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旺村纪事

知识类型: 析出资源
查看原文
内容出处: 《夜闯卑库山》 图书
唯一号: 130920020230000019
颗粒名称: 粗旺村纪事
分类号: I247.7
页数: 9
页码: 98-106
摘要: 故事讲述了主人公对妻子木惠的爱慕之情和对雷地保娶木惠的嫉妒之情。最终,在木惠自杀后,主人公决定改变自己,成为一个粗旺村中真正的粗人。他开始做一些力气活,并引起了村民们的惊讶和赞扬。
关键词: 短篇小说 当代

内容

我要偕同妻子到我的故乡粗旺村一游。临行时,我对她说:
  “我要打倒整个粗旺村!”
  妻子瞠目结舌。俄顷,尖叫一声:“你疯啦?”
  我没疯。我娓娓向她道来。
  我的粗旺村像一粒芝麻,落在大地的皱褶里,群山把它箍个严严实实。村里尽是畲民,一律姓雷。几乎没有拿粮本买米的,像鸡一般自扒自啄,倒也自安。不知从哪一朝代起——也许历来如此,村民们有了独特的审美观念:粗就是美。其根据是:做粗人不粗做得来吃么?做粗人就得要牛高马大,粗粗壮壮,大碗吃饭,大杯喝酒,吐一口痰落地砸一个坑。
  村民们极为推崇十七世祖雷篙。传说雷篙公身长九尺,腰部得两个腮伶合抱,脐眼塞得了一陀子铜钱,一肩挑得起两块大石板。“好汉!”“做粗人就是要这个样!”晚辈们每每提起,脸上骤添光彩。于是,家喻户晓,奉为楷模。
  我的堂伯父也有一段佳话,抑或称为光荣历史。他下巴颊偏左生一颗黑痣,看相先生说此痣乃好痣,又痛呼:“可惜可惜!要是生在下巴正中,必为帝相。”我叫他黑痣伯。黑痣伯胃袋特别大,年轻时吃得下一筷子深、一筷子宽的糍粑,在村里是赫赫有名的。他有一回挑粪去浇地,把一大串粽子挂在扁担鼻上,释担时太匆忙,一颠,粽子落到粪桶里。说时迟,那时快,黑痣伯手脚灵活,慌忙提起,在水田里蘸了一回,中午照吃不误,打着饱嗝儿对人说:“我不想做败家精。做粗人细不得,细不得。”从此传为美谈,黑痣伯的名望骤增,受到了极大的尊重。自然——平心而论——这跟他的一手好锄头也有关。
  细细地研究起来,村里大凡有头有面的人物,都是因为粗的缘故。或是长得驴高马大,络腮胡;或是大大咧咧,声高气壮。最为吃香的是高大兼粗犷,还有络腮胡——密密匝匝地长了一脸不透风,钢针似的。淡眉细眼举止斯文的人统被称为“弱伯”,列入另册。“弱伯”要有囫囵吞得下整条死蛇的耐性,才能抵挡住人们的眉高眼低和不逊之辞。我就饱尝了这种滋味,因为我曾经是粗旺村的“弱伯”。
  那一年,“学大寨”正在兴头上。我读完高中课程,回乡务农。那年我22岁,细高个,竹竿腰,淡眉细眼,白皙脸皮任多猛的日头也晒不黑。再加上——还是听听众人的话吧:
  “这佛生仔像文弱书生,没得用。”
  “看他动起手脚像老蛇吞青蛙,挣得来饭吃吗?”
  “讲话学苍蝇嗡嗡,太老实,没路数。”
  “眉淡如水——孤贫相。”
  ……
  倘若剔除对我下的主观定论,则基本上与我的情形相吻合。我承认。
  细一想,众人遗漏了一条。
  我的脸皮薄,一听粗话就害羞,总想找棵隐身草护着。白日里,人们在田间苦作,大汗把裤腰带都打湿的时候,总要讲粗话求得哈哈一笑,用以解气。也真灵验,一笑,他们力气陡增,个个都成了活脱脱的猛虎,什么脏话累活都不在话下。全是讲男女关系,性器官,性感觉,越粗越有味。久而久之,便有了“讲柄讲窟好风水”的说法。我自然“没风水”。好在对我品头品足的人忘了这一点。
  没多久,我发现错的是我自己。有人竟当面说我“没风水”、“没路数”。气得我头皮发炸。
  我爹是个半粗半细的人,在村民心目中的地位也是中不溜秋的。他为我着急,五内苦焦,三餐在饭桌上叨叨絮絮地劝我长点血性,要学着做一个有模有样有棱有角的男子汉,才好安身立命谋个温饱。我的耐性有限,听了几回就烦了,他还要嗡嗡。我两碗饭落肚,嘴没抹就走,连影子也不留给他,让他对冷板凳循循善诱,推心置腹。
  一天晚上,我胸间塞满无名的愁绪,独自在后门山路上散步。不知过多久,一轮皎月涌上天际,挂在东边的树梢上。村里的狗好像很吃惊,狺狺地叫。我踏着树影筛下来水藻浮萍似的圈圈点点,向家里走去。跨进大门,听见堂屋里爹跟黑痣伯讲话:“三哥,满斗这截榆木疙瘩也许你会破的,试试吧,我求你了……我的话他不爱听。有些话父子也讲不大顺口的,唉!”
