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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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夜闯卑库山》 图书
唯一号: 130920020230000023
颗粒名称: 卖娘
分类号: I247.7
页数: 12
页码: 129-140
摘要: 本文记述了钟无羊经历了妻子和女儿的惨死以及医疗事故,一直试图寻求公道。然而,他失败了,并决定卖掉自己的母亲以筹集资金。在市场上,他发出上诉信并解释了卖娘的原因和赎回的条件。
关键词: 短篇小说 当代

内容

钟无羊委实是走投无路了,才横下一条心将亲娘出卖。
  钟无羊是阙山县城关镇西涯村人,今年40岁,一个勤劳朴实有文化的农民。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一场灾祸降临到他头上了:妻子祁云在县医院剖腹产,惨死在手术台上,胎儿也死于腹中,是男婴。真是祸不单行,钟无羊11岁的女儿小酷经不住这个打击,神经失常,在上小学的路上走失了,杳无踪影。她走失的时候兜里揣着两张十元面额的钞票。
  钟无羊和他65岁的娘横坑姆哭得死去活来,要不是左邻右舍乡亲们频频劝慰,母子俩就要寻短见了。横坑姆只生钟无羊一个独仔,而钟无羊原本只想生一胎就算了,女孩就女孩,是横坑姆一直求钟无羊再生一胎,钟无羊经不住娘长年累月的唠叨,于是在女儿小酷11岁的时候,他又让妻子祁云怀上了。谁知这一胎使得一个原本美满的家庭顷刻间土崩瓦解。
  祁云并非难产,只是经检查是大胎,加上年龄偏大,为了安全起见,钟无羊和祁云请求县医院做剖腹产手术。谁料越想要安全越不安全,死神越俎代庖了。
  县法院法医南能卡给死者做了尸检,结果是孕妇的直接死因是羊水栓塞和一个钟无羊听不懂的名词,不是医疗事故。可是钟无羊不相信这个结果。不相信也没有办法,只好先埋了死者再说。
  埋了死者之后,钟无羊更加坚信肯定是重大医疗事故。这次主刀的是郭钦医师,而钟无羊在术前忽略了一个重要细节:没有给郭钦医师送红包。当时有人提醒钟无羊,一定要送红包给主刀医生,至少要两千元,这是行情!钟无羊想送,无奈手中只有900元钱,拿不出手,同时他也想又不是难产逆生,只是一般的剖腹产,不送红包照理说也无大碍。再说了,自己没有到外面打工,在家里栽种靠天吃饭,赚钱不易啊,能省一元是一元。
  手术前钟无羊就观察到,郭钦医师脸色不悦,不大爱答理钟无羊的提问。临盆时是在晚上十二点多,孕妇被推进手术室将近一小时了,钟无羊和娘以及小酷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等了又等,郭钦医师才揉着惺忪的眼睛姗姗来迟。钟无羊断定:坏就坏在郭钦手里。
  钟无羊找院长交涉,提出若干种理由说明是郭钦医师造成的医疗事故,他要求医院予以赔偿,让他还清料理祁云后事的部分欠债并且去寻找女儿小酷。院长淡淡一笑说,医疗鉴定出来了,不是医疗事故,我们没有理由给你赔偿。钟无羊据理力争,却争不过院长。他三天两头找院长交涉,院长嫌他啰嗦,索性避着钟无羊。
  法医南能卡的妻子房玲是县医院外科护士长,这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女人,今年38岁,身材苗条,椭圆脸楚楚动人。她同情钟无羊的遭遇,看见钟无羊每次败兴而归,动了怜悯之心。有一回她把钟无羊拉到一个角落,给他提供了一个证据:动手术时郭钦医师迟到了15分钟,在这15分钟里,是一个实习医生实施手术的。那天晚上孕妇进了手术室,院里就通知郭钦医师来,估计郭钦医师睡了,未接电话。手术前半小时,电话通了,郭钦医师要房玲去手术室对实习医生说不要等他,让实习医生先动手术,他等会儿过去看看。房玲进了手术室,转告了郭钦医师的话,于是手术开始了。
  听完房玲护士长叙述,钟无羊痛心疾首地说:“原来如此!就是这15分钟害人命!”
