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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克己复礼之仁
知识类型:
析出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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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经学与实理:朱子四书学研究》
图书
唯一号:
130820020230007758
颗粒名称:
第二节 克己复礼之仁
分类号:
B244.75
页数:
38
页码:
160-197
摘要:
本文介绍了"克己复礼为仁"章是《论语》中孔子思想的核心理念之一,朱子对该章的诠释具有重要意义。朱子从工夫论角度阐述了“克己复礼为仁”的工夫意义,分为三个层次。同时,朱子对该章的诠释也凸显了其经典诠释的目的和现实教化的使命意识。
关键词:
朱子
哲学思想
研究
内容
《论语》“克己复礼为仁”章涉及孔子思想之根本主旨:仁和礼,故学者多将其认定为孔子仁学之核心。此章研究数量之多、时间之久、人数之广,堪称经学“第一章”。一直以来,学界对“克己复礼”的争论,多着眼于认识仁、礼之名义及二者关系。然多年论争实存在一大遗憾,即诸家虽多涉及朱子说,但对朱子本章之诠释研究不够,因而导致不少误解。
细绎朱子本章诠释,不由赞叹其“致广大、尽精微”的学术特色。朱子一贯持“孔子言仁皆言其方”的观点,从工夫论角度深刻阐发了“克己复礼为仁”的工夫意义。这一工夫论诠释分为三个层次,首先是对“克”“为”“一日”“归”等词数易其说的曲折解读,引发了后世诸多议论;其次,以“本心之全德”“天理之节文”对“仁、礼”内涵作出独特揭示,凸显了工夫应兼顾心性和事为两面;由此,朱子创造性地揭示了克己复礼笃实有序、刚健勇决、全面细腻、切己紧要、彻上彻下的工夫特色,视之为儒学工夫纲领,尤其对“理”与“礼”、“克己”与“复礼”、彻上与彻下等问题的反复其说,诱发了后世极多争议、误读。本章诠释显现了朱子经典诠释的工夫论目的和现实教化的使命意识,同时昭示了朱子“不用某许多工夫,亦看某底不出”之说,实为准确理解其思想之必由之径。
一 基于工夫指点的字义训释
朱子认为,经典诠释应贯穿三个原则:求本义、发原意、立学方,分别对应文字训诂法、义理解释法、工夫指点法,是一理论诠释与实践指导相统一的诠释系统。其最突出的特点在于强烈的现实关照,为学工夫的指点,本章训释尤其体现了这一点。
“克”从字义上训“能”“治”“胜”皆可。朱子在《大学章句》中就把“克明德”之“克”释为“能”。在此朱子却批评杨简、林艾轩等人以“能”解“克”。杨简以“能”解“克”,认为克“己”之“己”与“为仁由己”之“己”一样,并无不善,克己复礼即是能以己身去复礼。朱子认为,若此将克“己”之己释为无不善,则取消了克的工夫意义。林艾轩把“克己”释为“能自作主宰”,语义虽不完善,仍点出了工夫义,尚有可取。“艾轩亦训克作能,谓能自主宰。此说虽未善,然犹是着工夫。若敬仲之言,是谓无己可克也。”①有学者提出释“克”为“治”较“胜”更稳当通顺。朱子认为“治”不够坚决果断,不如“胜”果敢有力,当下截断,斩除无遗。“治字缓了。……胜,便是打迭(诸本“迭”皆作“叠”)杀了他。”②由此可知,朱子早已注意到“克”训释的多种可能,后世学者以“能”“治”说批评朱子未中肯綮,朱子自有其关怀所在。
