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接苦果的人

知识类型: 析出资源
查看原文
内容出处: 《夜闯卑库山》 图书
唯一号: 130920020230000025
颗粒名称: 偷接苦果的人
分类号: I247.7
页数: 6
页码: 147-152
摘要: 本文记述了松青和他的女朋友石彩珍成为了水旺家的座上宾,为水旺的婚事庆祝。然而,松青偷偷将水蜜桃接上苦果,却没想到尝到苦果的是自己。石彩珍得知松青对水旺的指责后感到震惊和失望,决定与松青断绝关系。
关键词: 短篇小说 当代

内容

他偷偷地把别人门前的水蜜桃接上苦果,让人去尝。可后来,尝到苦果的是他自己。
  且说这一日,松青和他的女朋友(他已称她为“我那位”)石彩珍成了水旺家的座上宾。酒是家酿三年沉缸,桌上三盘六碟,除了红烧肉、清炖全鱼、木耳汤,还有野兔肉和油翅马脚鲳,可见水旺妈费了不少心机。为了啥?为了水旺的婚姻大事。
  水旺妈早年丧夫,吃尽人间苦,才把独苗苗水旺拉扯成人。水旺二十好几了,前几年说过几门亲,都未成功,女方不是嫌村子穷,就是嫌水旺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的憨人。有一回则是水旺看女方不中,水旺妈左说右劝也无济于事,急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儿子脚下,求他、吓唬他,水旺还是不点头。乖乖,眼下二十有八了,水旺妈快急出病来,四处托人说亲。半个月后,经人牵线在三十里外的贾村挂了个号。姑娘叫石彩星,跟石彩珍同乡,而且亲如姐妹。座上的石彩珍高挑身材,瓜子脸,柳叶眉,姿态丰盈,楚楚动人。可是石彩星比她还标致,有人说她比月里嫦娥只差一丁点,而且是个财神爷,看了不少科技书,近来自制白木耳菌种,质量特好,各村的社员都抢着买,进了很多款,远近闻名。以前,建公社电站时,她认识了水旺,颇有点好感,10天前传过来话说:还得等一等,互相了解了解,才能定音。水旺妈既喜且慌,心乱如麻,正愁无处使劲,今日石彩珍来松青家里,真是天上掉馅饼。松青跟水旺也是朋友哩,求石彩珍在石彩星面前美言美言,大事准成!眼下,她给二位客人斟满酒,自己也斟一杯,举起来,笑得甜甜的:
  “侄儿,侄媳妇——”
  石彩珍脸上飞红,说:“大婶,叫我彩珍吧。”
  “哈,怕羞啦,好,叫彩珍。来,大婶敬你们一杯,干。”水旺妈一仰脖子喝个杯底朝天,眯起双目催促客人:“喝呀。”
  石彩珍款款立起,说:“大婶,您这样客气,叫我咋过意得去?我不会喝酒,大婶这样疼我,我就喝了这一杯。”
  水旺妈转向松青:“侄儿,你喝。”
  松青板着脸,轻轻推开面前的酒杯,说:“有点头痛,怕是上火了,不想喝酒。”水旺妈一怔,笑道:“上火,怕是客气哩?”
  水旺妈的心收缩一下,强笑着瞪一眼身旁一声不吭的水旺,骂道:“木头人,还不敬你松青哥。”
  水旺笑笑,朝松青点一下头。“喝一点,不要紧的。”
  松青又摇一摇头。坐在他身旁的石彩珍察颜观色,细声说:“你怎么……”
  “那就吃菜。”水旺妈来个圆场,往客碗里夹好吃的。“吃呀,侄媳——呃,彩珍!水旺真……真、真是,不会招呼人。其实这孩子心地好,忠厚,从不跟人吵呀打呀,没脾气,心眼也灵,干活那是没说的——呢,快吃……他一人种田,没人相帮,仓里也都冒了尖尖,去年做两批白木耳就卖了六百多元……”
  石彩珍边吃菜,边看着水旺妈,静静听着,不时望水旺一眼。水旺像个大家闺秀,忸怩地低着头,摆弄桌上的筷子。水旺妈更来劲了,上下嘴唇动得飞快,不时地溅出一点唾沫星儿。松青一声不响,夹着油翅马脚鲳往嘴里送,磨刀石脸仍旧平板着,眉头打个小结。在他听来,水旺妈声音嘤嘤嗡嗡,像马蜂叫。