  满斗就是我的名。
  “唔,唔。”黑痣伯诺诺连声。我听得极分明。那以后,他见缝插针地开导我,凭着他那并不粗笨的舌头。他讲话的时候身上力气不减,锄头仍旧飞舞,脸红么?气喘么?没有。
  “侄呀,我讲你是疼你。你咋不学粗点,长点男子气呢?在粗旺村,不粗不行哇。这地盘地无三寸平,连挑一担谷子到溪底碾房去碾也要出几身汗。路窄田又远,送水粪全靠两肩膀,有时来回二十几里,一天要跑几趟,没点莽力气能行吗?我看你就吃不消。这好办,炼年把就成了。要紧的是要学点粗气。你看村里家境好的哪一个不是粗莽人家?鼻屎当盐吃的,打单丁的,哪一个不是‘弱伯’?……讲讲粗话怕什么?人乏了,像汽车没了油,讲些粗话就是添一点油。讲讲粗话,嘴巴也不会变臭。你不讲,不听,只苦焦了自己,心里空落落的,能熬时光么?侄呀,在这里不是做教书先生,斯文不值钱。”
  黑痣伯顿住,侧转头看我脸上的表情,很响地干咳两声,提醒我凝神谛听,并要往心里去。他顺便往手心吐了口水,搓了一会,拉开马步猛力刨土,话柄立即又接上了:
  “有点血性的人什么都不愁。村头那个石福,穷家境,鼻屎当盐吃,三十出头还是光棍一条。有一回他去福安,在码头看到一对老公婆闹离婚,男的用扁担打女的。石福看不习惯,劈手夺过扁担,把那男人揍昏了,拉起女的就跑,一直带到家里来,求她跟他睡觉。女人心软了。睡了几夜,来了兴头,便跟丈夫离了婚,欢欢喜喜地跟着石福。眼下,石福的儿子会送午饭到田头了。热饭热菜,啧啧!”有一股涎水流下来,挂在黑痣上。我想笑又不敢,也笑不出来。黑痣伯用手抹去了。“你说,石福不粗,能有今天?浪想。侄呀,你要记牢牢:粗旺村粗了才旺,越粗越旺;不粗做不起粗旺村的人啊。”
  我埋头刨土,脑子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混沌,接下去就全混沌了,像阴雨天漫天遍野罩了层层浓雾。末了,整个身心像跌落在冰窖里,八月天竟连打了三个寒噤。
  “我不做弱伯!我不做弱伯!……”这天晚上,我从睡梦中哭醒,浑身汗湿,手脚都冰凉。
  后来,村里办了政治夜校,请我当辅导员。我在上面讲挺严肃的内容,下面的人却交头接耳,挤眉弄眼,吃吃地笑。有一回我愠怒了,用指节轻轻敲桌子:“吵什么!”寂静片刻,中年汉子石福嘻皮笑脸地说:“满斗弟,你讲得再幼嫩我听得再起劲也变不了钱,我老婆病在床上没钱抓药哩。哎哎哎……”刚才还是嘻嘻哈哈的,一转眼欷歔着,啜泣着。全场声息全无。
  “讲幼嫩话干啥?劳碌肚肠。”有人呼喊,声音像敲一面破锣。他叫雷地保,与我同庚,却别一番光景:武高武大,豹熊腰,一脸络腮胡茅草似的。他咧开嘴,笑了几声:“呵呵呵,还是讲老一套好——讲柄讲窟好风水嘛。呵呵呵……”
  全屋哗然。
  石福仰头大笑。
  我束手无策,只得宣布下课。第二天晚上,下面嚷得更起劲。夜校名存实亡了。我在痛心之余,也得到了某些慰藉。我发现,一双清澈透亮的明眸时时跟踪着我,有如两盏聚光灯射向我,同时也传递来一股热量。
  这是木惠姑娘的一双眼睛。
