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杰老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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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夜闯卑库山》 图书
唯一号: 130920020230000024
颗粒名称: 盘杰老汉
分类号: I247.7
页数: 6
页码: 141-146
摘要: 本文记述了盘杰老汉因儿子琴炳成为工作队员而发愁,误以为琴炳是糊涂官。他甚至梦到了琴炳和一个女会计的胡闹情景。但后来得知是一个叫秦秉的工作队队员犯了错误,而琴炳并没有参与其中。盘杰对自己的误会感到内疚,并决定去祖坟上祭拜一趟。
关键词: 短篇小说 当代

内容

目莲寨畲家人议论纷纷,说盘杰老汉中了邪魔。自从两天前去镇上买猪娃回来,就神情异常,痴痴呆呆,叫他不应,问他不理。还有人说,今天傍黑,盘杰老汉上祖坟,兜里装着一束高香,不知作甚。一个好端端的人说话间阴阳反复了,寨里大男小女谁不捏出一把汗汁来?
  盘杰原本不是这样,他心胸豁达,性情开朗,寨前寨后每日里断不了他的哈哈声。他拉一手好二胡,唢呐也“呜哇”得不赖,还会哼几牌闽剧调子,“泪透”啦,“三羊坡”啦,无所不晓。他有时乐过头,还会捏着鼻子捂住嘴学野猫子叫。或者,揉几粒雪团装在碗里,请人吃“鱼丸”。他最看不过苦脸相:“活时不乐,死了在棺材里辟里拍落!”盘杰颇识些字,看过几本古书。戏和电影,迷得他像野猫恋腥。戏台上,布幕里,他结识了精忠报国的岳飞,铁面无私的包公,为民请命的海瑞……崇敬之情,油然而生,开了一张清官名单,时常对人言,这些都是他盘杰的朋友。
  盘杰也有愁苦时。比如1960年天灾加人祸,目莲寨人饿得眼花脚软,还死了人,盘杰三节肚肠空着两节半,哪能笑得开?他整日眉头打结,脸上像涂了一层污泥。他想起,寨里的大队长盘光楣(绰号官迷)几年来虚报产量,自己加官进爵,当上公社副社长,却使乡亲们雪上加霜……他恨得差点咬碎门牙。“奸官糊涂官,官迷理应碎尸万段!”盘杰经常仰起头,朝公社方向骂着。一日,盘杰给一个青年死者送葬回家,像中了魔,哭一阵笑一阵,突然双膝一弯,朝着天公跪下,学着包公的动作,捋捋短短的胡茬,托一托根本不存在的“玉带”,哀嚎道:“主啊!……何不赐我三铡,将狗官铡!铡!铡!……”话音未落,头一仰,直翻白眼,昏倒在地上。原来,他气坏了,让一口浓痰呛住,人们摸摸捏捏,好一阵才把他弄醒来。大伙儿担心盘杰要疯了。谁知他并没疯,只是卧床半年,幸好乡亲们接济,留下一条命。1962年形势好转,盘杰下苦力开荒种瓜,眼看将进仓的五谷,他又鼓着嘴巴吹起“大得胜”调子。唢呐呜哇响,盘杰脚下踢踢踏踏地踩着花旦碎步子,围观者笑得弯下腰去,直摸肚子。这时节,盘光楣因玩弄女人被革职回寨。进寨那日,盘杰站在十字路口官道上,吹响了唢呐。据说那旋律十分怪异,谁也说不准是什么调调。
  从那以后,盘杰爱清官,爱得更真切。
  “盘杰叔,今晚做什么戏?”
  “我朋友的戏!”
  “你朋友?”
  “老包!包大人!包老爷!”
  “嘻嘻,那郭槐呢?”
  “这契弟坯被我朋友斩了,痛快!痛快!”
  后来,盘杰称心如愿了——他真的与一个清官交上了朋友。
  在“农业学大寨”的那些年,目莲寨也成了“走资”的典型。于是,上级派来了一个由二十多人组成的工作队,批修根,割尾巴,毁果树,拔薯苗,挖芋头……一寨里像遭了劫。啼哭声咒骂声从各个角落响起。盘杰早就不乐了,二胡弦被揪断,唢呐披了一层灰。他胡子拉碴,像一堆乱草。他老伴死得早,跟独子琴炳二人过日子。他衣服穿得一层油渍,变了色还不洗,也不换。遇着工作队,白几眼,哼一句“糊涂官”。一天晚上,盘杰在官道上走,遇着一个姓崔的工作队员,照例发泄了一番。不期老崔止步了,面有愧色,低声说:“大哥,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做?”
  “那你?”
  “斧头逼凿凿逼木啊。”
