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口

知识类型: 析出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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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夜闯卑库山》 图书
唯一号: 130920020230000017
颗粒名称: 借口
分类号: I247.7
页数: 6
页码: 85-90
摘要: 故事讲述了单力库与妻子离婚后,独自抚养女儿单小瑛的过程。为了寻找致富机会,单力库引进了美国黑格瑞公牛,并养殖当地奶牛。然而,他的舅舅范奇却对他怀恨在心,最终范奇用刀将单力库杀死。故事最后提到,单力库的遗体被牛群发现,它们推测单力库是自杀的。
关键词: 短篇小说 当代

内容

“单力库婊子养的,你给老子滚出来!”一个沙哑的公鸡嗓在灿烂的阳光中激荡开来。
  吼声惊动了草场上的一群斑鸠,它们从草丛中飞起,蹿上蔚蓝的苍穹。
  这一声吼注定了单力库的死期降临。
  听到吼声的时候单力库正在棚子里小憩,他引进的美国11196529号公牛黑格瑞和一群当地奶牛在不远处游荡,有的牛吃饱喝足了,慵懒地躺在草丛里静静地反刍。棚子搭在草场中心地带,是用几条竹竿和油毛毡搭盖而成的。棚子旁边是一个水塘,水不深,一群青蛙跳上跳下,像游泳运动员在热身。
  这是有鸣仓庚春三月的午后,太阳很好,有风吹过,绿毯般的草地在微微起伏,像母亲的手在轻轻摆动着摇篮。单力库刚满40岁,睡眠很好。他已经沉入了梦乡。他梦见妻子范玲已经从新加坡回来,与他重修旧好,两人破镜重圆,比新婚的夫妻还亲热。范玲提着一个大大的红色旅行包,包里尽是钞票,她说:“你看你看,这钱全是你我的。我和你,还有我们的女儿单小瑛可以吃一辈子了。力库,我再也不嫌你穷,再也不离开你。”她说着把单力库抱到床上,将装钞票的大红旅行包垫在单力库腰间,两人颠鸾倒凤起来。
  单力库刚刚有些微弱的体验,就模模糊糊听到有人在呼唤他。他觉得压在他身上的妻子范玲说:“外面有人叫你,你去看看吧。”单力库用力抽动着身子说:“不,管他呢,我们做我们的作业!你想想,我们多少年没在一起做作业了?”范玲说:“好像是我弟弟范奇叫你,你快出去看看。”单力库说:“即使是你弟弟叫我,这个时候我也不理他。”这时外面又喊了一声,范玲推开单力库身子,一脚把他踢醒了。
  外面又喊了一声:“单力库,你滚出来!”
  完全清醒过来的单力库听清了,是范奇的声音。他弄不明白,现实与梦境怎么能吻合得如此天衣无缝?
  外面又喊了:“单力库,你滚出来!”
  喊声里裹着一股怒气,这使单力库十分惊讶,他从棚子里走了出来。
  走出棚子的单力库看清了,天空蓝湛湛的十分高远,像倒扣过来的瓷盆,他的小舅子范奇在十米开外的地方盯着他。
  单力库喊道:“范奇,来棚子里说话。”
  34岁武高武大的范奇喊道:“我不进你的棚子,你过来,我跟你有话说。”
  单力库一边走过去一边说:“在棚子里不是更好说话?”
  单力库走近范奇了,问:“范奇,最近你姐有没有给你来信?”
  范奇却不回答单力库的话,长条脸沉下来,脖子一歪,脸儿横了,又把长头发一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左拳直捣单力库胸脯,咚一声响,他吼道:“你这禽兽!”
  “你还配问我这种话!”范奇又吼一声。
  单力库抚胸踉跄,胸疼着,气憋着,好一会喘气才均匀了,他颤声问:
  “你为什么打我?”
  范奇吼道:“我打你?——我还要抽你!”
  范奇一巴掌甩在单力库脸上。
  单力库眼前金星飞舞,比夏天夜晚天上的星星还多,他的火气也上来了,眼睛里的繁星褪去,冒出火苗来,他盯住范奇吼道:“为何打我?你给我说明白!”
  吼声使得范奇打个悚,他的嗓音软了一些:“我不说,你自己心里明白。”
  单力库胸中的火气也稍压下去一点,努力反省自己:我做了什么错事?我什么地方得罪范奇了?