  木惠原籍杭州,年幼丧父,念了初小便辍学,随寡母到闽北某伐木场做工,后来她母亲被我村雷阿北(也在伐木场做过工)所娶,她自然也入了粗旺村的户口簿。俗话说,苏杭多美女,我算信服了。我的拙笔无法描绘出木惠的姿色。说句内心话,我不忍心把她描糟了,抑或逊色些许,故此索性一笔不写。我只晓得,木惠走到哪里,佛生仔的眼光便承受到哪里,久久地“舔”着她那无限姣好的脸盘、细细的腰肢和结实适中仿佛富有弹性的臀部,像猫儿恋着肥肉,转过身去,涎水流了一挂又一挂。公平地说,我也心痒得厉害。只要木惠那黑白分明的两眼向我一瞥,心就突突突跳得凶,全身所有骨节和细胞都滋润得不行。她很聪颖,有个相当不错的脑袋瓜。下课后,我鼓足勇气,利用“师生”之便,向她提问,与她攀谈。她也很乐意。
  一天晚上,圆月当空,像一个刚出炼炉的金盘,把整个大地照得亮堂堂的。田里蛙声阵阵,小虫唧唧,一同奏着无题抒情曲。我和木惠等人们散尽了才走出队部,踏着幽静通明的村道,谈着人生的意义。“以后我们倒有共同的语言。”我这样胡乱想着,心儿全醉了。拐进木惠家院子外的胡同口,我们不由得大吃一惊:面前一个大黑影一堵墙似的立着,传来一声炸雷般的吼声:
  “弱伯,你打啥算盘?”
  是雷地保。我“哼”了一声,不屑理会他,侧过头,昂起,目送着木惠走进她的院子。
  翌日,雷地保在田间当众宣布,他看上了木惠,不准任何人打她的主意。说话时乜斜了我一眼。众人叫好,说雷地保跟木惠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自古以来美女配英雄嘛,而雷地保身粗气粗,挑得动二百多斤担子,还有一副络腮胡,全身上下没有一件不粗的,上等的男子汉,如何不英雄?
  我想笑,但笑不出来,心里酸溜溜的。
  “地保,你想娶木惠,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我是木惠的堂叔。我的话——嗯嗯,一句顶一万句喽。”队长雷阿南发话了,他年届中龄,是个快活人。看看四周,眉毛胡茬一起飞舞。“我还要看看你这英雄是全干的还是掺水的,是全干的,我来替你做媒。掺水的,找你娘去!全干的还是掺水的,就看你敢不敢把那一袋东西捅了。”
  雷阿南往田边一指。那是一个斗笠大的马蜂窝,悬在田旁一棵野生的小柿树枝上,两年了,致使水田荒芜了一锄头长的地盘。没人惹得起。
  雷地保真有气魄。他痴了片刻,眼放异彩,脸和脖子涨红了,脖颈上青筋条条饱绽,当即运足丹田之气,喊声“好咧!”捋了袖子,往手心上吐唾沫。那天阴有小雨,大家都带有塑料雨衣和棕蓑衣。雷地保拿了两件塑料雨衣,把身子裹住,外面用稻草扎了,头上眼睛处留两个小孔,雨衣外面又套了蓑衣,端起长柄砍草刀,威风凛凛地上阵了。众人慌忙各自散开,躲得远远的。我趴在一块大青石后面,想象着外国名著中堂吉诃德手执长矛斗风车的情景。有顷,水田上小黑点飞动,密密匝匝遮了半个天空,嘤嘤嗡嗡,像小马达发动。接着,听到一声狂呼:
  “哈哈,连窝都被我踩到田底了。木惠是我的喽!队长,你的嘴不要变成肛门。哈哈哈……”
  过一会,我目睹了“英雄”的尊容:眼皮红肿了,像两个樱桃豁开的口子,胳膊腿也肿了几处。他喘着粗气,不住地在田埂上蹦着,兴奋得五官都扭歪了,满脸胡茬直颤颤。见雷阿南走来,便来个鹞子翻身,扑过去扭住他的手,喃喃地说着什么。雷阿南笑着摇头,雷地保便把他手拗到背后去,再拗过去,再拗过去。
  这件事在村里传为美谈,啧啧声四起,夸雷地保了不得。队长雷阿南果真在他堂兄面前提亲了。我急得如坐热锅,瞅准一个机会问木惠:
  “你真喜欢捅马蜂窝的‘英雄’?”
