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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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夜闯卑库山》 图书
唯一号: 130920020230000018
颗粒名称: 艾草
分类号: I247.7
页数: 7
页码: 91-97
摘要: 故事讲述了单力库与妻子离婚后,独自抚养女儿单小瑛的过程。为了寻找致富机会,单力库引进了美国黑格瑞公牛,并养殖当地奶牛。然而,他的舅舅范奇却对他怀恨在心,最终范奇用刀将单力库杀死。故事最后提到,单力库的遗体被牛群发现,它们推测单力库是自杀的。
关键词: 短篇小说 当代

内容

灼热的日头把艾草晒干,榨出水分,留下纯净的幽香,扎成锄头柄粗三尺长的艾条,夏夜里燃着驱蚊,比蚊香管用,且味道纯正。还可以摇晃着照明走夜路,在村道上撒下光圈和清香,沉寂漆黑的夜便被点缀得有了生气。见此情景,有艺术细胞的人就丹田暖暖地想吟哦几句。
  闽东夏浣村山哈①个个身上都有艾草的香味。他们还把特制的特别粗长的艾条燃在一座新坟上。五大束艾条燃得红红的,火苗一窜一窜,烟雾袅袅升腾,花蛇般摇曳着,裹住了整个坟茔及其上空,其香浓烈无比。
  墓穴里躺着的是一位四川女子,邱姓,名本菊,是村里复退军人武川的婆娘。她的死感动了全体夏浣村人,村里就史无前例地公葬了她。
  也许是天意,本菊初进村,头一句话就问:“这山上有得艾草没得?”她说,她家乡艾草极多,她自小就帮阿妈割艾草卖钱,三天不闻艾草香心里就空落落地慌。山哈告诉本菊,这里山高皇帝远,白米和文化都匮乏,独独盛产蚊子,一只只跟马蜂一般无二,曾经活活叮死过小牛犊。一物降一物,漫山遍野连石头缝里也生艾草。木菊听了发一声低吟。她酷爱艾草,山哈就燃了五股清香,给她那刚刚出窍的痛苦的灵魂以安慰。
  她是横死的。
  那天晚上,武川踉跄进屋,醉八仙似的,呵呵气,屋里立即弥漫了呛人的酒精味。他舌头重重的转不灵:“过两天有好戏看……井居那500元钱我跟他打赌,叫梨娃在晒坪上站一夜,不带艾条——”话音未落,仰八叉横到床上,沉魂了,呼噜山响。
  本菊大吃一惊。她明白是什么一回事。井居是武川以前的战友,同在四川当铁道兵。复退后两人有了隔阂。这两年武川靠白木耳发了财,腰缠几万元钞票,胆壮气粗。老实巴交的井居也做白木耳,可是挣来的钱不够治老婆的白血病。人没保住,债拉了一屁股。眼下带着一个8岁的腮伶②,活得很凄凉。本菊看着心疼,磨破嘴皮劝武川掏了500元借给井居。这对武川来说,无异于溪里舀一瓢水,他却催命似的讨了几回。井居还不起,窘极了。武川尽情地讥讽井居,眼下竟要作践井居了。
  “武川怎么变成这样了呢?”本菊苦苦自问。在武川雷一般的鼾声中,她的魂儿逸了出去。
  本菊记得很牢,当年学大寨,在家乡劳动一天不够买一方手帕。一回在平整土地时,一块石头砸断了阿妈的腿骨,要住院,可是手头并无分文。她急得躲在村后门山上一条干涸的水沟里抹眼泪。要折转回家时,却走来一个年轻的军人,问她几句,便掏出30元钱硬塞到她巴掌中。她感激得全身颤抖,涕泪肆流。她希望再次碰见这救人命的小伙子。
  这太容易了。从水沟边沿望出去,铁道兵红砖房清晰可见。送钱的小伙子时常来山上,像等什么人一般。她也不由自主地三天两头等在干涸的水沟里。小伙子跟她闲扯,带她打猪草,两眼不停地睃着她。本菊脸羞红了,像经霜的枫叶,纤纤的手指缠住辫梢,没完没了地绞。
  没几天就摊牌了:小伙子说他叫武川,他爱上了本菊,还有半年就复退,要带本菊回乡安家。武川说他脱下出世衣的地方是个鱼米之乡。本菊听了慌一阵,痴一阵,手没处放了。
