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道人

知识类型: 析出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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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夜闯卑库山》 图书
唯一号: 130920020230000021
颗粒名称: 公道人
分类号: I247.7
页数: 8
页码: 113-120
摘要: 故事讲述了主人公对妻子木惠的爱慕之情和对雷地保娶木惠的嫉妒之情。最终,在木惠自杀后,主人公决定改变自己,成为一个粗旺村中真正的粗人。
关键词: 短篇小说 当代

内容

“狗马崖有人讲公道啰。”
  “走,快去看看。”
  农历五月十六早晨,在阳婆还没露脸、东方天际涂满玫瑰色的时候,娃娃蹦,婆姨扭,男人大腿夹旋风。大家嚷嚷着涌向狗马崖。
  狗马崖地处畲家天水村中央,是这一带地区的交通枢纽,也是人们饭前饭后歇憩的地方。在凉亭右侧的一片土坪上,立着两块石头:一块高而且狭长,一头翘起,很像一匹昂着头的骏马。石头中间部位向两边凸出,极似马鞍,这匹马因此而更加活灵活现了。另一块紧挨着马屁股的,则是“狗”石,它比马矮一截,短三尺,狗头耷拉着。构成“狗嘴巴”的部位正巧裂开几道缝,于是这条“狗”又颇有几分龇牙咧嘴的味道了。狗马崖就是因此而得名的。
  天水村有多少年的历史?不晓得。但它有一条村规却十分奇特:村民若是为一个问题纠缠不清,发生口角,就到狗马崖上讲理(他们称做讲公道),请众人裁判,最后由公道人公断,赢者骑马,得意扬扬;理屈的则骑狗,垂头耷脑。在众人的喝彩和叫骂声中,双方须得骑坐一刻钟(旧时点香计时,以燃半炷高香为准)。主持公道的人不是人人都可以充当的,必须是公认的,有点名望的。确切地说,是对村民有过功劳的人。当过公道人的,都格外的受人尊重,他的形象在村民们的眼中并不亚于一个劳模或县人大代表。骑过狗的,则是人生历史上一个污点。这条村规祖祖辈辈沿用,因而狗马崖成为村民心目中神圣的所在。
  此刻,狗马崖上人头攒动,闹腾腾的。
  “众人评评,提古有没有天理,……他也一片田,我也一片田。他也一家人,我也一家人,他凭什么……”
  讲理的一方是剃平头的后生小子,叫二禄。他涨成一张关公脸,盯住几步开外的对手,向里三层外三层的大人小孩叙说着。他的对手提古是个中年汉子,留着“一片瓦”的发式。这时他正气冲冲地拦腰斩断平头二禄的话:
  “凭什么!凭我的田比你的旱。难道就该硬死板!一个萝卜一刀切!”
  哎嗬,二位究竟冲什么来的?
  大伙费了好些劲才听清爽——
  村子后门坳上有两片田,二禄和提古各包了一片。两片田合伙吃一眼山泉水。往年,那眼泉水有拳头般大小,咕嘟嘟直往外冒,两片田都能吃饱喝足,谁也没话讲。今年泉水少了,两片田供应不过来。二禄和提古别无妙法,只得订下“君子协议”:用一条水管引水,白天灌提古的田,晚间水管转向二禄那片地。开头还好,渐渐又出了岔子:问题出在白天、晚间到底该怎么分。今天早上四时许,提古就下了田,把水管转向自己的田。天亮时,二禄走来一看,顿时,肝火冲起三丈五。
  二禄自然理直气壮脖子粗:
  “你霸道!说话像放屁!”
  提古声音低些,却也铁般硬:
  “我霸道?叫众人评一评:我的田比你多半斗种,又尽是沙土,难积水,底下几丘都裂得快冒烟了,这样公平吗?合理吗?”
  “我的田就水汪汪的?当初是怎么讲的?”
  “当初……是当初。”
  “听,这话多横!”
  “谁横谁直,叫众人评!”