  房玲沉吟一下。
  “肯定是实习医生处置不当!”钟无羊又说。
  “从医疗鉴定来看,说实习医生处置不当是没有根据的。”房玲说,“这只能说郭钦医师负有一定的责任。”
  钟无羊十分感激房玲的点拨。
  “谢谢你房护士长,我再找院长就有根据了。”
  房玲柳叶眉微蹙,显得有些为难。
  “我丈夫跟郭钦医师是很要好的朋友,我本来不想跟你讲这些。”房玲说,“可是良心又让我非说不可。你得体谅我,因为我吃医院的饭,你不要直来直去说是我房玲说的,你就说你自己听到郭钦打给我的电话。”
  “我懂,”钟无羊说,“你好心帮我,我还能连累你?”
  钟无羊再找院长时就有主刀医师迟到的说法,他一口咬定郭钦迟到了15分钟,他是听到郭钦给护士长电话的。院长这下哑了口,稍微做点让步,说,那也只能说明我们负有一点责任。钟无羊说这是失职,失职就会造成事故。院长说,事故不事故看医疗鉴定,我们顶多负点责任,这样吧,我院给你8000元作为精神安慰,该满意了吧?
  钟无羊霍地立起。
  “8000元?见鬼去吧,我要告你们医院。”
  院长反而冷静了。
  “那好,我们对簿公堂,”他慢条斯理说,“我就不用花这8000元冤枉钱了。”
  钟无羊气得两肺直扇。
  “走着瞧吧!”他咬着后槽牙说。
  钟无羊上诉阙山县人民法院。
  在等待开庭期间,钟无羊把家里的两口猪卖了,一台21寸彩电也卖了,变些盘缠路费去寻找女儿小酷。乡亲们无不同情钟无羊的遭遇,也借给钟无羊一些钱。钟无羊几乎跑遍了半个省的县城,钱如流水哗啦啦消蚀完,却不见小酷身影,连一丁点线索也没有,他只好失望而归。
  一个月后县法院开庭了,判钟无羊败诉。判得绝对合乎法律规则:凭一纸尸检报告书和医疗鉴定,医疗鉴定是医疗事故就是医疗事故,不是就不是,白纸黑字,一目了然。至于哪个医师未尽责,那也不算犯法,只是工作态度问题。态度是态度,后果是后果,不能混为一谈。
  诉讼费由钟无羊承担。
  钟无羊不服,再告到市人民法院。
  钟无羊已经家贫如洗,徒有四壁,而且负了近万元的债务。可是他不甘心,又向乡亲借了3000元去找小酷,家里的粮食也卖了,到上回没找过的地方跑一趟,还是空手而回。横坑姆哭了一夜,最近她掉了十几斤肉,越发苍老了,六十多岁的老妇看去像年过古稀。
  这时,市人民法院也开庭了,维持阙山县法院原判。
  钟无羊再次败诉。
  钟无羊再次承担诉讼费。
  钟无羊心灰意冷,但是他决不善罢干休,他还要告到省高级人民法院,不行的话再告到北京的最高人民法院。他是高中毕业生,高考时只差5分就上了录取线,但是他没有复读,毅然回乡务农。他最兴趣的是语文,思维敏捷,文笔犀利。他知道一些法律知识,就是到了省里和北京,直接进法院可能是不行的,只能由信访局转去上诉信。他花了一天一夜的工夫,把上诉信写得条理清晰,情真意切,主要阐明主刀医师郭钦失职迟到15分钟肯定是造成孕妇死亡的原因,现有的医疗鉴定肯定不准确。上诉信写好后打印五十份,钟无羊把它们揣在怀里。