  单力库回想起来浑身寒彻。单力库与范玲16年前结婚,范玲总是嫌单力库家里穷,尤其是女儿单小瑛悄悄长大后,范玲更是不能满足单家现状,她常常与单力库闹离婚。单力库说你光是嫌我穷闹离婚是没有理由的,再说我家在村里算中等水平,不是最穷,我家虽然不怎么富裕,倒也吃穿无愁,只是供不起你讲排场与城里人攀比罢了,再说我身体健壮,40岁还不到,你怎么能把我盖棺定论呢?范玲说你供不起我讲排场与城里人攀比就是委屈了我,我一定要离,我要去新加坡赚大钱傍大款,你拦不住我,扯不扯离婚证只是一个形式而已。
  范玲说到做到,离开单力库,去了新加坡,还把单小瑛带回了娘家。娘家在城郊的一个村。单小瑛被安顿在舅舅范奇家,只是她不时地回来向爸爸单力库领取生活费和教育费,匆匆回来匆匆而去,很少在爸爸家里过夜。她转学到城关一所中学,费用比原来的乡镇中学几乎多出一倍。单力库心里有点嘀咕,但从来没有在女儿面前流露出不满的情绪,他总是付给女儿足够的生活费和学费。可是范奇是个驾驶员,经常走南闯北,其妻子整天扑在麻将桌上,单小瑛三年初中生涯,几乎没人过问她,她学习成绩太差,考不上高中,又不愿意读中专,在舅舅家里赋闲了半年,整天在县城街上晃荡。单力库觉得这样下去女儿会毁了,于是三个月前,她给了单小瑛一笔钱,让她上电脑培训班学习电脑。这一回单小瑛倒很听爸爸的话,真的到城关一家电脑培训班里去了。
  范玲是嫌单力库穷而离开他的,整整3年了,在新加坡赚大钱的范玲从来没给单力库一个电话或来过一封信,没给单力库寄过一元钱。单力库想从单小瑛嘴里问出范玲的信息,单小瑛也是语焉不详。范玲虽然没和单力库办离婚手续,但是两人的夫妻关系名存实亡。这给单力库带来诸多苦恼,也刺激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逆反心理:你嫌我穷,我要一举暴富,让你瞠目结舌,我成为巨富以后,黄花闺女都会围着我转哩。于是单力库苦思冥想致富门路,终于决定饲养奶牛和引进美国黑格瑞公牛,在离村十二公里的草场上放牧。引进美国黑格瑞公牛需要一笔款,单力库为此在镇信用社弄了一笔小额贷款,但是这远远不够。向乡亲们借,有钱的人不多,有钱的人都担心单力库的还债能力。单力库思索再三,终于找到了一个借口。单力库说:“你们放心,我老婆范玲给我通电话了,她说她不赚足1000万不回村,再过一年,她就赚到1000万了,到那时她就回来与我团聚。”
  这个借口滴水不漏,弭消了人们心头的疑云。
  单力库很快就借到足够的钱款,引进了美国黑格瑞公牛。黑格瑞公牛是配种用的。他一下子养了十头当地奶牛。父亲单贲端帮了他很大的忙。单力库只顾放牧和挤奶,每天清晨单贲端骑摩托车赶到草场,尔后把牛奶运到镇上,在牛奶站出售。
  此刻单力库搜肠刮肚回忆往事,反省自己,觉得没有得罪范奇,更没有得罪过范玲。但是他转念又想,难道是我的一个借口传了出去给范玲造成什么不利吗?一个借口能有那么大的威力?单力库茫然了,嗫嚅着说:“我只是想、想找个借口。”
  “什么?你还想找借口?”范奇听见单力库说出这句话,稍稍压下去一点的火气又蹿上来,龇牙咧嘴地嚷:“你还想找借口?你这个猪狗不如的家伙!”
  单力库忍住气,说:“范奇,你嘴巴放干净点。”
  “骂你是轻的。”范奇说,“我要用拳头教训你这个禽兽。”
  他连连出拳。
  单力库说:“你再打,我就还手啦。”
  范奇不听这一套,接着打。
  单力库还手了。
  两人拳来脚往,打得难分难解。
  一阵子后,范奇揪住单力库半长头发,单力库腾出左手揪住范奇的长头发,各自用力揪,两颗脑袋并到一块了,像两头抵角的牯羊。四只脚时而绞在一起,时而分开,时进时退,进进退退,退比进多,最后退到水塘里去了。
  退到水塘之后揪头发不适用,各自都松开手,忍着头皮上刀割般的疼痛,向对方戽水甩泥巴,只消一阵子,两个人成了两头泥牛。他们都觉得这样没意思,又都拔脚就从水塘里出来,爬到草地上接着打。
  两个人越来越凶,都找准对方的要害部位下手。单力库一拳击中范奇的鼻子,顷刻间范奇鼻血迸泻而下。范奇嗷嗷叫着一脚踢出,踢中单力库裆部。单力库惨叫一声,蹲下身子。
  范奇还不解恨,吼道:“单力库,我要宰了你,为小瑛报仇!”
  范奇从裤腰袋里掏出弹簧刀,疯狂地朝单力库后背猛刺一刀。
  单力库“哎哟”一声,腰伸直了,朝后仰倒下去。
  范奇又对着单力库的胸脯猛刺五刀。
  单力库胸脯上后背上鲜血飞迸,在灿烂的阳光下喷射如硫黄火球,他全身猛烈地抽搐起来,四肢乱蹬。
  范奇黑着脸,盯着垂死挣扎的单力库龇牙咧嘴:“我这是为小瑛报仇!我这是为小瑛报仇!”