朱子基于工夫与本体关系,对“为仁”之“为”采用了同词异解。他将“克己复礼为仁”之“为”释作“谓之”,将“为仁由己”的“为”释作“实行”。“‘克己复礼为仁’与‘可以为仁矣’之‘为’,如‘谓之’相似;与‘孝弟为仁之本’、‘为仁由己’之‘为’不同。”③“为”义的确定涉及整个句义的理解,“为”释为“谓之”,其意为克己复礼被称为仁,就是仁,并非克己复礼之外再去行仁,仁这一本体就在克己复礼工夫中。值得注意的是,尽管克己复礼就是仁,但朱子并非如今人般视此为仁的准确定义。他认为,克己复礼与敬恕等一样,皆是为仁工夫,工夫所至即是本体,故在工夫与本体相通的意义上,可说克己复礼是仁、仲弓敬恕工夫也是仁。“‘克己复礼’本非仁,却须从克己复礼中寻究仁在何处。”④
朱子对“为”之解亦历经反复,此前曾将之等同于“为仁由己”之“为”,乃实行义。意为在克己复礼基础上再去实行仁,如此克己复礼即不能被称为仁了。如辛卯《答胡伯逢》三,“夫有觉于天理人欲之分,然后可以克己复礼而施为仁之功”。⑤此解从语义上自可成立,古今学者亦有持此种见解者。①但将“克”“复”与“为”皆视为并列工夫,显然削弱了“克”“复”的工夫义;将之释为“谓之”,则“克复”与“为仁”是工夫与本体两层关系,语义大不一样,如此方显出“克”“复”的工夫实践义。
朱子对“一日”先后持“一旦”“一日”不同之解,其间曲折反复尤显示朱子工夫论诠释的良苦用心。“一日”语义直白简单,故朱子此间诠释曲折极易被忽略。程颐把“一日”释为“一旦”者,指工夫长期积累之后的某一刻做到克己复礼,并非指一天之间就能达到克己复礼。“言一旦能克己复礼,则天下称其仁,非一日之间也。”②此解将克己复礼视为工夫修养的高明境界而非短期所能达到,其据有二:一方面,对仁的追求需要长时间的积累之功,对学者来说,不能轻易断定自己一生之探索是否能实现仁,更遑论一天时间了。另一方面,克己复礼乃孔门首座颜子所为工夫,直接关涉到仁之体证,非常人所轻易可及,不可小看。程子说自有道理,朱子很长一段时间即采用“一旦”积累说,并在《或问》中以“诚能一旦用力于此”批评谢氏“一天”说太过轻易,有工夫空虚之弊,陷入佛老顿悟说,违背了儒家下学上达的宗旨,容易导致躐等而进的为学弊病。
朱子后来由“一旦”说转向“一天”说,《集注》说,“又言一日克己复礼,则天下之人皆与其仁,极言其效之甚速而至大也。”③此说强调克己复礼工夫的当下性,认为若能在一天内完完全全做到克己复礼,就是仁了,突出了工夫效用之快速,与“天下归仁”强调效用之广博相辅相成,显示了仁的亲切可及。朱子因而反过来批评前辈学者积累之久的“一旦”说,认为“只是一日用其力之意。”④游酢等皆主“一天”说,朱子之前批评此说过高,此后则赞同之。但朱子之说亦遭到后学抵制。⑤将“一日”释为“一旦”或“一天”,反映的是对实现仁太难或太易之相反认识,朱子诠释的转变实质上表明他对仁有了新的认识。持“一天”说似乎降低了达到仁的艰辛,减杀了仁的崇高性,一日就可以达到仁,不是太容易了吗?