  以后又出现一个憨态可掬的大兵,充当武川的通讯员,三五天就找本菊一回。他除了送信,每回都把武川的好处说了一大堆,说本菊跟了武川会幸福的。许久了,本菊才晓得他叫井居,与武川同乡,且是同年哥。
  那时的天府之国名不副实,大姑娘半车厢半车厢地外流,寻生路去了。都说福建好,奔福建的尤其多。本菊经不住武川的撩井居的拨,她看定武川是个不错的角色,就许诺了,约好等武川退伍回乡后专程来接她。这样不犯军纪。自然,目前的一切都是秘密进行的。
  谁知生了波折。一天,井居跑来对本菊说:“武川这人心眼不正哩,我才看清,你要再考虑成熟一点。”本菊顿时成呆头鹅,问是什么回事。他告诉她:武川偷拿了雷管炸药去炸鱼,把自己食指炸飞了半截。这是要受处分或批评的。武川串通几个知情的老乡,要给他做假证明,说是施工中受伤的。倘若事成,复退后就享受二级或三级残废的优抚待遇。有人愿意替武川说假话。井居却气青了脸,与武川吵了一回。“本菊,你说这像话么?”
  本菊是个宁让胳膊折不许理儿弯的姑娘,当即传武川来,在山沟里会面。她先看武川的缠着纱布的半截食指,尔后盯住他眼睛,说:“你想做不体面的事,今后不得来找我喽,我会还你30元钱的。”
  这是一个洗人胸襟的早晨,天空碧蓝清澈,天地间有火在闪烁——那是本菊灼灼的目光,武川头垂了下去,耷拉在胸前。他心里有种种理由,却没勇气申辩。本菊对他说:“穿着军装也说假,国家还不倒灶了?昧了良心吃山珍海味也不长肉,心地磊落喝凉水也养人。你要是说实话,向上头认个错,即使你少一个胳膊,我也心甘情愿养你。要是你不听,就凭你咋做,与我没得牵连!”
  武川瘟头瘟脑地走了。他权衡利害关系,忍痛放弃了原先的计划。
  又是井居跑去告知本菊,武川迷途知返。这回本菊主动去找武川,斗胆与他在营房外面公路上讲话,间或捏住他半截食指细心地看着……
  离乡别井来到夏浣,才知鱼米之乡一说纯属瞎吹,但是本菊不介意,反正有两只手就饿不死。使她焦心的是武川。她越来越感到武川不顺人意。
  那时,夏浣也在呼啦嗨地学大寨,田里摆蟒蛇阵。井居尽心尽意地干,不出三个月,被公推为队长。武川排在井居队里,出工不出力,夜间缠住本菊没完没了地消遣。本菊恨恨地骂:
  “人精!白天偷懒蓄力气……”
  “不偷懒才是痴呆。”
  “你要凭良心本分干活。”
  “讲着好听。”
  “你……”
  一天傍晚,武川收工回来肝火冒三丈,咋呼着:“芝麻队长也配来管我,说我做不来饭吃,哼!赢话先别说,我不信就输你榆木疙瘩!”
  本菊心往下一沉,她晓得武川跟井居撕了脸皮。她很不安地说:“你偷懒,他管你也是应该的。”
  话音刚落,就挨了重重的一巴掌,脸上火烧火燎的。
  她赌着气,一个多月不理武川,死活不让他沾身。武川酷似一只恋腥的馋猫眼睁睁看着唇边的鱼却吃不得,急得险些把床架捶散了,嗷嗷叫:“我是你老公还是井居是你老公?你这吃里扒外的猪母。”本菊不吱声,听着暗中老鼠咬噬家具沙沙响,不由想念起千山万水阻隔的父母,泪水把枕巾濡湿了。
  吵就吵了,井居对武川倒没什么。武川却记仇记到根里骨里,随着时间的消失,胸中的芥蒂并不见瘪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井居落魄了,武川就十分小觑他,反复强调他当年不输井居的话是对的。
  要不是本菊苦口婆心,并施以出奇的温柔,一时哄热了武川的心,武川连一个子儿也不会借给井居的。既已借500元给井居,武川很快就后悔得直掐自己的腮帮。他觉得简直是中了本菊的计谋,于是对本菊复又警惕起来,不让她理财。
