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家福

知识类型: 析出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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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夜闯卑库山》 图书
唯一号: 130920020230000020
颗粒名称: 立家福
分类号: I247.7
页数: 6
页码: 107-112
摘要: 故事讲述了主人公对妻子木惠的爱慕之情和对雷地保娶木惠的嫉妒之情。最终,在木惠自杀后,主人公决定改变自己,成为一个粗旺村中真正的粗人。
关键词: 短篇小说 当代

内容

农历四月初八做过牛的生日,初九就是我家做立家福的日子。
  这个立家福,我家独有。
  在我们畲族许多节俗中,做福属生产性节俗。山哈自古以来以耕种为业,农作物常受自然灾害和山兽糟蹋,为生存而焦虑的人们殚思竭虑,希望春种夏锄秋收冬藏得以平安顺泰,就按农事季节来做福。做福时挑着供品到土主宫奉祀土主。传说土主是管理一方地面的神祇,奉祀土主能保一方土地上风调雨顺四季平安。供品主要是糯米,糍与时谐音,取时运亨通意。
  二月初一做“春福”,祈求土主庇佑开春如意。插完秧做“保苗福”,希望禾苗茁壮免受虫害。立夏做“立夏福”,每家每户吃光饼,吃包子,表示麦子丰收。白露时做“白露福”,秋收时做“秋福”,祈望秋收时节风雨适宜不刮台风。冬至这一天做“冬福”,庆贺收成,谷物上仓,全年安泰。除夕做“年满福”,扫厅堂,贴红联,举家围成一桌吃长寿饭接年。接年时一家人回忆一年来的劳动,安排来年农事,直到曙光照亮门扉,像潮水般涌进厅堂。
  我家多出一个立家福,多几把辛酸泪,也多了几分希冀。希冀是什么?哲人说:人活着是为了看明天的日出。
  我自幼酷爱文学,虽然没有当今文坛上某些作家八九岁能把唐诗倒背如流的神通,却也读了不少中外名著。70年代第二个年头高中毕业回故乡铜盘村耍土疙瘩,精力过剩心情压抑时就在白纸上乱拨拉,很快就写成一篇短篇小说,不揣冒昧投稿,居然命中,夹在一个集子里发出。县宣传组看到我的姓名成了铅字,很纳罕,把我调到县闽剧团编写剧本。讲明试用期一年,行了留下,转户口;不行哪里来回哪里去。
  消息传来,铜盘轰动,都说村里出贵人了,山哈也有“作佳”了,我阿妈又笑又抹眼泪,逢人便说:“我家九代没读书,今天海保成读书人,要进城了!”转瞬就红了眼睛,眶里潮乎乎,颤颤地说:“我海保走出铜盘,找得到老婆了,我死也宽心了。”
  外面人编有一首歌,专唱铜盘:
  铜盘猴,
  有厝没路头。
  十个八个打单丁,
  孤苦伶仃目汁流。
  口气是轻慢的,道的却是实情。山旮旯,交通闭塞,苦焦地面,没有几个黄花闺女愿意到铜盘来,本村的布妮仔源源不断往外流,只苦了男人们。自从我抠烂了一脸青春痘,身上发出儿马气息,阿妈就没日没夜地叹气,眼睛围上一个黑圈,长年不褪,早起时尤其深刻,像施过黛色。一听说我要去当“作佳”,黑圈才淡了下来。
  在剧团里我认真干,晚上两点才睡,翌晨四点半又起床,非读即写,剧本小说都写,也没忘了给自己物色对象。有一个城关女子,俊秀挺拔有点像朱明瑛,在铜盘当民办教师,她起初没把我放在眼里,我到剧团后跟我热乎起来。常光临寒舍,坐一会,谈一会,借一两本书去,留下一个似有紫罗兰香味的笑,令我心旌摇荡,体内骚动,竟关上门,把她坐过的方凳抱入怀,有一回差点就露馅。我们一星期一封信。
  奋斗中走蹿,爱河里徜徉,白驹过隙,一年以期,厄运兜头而来。宣传组长决定辞退我,说我太老实,说话脸就红,话也说不到一堆,不会烟,不会酒,应酬能力不行。古来剧师就有的风度你没有,且没有写出《红嫂》一样的好剧本,无培养价值。月薪24元,剧团亏了,国家蚀了本,再养下去对社会主义墙基不利。轻轻巧巧神秘兮兮几句话,打发雷海保我回了铜盘村。村里哑了一片。给我紫罗兰甜笑的老师业已调到别村当民办,再也不来信了。我写几封信都成了入海之泥牛,锦锈前程化为长满青苔的沼泽,城里人做不成,“作佳”也做不成,我濒临了生命的绝谷,而且是从明艳的高处摔下来的。我日夜躺在床上,望穿天花板,精心策划了九十种彻底解脱自己的方案,积攒着最后的勇气。