  唉,众人实在难评:二禄有理,提古也并非无由。有人想说提古理亏,想想又摇头,于是,一截梧桐两半开:大伙说提古太粗心,事前本应跟二禄打个招呼;说二禄火气太暴,不该揪住提古衣领,一路拖来。二禄不服气,嗷嗷叫唤着:
  “我有理,拖他怕啥?今天他不骑狗,我跟他没完!”
  “哼!”提古梗梗脖子,双手往腰间一插,一副舍命陪君子的架势,“等着吧。”
  看来,抹稀泥断断不行。不了了之嘛,那将后患无穷,今后这类纠纷是不会少的。大伙已经看到这一点。说一千,道一万,今天都得认认真真裁判一回。而眼下就看公道人的能耐了。公道人选谁呢?众人刚刚在心里一权衡,就听见有人喊了:
  “春旭叔,在这!”
  这声音直落到各人的心底去,大伙全嚷开了:
  “春旭叔,公道人!”
  “公道人,春旭叔!”
  这仿佛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像日头每天都从东往西移动一般。
  站在圈外的雷春旭被推着、搡着,进到圈内来了。这是个六十开外的小老头,中等个,一对小眼睛细眯着,头顶微秃,剩下的头发像碎银屑。前额开阔,嘴巴、鼻子有棱有角,一点也不含糊。他是一个挺出名的人物,天水村的一只出头鸟,一个能棍棍,土改以来的老干部,去年才退居二线当“顾问”。
  他眼下却挺不自然,搓着手,说:
  “公道人,我当不了。”
  许多人马上嚷起来:
  “当得了。”
  雷春旭拉了拉衣襟,又说:
  “我当公道人不行。”
  许多张嘴又嚷:
  “谁说不行?行!”
  雷春旭说:
  “换一个人吧!”雷春旭一再恳求着,还提出了三个人名。
  众人却比他还更固执,“不成,不成!非你当不可。”
  雷春旭的鼻尖沁出了一层细小的汗珠,心里似乎藏有什么难言的苦衷。此时的他,正对着众人直摇头,“我不、不行,真、真不、不行……”
  众人纳罕不解了。
  雷春旭今天怎么啦?他向来乐于管事。夫妻吵架他要管,妯娌相争他要管,邻里之间的磕磕碰碰他也要管。他公断起来从来是一碗水端得平平的,一点儿也不倾斜。在这狗马崖上,他当过十七回公道人,每一回都断得十分出色。雷春旭以此为荣,每每凯旋,便吩咐家人备下酒菜,喝着、喝着,他就要用手抹着宽脑门,唱起自编的戏文:“老汉我半道上拾得金银……”他还夸下海口,说起码要当它五十回公道人。今天,他却……
  二禄呐呐地说:“春旭叔,是我什么地方得罪了您?”
  “不,不。”雷春旭大声说。
  提古也说:“我失敬过您老人家?春旭叔!”
  雷春旭赶紧摇头,“没,没。”
  二禄和提古都紧盯着雷春旭。
  雷春旭满脸苦相,俨然像嘴里含着一口猪胆汁。他瞅了瞅二禄和提古,又瞅了瞅大伙儿,用近乎哀求的语调说道:
  “我是说,这一回,我没资格当公道人。我有何功何德?我、我……”
  还没等话说完,他竟先低下头去,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冷不丁侧转头四处看看,然后猛地往人缝里钻去。无奈大家的“警惕性”颇高,终究没让他溜出去。很快地,他又被几双手推搡到原来的位置——马的身旁了。
  “春旭叔……”
  “你!……”年过半百的雷宽走出来,看着雷春旭说,“阿兄,你说你没功德。你没功德,天水村的人能吃饱饭么?”
  “是啊!是啊!”
  大伙儿全都附和着。天水村几乎全是山田,斗笠丘,脚桶丘,蛤蟆一蹦过三丘,好在土质尚可。大家记得,当年来了一道“圣旨”:小丘并大丘,造人工平原。雷春旭坚决顶住。他说,刮了地皮,露出地骨来,埋狗都出不了草,往后天水村人要喝西北风的。接着,他就叫了几个年青力壮的小伙子,在路口上放倒了几棵大树,把县里派来的推土机挡了回去。这以后雷春旭虽然被革了职,挨了批斗,天水村肥沃的地皮总算保住了。这些年村民们苦作苦受,一把汗水总还能换回一份报酬。不像邻村,至今还为口粮发愁哩。天水村的人有这等福气,能不感激雷春旭!