  本菊先是忍着,武川向井居索债多次,她忍不住了,跟武川吵了几回。武川就愈是讨得紧了。但是本菊万万想不到,为了500元钱,武川竟要作践井居……
  下半夜武川醒了,床板响。一直未合眼的本菊带着鼻音说:“你要真拾掇井居,要梨娃喂蚊子?”
  武川很得意,嗓门亮亮的:“这榆木疙瘩瘟头瘟脑地也愿意打这个赌哩。想免还钱呀。”
  软脚蟹,一穷志就短!本菊不由地恨起井居来。
  愣怔有顷,她对武川说:
  “你要是做这种缺德事,我带娃儿回四川,叫你做孤老。”
  武川笑笑,说:“这一招不新鲜。”
  “那我死给你看!”本菊嗓音颤颤。
  武川这才知趣地缓和了口气:“好了,好了,不玩那一着也算了,500元我也别白丢了,叫他还我钱。困死了,别搅我。”翻个身又念呼噜经。
  本菊心还是半提着,盘算着如何暗中助井居一把,让他早日还了那500元,免遭作践。她记起,由她手里借给乡亲们应急的钱有三百多,武川并不知道。她想讨回这三百多,再凑一些足400元,偷偷借给井居,他自己再去找100元想必也是可能的。可是如何凑钱呢?本菊苦苦绞着脑汁,忽然眼前一亮:有了,割艾草。
  眼前正是大暑节令,艾草割下来用半天时间晒干,就可以扎成艾条。如今人们忙着赚大钱,这小生意被疏忽了,反倒成了冷门,邻近几个村时常有人来夏浣村买一些。虽然收入低微,本菊却很乐意一试。
  主意拿定,本菊睡意袭来,竟做了一个梦。那梦似乎有颜色,是绿的,跟艾草一样。可惜公鸡将那梦啼碎了,退去,不留一丁点痕迹。她起了个绝早,吃了饭就讨钱。极顺利。借钱的户主说:“你救了我的急,我还不惦着?”她怀里揣着一搭子钞票回家,骗武川说在村里逛了逛,打听打听白木耳行情。
  上山之前,本菊只对武川说:“家里没艾条了,我可不甘心喂蚊子。”武川揶揄她一句,她没听清,匆匆就跨出大门。日头像传说中的火神,张着血盆大口,疯狂地向大地喷吐万吨岩浆,大地忍受着地狱般的苦痛。树叶蔫了,绿草伏地卷成条条。蝉叫得嘶哑。本菊伏身割艾草,背上烈焰猛炙,似有烧红的铁砣滚过,地下如蒸气袭上来。刀柄也烫,艾草枝也炙手。她几欲窒息。本来极惯手的营生眼下折磨得她好苦。但一想到凑钱救急,她咬碎钢牙坚持下来了。一上午就割了一大片,估计有三担。
  日影斜了的时候,本菊就挑着山样的艾条去串邻近几个村。担子渐渐就轻了,夜的翅膀扑啦啦张开,肩上还有百把束未脱手。正好碰上以前搞水利大会战时的一个“战友”胖大阿嫂,她挽留本菊过夜,并割了枣红瘦肉款待客人。本菊正是想瞌睡遇着了枕头。
  第二天又串了半上午,艾条全变钱了。本菊细一算,喜上眉梢:钱凑足了。
  本菊回村的路上,脚步踏得平稳,两手甩得很开。
  不期然,刚刚进村,一个极坏的消息就把她打懵了。
  昨晚上,正当本菊和那位胖大阿嫂舞着艾条扯天道地的时候,夏浣村不安宁了。武川来了兴头,全然忘了本菊以死相威胁的话,或许虽记着没当一回事,执意要跟井居赌那500元钱,井居赢了可不还钱,勾消了,输了照样还,不赌也要立即还钱。井居羞愤得泪流满面,神差鬼使般点了头。一方作了精心的安排,请人看热闹;一方两股战战如坐针毡。结果吃亏的是梨娃,缚在晒场旁柱子上被蚊子叮得头肿成米箩大,手脚红肿抽搐不止,鸡叫二遍时就倒下去了,不省人事,屎尿齐出,落在裤裆里。井居哭着用板车拉梨娃去镇上医院抢救。据镇上回来的人说,那可怜的小生命还在奈何桥边踯躅。
  “你这断子绝孙的——该倒灶了!”本菊五官气歪了,扑向武川。
  武川脸青青地吼道:“你找死啦?”一掌把本菊推出半丈远。
  本菊打个趔趄,扶着墙壁立定,咬着牙说:“天报应你!”
  折转身向门外冲去。
  武川慌了,去拦她。
  “你去哪里?”
  “找汉子——井居!”
  “你,你个野女人!”
  “野就野!”
  武川终究阻不住发了疯的女人……