  木惠秀唇紧抿,狠狠地嗔我一眼,伸手在我肩胛上捶了一拳。我浑身“腾”地热乎起来,心里有了底。
  几天后,好运居然降临到我头上。队长分配我挑稻根烧土肥。那时化肥缺,土肥当家,我们须把稻根刨了排在田埂上晒干,挑到田头茅草寮里烧成土肥。挑稻根的人只能挑着空簸箕站在田梗上,由另一个人往簸箕里装稻根。这样活不能大拨儿轰,一个挑一个装即可。装稻根的一般都是老弱劳力或妇女。而派给我的搭档是木惠!老天有眼,田野作证,这一天是我最幸福的一天。山坳僻处一片水田里,就我和木惠二人,想说的话我都跟她说了——自然没有说得露骨乃至庸俗,譬如“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之类。
  傍晚,我们在茅草寮里小憩,准备收工。那时,斗大的太阳正向山边慢慢地落下去,愈下去愈红,渐渐成了红彤彤的大圆镜,把群山映得比任何时候都鲜艳,也把木惠的脸衬得比任何时候都生动。她坐在我身旁,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在我身上扫来扫去,末了大胆地盯住我的眼睛,一眨也不眨,身子凑过来,紧紧挨着我。我闻到她身上诱人的幽香,心儿狂跳不已,低了头,正襟危坐。她越发靠得紧了,像醉了酒,浑身软软地偎在我怀里。我全身一麻,又慌又乱,羞得无地自容,不由得轻轻推她一下:“别、别……以后来吧……”木惠一激灵,像从睡梦中惊醒,忽地跃起,别过身去,脚板在地上搓着,头垂在胸前。
  回到村里,天幕还有一线没拉严,麻麻亮。到了木惠家院子外,我驻足了,目送她走进去。身旁有粗重的脚步声,一看,是雷地保。他也才收工,锄头柄上挂着一小捆嫩草,晃晃荡荡的。他的脸还肿着,像锣盆,闪着凶光的眼睛瞪我一下,径直闯进院子,追上木惠,嚷着:“阿惠,这是我给你拔的兔草,喏。”一手搭到木惠肩胛上往里走。木惠没吱声,腰肢用力一摆,摆脱了雷地保的手。雷地保还是大大咧咧地跨进房门。
  我往地上啐了一口。
  我外祖母病故了。我奔丧几日回来,一进村就被一个消息打懵了:雷地保的鼻子和耳朵都受了伤,像是被什么咬了,他自己说是被荆棘划破的。受伤的那一天,他是去挑稻根,强拉了木惠作搭档。
  我一切全明白了!气得险些昏厥,扶住墙根才没倒下去。当即去找木惠。她一见我就跑开,转身的当儿,我看到她眼里蓄着两池水。我追着喊她,嗓子喊出血来了,她也不吱一下声,愣跑。
  雷地保用了闪电战术,向木惠进攻。队长帮了他的大忙,全村人的舆论也向着他,起了不可估量的作用。据说木惠将眼睛哭肿之后,竟然也点了一回头,说句无头无尾的话:“……他的人……”就这样双方拍了板。雷地保头昂向天空,当众宣布:过两个月就结婚同房。
  结婚的日期很快就到了。那天早晨,一挂鞭炮不可一世地炸响,弹向天空,分明将我的心肝五脏也炸成碎片了,我自己听得见淌血的声音。
  当天夜里,突然听到村里有人喊叫,大哭。一问,才知是雷地保。
  原来木惠跳井自杀了!
  第二天,听说雷地保也疯了。
  村里人都很震惊,但都不知其中原因。我当然很清楚,但又向谁诉说呢!
  我心里的难受是无法形容的。整夜整夜失眠,白天两眼直直的。魂儿魄儿早就离我而去,但我并没有停止干活。一天中午,大伙围在田头用小铁锅烧饭吃,爹带着鼻音数落我:“你也不看着,众人口水会把你淹死的。我陪你听闲话,全身都没一块好肉了,就你不争气!我不是早就教你要长点血性么?你——”
  “我×你祖宗!”