  可是,雷春旭只淡淡一笑,过后还是满脸愁云。
  “春旭叔,我说你的功劳比天大。”说话的是虾蛄婶,她眼波闪闪,声音微颤,“就是托你的福,天水村人才不馋钱。要不是你,春旭叔,我的耿儿的命……”
  虾蛄婶的眼眶红了,还轻轻地欷歔着。
  她的话拨动了所有人的心弦。
  天水村是个穷山沟,“钱大爷”与它素昧平生。往年,农忙一过,村民们还没喘过气来,就得找出板车、轮子,去上府山(闽北一带)拉木头赚钱。要不然,这一年全家的油盐钱就没着落了。然而,拉木头是件苦痛而危险的营生,“板车路”时而挂崖而下,时而两木相并悬深涧。那年,虾蛄婶的独苗苗秋耿拉木头伤了身子骨,大病一场,咯了几回血,第二年,虾蛄婶拉住儿子,死活不让他去,可是,秋耿还是偷偷溜去了。正当虾蛄婶急得团团转的时候,秋耿却回来了,还有几个老弱病残的。是雷春旭堵住路,硬拦回来的。雷春旭泪花闪闪,胡茬打颤,他抹一下宽脑门,说:“耐点性子吧,等着,我找不到挣钱门道,你们再走也不晚。”
  翌日,雷春旭离家出走,一个多月没回来。全村人都急了,正慌忙中,雷春旭出现了,还带回几麻袋白木耳菌种。他纵身一跃,跳到“马”背上,稳稳站住,大声喊道:“乡亲们,我把财神爷请来了!”大家这才晓得,他去外县向人学种白木耳了,人家怕教人钓鱼卖了溪,只是口头胡乱讲讲,不让他看现场。雷春旭老着脸皮请人家喝酒、吃馆子,帮人家干这干那。一次,人家小孩生了急病,雷春旭不由分说,抱起就往医院跑。主人的铁石心肠被软化了……
  很快地,天水村也成了白木耳之乡,大家的钱包也日渐鼓胀,再也不用跑上府山了。秋耿的咯血病经过调治,早就痊愈了。
  “春旭叔,说功劳你有功劳,说苦劳你有苦劳。”虾蛄婶深情地说着,转向众人,“大家说是不是?”
  “是!”
  发自心底的一声喊,声音那样齐。用尺量过?用墨斗线弹过?不,这是大家心里反复掂量过的。
  “春旭叔,你不当公道人,我就给你跪下。”
  “我给你跪下!”
  “我跪!”
  ……
  “别、别这样。”雷春旭眼眶濡湿了,他抹了抹秃脑门,那手颤颤的,像风里的柳絮。“别这样,公道人……我、来当好了。”
  众人为之一喜,但又不敢叫好,生怕引起变故。
  “我,我……”雷春旭嗫嚅着,“大家这样信任我,器重我,我也不好意思再推辞了……”
  “是呀!”不知谁说道。
  雷春旭看了看一旁的二禄和提古,清了一下嗓子,说:
  “按我来断,二禄和提古都有理,也都有错——跟大家讲的一样,讲来讲去,主要是……是我的错……”
  他又勾下头去。
  众人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当雷春旭把最后一句话重复了一遍后,大家这才惊起来:“什么?”“这话怎么说?”“开玩笑么?”
  “是真的!”雷春旭抬起头,脸色铁青,眉头紧蹙。他痛心地说:“现在,你们念我好,说我有功劳。以后,你们的子孙会戳着我的脊梁骨骂,恐怕还要刨出我的棺材,扔到深潭里去。”
  全场寂静无声。大家一个个伸长脖子,瞪大眼睛,盯住雷春旭,心里直扑通:难道他的神经……细细看,不像,人家的言辞多真挚。
  “咋说呢?从远处说起吧。前几年四川闹水灾,冲了田,倒了厝,死了人。就是因为山上的树木被砍光,伤了地气。地气一伤,天地不和,要晴不晴,要雨不雨,水灾连着旱灾,这叫生态不平衡。你们晓得这原理吗?近来看了书报,我才吃了一惊……”
  众人静静地听,没一个吭声。天空飞过几只麻雀,喳喳鼓噪。
  “我以前是盲人骑瞎马,”雷春旭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很快就勾下头,低声说:“我好心要大家富起来,教大家种白木耳。可是我眼睛近视,没有告诉大家,不能光啃祖宗的骨头而忘了后人,不能只顾眼前丢了长远利益……作为一个当家人,这是不能容许的,是失职。你们看,”他手一指,接着说:“那就是我们的山。”