朱子认为,从工夫论意义来讲,人在一天之内完全时刻做到克己复礼,没有丝毫违背,绝非人人可及之易事,他强调的是“一日打并得净洁”,即一日之内纯是天理流行而无丝毫人欲。从注重积累之功的“一旦”到讲究当下的“一天”,把对仁的难以实现变为当下可至。偶尔达到仁并不难,达到之后始终保持仁的状态最难,这才是克己复礼工夫高明处。这一认识与朱子对“三月不违仁”章“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的理解密切相关,朱子对此章之解也是反复再三。此前认为他人或一天或一月不违背仁,后来认为一天之内保持仁尚可,若能达到一月之久就太不容易了。“某旧说,其余人有一日不违仁,有一月不违仁者。近思之,一日不违仁,固应有之;若一月不违,似亦难得。”①因此将“一日、一月不违仁”重新释为或一天达到一次仁,或一月达到一次仁,而不是保持仁一日一月之久。颜子保持三月之久正见出其为学工夫之深,然而也只能保持这么久,更见出保持之难了。
朱子对“归仁”的“归”的理解,前后亦发生变化,《克斋记》初稿取伊川说,以“见称”解之;改本取吕大临说,以“归往”解之。“初意伊川说,后觉未稳,改之如此,乃吕博士说。恐当以后说为正。”②但《集注》还是回到了伊川说,确定为“归重,称为”,作出修改的原因还是基于为学工夫,“天下皆归吾仁之中”之说“无形无影”,导致无法笃实用功。《语类》卷四十一邵浩、黄卓等所记对此修改有充分反映,此说似在丙午时修改。“南轩谓……天下归仁者,无一物之不体也。……近得先生《集注》却云:‘一日克己复礼,则天下之人皆与其仁。’似与诸公之意全不相似。”……曰:“某向日也只同钦夫之说,看得来文义不然,今解却是从伊川说。”①此解亦遭到后世怀疑误解。
二 工夫论主导的仁、礼说
朱子自受教延平时即树立了《论语》言仁,皆言其方的观点,认为“孔门之教,说许多仁,却未曾正定说出。”②为此,他极力反对类聚言仁的做法,认为将导致为学躐等弊病,故他对本章仁、礼内涵的揭示,亦从为学工夫而非仁之名义的角度着眼,作出了精彩论述。
朱子对“一日”之解发生了由“一旦”到“一天”的转变,强调获得仁之简易可能,这与他对仁的解读密切相关。朱子认为,《论语》言仁极为灵活,对仁的论说充满高低深浅大小精粗之别。《集注》对仁之训释亦随语境各有不同,其对仁之经典定义为,“仁者,爱之理,心之德也。”③此一定义由“爱之理”与“心之德”组成,“爱之理”是从爱上言仁,是偏言之仁;“心之德”则是从心上统言仁,乃专言之仁。朱子把本章之“仁”释为“本心之全德”,与“心之德”存在两处差异:心与本心,德与全德。“本心”与“心”不同。本心对心作了特别限定,即心为本然之心,道德之心、最初良善之心、先天本有之心,而非广泛意义上的人心、习心、知觉灵明之心。从心上言仁,为朱子仁说的一大特色,也是对孟子“仁,人心也”的继承阐发。
在心与仁的关系上,朱子持两种观点:从现实存在而言,心与仁不可直接等同,不能直接说心就是仁,只能说心之德、心之体是仁。他指出孟子所言“仁,人心也”并不是将仁与心等同,而是说仁是心之德,心的本质是仁,这种状态下的心毫无私欲纯是天理。“孟子之言,非以仁训心也。盖以仁为心之德也。”④从本源、应然、最终成就意义言,心即是仁,仁即是心,心仁为一。“仁与心本是一物。”①为突出这种心、仁为一的特性,他反对“心合理”为仁说,认为“合”字显出勉强造作义,似乎心与理(仁)必须经过“合”之后天功夫方能为一,违背了心与理(仁)先天本然即一之义。