  松青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精灵,能说会道,看他那身时髦的穿戴,就晓得是村里的人物。从穿开裆裤时起,他就爱跟水旺在一起。松青捏小人儿、挖泥鳅、打球,样样都要胜水旺一筹,这样他才高兴。一次两人跑到竹林边挖笋,水旺挖到两个,松青只挖到一个,他磨了不少嘴皮,从水旺手里哄骗去一个,回家在大人面前夸口。有时败局未能挽回,松青就翘着小嘴生气,不理睬水旺。长大了,松青这种心理越发强烈,他要赢了别人,方可称心,别人——特别是朋友熟人——倘若超过他,他心里就如火燎一般难受。有人说他看《三国》中了邪魔,周公瑾的秉性附在他身上了。
  往年,村里敲钟出工,大锅吃饭,人人饭碗一般大,谁也不比谁高出一头,松青心里也较平静。这几年搞责任田,人们桌上身上都显出差异来,松青就生怕落在人后,一心抢人前。他也确实能干,在村里生活居中上。松青还不满足,因为没能当上头名富户,总是耿耿于怀,愁绪常缠绕于心间。
  然而,松青暗自庆幸自己生得俊,白脸皮永远晒不黑,会招徕女人注目。一回,松青到省城推销队办工厂自产的竹编花篮,正巧石彩珍去购置鼓风机,两人同路了。松青一见石彩珍心里就痒痒,热心给她买车票,登记旅社。石彩珍钱包不翼而飞,松青又慷慨解囊。这以后,松青三日去一封信,甜言蜜语透纸背。石彩珍愿意跟松青交个朋友,至于其他的,她要认真想一想,看一看。不过,两人感情日有进展,松青成竹在胸:家中栽了梧桐树,凤凰已在树旁流连,还愁什么?于是,他跟别人谈起石彩珍,总是说“我那位”。水旺妈称石彩珍为侄媳妇,也就不足为奇了。
  石彩珍让松青神气了七分。呀呀,以后外有能棍棍,里有贤内助,在村里夺魁,不是有望了么?庆幸之余,联想起水旺,这坨土疙瘩,光晓得苦干,眼下多打点粮多挣几张票子有啥了不起?苦干不如巧干,巧干不如巧算。水旺这个傻样子,以后不打光棍,找得上除了吃饭外会缝缝补补的女人就算命好了。哈,同年龄,同居一村,同饮一井水,有无能耐相差甚远矣!……忽然间,松青觉得比水旺高出一头。“啷格哩格啷……”
  谁料得到,水旺竟与石彩星挂上钩!这个石彩星比石彩珍还强三分,简直是月里嫦娥,一旦婚事能成,水旺便成仙了。唉唉,松青妒火中烧,肝脾不舒,时常叹气。别人问起,他说胃口不佳,消化不良。松青提起“我那位”,嗓门也低了八度。他暗中恨着替水旺牵线的那个人,真希望其中有变……
  今天上午,石彩珍首次登门,说是来这边供销社买福尔马林药水,顺便来看看的。松青开心极了,劝石彩珍早点定亲。石彩珍举止端庄拘谨,不苟言笑,却经不起松青死搅蛮缠,只得答应说再过半个月,“五一”节时再定。正谈着,水旺妈来请吃饭。原来石彩珍一进村,水旺妈就听说了。松青自然明白水旺妈用意,推辞不去。石彩珍却不客气,反倒劝松青:
  “不去不好,大婶是一片好心。”
  松青急了,趁水旺妈没在意,贴着石彩珍的耳朵说:“吃人嘴软!”
  石彩珍盯他一眼,“礼尚往来嘛。”她笑得甜甜的,对水旺妈说:“大婶,你不叫我,我也会到你家看看的。”
  松青不禁打个愣怔。
  “这就对了——好闺女!松青,走。”
  水旺妈攥住石彩珍的手,二人亲亲热热地往外走。松青只得硬着头皮随后走去……
  这会儿,松青对水旺妈滔滔不绝的述说讨厌死了,真想立起身拂袖而去。可是石彩珍听得津津有味,像被粘住了,怎能丢下她独自离去呢?松青只好忍耐着,巴唧巴唧品味着可口的野兔肉,慢慢理着心绪,一时间脑际一闪,有了妙计——对,就这么办,无毒不丈夫啊。这会儿,松青眉宇间的小结解开了,平板着的脸变柔和了。
  水旺妈这时摊出牌来了,她一手搭在石彩珍肩上,笑靥深陷地说:“彩珍,彩星跟你是朋友,会听你的。赠金不如赠言呀,大婶会念一辈子好的。再说,以后过了门,你们姐妹又在一块……”
  “大婶尽管放心,”石彩珍说,“我还不希望彩星找一个好丈夫?好婆婆?”
  水旺妈又转身,朝松青说:“松青侄儿,你是水旺的朋友——”
  “会的,”松青抢过话茬,用手点着桌子,说,“我会尽一切力量帮水旺的。”
  “水旺,还不谢松青哥。”