  人们的视线穿过屋顶,落到后门山上——二禄和提古水田的上端,那里不见一棵杂木,只有孤零零的几棵松杉。
  “前两年,那是多好的一片杂木林,眼下呢?叫人看了都寒心。”雷春旭脸上肌肉痛苦得扭曲了,“别说泉水小了,过两年怕还要塌下来,压倒房屋哩。这样做,祖宗有灵,会骂我们是败家子。这、这是我的失职,我理应……”
  不待人们回过神来,雷春旭已经走到石狗身边,纵身一跃,坐到背上,然后对一个小伙子说:“看看时间。”
  “不行,你不能坐。”
  “你下来!”
  “说什么也不该你坐狗。”
  众人的喊声里有自责,有羞惭。二禄和提古都低着头,敛声屏息,全然忘记了先前的纠纷。他们不是也毫无忌讳地砍伐过杂木吗!他们不敢正视雷春旭。
  打虎将似的莽后生雷顿挤到雷春旭脚边,脸红得像猴腚,他说:
  “春旭叔,你这是讲气话,做气事,是我得罪你了,我知错认错就是……你下来,要坐该我坐……”
  大家都瞅着雷顿,终于想起来了。原来,雷春旭容不得有人除自家栽白木耳外,还砍杂木卖给外村人。前不久,雷顿犯了忌,把雷春旭气得一手夺过雷顿的柴刀,一扬手就扔到坡下荆棘丛中去了。雷顿性起,出言不逊,伤透雷春旭的心肝。此刻,雷顿认了不是,雷春旭眼里闪出温和的光,看着雷顿,平心静气地说:“晓得错了就好,其实也不只是你一个。我不是说气话,千错万错是我先错了,我是当家的啊!”
  雷顿定定望着雷春旭,粗大的喉结上下移动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沉默。
  附近村道上传来几声牛叫,深沉、浑厚。
  先打破沉寂的是二禄,“春旭叔,你下来,这场公道不讲了。水的事情,我们自家商量着办。”
  “对,”提古马上附和,“不讲了。春旭叔,快下来。”
  众人都喊着:
  “快下来!”
  “千错万错众人错。”
  “你订一个村规,大家听你的还不行?”
  雷春旭头抬高了,望望后门山,望望湛蓝的天空,眼里神采陡增。
  “村规自然要订,再不订,苦头还在后面哩。”他说,“我骑狗是该当的,骑骑,一生一世记得住,往后再不负乡里大小的重托。”
  众口缄口了,觉得再说什么都不适当。
  过多长时间了?说不清,像是极短促的一瞬间,又像是十分漫长……
  一个七八岁的女孩跑来,看着雷春旭,急得要哭。有人叫了:
  “春旭叔,看你,吓了小孙女了。”
  “菊菊,不怕。”雷春旭弯下身子去哄孙女,“爷爷不好,不争气,是老鼠目,没当好干部,骑骑狗,会变好的。”
  “爷爷,”菊菊说:“二婶、二婶生了。”
  “哦。是弟还是妹?”
  “是弟。”
  众人纷纷祝贺雷春旭添了个小孙子。
  雷春旭巡视着众人,问道:“我骑一刻钟了没?”接着他又用恳求的口吻说:“我、我早一点完,去栽‘出世树’好吗?”
  “快下来吧,差四分就一刻了。”
  “本来就不该你骑嘛。”
  众人这样说着。雷顿已经伸出双手,把雷春旭抱离“狗”背,放到地上。雷春旭站定,扭扭腰,拍拍屁股。人们急忙让开一条路。雷春旭走到一丈开外,又回过头来,对大伙说:“栽‘出世树’,这个风俗可以改一改。一个小孩出世,大人给他栽一棵‘出世树’不太吉利。我建议栽一百棵,一百棵!”
  哦,一百棵,百年幸福。

知识出处

夜闯卑库山

《夜闯卑库山》

出版者:海峡文艺出版社

本书收录了当代的作品文学作品,其中包括了大横山惊魂、夜闯卑库山、饱食之士、山哈祖图、乡村风流、暗夜喋血、粗旺村纪事等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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