  钟无羊决定破釜成舟,背水一战,一边告状一边再找女儿小酷,告状和找女儿若是没有一项成功,他就自杀,活着没意思了。但是他想到亲娘横坑姆就犹豫良久:要是我死了娘怎么办?娘六十多岁,虽然没病没痛还能做家务,可是她会一年一年衰老下去呀,以后谁来赡养她?谁来奉侍晨昏?绞尽脑汁之后终于想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却是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娘横坑姆卖给富有的人家。对了,这办法虽然出于无奈,却也起到一石二鸟的作用,一来他可以得到一笔钱作为盘缠路费去告状找女儿,他已经身无分文,也再没有脸皮向乡亲们借了,卖了娘可解燃眉之急;二来娘也有了归宿。倘若他万一没命回来,娘也有人赡养终生。要是告状赢了,县医院肯定要赔偿他的经济损失,那时候再把娘赎回来也不迟。对了,事急马行田,只有这样办了。
  钟无羊思索再三,终于鼓足勇气,跪在娘的面前,哭泣着把自己的心思说给娘听——当然,他隐去了诸事不成要自杀的环节,只往好处说,强调我告赢了,县医院赔了钱,我立马赎你回来。如果不这样的话,我走了娘你吃什么呢?家里的粮食统统都卖了呀。
  横坑姆揪心地想了一夜,哭了一夜,当晨曦像潮水般涌进卧室的时候,她敲开儿子房间的门,平静地说:
  “羊儿,我答应你,你要早早回来赎我呀!”
  钟无羊瓷瓷地望着娘,娘红肿的眼让他好一阵心痛:卖亲娘,世间罕见,只有古书上有,戏文里也有“孝孝卖娘奶”,想不到我也走到了这步境地,无羊啊无羊,你是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啊!钟无羊的喉结艰难地上下移动几下,眼眶一红,抽噎开了,双膝一软,跪倒在娘面前了,颤声呼道:
  “娘!娘!娘!……”
  “儿!儿!儿!……”
  母子的呼唤拉成了长一声短一声的啼哭,晨曦被悲痛之声所惊悚,它的步伐迟疑了,早晨的空气为之颤栗……
  这种亘古少有的卖娘交易是在县城的食用菌市场进行,这里是各种菌类食品的集散地,人们熙来攘去,各色人等皆有。钟无羊和娘横坑姆并排站立,围观者众。横坑姆梳洗利索,衣服素净整洁,只是脸色略显晦暗,眼角悲伤未褪。但是她极力使自己平静。钟无羊鼓足勇气,一边将上诉信发出几份,让人们传阅,一边说明卖娘的原因和以后赎娘的条件,至于要卖多少钱么,由买主说了算,决不讨价还价。“我的娘才六十多岁,身体还可以,无病无灾,会干不少家务事的,请求有情有义的大叔大伯们收留下我娘吧……”
  一片唏嘘声,许多人都流了泪。
  有人骂现时的医生太绝情,不送红包就要贻误人命。
  有人说清官太少了,钟无羊你赶快找清官去。
  有人动情地念出诗文:“新松何不高千丈,恶竹应需斩万根。”
  一个五十多岁的人认真看过钟无羊的上诉信,静静地听人家议论,他一言不发,勾下头去沉思。他的头发稀疏且花白,他宽阔的额头使人联想到福州的五一广场,他的国字脸在秋天旭日的辉映中闪着慈祥睿智的光泽。他沉思良久,扬起头来,对钟无羊说:
  “无羊兄弟,我收留你娘。”
  钟无羊打个愣怔:“啊你……”
  “我姓房,名飞逸,是附近松洋村的种养专业户,也算是民营企业家嘛。”
  钟无羊看到了希望。
  “太好了!飞逸哥!”
  房飞逸说:“我三岁时娘就去世了,我缺少母爱,就认了这个娘吧。”
  他向横坑姆颔首微笑,笑得十分诚挚。
  众人鼓掌叫好。
  横坑姆朝房飞逸连连点头。
  “我看得出你是好人,我看得出。”她语无伦次。
  房飞逸问钟无羊:“我给你一万元钱好不好?”
  钟无羊诚惶诚恐。
  “够了!够了!太好了!太好了!”