  我忘了一切,暴跳起来,骂了一句,牙齿咬得咯咯响,拳头攥紧了,狠狠捶在爹的胸口上,“咚”一声山响。他晃了晃,几乎摔倒。我嚎啕大哭着冲出田头。
  这天晚上,我没有回家去,在田边徘徊。水田里有一个月亮,像发光的银盘,耀得我头晕目眩。我对它也有气!用三斤六两重的、乱发覆盖着的头,猛地将它击碎,碎成星星点点,四下里飞迸。于是,我感到一种快感,便静静地洗刷着我的头。洗着洗着,全新的规划在头盖骨下面诞生了。
  次日上午,我咬咬后槽牙,挑起两块大石头——足有二百多斤,摆动腰肢,摇臀部,在村道上走一个来回,尔后赠给砌茅厕的阿七,说是专门帮他的。其间听得喝彩声不断,我又有别一种快感。十七世祖雷篙有什么了不起!能比我强几多?
  第三天,我略动脑子,就构思了一个“绝妙”的故事,在田间不动声色地讲开了。故事的内容庸俗不堪,下流之至。然而我却听到了一片惊呼,喝彩,有的人拍巴掌,有的人笑岔了气,捂着胸直喘喘。这一天的活早早就干完,太阳还有五尺高,大伙就洗脚、涮锄头了。
  这一下轰动了。我走在村道上,许多人破天荒地把拇指竖到我鼻子底下。
  “好,好胚!有路数!”
  “好风水——旺!”
  “大气(器)晚成,怪只怪开化得晚了一点。”
  我那顶“弱伯”的帽子业已离我而去,另寻主儿。
  又是一个风清星朗的夜晚,明月正从村后的山背上出来,亮锃锃地瞧着粗旺村,村里的狗又狺狺地叫,像很吃惊。我又听到爹在堂屋里跟黑痣伯谈话。上一回爹是求黑痣伯疏通我的脑袋,这一回是这样说的:“三哥,只要满斗这腮伶长出这点血性,我挨他那一拳一点也不冤,挺值得哩。”
  我想笑,却嘤嘤地哭了。看来我只有这样生活下去了。
  我正要苦心孤诣地粗下去,世事却大变,不久,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的高考制度也恢复了。早年间,我就是“大学迷”,夜夜做着美梦。经过一番痛苦的思索,这种梦神奇般地得以延伸。我改变了生活方式,又成了一个“弱伯”,人们说我是鸡屎,一落地只有三寸气,断定我“没路数”、“没风水”——比以前的口气更加坚定了。我强迫自己长出吞死蛇的本领,强忍着。头一年就走了好运,坐到窗明几净的大学教室里去了。
  在学校四年期间,我不愿回粗旺村,可又时时把它挂在心系子上。心血来潮时就在纸上画,很快就有十几篇小说发表于刊物,毕业后分配在省文联办公室,整天价钻纸堆,爬文山。妻子与我是同事,也是大学生。巧的是,她也是杭州人。而且从长相看,和木惠有点相像。也许正因为此,我才爱上她吧。她做学生时是校花一朵。前年我爹长辞人世,家乡最亲的人就是黑痣伯了。结婚一年多来,几次想回故乡,都被公务所累。这回请了创作假,决计携带妻子走一趟。
  我决心用自己的身世命运来冲击一下乡亲们的灵魂。我想象着:当年的“弱伯”,而今牵着美貌惊人妻子的纤纤素手,联袂而行,妻子的高跟皮鞋把石板村道敲得櫜櫜响,细细的腰肢在春风里摇呀摇,结实的臀部摆呀摆,乡亲们眼睛不瞪得鸡蛋大才怪!他们会从中悟出一些道道来的。
  我和妻子进了火车站候车室,刚落座,一个同事赶来,递给我一封信。信是粗旺村寄来的,信袋右上方写着一个粗大的“急”字。我慌忙启开一看,却是一张朱红请柬,有几行字:
  满斗同志:
  经研究决定,本月十日召开改换村名大会,会上将摆出近年我村文明成果,特此邀请您等有关人员届时光临。
  粗旺村党支部、村委会
  我和妻子都很惊讶。我不由得浮想联翩,做着种种猜测,喜极。“也许,”我说,“粗旺村,不,不是粗旺村了,不知要叫什么名——也许我是打不倒这个村了。”
  “打倒打倒,”妻子冲着我嚷,“你就不会挑个文雅的字眼,亏你还是作家哩。”
  我脸上火辣辣地烧起来,频频点头。
  妻子又说:“村里还是那样吗?说不定,粗旺村还要打倒你呢!”
  我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知识出处

夜闯卑库山

《夜闯卑库山》

出版者:海峡文艺出版社

本书收录了当代的作品文学作品,其中包括了大横山惊魂、夜闯卑库山、饱食之士、山哈祖图、乡村风流、暗夜喋血、粗旺村纪事等文章。

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