子放进簸箕,准备晒柿丸。她们熟稔优美的动作使我入了迷。
  蓝辛丫右手撑着刀子不动,使暗劲,柿子在左手五指间飞快旋转,富有节奏,像小人国娃娃在跳一种优雅的舞蹈;红澄澄的柿皮在虎口处飞旋延长,飘拂如红绸带。转瞬就旋到柿子屁股有一颗小黑钉的地方,刀子一转,带子断了,悠悠落到地上。地上早就积满红的一堆。一颗柿子裸露了鲜肉,在姜牙似的手指间弹跳到簸箕里。我看得脚心发热,丹田也暖了,不由地唤道:
  “辛丫……”
  她一见是我,惊喜得满脸绯红,把我往屋里让。
  “吃,吃红柿子。”蓝辛丫往筐里指了指。筐里一角有几个玛瑙似的红柿子,熟透的,无涩味。
  我有点窘,直搓手。
  “客气啥,还要我喂给你吃?”蓝辛丫捏起一个红柿子,塞到我嘴边。
  我慌了,一迭声说:“别别别……”
  不料红的一团填进我嘴巴,再也发不出声,只得狼狈地咀嚼着,一股清甜直灌肺腑。
  两位阿嫂哈哈大笑,蓝辛丫抿着嘴,朝她们挥挥手:“出去一下,他跟我有话说。”
  那两个收敛了笑声,扮个鬼脸,蹑手蹑脚走出去。
  我心窝里像有一只春蚕在蠕动,嘴唇却启不开。
  蓝辛丫杏眼斜我一下,示意我讲话。我还是搬不动舌头。“怎么?武举的后代跟小娘们一样。”她吃吃地笑。
  我一急,就脱口而出:“你好豪气,昨天当着那么多人……”
  她说:“论豪气,我阿妈比我豪气得多。”
  “你阿妈?”
  “众人皆知的剩妞你不晓得?”
  “你就是剩妞女儿?”
  “这还有假!我阿妈比我强多啦。她是烈士,土改中为家乡的土地献出青春的生命。”
  我肃然起敬,沉吟一下,说:“你也不错。”
  蓝辛丫嫣然一笑,在我胳膊上拍一下:“谁比得上你这武举的后代兼小作家的气派。”
  柿树坪的土地最有情,虽不是肥得流油,可也不吝内劲,结出五谷,给我温饱。在它的怀抱中,我学会犁耙播一套本领,又有了一条谋生之道。我和蓝辛丫的汗水洒在同一块土地上,很快就长出爱情的花朵。一年之后,这花朵已经灿烂辉煌。
  新婚之夜,蓝辛丫含情脉脉,斜倚被袅。我宽衣解带凑近她。她挺起身搂住我胳膊,除尽我上衣,头伏在我肩上,用滚烫的舌头舔我肩膀。我沉入温柔乡中,如痴,似醉,努力把这等甜蜜胶带似的拉长再拉长。
  不期然蓝辛丫张开大口,狠狠咬我肩胛。一股钻心的疼痛使我跳起来,惶惑地推开她,我左肩胛上一块肉像掀起的瓶盖,血涌下来,红了胸脯,红了短裤。
  “你这是干什么!”我愠怒地跺脚。
  “对不起,你忍一忍。”她颤声说着,眼里闪着泪花。窜过去拉开五斗柜,掏出一个纸包,打开,是一团药棉,一个黄橙橙的柿子,一把黄油油的土。她用药棉擦我肩胛上的血,擦去还涌出来,她用嘴吮吸了吐掉,尔后咬开柿子,将柿汁滴在创口。我觉得又凉又涩,很受用。她又抓起黄土,按到我肩胛上,我顿时又坠入迷谷,怔怔地望着她。她哭着说:“我怕你以后当上大作家,忘了柿树坪的土地和柿香——像你曾祖父一样做了武举就抛弃家乡,一去不回头……”
  我恍惚大悟,扶住她的头,像发誓一般说:
  “我的根在柿树坪。”
  “伤疤为证?”
  “伤疤为证!”
  ……
  如今我成为不大不小的作家,忽东忽西,四海为家,可是一做梦都梦到柿树坪。妻子蓝辛丫在家乡土地上劳作,汗水摔八瓣描着深邃的蓝图。我肩胛的伤疤很显目,暗褐色,大概跟中国古瓷器的颜色相仿。暖天我爱穿背心,将伤疤裸露在外,实际是擎着我的一朵心花。冬来衣服加厚,我每天总要把手伸进去摸它几回回。
  我就这样顶着肩胛上的伤疤满世界走啊走写啊写。

知识出处

夜闯卑库山

《夜闯卑库山》

出版者:海峡文艺出版社

本书收录了当代的作品文学作品,其中包括了大横山惊魂、夜闯卑库山、饱食之士、山哈祖图、乡村风流、暗夜喋血、粗旺村纪事等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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