  听这话,盘杰目光变柔和了,伸手拉住老崔:
  “同志,到我家坐坐。”
  盘杰和老崔对面坐着,攀谈着,试探了老崔的心意。他认定老崔并非糊涂官,便打开窗户说亮话,说着说着,不禁泪流满面了。“这样下去,要走老路哪。那时的情景,现在想起来,头皮还发麻,老崔,你要是清官,能忍心吗?”老崔表示,为了农民兄弟,尽力而为……后来,盘杰打听到:工作队撤走,只留下一个人“坚守阵地”。盘杰暗中请求老崔留下,老崔答应了。盘杰煮了荷包蛋,用筷子夹到老崔唇边,一定要他吃下。
  老崔留下了,他权当聋子、瞎子,一任下面牛走牛路马跑马道。这一年,社员仓里的谷堆比往年高了,钱包也鼓胀了一点。盘杰与老崔交了朋友,经常请老崔来家里吃点喝点,今日送去一竹篓四季豆,明天送去一坛子腌菜。他逢人便说:“一个官,手头攥着多少民命?我能攀上一个清官作朋友,真是三生有幸,胜过盖房娶媳妇。”他跟老崔走在一块,觉得自己也高大了,人们投来的目光也异样了,于是讲话嗓门也高,有时还唱几句:
  “携手步花园,步花园,抬头看,红杏出墙,花红柳绿三春景……”
  今年初,一直任团支书的琴炳被提了干,当工作队员。盘杰自然更乐了,二胡拉得像树叶子鸣叫,有时走路还用“三步跳”哩。
  “恭喜你呀!”有人这样说。
  盘杰眯起双眼,笑靥承迎,拱手作揖道:“多谢,多谢!”
  “往后叫你清官老子,好吗?”
  盘杰咂咂嘴,像品着蜜糖。
  一个粗鲁的后生说:“如果你的琴炳是奸官糊涂官呢?”
  “这……”盘杰像遭了电烙,浑身一震。
  “说呀!”
  盘杰想,我决不会让他当糊涂官的,他不成器,我雕他一雕,琢他一琢。于是,他笑了,学着包老爷的腔调唱道:
  “官家犯法庶民同。”
  “怎样?”
  “推出去!”完全是包爷的动作,“用虎头铡铡了!”
  人们乐了。
  一个女孩问:“你哪有虎头铡?”
  “没有虎头铡,我有刀。”盘杰伸出右臂,横空劈下。
  人们笑出眼泪来,心里赞叹着……
  儿子一走,只剩光棍一条,盘杰独自烧饭吃,浆浆洗洗自家来,却也顺手。只望儿子做个清官,就是献出他一百零九斤的肉身,他也情愿。每次儿子回家,他总是吩咐再三,话稠得像三月毛毛雨。
  眼下盘杰怎么发愁了?是过不惯了?没这事。是愁口中粮,身上衣?更不着谱儿。谁不晓得,盘杰都卖余粮了,而且尽是挑陈年谷子。他冬有棉,夏有单,早就不穿打补丁的衣裳出门了。那么,问题莫不是出在琴炳身上?
  这就寻到根儿了。
  前天,盘杰上镇买猪娃,回家时与一个中年人同路,中年人是五洋村的。谈着谈着谈到村里工作队。他说,村里那个工作队队员官架子十足,仿佛公社党委都不在他眼里,他一人说了算。村里原女会计在过去运动中,被揭出贪污公款,大队责令她退800元现款。可能处理重了点。她不服气,想翻案,好酒好菜请工作队队员,求他撑腰。那人见酒三分醉,又见女会计有些姿色,便再醉七分,飘飘然竟签了字,叫女会计向大队讨回那800元。大队书记被闹得下不来台,反映到公社。公社张书记批评工作队不讲原则。一个风清月白的夜晚,一点已过,那人才从女会计家出来。于是,村民们手指直戳工作队的后脊梁……
  盘杰听着七窍生烟,愤愤地骂:“狗官!丢头官!”便问那狗官的名字。
  中年人说叫琴炳。
  “啊?”盘杰像挨了雷击,浑身一震,“是他?”
  “对,是他。怎么,老伯,你认识他?”
  “我……不,不。”
  盘杰的心像被戳了一刀,淌血了,但是碍着面子,撒了谎。他脸色铁青,双腿打颤,在岔路口上与那中年人分手了。
  盘杰脚步踉踉跄跄,像喝醉了酒,口里骂着琴炳:畜牲!妖孽!我怎样教你,你都当耳边风?你这是败共产党名声,撕老子脸皮!你三个月没回来,说到各个大队宣讲中央文件,我以为你会学好的,想不到你……忽然间,脚下被石子一绊,他像一堵墙倒了下去。
  一连两天,盘杰家烟囱不冒烟。今天傍晚,邻居石兰婶推开门一看,盘杰呆坐在灶前矮凳上,像一座泥塑。“怎么,病啦?”没应。“快去看看医生。”“不用!”瓮声瓮气。“那怎么不做饭?”又听不到回应。石兰婶生疑,慌忙去请寨里的医生。医生来了却扑个空,屋里屋外,床上床下,哪有盘杰影子?
  原来,石兰婶前面一走,盘杰也出了门,抄小路走——怕遇着人——到大队部挂电话要了张书记:
  “劳驾你叫琴炳回来一下,我病得快不行了哇……”