“不是合,心自是仁。”②就人的最终成就意义,即就安仁者来说,心已是仁,已是理,心仁心理为一,无须操存勉强把捉功夫,从容中道从心所欲不逾矩。此“安”字已是多余,有人为把持之意。“仁者心便是仁,早是多了一‘安’字。”③但因现实中人心不仁现象太多,故朱子对仁心为一说极其警惕,一个例子是《集注》在采用谢氏“心不在焉,不仁矣”说时的一字之改,朱子指出应在“心不在”与“不仁”之间增加“则”字,以表明心与仁存在距离,不可直接将二者等同之。“谢氏之说善矣。然其曰‘心不在焉,不仁也,’则直以心字训夫仁者,恐亦未安。若曰‘心不在焉,则不仁矣,’其庶几乎。”④朱子指出人之仁与不仁、圣人与常人的差别,在于是否得其本心。《集注》以“本心”释仁约20处。正是在“本心”意义上,朱子才认为一日之间即可获得仁,无须“一旦”积累之功,强调仁与人心之密切无间,“学者之为仁,只一念相应便是仁。”⑤
朱子此处以“全德”释“仁”,特意加一“全”字,进一步突出“仁”的“德之全体”义,此一“全体”具有丰富含义:从空间广度上突出仁至大无边,全体无限,与偏颇相对,故体认之心亦应极其广大;从时间历程上突出仁生生不已,流行不息,永无间断,乃一流动创生体,与静止凝固相对,故人之体认不可稍息;从质地纯度上突出仁纯粹无暇,至善至诚,兼具众德,与驳杂残缺相对,人之体认应克尽私欲。“仁是全体不息。所谓全体者,合下全具此心,更无一物之杂。不息,则未尝休息。”⑥为突出“全”义,《集注》特别采用了“皆”“事事”表全体意义之词。“程子曰:须是克尽己私,皆归于礼,方始是仁。”又曰:“克己复礼,则事事皆仁,故曰天下归仁。”①值得注意的是,“皆归于礼”乃朱子修改之说,程子原说为“只有礼时”,朱子的改动突出了仁作为全德的“完全无遗”义。“凡人须是克尽己私,只有礼时,方始是仁处。(小字注释:先生亲笔改云:“克己复礼为仁,言克尽己私,皆归于礼,是乃仁也。”②朱子以“全德”释仁具有两层紧密相连之义,一为突出仁作为德性之全的包容遍覆,纯粹无暇,完美无缺,至美至善;二为强调工夫上实践全体之仁之艰难。心之全德被人欲毁坏,为保全心德,必须胜私而复礼,事事合乎天理,如此本心之德才能重新保全于我。
《集注》对“礼”的解释也是从工夫着眼。“礼者,天理之节文也”。朱子采用“者……也”这一严格的定义判断式。“节文”朱子释为“谓品节文章。”③意谓礼根源于仁义之心,为自家本有,是对无形超越“天理”之品节文为。“天理”二字作为理学根本概念,内在包含了仁义礼智诸多性理,彰显了礼来源于天的超越神圣性,贯穿宇宙事物的普遍性,内在人心的本然内在性。礼是对“天理”之“节文”,是天理在现实社会人伦关系中的落实、体现,表现为日常礼仪中的等差文采,不能将“礼”与“理”直接等同。“天理之节文”把礼之神圣超越性与日常仪则性结合起来,是礼之体用合一,人在现实的礼仪工夫中即内含了超越之天理,同时超越之天理必须呈现在人伦日用之中。朱子认为《乡党》篇所载圣人对于礼的周旋合宜即是其上契天理之呈现,礼仪节文之等差文采反映的即是天理,二者密不可分。