  单力库血肉模糊的躯体在地上扭曲着,蠕动着。
  “小瑛是我的亲生女儿。”单力库逐渐暗淡下来的眸子仰望着苍穹,拼尽全力说,“小瑛对我没有仇。”
  之后,单力库的眼珠凝固了。
  范奇在灿烂的阳光下逃之夭夭,在奔逃的过程中他断断续续地嚷:“我是为我外甥女报仇,我是为我外甥女报仇……”
  与此同时,16岁的单小瑛在县城一家电脑室里,心不在焉地练五笔打字法。她的腹部有些隆起,目光里充塞了玩世不恭的意味。这时一张顽皮男孩的脸从门外探进来,还有一副染成金黄麦穗般的头发。“小瑛,出来。小瑛,出来。”
  单小瑛受了金黄麦穗的引诱,嘻笑一声立马站起,走出电脑室。电脑培训班没有很严的纪律约束她,她可以随到随学,随便离开,每月交足培训费即可。
  走到门口,单小瑛问金黄麦穗:“去哪里?”
  金黄麦穗说:“老地方,城东小松林。”
  城东小松林是16岁的单小瑛和17岁的金黄麦穗约会的老地方,两个半大孩子在这里头一回偷食禁果,以后又隔三差五来这里,像做作业般,致使单小瑛肚子隆了起来。这时两人匆匆赶往老地方,像赶往学校一样。单小瑛轻描淡写地对金黄麦穗说:“我舅舅发现我怀孕了。”
  金黄麦穗吃了一惊:“那怎么办?”
  单小瑛说:“我自然有办法。”
  金黄麦穗问:“你用什么办法?”
  单小瑛很得意地说:“你猜!”
  金黄麦穗摇摇头:“我猜不到。”
  单小瑛更得意了:“饭桶!让我来告诉你,我是找了一个借口。”
  “借口?”
  “是我妈妈的话启发了我,我才会找到这个借口的。”
  “你说说看。”
  单小瑛就告诉金黄麦穗,我妈妈去新加坡之前对我说:你以后除了去拿生活费和教育费外都不要到你爸爸那里去,不得不去时你千万不要在那里过夜,你爸爸是坏人,他会把你强奸了的。“我受了我妈的启发,舅舅问我为什么肚子大起来时,我就找了一个借口——这是一个好借口,我说是爸爸把我强奸了。”
  金黄麦穗心里的石头一下子落了地,他兴高采烈地说:“这个借口真妙,我们又可以做作业啰!”
  “借口万岁!”他竟然振臂高呼了起来,而且高呼了不止一次。
  单小瑛也合进去高呼:“借口万岁!”
  可是因这个借口而罹难的单力库——单小瑛的亲生父亲——这会儿正在奈何桥上艰难地跋涉。头上有烈日暴晒,地下有蒺藜刺脚,一股阴风在耳畔吹拂。他一步一喘,三步一歇,好久才捱到奈何桥桥头。
  在奈何桥桥头迎接单力库的是他的祖父单瑞雪。单瑞雪把孙子搂抱入坏,关切地问:“孙子,你刚满40,为何勿勿而来?”
  单力库说:“我因了自己的一句借口,寿数就尽了。”
  单瑞雪问:“你后悔吗?”
  单力库说:“我既后悔又不后悔。”
  单瑞雪问:“你在阳间还有什么牵挂没有?”
  单力库说:“我老婆到新加坡去了,她不牵挂我,我也不牵挂她。我倒是牵挂我的女儿小瑛。”
  单瑞雪问:“你的女儿小瑛听话吗?”
  单力库说:“小瑛很听话,从来不找任何借口,不像我一样。”
  单力库的遗体自然还留在草场上。
  这时,高大漂亮的美国黑格瑞公牛领着两头同样漂亮但并不高大的本地奶牛走过来,牛被单力库的惨状吓住了,它们喘着粗气,目瞪口呆了15分钟,才渐渐镇定下来。
  镇定下来之后它们开始议论主人。
  本地奶牛甲说:“我们的主人真惨。”
  本地奶牛乙说:“他是被人杀死的。”
  美国黑格瑞公牛叫了起来:“NO!NO!NO!他不是被人杀死的。”
  本地奶牛甲问:“那他为什么死了呢?”
  美国黑格瑞公牛非常肯定地说:“他一定是自己把自己杀死的。”
  两头本地奶牛一脸惊慌,齐声道:“你说他是自杀?”
  美国黑格瑞公牛说:“OK!OK!他一定是嫌我们难以侍候,找一个借口——逃避现实的借口——自己把自己一刀杀了。”
  两头本地奶牛齐声说:“看他身上,不是一刀呀。”
  美国黑格瑞公牛纠正了自己:“我说错了,不是一刀,是数刀,数刀。”

知识出处

夜闯卑库山

《夜闯卑库山》

出版者:海峡文艺出版社

本书收录了当代的作品文学作品,其中包括了大横山惊魂、夜闯卑库山、饱食之士、山哈祖图、乡村风流、暗夜喋血、粗旺村纪事等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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