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事

知识类型: 析出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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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夜闯卑库山》 图书
唯一号: 130920020230000022
颗粒名称: 立事
分类号: I247.7
页数: 8
页码: 121-128
摘要: 故事中的天兆帮助一个受伤的解放军伤兵,并决定将他带回家养伤。天兆心里感到自豪,但也感到饥饿。他转身拿起一只布袋,似乎想到了什么。
关键词: 短篇小说 当代

内容

这件奇事发生在1948年中秋节前两天。
  刚学打鸣的鸡仔长鸣几声,晨曦渐渐显露。天兆挑着一担糙米走出大门。身后紧跟着天兆的阿爸阿妈。四只眼睛都是潮乎乎的,闪着晶莹的光。阿爸吩咐天兆:“走路和托石杵都要小心,昨夜我给你讲了一篓担话哩。”
  阿妈说:“你今天一个人去碾米,就是立事了!等一会我和你阿爸按规矩传个话出去,各户都会送红蛋来家里贺喜,家里要办几桌薄酒回敬人家——这村规传几百代了。为了这个日子,家里筹划半年了,粗粗几碗菜还拿得出手。你一定早早归来,你回家了酒席才开始,这也是规矩,记定了。”
  天兆说:“晓得了。”
  他拔脚要走,阿爸却伸手抓住扁担下面米篓筐的吊绳。
  “兆仔,为了办今天的这事酒,全家人半年不敢吃饱了。”阿爸说,“今天是特别的日子,刚才要你吃饱你又慌着去。”
  “我吃饱了。”天兆道。
  阿爸抚了一下绷紧的篓筐吊绳之间的黑布包,说:“中午饭早早吃下,填一下肚子,回来再吃好的。”布包里是一罐糯米饭和一碟酸菜。去碓房碾米必带午饭,不然碾到午后就没有力气爬坡把米担挑回来。
  “这还用吩咐?”天兆笑了笑。
  阿爸说:“我总不放心你。”
  阿妈说:“立事的人了,自己要晓得当家,自己料理,父母能拴在你身边么?”
  天兆口拙舌笨,不晓得如何安慰一下双亲,低头轻轻沉吟一下,迈步走去。
  村里到溪底的碓房三里路,都是狭窄石阶,陡峭,凹凸杂乱。天兆沿石阶拾级而下,百多斤的担子在肩上晃荡晃荡,提着神,眼睛不敢眨一下。石阶旁无遮无拦,两边都是数丈深坑,脚一打滑跌下去不死也是残废。好在此时天大亮了,石径显得青白,脚下看得分明。天兆使着暗劲,丹田紧张得一跳一跳,腿肚子禁不住哆嗦起来,脑子也晕眩,像走在钢丝索上。
  天兆今年14岁,头一回挑这样重的担子,头一回独自走这样险的路。既然今日立事,好多东西都是头一回。过去都是阿爸去碾米,他分了阿爸的担子,挑几十斤,全不当一回事。今天他挑了全副担子,阿爸却不能跟来助他一臂之力。倘若那样,他天兆就不能立事。这是一种仪式,一场考验,神圣得像祠堂里供着的龙头杖和祖宗的灵位牌。
  汗水将天兆的白色对襟袄濡湿,粘在后脊背上,天兆顾不得擦一把。他一手紧抓米篓筐吊绳,一手抓根木头拐杖,小心翼翼地在地上点一下点一下,借以平衡身体和肩上的担子。实在说,他也抽不出手擦汗。走得累了,拐杖在平稳的地方顿住,上一端的桠岔顶住扁担,肩膀脱离重负,可以歇憩一阵,直至汗止。
  天兆歇了几回,时间都不敢太长。一则他急着碾完米挑回家,招呼众乡亲喝他的立事酒。人家好心好意来庆贺,让他们久等了像话么?二则这样的歇憩也不轻松,要费神扶着担子,不让扁担在拐杖桠岔上打滑,一打滑就全黄了,人和担子深谷下重逢。
  这样的下坡与上坡同样吃力,小腿绷得紧紧的,神经也绷得紧紧的。下了一半路程,天兆仿佛听得“啪”一声响,腿肚子像被锥子扎了一下,钻心地痛。
  天兆吸了一口冷气,这就晓得小腿上断了一条青筋。
  “日后我也有‘筋结’了,不会被人小看啦。”天兆喜上眉梢,腿上就不再痛了,麻酥酥的,很好受。村里立事之后的男子汉,十人有九个腿上有“筋结”:青筋绷断,不治不理任其结成疙瘩,村里人称为“筋结”。有的人满腿皆是,一使劲像整窝小老鼠齐攒动,叹为观止,这种人最受乡亲们敬慕。没有“筋结”的则遭众人白眼,背后嘀咕:“做得来吃么?”