  于是房飞逸就引着钟无羊母子坐公交车到离县城三十里的松洋村家里,这是一座马赛克贴墙的五层高楼,十分宽敞。钟无羊惊讶地发现护士长房玲也在这里,一问才知房玲是房飞逸的女儿,这两天休假回家看望父母。房玲和她妈听了父亲的叙述,都一致赞同他的举措,房玲叫横坑姆奶奶,房玲的妈学着丈夫,叫横坑姆娘。她们安排了横坑姆的睡房,就要她吃些点心。横坑姆很快就融入了这个家庭。
  房飞逸让钟无羊陪娘吃了点心,尔后将一万元人民币交给他。
  钟无羊千恩万谢房家人。
  房家人都说不用谢不用谢,谁能保证一生一世没有三灾六难,有难相扶是做人的道德底线。
  临别前,钟无羊对横坑姆说:“娘,我这回去省城上北京,出门在外,要知道家里的情况,我回西涯村叫我朋友德山经常帮我去县法院看看,我就去买一部手机,叫德山有情况打我的手机。”
  横坑姆说:“那好,德山会帮这个忙的。”
  “其实我可以帮你这个忙,”房玲说,“无羊,你去买手机吧,买了就把号码告诉我。”
  钟无羊说:“那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应该帮你。”房玲说,“我会经常去法院打听,一有消息我就打你的手机。”
  钟无羊向房玲深深鞠了一躬,就赶到县城,买了手机,返回把手机号码告诉房玲。
  钟无羊告别娘和房家人后,挎包里揣上几十份上诉信和一瓶钾铵磷就上路了。
  先到省城。果不其然,省高级人民法院的门卫不让进去。钟无羊不甘心,拿出一份上诉信给站岗的人看,站岗的人不看,推还给他。“去,找信访局去。”
  钟无羊就去了信访局。
  信访局一个即将退休的老头看了钟无羊的上诉信有点动容,对钟无羊说:“法律是公正的,但是在执行法律的过程中不能绝对保证不会出纰漏。”
  钟无羊心头一热,眼里涌上一层泪翳。
  “谢谢您!您贵姓?”
  “我姓姚,你叫我老姚就是了。”
  “老姚同志,我给您鞠躬了。”钟无羊深深鞠一躬,“请求您赶紧把我的信转交省高级法院。”
  老姚却咂咂嘴,托了托鼻梁上的眼镜。
  “你就是给我鞠三个躬,我也要按程序办。”老姚说,“向法院转交信访件要有先来后到、顺序号码,还要按照规定的时间一批一批转交的。信访件多去了。”
  钟无羊说:“我的情况特殊。”
  “谁的情况不特殊?”老姚反问。
  钟无羊执拗地说:“那我每天来向您三鞠躬,直到您转交了为止。”
  “千万不要,千万不要。”
  老姚托着眼镜说,他有点急了。
  钟无羊却一本正经、恭恭敬敬地向老姚三鞠躬。“今天就这样。”
  他退出来,去找最便宜的旅社登记了。
  登记毕,钟无羊车站码头到处跑,找女儿小酷,三餐不定时,什么时候肚子饿得受不住了就买点最廉价最饱肚的食品,哄骗一下自己的胃囊。他要节约每个铜板,不是为革命,为了告状,为了找女儿。
  第二天,钟无羊又去信访局向老姚三鞠躬,催他转交上诉信。
  第三天又去鞠躬。
  第四天又去,还没来得及鞠躬,老姚就不耐烦了。
  “我看你这人有毛病,神经兮兮的。”
  “我的神经很正常,是心里有火啊!”钟无羊说着就要鞠躬。
  “别这样!”老姚拦住他,“再这样我就不管你的事了。”
  周围的人一阵哄笑。
  钟无羊就不敢再鞠躬了,只好小心地问:“那我过多少天再来打听?”
  “过一个星期吧。”
  钟无羊只好照办,一个星期里全心全意寻找女儿,省城的角角落落几乎找遍了,哪有小酷的踪影?