  阿妈惊骇,痛苦,几天下来脸就小了一圈。一天,她提了家里养了三年的大公鸡去县城求宣传组长开恩再试用她儿子一年。阿妈两鬓染霜,去县城却是头一回。她是鼓足勇气去的,而且调动了所有的智慧。作了艰苦卓绝的努力,才找到宣传组。铜盘女人再过几年就“二度荣庆”了,额上皱纹也深,花白头发也长,可是大山阻隔少见世面,以为宣传组长是元帅一般大的官,慌得脊背冒汗,说话像钝锯锯顽柴,且当着宣传组长几个同事的面亮出那只美丽的大鸡公。宣传组长失了脸面,浊气自丹田处生,和着肝火滋滋地冒,提起大鸡公,奋力扔到门外大街上。鸡公咯咯叫着逃难,却因不适应城市生活且活受一击晕了头,钻进车轮底下。春天明丽的阳光下有血箭射出,流光溢彩。
  铜盘女人饮泣着退出,忍住呜咽查问到了姑姑家里。
  姑姑名茶花,我们叫她花姑。她23岁时嫁给邻村一个泥水匠,姑夫是精灵种,七弄八弄进了城关建筑社,变吃自产粮为吃皇粮。可是他要给花姑搞农转非,几经周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只是徒劳。花姑结婚五年肚子还是扁平,姑夫望子心切,经常酗酒,动辄打花姑,用烟头烫花姑奶头,骂花姑是乡下猴永远做不像城里人。直到花姑29岁生下一个男孩,姑夫的拳头才有所收敛。可是老天无眼,花姑的独生子,我那8岁的表弟改改新近惨死。
  花姑见了我阿妈的面,叫一声阿嫂,就哭得险些岔了气。阿妈自己也在哭,慌忙止住泪,问花姑怎么回事。花姑哭了一阵,说出令人肝肠寸断事。原来花姑怨自己命苦,做不了城里人,就将改改管得特别严,要他发奋读书,以便长大后不用像她一样从农村拿粮食。改改做作业稍有分心,花姑非打即骂,平时不听话,揪耳朵抽竹鞭更是不能幸免。近来姑夫出差去了,花姑到建筑工地打小工,中午赶不及在改改放学前回家,就把大门钥匙交给改改。半个月前的一天中午,花姑回家,改改怯怯地说刚才还用钥匙开了门,一转眼钥匙不见了,我记得是放在天井旁边的石板条上。花姑阴了脸,目光在石板条上搜索一番,只有一只母鸭在石板条下脖子一伸一缩地吮吸水渍。花姑吼道:“没用的东西!天生的乡下佬!找不到钥匙我捶断你脚骨!”
  改改眼睛直直地盯在一处,气虚地说:“我记得是放在石板上,会不会我洗手时不小心碰落到天井里去了?”
  “天井?你去找!”
  花姑又凶凶地嚷,她跳下天井低头寻觅开了。
  “我找过半小时,没有。会不会被母鸭吃肚里去了?”改改怯怯地说。
  花姑仰起头,惊讶地望改改几眼,恨恨地朝地上啐一口:“你讲天书,母鸭吃钥匙!”
  改改央求着:“妈妈,宰了母鸭看看吧。”
  花姑无名火直蹿天灵盖:“你这不学好的,你是想吃鸭肉!”
  改改啜泣着:“不是……”
  花姑又找了一会,没有。强令改改到厅堂厨房四处都找遍,没有,花姑就动家法,从厨房摸出竹鞭,走向改改。改改骇住了,前天晚上作业没做完伏到桌上睡去,刚挨过一顿竹鞭,小腿和脚背还在疼。他惊叫一声,闯出大门,落荒而逃。下午一点了,改改还没回来,花姑慌了,也没心绪吃午饭,赶到学校找改改,没有。坐在校门口等到上两节课了,改改还没来。花姑心神不宁地回到家里,坐卧不安,就四处寻找改改。傍晚找到城郊,见公路上围着一堆人,她心惊肉跳,慌忙问一个老头出了什么事。老头说,一个晕头晕脑的小孩撞在汽车上了。花姑脑袋轰一声响,跑过去一看,倒在血泊中的是她的改改!花姑一下子昏死过去。
  几天后,挨了丈夫毒打的花姑痛苦得麻木了,那只母鸭也像遭了瘟,蔫蔫然。花姑把母鸭宰了,要给丈夫补养补养。她开了鸭膛翻洗胃囊时发现了那把大门钥匙。花姑又一次昏死过去。