  天兆早就希望自己腿上有“筋结”,肩膀能挑两三百斤,成为顶天立地的大汉。今天有了第一个“筋结”,他欣慰极了。“往回挑上大坡最好再给我一个‘筋结’吧。”他暗暗在心里祈求着。
  心里的话音刚落,天兆却忐忑不安了,担心“筋结”虽好,说不准会误他的大事。今年开春以来,地方上很不平静,腐败政府节节败退,共产党赢得了民心,赢得了地盘,活动很频繁。连禁锢了几百年死水般的柿坪村也来了解放军,给山哈们讲打倒蒋家王朝穷人翻身做主的道理。山哈们认定这是好人的队伍,全是替穷苦人流血打江山的,虽然南腔北调全是大族人,却与山哈没有缝隙。两个月前,解放军队伍从村前开过,队列不见头尾,足足走了半天,清一色的黄衣服,清一色“立事”了的半大男子汉。天兆在一旁看了很羡慕,晚上就做了梦,梦见自己也成为解放军中的一员,穿黄衣,迈大步,胸脯挺得高高的。
  “脚有‘筋结’的人参加解放军行吗?”天兆问自己,止步痴呆了一会,终也找不到答案。
  又走一会,水碓房在望了。
  这是柿坪村唯一的碓房,碉堡似的兀立在小溪傍岸上,一面临着溪边小坝,三面都是石块垒成,房顶木梁钉成三角架,铺上瓦片遮住青天。壁上有缝隙,四面皆通风,小溪喧哗声听得一清二楚。临溪边水渠小坝那一面安有所有器械:一个大水车以米楻子粗的松木为轴承,两头分别有一个固定的“U”形铁桩钳制住,固定轴承在那里转动。轴承上三组参差木叶片,拨动伸进碓房里来的三个木头拴住的大石杵,石杵下面是三个石臼。这就是柿坪村水碓房的基本面貌。
  天兆担子进了石门,紧走几步,在两个石臼之间释担,篓筐的吊绳顿时萎了。他展腰,抻胳膊,出了一口长气,来不及擦一把汗,也来不及把水碓房巡视一遍,就叉开两腿,弯了腰,把篓筐里的糙米托着倾到石臼里。他裤管高挽,腿肚子肌肉绷紧鼓凸,他感到浑身的力气像喷泉般往外冒。顿时,两个石臼冒了尖,天兆心里也是满满的。
  接着要搬石杵,这很费劲。石杵是一抱粗的树木一头嵌着一把大石锤,横梁上垂下棕绳圈套,石杵不用时吊在那里。天兆做阿爸的助手,有放过石杵的。这会儿他拉开马步,弓腰,右肩膀顶着石杵边缘的木头,用力拄上一扛,双手把圈套往外一捋,石杵离了绳索羁绊,重量就全落在天兆肩上。
  他感到全身吃紧,骨节叭叭响。
  随时就放到石臼里去?不成。石杵的一头伸到水车叶片底下,闸门总是关不紧,水沥沥洒向水车,水车不时会空转几下,空空空。要瞅准水车刚刚转毕安定下来,方可放下石杵,不然石杵弹起,人会被击碎下巴颊的。天兆有点紧张,放过了几次机会,才瞅准了缝隙放下石杵。
  再放下一个石杵,天兆腿肚子有点抖,肩膀也生疼。这是因为身单力薄手生空耗劲的缘故。做完这一些,天兆摸了摸自己业已峥嵘的喉结,兀自甜甜地笑了。
  他顺着水车轴承旁小径走到溪边小坝,开了闸板,一股激流就涌出来推动水车,轴承隆隆转动,车叶板均匀拨动石杵一端,两把石杵一上一下地捣着石臼里的糙米。天兆回到水碓房,用扫帚把溢到石臼外的糙米扫回石臼里,扫了这边扫那边,动作有点慌乱。
  八月的太阳已上三竿,朗照进碓房,抚摸天兆菜黄色的脸庞。这是一张孩子脸,五官端正却稚气未脱,唇上未有茸毛,只是额上过早地出现两道浅浅的皱纹,厚厚的嘴唇老是抿着,显示出些许老成。他扫着糙米,嘴唇一咧又笑开了,他的目光越过屋檐望太阳,心想:这会儿来送红蛋贺喜的乡亲总会把房屋挤得满满的,阿爸一定是斟茶让座忙得团团转,阿妈一定是在灶间炒菜温酒。