  一星期后再去信访局,老姚告诉钟无羊说你的信已经转交给省高院了。
  钟无羊心里有了点着落。
  可是老姚说:“我看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为什么?”钟无羊锐叫一声。
  “你不要大喊大叫。”老姚说,“你的案子县、市两级法院都判了,是不是医疗事故凭的是尸检报告书和医疗鉴定呀。”
  钟无羊申辩道:
  “我在信里写得很清楚,我是请求省高院派调查组到阙山县调查的呀!”
  老姚沉吟一下,说:
  “既使会派调查组下去,也要重证据呀,除非在某个环节能创造奇迹。”
  钟无羊想想也是,老姚说的没错,省高院肯不肯派调查组下去还是一个未知数,即使派了调查组下去,能不能找到问题的症结所在更是未知数中的未知数。他头脑里一片空白。
  钟无羊转念又想,事在人为,奇迹不是绝对创造不出来的,只要省高院派调查组下去,就有希望。怎样能促使省高院派调查组下去呢?跪着哀求吗?不行。要在木头上打孔,就要锤子砸凿子,凿子才能扎进木头,对了,只要最高人民法院催下来,省法院才会有行动的。于是钟无羊毅然乘上了前往北京的火车。自然是坐硬座。
  有了在省城的经历,钟无羊就不敢有进最高人民法院的奢望,而是直奔信访局。
  北京的信访局不比省城,要排长队。钟无羊去的时候将近中午,排在队尾巴,只过了半小时就下班关门了,队伍只好一轰而散。钟无羊只好找到一个小巷登记了最便宜的住宿,下午坐下来删改了上诉信,强调了恳求最高人民法院敦促省法院派调查组赴阙山县的内容,到打印店里打印十份,翌晨一早赶到信访局去。这一下他排在第五位,很快就递交了上诉信。
  接钟无羊上诉信的是一位长得很靓的姑娘,她按部就班,没有正面回答钟无羊的提问,只说:“你不要多问,我们按程序办理。”她嚷道:“下一个!”
  钟无羊只好让开位子。
  他不敢像在省城时一样每天到信访局询问,他知道就是每天去也问不出什么名堂来,就只好等,坐不住就去火车站逛,希冀奇迹出现,能遇上女儿小酷。可是他天天去,在人流中挤来挤去,四处张望,奇迹却始终没有出现,倒有几次被人误以为是小偷扒手。
  过了五天,钟无羊去信访局询问,值班人员换了个中年男子。钟无羊问中年男子我的信访件是否转交给最高人民法院了。中年男子说不是我经手,我不知道。
  钟无羊长叹一声,退了出来。
  过几天又去问,却总是遇不上接他信件的姑娘值班。
  钟无羊已经身无分文,只好举着上诉信到大街小巷去乞讨,晚上在火车站候车室里过夜,在鼎沸的人声中坐着打瞌睡。他腰间的手机老是不响,家里音讯杳无,不知道北京信访局将他的上诉信转给最高人民法院没有?省高院会不会派调查组到阙山县,也是渺渺茫茫。乞讨时招来的白眼使他雪上加霜,他完全绝望了。他横下一条心,决定自杀。
  即使是自杀,也要有轰动效应。钟无羊冷硬的心腔里涌上了一股粗野的豪情,他步履蹒跚走向天安门广场。他要在天安门广场喝下钾铵磷。
  可是到了天安门广场他改变了这个主意,首先是天安门的壮阔使他震撼,钟无羊耳畔轰鸣着一个声音:“伟大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哪一点对不住你,你要让她在全世界人民面前丢脸?”不敢啊不敢,我钟无羊一介草民不敢在这里撒烂污啊。
  要换一个地方。
  钟无羊选择了一个小巷,小巷里静悄悄的,没人来往,是个绝好的僻静处。他遥望南方,跪倒在地,心如刀绞,在心底呼道:“我苦命的娘啊,你儿子我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生不能赡养你到老,你已风烛残年,一箪食,一瓢饮,都要仰仗别人。死不能扶一扶七尺棺,不能为你披麻戴孝,儿有罪,儿对不起你啊娘,但愿房家对你好,你要多保重,饥了多吃一口,冷了多添衣裳。永别了娘!”他浑身颤栗,从挎包里掏出那瓶钾铵磷,旋开盖子,举高了,仰起脖子就要灌下去。
  恰巧这时他腰间的手机响起。
  钟无羊一激灵,住了手,将钾铵磷放到地上,摘下手机接听。
  是房玲打来的。
  “你在哪里?”