  花姑憔悴万般,对我阿妈说:“阿嫂,我一心想做城里人,却害了儿子,害了自己。我到阎罗王殿里走过一回,世事看透了。你姑夫说要休了我,如果他说话当真,我就回铜盘村,叫阿哥给我搭一个茅草寮住着,叫阿哥再给我号一棵杉树打棺材,啥时候闭眼就叫海保侄把我扔进棺材,烦族亲们扛上山。”花姑说得极平静,像小溪流水,不起半点漪涟。阿妈一个劲地安慰她。
  花姑惨淡一笑:“阿嫂你别劝我,世事我看得透透。倒是阿嫂你像有什么伤心事。捅开对你家姑讲吧!啊?”
  “不不……”阿妈心慌意乱。
  花姑催促:“讲吧!海保侄在剧团里不顺利?”
  阿妈乱了分寸。
  但阿妈很快就坦然,平静地理着散乱的鬓发,望着花姑,说:“没什么,海保他很平安。”
  阿妈当天就搭车赶回铜盘,极其安详地坐在我的床沿,用极其冷静的语调叙述了县城之行所见所闻后,伸出枯燥的手抚着我的头说:“城里人难做啊,海保,你就安下心来做一个铜盘人吧。做人莫勉强,不是我们山哈能得到的莫强求,人在比什么都好。没病没灾就是福。啊?”
  胸腔里一阵翻江倒海之后,我也异常地平静,心面如镜面。
  “做铜盘人就做铜盘人。”
  我终于说出这句平淡无奇的话,而且下床伸腰舒展四肢,要去打水洗脸。
  阿妈眼角的鱼尾鳞平展开,像菊花瓣,手脚麻利地帮我打了洗脸水。我洗脸的当儿,她在我背后说了一件事:前年,阿爸到花姑家,改改带他上街玩,转悠了许久,阿爸内急得慌,憋不住,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厕所。他不识字,慌慌跑进去。刚蹲下,就有一个女同志进来,褪下裤子,屁股白如碗釉,这时才发现一个大男人,惊叫一声,提起裤子驼鸟般逃遁。阿爸也惊叫一声跑出来,头在门上撞一个大包。出得门来,见改改与同伴打架。那几个小孩嚷嚷:“你舅舅进女厕所!你舅舅进女厕所!”改改忍无可忍,于是亮出小拳头。结果头上被划了一道口子,阿爸带他去医院缝了几针。回到家里,姑夫问怎么回事,阿爸只好涎着脸说改改头是摔破的。改改也很懂事,附和着。“你阿爸没脸对你讲,”阿妈说,“城里人难做啊!海保,你认了吧。”
  沉思良久,我说:
  “认了,暂时认了。”
  我心里说:“其实我更是不认!”
  “暂时也好,暂时也好。”阿妈语无伦次,进厨房去了。一会儿厨房里飘出糯米香味,阿妈来到厅堂,对正用砂纸摩娑锄头柄的我说:“我做糯米料,做福。”
  我看看日历:“今天是四月初九,做什么福?”
  阿妈喜滋滋地说:
  “你头脑开通了,我很高兴,我们家额外做一回福吧。”
  我想了想,说:“那就叫立家福。”
  “立家福?好!好!”
  这天晚上,我们做了立家福,用糯米料奉祀了土主。
  从这以后,阿妈把四月初九立家福记得最牢,做得最虔诚。我内心平静一阵后又骚动了,边种地边蠢蠢地做着妄图改变命运的事,不断有些小说发表于报刊杂志,到了1981年,竟有一篇小说荣获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奖,接着被接收为省作协会员,保送到某大学进修,而后调到县文化馆工作,转了户口,做了城里人。阿妈欣喜一阵困惑一阵,先是欣喜困惑各半,后来欣喜多于困惑。尽管如此,她总是不露声色,不事张扬,脸上平静,漪涟不生,仿佛惧怕一声张会丢失什么。只是把四月初九立家福做得更认真更虔诚,比过年还隆重。每年这一天,阿妈总是早早起床,净手焚香,做糍做粿,杀鸡宰鸭。她总要我提前两天请假回家,与她一道奉祀土主。
  在土主面前摆上供品后,阿妈三跪九叩,闭眼默默祈祷,祈祷声明朗而含混,悠扬而低沉。我百感交集,胸腔内翻江倒海,耳畔似有似无地飘忽着一个声音:与时是谐音,与时是谐音。
  伏惟尚飨!
  土主庇佑!

知识出处

夜闯卑库山

《夜闯卑库山》

出版者:海峡文艺出版社

本书收录了当代的作品文学作品,其中包括了大横山惊魂、夜闯卑库山、饱食之士、山哈祖图、乡村风流、暗夜喋血、粗旺村纪事等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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