  尾音拖得长长的,俨然是一个垂危的病人。不等对方发问,话筒一撂,走了。他又抄小路回家,从柜子里摸出一束高香来,径直出了门,走到村旁,沿山路而上。
  向阳坡上,是盘杰太祖父的坟。盘杰在墓前默默站着,他脑筋旧,人家说祖坟风水好,后辈才出贵,他相信。琴炳提干时,他来这里烧过高香,美滋滋地欣赏这里风水——他略通风水地理,这坟前面开阔,进水顶好,出水也顺,坟背后“龙脊”三起三伏,妙!最可观的是墓碑和墓门坪上的“合砖”(两块砖合成,埋于土中,只露一线)正对着远处那座笔架山尖峰,三点成一线。按书里断,此乃风水宝地,难怪琴炳要做官。眼下琴炳做了糊涂官,盘杰料想这墓也有了问题。他小心瞄,仔细看,看出破绽来了:那三点对得不十分正,合砖似乎偏左。一看,偏。二看,又不偏。再看,还是偏。最后断定是偏一丁点。他下了决心,用手挖出合砖,花极大的力气看准摆正,重新埋了。完后,他烧了高香,坟前插三根,手里捏三根。他在坟前跪下了,抖着香作揖,念念有词:
  “祖宗有灵,晚辈琴炳做官糊涂,害苦我盘杰。你不知晓,共产党里最怕出奸官,奸官一多,国无宁日。琴炳虽是一粒芝麻官,但总归是官……祖宗有灵,教琴炳及早回心转意,洗心革面,做个清官,全家光荣,祖上有光……”
  他头贴住地皮,磕了三下,又拱手祈求着、许愿着,天渐黑了才回家。
  晚餐,盘杰破例吃了四大碗米饭,猪娃也受到了优待:两瓢粥外加一碗豆渣。
  第二天傍晚,盘杰正在低头修理猪圈,一个黑影直投他身下,抬头一看,琴炳!
  琴炳叫了:“爹。”
  盘杰嚷:“你过来。”
  琴炳走近了:“你——”
  “干了啥好事?”
  “我没干什么呀。”
  “还不老实!”
  盘杰怒不可遏,青筋绽出的手抖颤着,忽然扬起,一巴掌甩在琴炳脸上。
  琴炳惊呆了,捧住火辣辣的脸,瞪父亲一眼:
  “你怎么……打人?”
  盘杰眼珠子快要吐出来了,打雷似的:
  “你在五洋村干了什么?”
  琴炳愣怔一下,说:
  “五洋村?你弄错了。是秦副主任的事。他叫秦秉,秦始皇的‘秦’,秉公的‘秉’,从外公社调来才三个月。”
  盘杰膛目结舌:“真的?”
  “不信你去问。”
  一句话提醒了盘杰,他飞快跑到大队部,打了电话问张书记。得到证实了,他长长舒一口气,深感愧疚,打过琴炳的巴掌觉得隐隐作痛。
  “儿哇,真不该打你。”回家来,盘杰瞧着琴炳说。激动和愧疚使他眼睛濡湿了。
  “你该晓得我的心……”
  “别说了,爹。”琴炳低声道。
  盘杰烧了好菜招待儿子。饭后,他品了一阵浓茶,躺到床上,却难以成眠。他思绪纷乱,心里像塞了一团猪毛般难受。虽然不是儿子造孽,可总有人胡作非为。而且那个秦秉还是副主任,官大着哩。共产党内出现这样的蛀虫,可不是闹着玩的啊。
  午夜已过,盘杰才蒙眬睡去,梦见那个秦秉(居然认识)与女会计(也认识)在房间里胡来,嘻嘻哈哈。盘杰恶从胆边生,劈手拉紧房门,勾上铁钩子,尔后双手叉腰,朝着房间庄严地发话:
  “听着:这一回我跟你姓秦的没完!叫你脱一层皮,重新做人。共产党总不能坏在你这种人手里……”
  这一嚷惊动了琴炳,他推醒盘杰:
  “爹,怎么啦?”
  盘杰不作声,回味着梦境。许久才说:
  “阿炳,明儿一早记得早一点叫醒我,吃了饭,我要上祖坟一趟。”
  琴炳莫名其妙:“干啥去?”
  盘杰怕说了被儿子笑话,不吭声,佯装又睡去了,一呼一吸拉得长长的。他在心里说:墓前那合砖原本不歪,要把它移到起先的位置上去。
  一场虚惊过后,人们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都朝盘杰老汉跷大拇指。盘杰老汉又乐开了,动辄信口就唱:
  “花开三月天,芍药嫩蕊鲜,草萌芽……”
  乐归乐,一想到秦秉,盘杰老汉喉咙眼下面一点就像塞了一把粽丝。

知识出处

夜闯卑库山

《夜闯卑库山》

出版者:海峡文艺出版社

本书收录了当代的作品文学作品,其中包括了大横山惊魂、夜闯卑库山、饱食之士、山哈祖图、乡村风流、暗夜喋血、粗旺村纪事等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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