  “我在北京。”
  “好消息,你的案子翻过来了,省法院派调查组下来落实清楚了,是一级医疗事故,判县医院赔偿你九万六千元,钱已经到执行庭,你赶紧回来!”
  “好!好!……我马上回去……”
  钟无羊鸣咽了一会,终于心花怒放。他旋紧钾铵磷瓶盖,拎起瓶子,蹿出几大步,手一扬,将钾铵磷扔到垃圾箱去了。
  来到大街上,他脸上笑靥深陷,语无伦次地劝人们行行好,给他凑一凑回家的盘缠,承蒙法律的公正,他告状告赢了,要马上赶回家。人们见钟无羊诚恳厚道,纷纷给他钱。不消半小时,他就有了五百元钱。
  钟无羊买了火车票,乘上了南下的列车。
  车到上海站,是翌日的中午时分,停靠二十分钟。钟无羊肚子饿得咕咕叫,嫌车上盒饭贵,就下了车,到站台上买面包吃。刚咽下一块面包,就十分意外地发现有个女孩很像小酷,在站台上,与一个青年女子站在一起。钟无羊心口一阵狂跳,跑过去一看,果然是小酷!他一把抱住小酷,浑身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小酷痴呆了一会,才叫一声“爸”,呜呜地哭了起来。钟无羊抽噎着说:“我找你找遍了全天下,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个青年女子说:“你这人怎么搞的,让孩子跑到上海来,在火车站哭哭啼啼,还好我收留了她。”
  “谢谢你,谢谢你。”
  钟无羊一边朝她鞠躬,一边打量着她:这个女子不十分漂亮,但是身材适中,明眸皓齿,打扮时髦。“我叫张莉,上海人。”她说,“还好我收留了你女儿,快两个月啦。”
  钟无羊再次称谢,再次鞠躬。
  “不要来这一套虚模假式,”张莉皱了眉头,“我问你,你的女儿为何走失?”
  钟无羊把事情经过扼要地告诉张莉。
  张莉听到钟无羊说最后赢了官司,院方赔偿九万六千元,等他回去领的时候,她两眼放出异彩,握住了钟无羊的手,悦声说:
  “祝贺你!祝贺你!”
  “我替你高兴,我要随小酷到你家玩两天,因为我高兴。”张莉又不容置疑地说。
  钟无羊想想,张莉收留小酷将近两个月,自己理应答谢她的,不仅是口头称谢,还要有一定的经济补偿。于是他爽快地说:
  “请吧,我还要补偿你的。”
  “酷毙!”张莉脚尖点地,打了个漂亮的旋。
  钟无羊却又犯难了。
  “可是不瞒你说,我身上的钱勉强可以买一张小酷的火车票,你的——”
  “不用担心,”张莉说,“我有钱,连小酷的票也让我买。”
  于是张莉跟了小酷和钟无羊,在上海站登上列车。
  车上,钟无羊问小酷是怎样跑到上海来的,小酷神情有点呆滞,抽抽噎噎说不出个所以然。“这孩子心灵受到创伤,要慢慢恢复。”张莉说,“还好是遇到我,没落到人贩子手里。”
  列车又行进了一天,第二天下午二点半到达省城,三人转乘中巴,到达阙山县县城时已经四点三十分,再过半小时法院就下班了。钟无羊迫不及待赶到法院执行庭,很顺利地领到了九万六千元赔偿款。
  钟无羊喜泪飘洒,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不过他又犹豫了:现在咋办?是先去松洋村赎回娘还是先回西涯村把向乡亲们借的总共一万二千元钱还人家?斟酌再三,他还是决定先回村还钱,借人家的钱没还他心里难受,有了钱要火速还上。再说去房家赎娘明天也不迟,回家去梳洗一番,明天打扮得光鲜一点到房家去。主意既定,他在店里买了一袋五十斤装的东北大米和一些菜,领了小酷和张莉坐公交车回到自己家里。他吩咐小酷和张莉烧火煮晚饭,自己挨家挨户还钱去了。