比较《集注》对“礼”之诠释更能显出朱子此处用心。《集注》中从未有直接以“天理”(理)释“礼”者,仅以“节文”释“礼”者有七例,出现于“礼”与“恭”对言和单独泛论“礼”两种语境中,皆表示礼为日常实践的仪文准则。另有四例以“理之节文”释“礼”,兼顾了礼的超越与平实两个向度。对“礼”的经典定义出现在“礼之用,和为贵”的注释中,“礼者,天理之节文,人事之仪则也。”④此处之解从形式上采用了标准的判断定义式“者……也”;从内容上,对礼的天人、体用两方面意义皆有充分关照。礼一方面是对超越天理的显现落实,指向礼的形上超越义;另一方面,则是人之行事的礼仪准则,突出了礼对于人事的规矩约束义。本章有“天理之节文”无“人事之准则”,更为强调了礼对超越形上之理的落实显现。以“天理”而不是理或义理,尤为彰显礼的神圣超越义;以“节文”作为天理之落脚点,兼顾了礼的日用实践义。“天理之节文”解,根本目的是为了与消除人欲的“克己”工夫相对应。朱子把“己”释为“谓身之私欲也”。天理与人欲这一对理学核心概念是朱子为学工夫论的基点,也是朱子释仁的创新所在。据朱子对仁、礼之诠释,亦可看出他强调的是心性工夫基础上的日常事上实践之功,只有把心上与事上工夫结合起来,才能把握儒学之特色。
三 工夫之切要
朱子对“克己复礼”工夫给予了空前重视,作出了远迈前修之阐发,特别彰显了“克己复礼”的工夫“切要”意义,论述了克复工夫之笃实、亲切、健勇、全面细腻、彻上彻下诸多特质,并引入程子四箴说作为对克复工夫之必要发挥,以便后学者更好领会本章工夫,树立正确为学之方。①
(一)工夫之笃实
朱子对本章理解发生过多次曲折反复之变化,根本趋向是体现克复工夫之笃实。朱子认为克复工夫根本特点就是一个“实”字,“孔子说‘克己复礼’,便都是实。”②
1.从工夫虚实之分着眼,朱子对程门学者直接以“理”释“礼”深为不满,认为“理”是虚空无形之物,以“理”释“礼”无助于学者下手用工,且易与佛老虚空之学相混淆。故他摒弃以“理”释“礼”说,将礼释为“天理之节文”,强调礼是操存持守工夫用心之地。“礼”与“理”即与“着实”“悬空”之别。朱子在解释为何不取尹氏“礼者理也”说时指出,“某之意,不欲其只说复理而不说‘礼’字。盖说复礼,即说得着实;若说作理,则悬空。”①据虚实这一尺度,朱子在《或问》中逐一批评诸家以理说礼、圣人安仁、万物一体境界释仁之解虚空不实,不利于为学工夫,同时赞扬谢氏以心之规矩解释礼较合理平实。但朱子早年也受程门影响,多以“理”释“礼”,如《仁说》即把复礼直接等同于复乎天理,正因朱子之说早晚不一,故古今学人实多误解。
2.在克己与复礼关系上,基于工夫笃实考虑,朱子发生了从将二者直接等同到认为不可等同为一的转变,但较反对以“理”释“礼”在时间上晚了很久,故更易引起学者误解。对克己、复礼关系的认识,朱子有三种看法:从工夫连续性考虑,癸丑(1193年)之前朱子一直主张克己复礼等同说,认为有克己必有复礼。从工夫笃实与精细的角度,考虑到现实工夫存在有克己而无复礼的情况,朱子自癸丑年反思前说,提出不可取消复礼的工夫意义,此为朱子晚年定见。由此朱子亦主张有复礼必有克己说,此为朱子定说所内含之义。
朱子自始就把克己复礼等同之,认为克己自然复礼,复礼在克己之中,克己之外别无复礼。典型之说如《克斋记》言,“其实天理人欲相为消长,故克已者,乃所以复礼,而非克已之外别有复礼之功也。”②此说在弟子戊申、辛亥所记语类中多有之。如李闳祖戊申所记,“非礼即己,克己便复礼。”③辛亥年叶贺孙所记条目下还注明“此非定说”。“克己,则礼自复;闲邪,则诚自存。非克己外别有复礼,闲邪外别有存诚。贺孙。此非定说。”④