  “我……”
  “免了免了,自己兄弟。”
  松青矜持地笑笑,吞下一块红烧肉……
  回到松青家里,石彩珍就问松青:“大婶讲的都是实话?”
  松青垂下头,不作答。
  石彩珍用胳膊肘捅捅他:“问你哩。”
  松青长叹一口气,说:“难说啊,我们都要为朋友负责嘛。”
  石彩珍说:“你照实讲,就是负责。”
  “那……只好三个铜钱摆两处,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了,谁叫我是你的……人呢。唉!水旺跟我亲近,他肚里有几条蛔虫我都清楚。他看去老实,实际粗鲁,脾气大。有一回我亲眼看见他拿碗摔他娘,他娘被砸得满头是血,可是她为了保住儿子名声,却说是自己跌倒碰伤的。”
  石彩珍愕然。
  松青极为满意自己的想象力,一兴奋,上下嘴唇像抹了油,第二发预备好的“炮弹”,又射了出去:
  “有一样事,我说了脸皮都没处搁,他人老实,肚里作刁,跟寡妇秀秀私通过,做得很隐秘。”
  “啊?”石彩珍绯红的脸色变白了,继而转紫,杏眼圆睁,一眨不眨地紧盯住松青。松青见自己的话有如此奇效,激动得心跳。他狠狠心,趁热打铁:
  “还有一件最可怕。前年,水旺患了肠炎,开过刀,剖了腹,割去一截小肠,用橡皮管硬接上。医生说有复发的可能,一复发九死一生。这事他们更是保密,只说摔伤了腿去住院的。住院是谁都知道的。”
  石彩珍脸色铁青,两眼发直,一眨不眨地盯着松青。
  “这,这都是真的?”
  “全真的。”
  “那……那我把这些都告诉彩星?”
  “你替她负责的话,只好那样。唉!”
  石彩珍上牙咬住下嘴唇,脸颊肌肉一颤一颤的。松青松了一口气,惬意地笑道:“好了,来谈谈我们自家的事,呃,到我房间去。”他拉住石彩珍的手,却被石彩珍轻轻推开。她说:“我要买了福尔马林赶回家用哩。”
  松青等着“五一”到来,盼着石彩星与水旺告吹的消息,日日等,夜夜盼。时间像故意折磨他,让他心焦难耐,肝脾不舒。难道有何变故?松青急坏了。再没有回音,松青就要开动“11”号,往石彩珍家跑了。
  一天早上,他又去等信件,却遇着水旺妈手提一个花篮,内装花花绿绿布料,一手还抱着两床绛红被面。她红光满面,许是被面映的,笑得口大眼小,迎上前去,热乎极了:
  “松青侄儿,多亏你和彩珍帮了大忙,水旺的事情才讲妥,‘五一’节结婚,到时候你们来了,大婶我喜酒当头浇!哈哈……”
  松青头脑“嗡”一声响,发蒙了,他“哦哦”两声,偏了头走去。
  信来了,石彩珍的!
  松青胸中闷气出了大半,激动得双手有点发抖,像微风中的树叶。急急拆开来,石彩珍清秀的字迹跳到他的面前:
  松青同志:
  “五一”将至,我也应该明确地答复你了。
  不少人说你心胸狭窄,爱嫉妒别人,生活越富裕,妒忌心越是膨胀。为了证实一下,前次到你家,借彩星事试探你。其实,对于水旺,我和姐妹们早已调查过,近日又经核实,他是个不可多得的男子汉。彩星已决定同他结为伴侣。谁知你嫉妒水旺,在我面前歪曲他,指鹿为马,捏造事实。俗话说:“要看他待我,只看他待人。”对朋友尚是知此,更何况对别人呢。
  松青,这样下去很危险。物质生活一天天好了,心一天天黑了,这样有什么意思。我们乡间有句土话叫“吃饱弄刁”,希望你不要这样,生活好了更要要求上进,你如果有时间,还是多做一些有益的事情吧。
  人家门前有水蜜桃,你却想通过我的手嫁接上苦果。幸亏我不是傻瓜,现将苦果奉还你:我们的关系,就到今日为止!
  ……
  松青像被五雷轰了顶,浑身瑟瑟发抖,脚跟浮动。假如来一阵风,他就会倒下去的。

知识出处

夜闯卑库山

《夜闯卑库山》

出版者:海峡文艺出版社

本书收录了当代的作品文学作品,其中包括了大横山惊魂、夜闯卑库山、饱食之士、山哈祖图、乡村风流、暗夜喋血、粗旺村纪事等文章。

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