  钟无羊家里有三间卧室,小酷睡一间,钟无羊夫妇睡一间,娘横坑姆睡一间。钟无羊的卧室与娘的卧室只有一板相隔,壁板上有窗户相通。晚上睡觉之前钟无羊征求张莉意见,是否跟小酷睡在一起。张莉说不,我喜欢单独一个人睡,你问小酷吧,她在我家里就是各睡各的。
  “那你就睡我娘的床铺。”钟无羊说。
  钟无羊由于极度疲劳,一夜酣睡,连个梦脚都没有。翌晨天大亮了才醒来,他睁开惺忪的眼睛,发现壁板上的窗门半开,他一激灵跳出来,从窗口望过去:张莉不见了!他大吃一惊,反身看床头五斗柜,钥匙插在门锁上,开进去一看:八万四千元钱不翼而飞!他疯了似的大喊大叫,跺脚顿足,自己也不知道叫喊些什么。
  小酷被他吵醒了,嘤嘤地哭。
  钟无羊问小酷看到张莉没有,小酷只是摇头。问她张莉是一个怎样的女人,小酷还是摇头。问急了小酷含糊说一句:“来她家里的人好像不三不四……”
  “糟透了!”钟无羊一屁股瘫坐到地上。须臾,他又霍地立起跑出去到处找张莉。
  县城的车站、码头都找遍了,哪里有张莉的影子?
  一直找到下午,钟无羊终于失望了。
  钟无羊垂头丧气在街上走,却遇上了房飞逸。房飞逸拦住他,急切地询问他的赔偿款领到没有?
  钟无羊说了被上海女人坑害的事。
  房飞逸捶胸顿足替钟无羊惋惜。
  “我原想今天就到你家里,把娘赎回来。”钟无羊说,“可是我办不到了。”
  房飞逸说:“这没事。你到我家里把娘领回去,你不用还我钱,我当时就是同情你支持你才收留你娘,你娘也帮我家做了不少事情,我十分感激她。再说,你家遭了劫,这又是一难,我还会帮你度过难关的。”
  钟无羊呜咽着朝房飞逸鞠了一躬。
  “别这样,别这样。”房飞逸说。
  钟无羊抽抽噎噎地说:“你,还有你女儿房玲是我救命恩人啊。”
  房飞逸说:“房玲她也遇到麻烦了。”
  “为什么?”
  房飞逸告诉钟无羊,前些时候,房玲的丈夫南能卡酒后露真言,他说他写了尸检报告书,朋友郭钦医师来求情,要他手下留情,于是南能卡又拟一份虚假的报告书附上别的尸检拍片,送医院做医疗鉴定。南能卡说这话时,醉意醺醺,语无伦次。由于良心的驱使,房玲把南能卡的话录音下来,尔后趁南能卡沉沉睡去之际,翻开抽屉找到那份原尸检报告书和拍片,去县宾馆找省高级法院派下来的调查组。于是原先的医疗鉴定被推翻了,定为一级医疗事故。事情发生之后,南能卡将房玲毒打了一顿,房玲毅然与南能卡离了婚。“我女儿说她以前有眼无珠,看错了人。她顶佩服你,说你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好男人。”
  “好人哪!……”
  钟无羊颤声呼道。

知识出处

夜闯卑库山

《夜闯卑库山》

出版者:海峡文艺出版社

本书收录了当代的作品文学作品,其中包括了大横山惊魂、夜闯卑库山、饱食之士、山哈祖图、乡村风流、暗夜喋血、粗旺村纪事等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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