朱子的克复一体说的形成有几个原因:首先与他对礼的认识有关。若把礼仅仅理解为天理,克己是消除私欲,回归天理,那当然就等于复礼了,二者之间不存在差别。但朱子反对以“理”释“礼”说早就形成,如丁酉年《四书或问》中就出现。其次,与朱子把克复工夫仅仅当做心上工夫有关。再次,更重要原因是从工夫的连续性考虑,强调克复工夫之一体无间。朱子曾把克复当作诚伪关系,消除了伪就是诚,没有任何间隔差别,那么克己就是复礼,中间也不应存在工夫之空阙。此说不恰,诚、伪乃非此即彼之对立关系,而克己、复礼并非对立关系。
据癸丑年诸家所记《语类》,可初步断定朱子癸丑年开始改变看法。从工夫笃实,工夫精细、心上与事上工夫并重、为学之蔽的角度反思克复一体说,主张克己之后尚须复礼,此时朱子突出了克复的事上工夫。朱子此时以“对说”形式表述克复关系,摆正了二者的对等关系,强调了礼的规矩约束意义不可替代。一条未标明记录者的《语类》指出理、礼不可等同,克、复不可等同。克去己私这一心上工夫之后,还须用复礼的事上精细工夫,这才是仁。克己不是仁,克己复礼才是仁。“‘克己复礼’,不可将‘理’字来训‘礼’字。克去己私,固即能复天理。不成克己后,便都没事。惟是克去己私了,到这里恰好着精细底工夫,故必又复礼,方是仁。”①
紧接此条下的叶贺孙、郑南升、潘时举、潘植所记四条较长语类,与此条意思相同,皆讨论克己不等于复礼之问题。其总体思想为:克己与复礼乃对说关系,克己不能替代复礼,克己仅有心上工夫,复礼才将工夫落到实事上。因此克己后是否复礼关涉儒佛虚实之辨。仅从克己私欲的角度,无法分别儒者与佛老,而且佛老之克己往往高于儒者;佛老不如儒者处,即在于虽能克己,却不能复礼,使得克己后身心无归,这是儒佛一大差异处。即便在儒门之中,也有克己未能复礼者,如曾点等人,险误入佛老之途。故圣人之教,以复礼为主旨,即是为了避免佛老克己之弊端,学者须把握此间界限分际。朱子反思早年所作《克斋记》及明道把克复等同之说太快,太高,在工夫程序上忽略了复礼的必要性,不利于学者用功。“先生向所作《克斋记》云:‘克己者,所以复礼;非克己之外,别有所谓复礼之功。’是如何?曰:便是当时也说得忒快了。”①
克己之外尚须复礼乃朱子定说,反映出朱子由一味强调克己之心上工夫转为重视复礼之事上工夫。《集注》全文采用程子《四箴》皆为对“四勿”工夫之阐发,亦见出朱子关注点的调整。《集注》特地用虚词“而”“皆”表明克己与复礼之间的界限,“故为仁者必有以胜私欲而复于礼”;“须是克尽己私,皆归于礼,方始是仁。”②《集注》特别突出了“事”上工夫的复礼意义,天理和仁皆要体现在事上。朱子辛亥年曾强调理与事、心与身之分,以“克复”工夫批评龟山等人的“天下皆归吾仁之中”说虚空不实,犯下了只知求理求心,不知落实于事于身的空虚之病。理事与心身虽关系紧密,却不可等同。谈理虚浮高远,空荡无归,流入佛老;孔门之教,要求当身而行其实事,在视听言动之间理会。由此指出克己、复礼有内外本末之分,不可仅仅强调向内存中工夫,应重视制外养内工夫,它是内本工夫的现实落脚处,是衡量内本工夫的尺度。若外在礼文节仪过失,则表明克己正心之不足。即便思虑之类心理活动,也要符合礼。“今人论道,只论理,不论事;只说心,不说身。其说至高,而荡然无守,流于空虚异端之说。……夫子对颜子‘克己复礼’之目,亦只是就视听言动上理会。”③