  在急救室里,本菊看到了鼻孔插氧气管双目紧闭的梨娃,看到蹲在床边抱头啜泣的汉子井居。她嘴唇乌紫,两脚颤颤,突然膝头一弯,给白褂子医生跪下了,哽咽着:“医生姐,求你要救活这娃儿,求你啦……”
  医生姐把她扶了起来。
  她目光迷惘立了一阵,翘嘴唇示意井居跟她出去一会儿。
  两人上了医院后门的小松林,都低头缄默不语。但终究还是本菊先打破沉寂,她哀哀地说:“算我好心办没事。”掏出一叠板正结实的钞票,塞给井居。井居诧异地看她,手却退缩了。本菊说:“这刮刮响的纸头是人的胆,拿着。”井居手再缩,嗫嚅着:“不是我没胆,我是没法子……再说,我没想到……蚊子这样厉害呀!”
  “你,活心眼!拿着。”本菊再把钞票往井居怀里塞,“坏人不绝种天下难太平!钱是小事,我人也跟你过,把娃儿带过来随你,我助你,你就不会比人家矮一头。”说着顺势倒进井居厚厚的胸脯上。
  井居像见到了山魑,惊得后退几步,惶惶地说:“朋友妻……”
  本菊失去依托,身子倾斜险些扑倒在地,钞票也散落了。看着井居跌跌撞撞往病房走去,她眼睑垂下,眸子立时暗淡。
  她弯腰拾起地上的钞票,蹒跚走下小松林,捱到急救室后窗,反手将那钞票甩了进去,尔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院门。
  不急着回家,而是拐到派出所,将武川告下了。只有这样,本菊被堵着的心胸才有了一星通气孔。
  所长惊讶地看着这个操四川口音的女子,似乎十分赞赏她大义灭亲之举。他答应一定尽快处理武川。
  本菊是走路回夏浣村的。不知怎的,她不愿意见到熟人。半路上,有一辆摩托车驶到她前面去,刮起的风拂过她脸颊。车上隐约可见几顶大盖帽。这一定是去找武川的,本菊这样想。那车驶回头时,车上果然有武川!
  “现世报!有法制管你这小子!”
  本菊到家才半天,武川竟也回来了。他昂着头吹口哨,响进屋来。本菊打个怵,呆住了。
  “你把我告下了,派出所罚我100元就放我回来,还管一顿饭哩。要是梨娃救不活,无非再罚我八百成千的。是打赌么,又不是我拿刀子捅他。”武川大大咧咧地说。忽然,他的浓眉一竖,凶狠狠地龇牙说:“你去找野汉子,野汉子敢要你么?”
  本菊垂下头,浑身打摆子似的抖。门前桉树枝头的蝉“夫咿残夫咿残”叫得尖利凄凉,把午刻的天空砍得一棱一棱的。
  “怎么样,不敢?谅他没这个胆,他没钱哩。”
  本菊顿时像一头发怒的狮子,扬起头,一甩辫子,撞向武川。武川一闪躲过,狰狞地笑笑,挥动拳头,雨点似的砸在本菊头上、额际和胸间。蝉“唧唧”着就噤了声,这小生灵许是惊得魂魄出了窍。
  这天晚上,不见了本菊的踪影。
  翌日傍晚,残阳如血。有人在村尾一个田头寮里发现了本菊的尸首。她穿一身崭新毛哗吱,身旁扔着一个敌敌畏瓶子。脚边燃着一束粗长的艾条,烟雾升腾摇曳,浓香裹住本菊,弥漫了田头寮。
  村里大男小女几百号人踏着暮色噙着泪水涌向田头寮。武川也尾随人群来了,哭得像狼嚎。人们都不理睬他,一个腮伶拾了瓦片砸他。这时,公葬本菊的决定在人群中迅速形成。山哈们不让武川的脏手收埋本菊,他不配。
  本菊坟头上的艾条燃尽的时候,又有人给续上了。那是一个憔悴的汉子和一个走路歪歪斜斜的腮伶。以后每逢清明时节,他们必焚艾草祭奠。

知识出处

夜闯卑库山

《夜闯卑库山》

出版者:海峡文艺出版社

本书收录了当代的作品文学作品,其中包括了大横山惊魂、夜闯卑库山、饱食之士、山哈祖图、乡村风流、暗夜喋血、粗旺村纪事等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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