  阿爸阿妈常说,村里人淳朴厚道,相处得很好,哪怕是谁猎得一头野猪,也是按户平分的。共产党解放军也好,为穷人不受欺负流血战斗。人人都好起来,这个世界就平静了,就富裕了。“你出生第二年,我得了肺病,卧床半年,”阿爸说,“乡亲们送米送钱,我们全家人才保了下来。兆儿,我们欠乡亲们太多了,这一回办立事酒就是要好好报答大家。”
  “应该报答!”天兆心里说。他猜想着:帮阿妈烧火的大概又是村头五兴大叔的养女蓝乔。天兆自小跟蓝乔一起捏泥人,捉迷藏,这两年两人反而疏远了,见了面各自脸红。几天前,蓝乔目不转睛地盯着天兆的喉结发痴了许久。眼下天兆又不由地摸一回自己的喉结,嘻嘻地笑出声来。
  这一笑引出枝节来,碓房角落里有嗦嗦响声。天兆一怔,抿了嘴,举目望去,大吃一惊:稻草上蜷曲着一个人!稻草缝隙里可见一身黄衣服和一张苍白的脸。
  “你是什么人?”天兆把扫帚靠在右壁上,走近那堆稻草。
  那人动了窝,有气无力地说:“我是叶飞部下的解放军,挂了花,掉队了。”
  叶飞?天兆晓得他是大名鼎鼎的解放军头头。一股崇敬之情油然而生,他细细打量着伤兵:这人躺在稻草堆里,身上盖一条露出棉絮的薄被子,肩上和手肘处露出的军衣脏兮兮的且严重磨损,只是胸前的徽章清洁完好。天兆只读过一年学堂,可也分明认得徽章上的字:“中国人民解放军。”伤兵倦容满面,唇边和下巴的胡须有半寸长了。
  “同志哥,伤了哪里?”天兆操着生硬的汉话问。这里畲汉杂居,年轻人没有几个讲不来汉话。
  天兆返回扫了石臼边的糙米,又走向伤兵。他拘谨地搓手,不知怎样才能使伤兵安下心来,想了一会,说:“我是山哈平民百姓一个,不会害人的。解放军是好人队伍,你受伤了,我该帮着你。”
  伤兵脸上渐渐平静,掀开被子一角。天兆看到伤兵左腿上已经化脓生蛆,一股恶臭钻进天兆鼻子。几只苍蝇飞过来,落在伤口上叮咬。
  “怎么也不包扎一下?”天兆微微皱眉。
  那伤兵叹一口气,有气无力地说:“包过了,也治过了,好不了。现在掉队了,没有办法。”他阖上眼睛,许久没睁开。
  石杵举起又落下,很有节奏地捣着石臼里的糙米。天兆顾不得再扫溢出石臼的米,撕了自己的白布衬衣,蹲下身,轻轻托起伤兵的左脚包裹着。“阿弟,算了。”伤兵睁开眼,想阻止他。天兆执拗地小心翼翼地给裹缠着,费了好一阵工夫才弄妥,打两个死结。
  “同志哥,”天兆说,“等会儿碾好米,我挑回去,立即再来接你到我家里养伤。”
  伤兵哧溜一下鼻子,眼眶有点红了。“阿弟,你真是好人。”
  “好人不好人,横竖见死不救的不是我们山哈。”天兆说。
  伤兵喃喃地说:“我命大……”
  天兆匆匆转身料理石臼,蹲下身抓出一把看火候,只见糙米谷皮已成粗糠,米粒显出纯白来了。他仿佛闻到阿妈韭菜炒鸡肠的味道。韭菜是他亲手栽的,三只鸡公阿妈悉心饲养两年了。今天的立事酒中,这是一道最上乘的菜肴了。
  天兆吸了吸鼻子,妄图把臆想中的香味留住,却是枉然,肚子倒是翻肠搅胃地袭来饥饿感。早上他只吃两小碗稀粥,把稠的留给阿爸阿妈和小弟,几泡尿肚子就瘪了。他不由地踅到墙角,提起那个装饭的小布袋。
  忽然,天兆记起一件事,转身问伤兵:
  “同志哥,你没吃饭吗?”