3.朱子将克己与复礼认定为“二而一,一而二”的关系。亚夫提出克复不可等同说有分割二者嫌疑,将会当成两截工夫,朱子指出,克己复礼具有内在关联,相互作用,不可截然分开,是差异下的一体。对于会做工夫者,克己与复礼是合一的。“但不会做工夫底,克己了,犹未能复礼;会做工夫底,才克己,便复礼也。”④就工夫实践来讲,克己与复礼并不存在先后关系,理论上虽分先后,但实践中却应随时进行,不可拖延等待。克己便是复礼,是说克己是复礼的根本,克己并不在复礼之外而在复礼之中。在克己的过程中即是复礼,不是等克己完再去复礼。同样,复礼即是克己,礼是自家内在本有之物,非外在强制之物,复归于礼的过程也就是战胜内在私欲、回归内在本真自我的过程,二者并非截然独立而是齐头并进关系。朱子对“克己”与“复礼”的释义即可说明此点,克己是消除私欲回归天理,此天理正是“礼”的核心部分,但朱子同时提醒,礼还有“节文”事为实践这一面,与克除私欲之心上工夫并没有必然关系,故不可废除复礼这一层面。
朱子从复礼的角度,指出复礼即是克己,复礼工夫之实必然包含了克己之虚,从这一角度可说克、复工夫是一致的。克除私欲不等于必复归于礼,但存在私欲却绝对不可能复礼,这个礼不仅是节文,而且是“天理”,若没有天理为主宰,徒有礼文则不能称为复礼。因为“非礼处便是私意”①,没有实现复礼,就必然未能克己。故复礼首要的就是对私欲的克除,天理的回归,并在礼仪文为中得到落实。复礼内在包涵了克己,乃是克己之后的工夫。克己则是复礼的根本前提。《集注》未定之说即特别突出了此意,该说认为如能做到礼上四勿,那就无己克了,私欲已消除了。“《集注》云:‘事斯语而有得,则固无己之可克矣。’此固分明。”②从心与事的角度也可以理解克、复关系,克己是心上工夫,复礼则要落实在外在实践事为上,心与事通常合一,但也有很多不合情况。故有其心并不能等同于必有其事,从心到事有一过程。反之,有事必定有心,不管是否合于本心,总得有心之参与。若说做到了复礼,即复归于以天理贯注其中的礼文,那必然是以消除了私欲的本心为主宰的,故可说复礼就是克己。
(二)工夫之亲切
朱子再三强调,克己复礼作为求仁工夫的优点在于“亲切”。孔门言仁虽多,最亲切者无过于此,此处言仁与它处之别不在是否言仁之全体,而在于是否亲切。“但‘克己复礼’一句,却尤亲切。”③朱子认为克复工夫亲切切己,简洁明了,无须商量辩论,当下做去就是。
克复工夫之切己首先体现在对象上无比亲切。克己对象有三个层次,先天气质禀赋、生理物质欲望、心理上的自私。自私是过于强调人己之分,执着个人利益,是一种“私意”,缺乏物我一体的关联和对公共生活秩序的遵循,故须克除之。朱子强调克己对象皆是自家身心事物,无干外在于己的事物,吕大临将克己工夫视为对物的克制,混淆了主观自我与客观事物。“气禀”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先天禀赋气质,朱子将之纳入克己对象。朱子与弟子曾讨论气禀与私欲问题,指出私欲之多少强弱与先天气质有关,可视为气质之偏。克除私欲,也即是变化气质了。故《集注》特意引用谢氏“克己须从性偏难处克去”①说以补充克己与气质关系。谢氏本人也正是由此下手,针对“矜心”这一气质病痛,努力克除之,伊川大加赞赏,称为“切问近思”者。此一克除气质偏差观点,与朱子“药病”之工夫观紧密相连。朱子认为,工夫紧切处在于找到自身病根,孔子与弟子言仁问同答异,皆是要求学者“亦不可骛于虚远,而不察切己之实病也”②。朱子特别告诫学者,仅从言说谈论颜子克己复礼之学,却未曾切合于自家身心下实践工夫。这就是病根所在。须就此空谈病根处下手,方能将圣贤言语体认于身。