  伤兵惨淡一笑,说:
  “五六天没吃一口了。”
  “啊?”天兆提着小布袋走向伤兵,要把饭给他吃,只走三四步又犹豫了。他自己肚子已经咕咕地叫,本来指望这一钵糯米饭增添后劲,才能挑一担米爬三里陡坡。就是因为这一钵饭,天兆早上才留着肚子,要不然他用酸菜萝卜也要填满肚子。这是至关重要的一钵饭,让给伤兵吃了,自己怎么办呢?但是天兆很快就为自己的迟疑感到羞惭:人家都快饿死了,你还打自己的小九九?阿爸阿妈知道了会骂的,乡亲们也会对你吐唾沫的。他大步走过去,解开小布袋,端出糯米饭捧到伤兵面前。
  “你先吃了吧。”天兆在衣襟上擦着筷子。
  “难为阿弟了。”伤兵颤声说着,一挂鼻涕流了下来,赶紧揩去。
  天兆俯下身,搀扶着伤兵坐起来,把筷子递过去。伤兵接了筷子,手抖动不止,伸不到饭罐里去。天兆就要回筷子,挑着糯米饭,一团一团送到他嘴里。伤兵先是慢慢嚼着,接着就狼吞虎咽起来。天兆笑眯眯地加快动作,几下子饭罐就空了,一小碗酸菜也见底。伤兵眼睛渐渐有神,难为情地抓过天兆手中的筷子,趁天兆没在意,放到嘴里吮吸几下。
  天兆只当没看到,怕他难堪,转身去料理石臼。他感到有一种莫名的满足,自己也不觉饿了,心里想着等会儿立事酒开始时的情形,他决意一定要让蓝乔上桌。这布妮仔总是太拘束了。“今天是我立事之日,她会主动上桌也说不定的。”天兆想。
  看看石臼,糠已变细,米白花花地耀眼,火候已到,下一道工序是举起石杵,舀起石臼里的米,倒进风斗里吹一遍,米归米,糠归糠。举石杵最吃力最有风险,本来天兆不怯,可是眼下饿火炙着他的肠胃,手脚已经发软,他有点发怵了。
  天兆走上去关了闸板,堵住小坝里大部分水流,风车转得慢了,终于停了下来,一个石杵被木叶片压着举起,另一个石杵则落在石臼里。天兆用右肩抵住石杵,双手用力往上举,腿肚子抖动,眼前发黑,他硬撑着把石杵举高,右膝拱起助一把力,一手去拉绳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套进去。
  水车轰隆隆转一圈,木叶板压住另一个石杵的根部,石杵被搬起悬空。举这把石杵要更迅速,不然水车再次转动,什么事情都会发生。天兆饥饿感更甚了,肚子里竟隐隐作痛,浑身没一点力气。但是他强撑着走向石杵。
  “阿弟,要当心。”伤兵喊道。
  天兆说:“没事。”低低的声音里透出了虚弱……
  大约是天兆到达水碓房的时分,阿爸阿妈把天兆今日立事的消息传播出去,乡亲们就陆续来贺喜,有的送四个染红的鸡蛋,有的送布料,有的送兔子鸭子,要给立事的男子汉补体。阿爸阿妈都穿上结婚时穿的衣裳:阿妈身着凤凰装,发髻扎着红头绳,挑在头顶正中,是凤髻,衣领衣边和衣袖绣着很宽的彩色花边,是凤凰的颈、腰和翅膀。腰带向后飘,扎着闪光的金边和珍珠般的丝絮,是凤的尾巴。她四十多岁,瘦弱白皙的脸庞充盈着喜气,腮帮子泛着平时所没有的玫瑰色。阿爸穿对襟仁丹蓝褂子,脸上沟沟纹纹都灌满了笑意。两人静静地接受乡亲们的祝福,虔诚地让座、沏茶、请抽烟。阿爸尿急得鸡头乱点,但是忙得抽不开身,强忍着。阿妈觉得要放屁,不忍心臭了大家,歉意笑着分开人群,夹裆跑到屋外去,在没人的地方嘹亮地放了一声。
  时已中午,酒菜备妥了,不见天兆回来。
  日头西斜了,八仙桌摆开了,还不见天兆影子。大家饿得肚子咕咕叫,伸长脖子盯着门口。
  阿爸急得进进出出。
  阿妈直搓手,给大伙赔着笑脸。
  又等了好一会,摆在案板上的菜都要凉了,还不见天兆回来。怎么回事呢?
  阿爸拔腿就走,要去水碓房看看。他的好友阿春和南海跟他去。
  许久,却是背着两个人回来。
  原来天兆举第二个石杵时疲软得不成样子,肩头顶住石杵,腿肚子支撑不住,要倒下去,但是他强撑着往上托,托,一寸寸地托高。谁知水车上已经蓄满了水,轰轰转动起来,猛地叩击石杵一端,石杵跳起,天兆双手还紧抱石杵,整个人顿时被悬空了,尔后一头跌落到石臼里,木叶板又转回来举起石杵,天兆来不及爬起来,当头被石杵砸了一下,血溅碓房。伤兵爬过去抱住天兆,捶胸顿足地哭嚎。
  按风俗,凶死横死的人不能进正厅,天兆的遗体就被安顿在屋旁的茅草棚里。
  阿妈哭得昏厥过去了。阿爸蹲在一旁无声饮泣。乡亲们把茅草棚挤得水泄不通,大家都在流泪。伤兵跪在天兆遗体旁,头伏到地上无力抬起来,屁股翘高高。阿爸走过去,在伤兵耳边说:“大军兄弟,大军兄弟,你不能这样跪啊。”
  “我我……”伤兵泣不成声。
  “我儿子救你是应分的。”阿爸说着用力把伤兵搀扶起来,尔后他就去摇晃昏倒在地上的妻子。
  “兆儿妈,你醒醒,你醒醒。”
  阿妈动了动身子,醒过来,抓着胸口又恸哭不止。阿爸双手按住她胸口,一下一下往下捋,细声慢语说:“兆儿妈!兆儿是把饭让给大军兄弟吃,自己无力举石杵,这样死得不冤。你应该冷静,这样哭喊会妨碍他走阴间的路。”
  阿妈上牙咬住下嘴唇,把哭声关住了,死死地盯着放在门板上的儿子。
  “大哥大姐。”伤兵朝着这二人跪下了,带着鼻音说:“我本来是等死的人了,可是你们的儿子教我怎样做人,我没权利死,我要去找部队,活出一名解放军战士的尊严来。”
  “人心都是肉长的,”阿爸再次把他搀扶起来,“再说你们当兵吃粮还不是为了穷苦人?多少兄弟命丧疆场啊。”
  乡亲们伫立在棚里棚外,个个脸上悲苦,不发一言。案板上的菜不再冒热气,厅堂上摆开的八仙桌闪着冷峻的亮光,似乎也在默哀。阿爸踅到棚外,见乡亲们的目光纷纷躲避着他,心里不由扑腾扑腾跳一阵。他又踅进棚去。
  “兆儿妈,我和你应该坚强一点。”阿爸对阿妈说,“乡亲们久等了,空着肚子,要招呼大家吃立立……”他哽咽着说不下去。
  阿妈陡然清醒过来,面有愧色,与丈夫一道走到外面空坪地上,双双向大家投以歉意的目光。阿爸鼻子酸酸的,强撑着说:“请大家上桌,吃酒菜。”
  阿妈泣不成声:“对不住乡亲们哇……”
  大家痴呆着默默擦泪。
  “没这话!”年近花甲的邻居浩午叔公颤声说:“天兆救下解放军伤员,这是柿坪村全村山哈的体面,天兆是真正的立事!立大事!大家照样吃他的立事酒,替天兆阿爸阿妈争一口气。”
  这一说大伙纷纷擦了眼泪上桌,还让伤兵坐首席。
  酒菜出来了。
  桌上盏碟撞击声,碗筷相碰声,咀嚼声,吮吸声,唯独没有言语。
  阿爸阿妈立在一旁,看着乡亲们吃喝,脸上流露出些许欣慰的神色。过了一阵,夫妻同时记起,该去陪伴兆儿,同他说几句话了。两人就走出大门,进了茅草棚,跟儿子天兆说了许多话。

知识出处

夜闯卑库山

《夜闯卑库山》

出版者:海峡文艺出版社

本书收录了当代的作品文学作品,其中包括了大横山惊魂、夜闯卑库山、饱食之士、山哈祖图、乡村风流、暗夜喋血、粗旺村纪事等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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