克己工夫亲切,还体现在工夫把握全在自我,“为仁由己”。自我掌控着“克复”之枢机,无干他人,无干外事,故此工夫难而易。朱子指出去私工夫好比以刀割物,刀为自身本有物,无需外借,当下割断即是。朱子强调“勿”字体现了对天理人欲之剖断分明,工夫之当下截然,其动力源于自我把持,能否实现克复工夫,全在此“勿”。“然熟味圣言以求颜子之所用力,其几特在勿与不勿之间而已。”③
(三)工夫之刚健勇决
朱子认为克己复礼体现了工夫刚健勇决的特色,尤其体现在“克己”上,此一工夫“非至健不能致其决”。在“克”“勿”的训释上朱子有意突出此点,把“克”训为“胜”,克除私欲犹如克敌取胜。“勿”释为“禁止之辞”,并以《说文》训勿为旗帜设喻,指出“勿”犹如战场之令旗,“军令如山倒”,以此显示“勿”之于非礼,亦有同等斩钉截铁干净利落之效用,“才禁止,便克己”,不容丝毫的犹豫商量,没有半点的停滞遗留,尽显工夫刚健勇猛,一往无前之气概。
为突出“克复”工夫之刚健勇决,朱子在下章“仲弓问仁”章中,特别以按语形式,以乾坤二道作为颜、冉工夫之差别来强化克复这一工夫特色。“愚按:克己复礼,乾道也;主敬行恕,坤道也。颜、冉之学,其高下浅深,于此可见。”①朱子认为克复工夫犹如乾道,刚健有为,勇往直前,自强不息;敬恕工夫恰如坤道,厚重自守,其工夫之难易高下了然可见,此正是颜子之学高明所在。朱子在《语类》中采取多种譬喻对比来彰显“克复”与“敬恕”的优劣差别,赞扬“克复”工夫刚健高明勇猛无比之气概。如“创业之君”与“守成之君”;“拨乱反正”与“持盈守成”;“杀贼”与“防贼”等等。朱子认同张洽“为学之艰,未有如私欲难克”②之说,由此判定颜子乃天下至勇之人,非如此,不能克己复礼也。其勇体现在细密含蓄的克复工夫中,较之子路粗豪血气之勇,乃是更高层次的义理之勇。人最难战胜者乃是一身私欲妄念,颜子恰恰在此最难处下为己工夫,故其为学之勇含蓄深沉,蕴而不显。此说改变了常人对颜子形象柔弱的看法,彰显了作为儒者所应有的大勇人格。
朱子认为,颜冉之别源于二人资质差异,颜子资质高明强毅,故夫子告其问仁,紧要亲切而详细透彻。颜子闻夫子之教,即能当下以克复工夫为己任。他人无此资质,则须从敬恕工夫入手,慢慢平稳做去,更易有守而得力。“夫子告颜渊之言,非大段刚明者不足以当之。苟惟不然,只且就告仲弓处着力。”③工夫之难体现在“克复”是一综合性高难度工夫。在强度上,须当下决绝,直截了当;在力度上,须勇猛向前,永不退缩,战而必胜;在韧度上,须“日日克之”,连续不断,如天道之不息;在广度上,须“事事皆仁”,彻底干净,全体无遗,不遗任何细微之处,才可能达到天理战胜人欲的仁的境界。朱子还将此工夫与“克、伐、怨、欲不行”进行比较,指出“克、伐、怨、欲不行”是强制压服,病根仍然潜隐身心深处,随时可能发作。“克复”则是斩截病根,断其源流,天理本然呈露流行。
(四)工夫之精细全面
“克复”工夫不仅刚健勇决,而且细腻全面,精粗本末,无所不包。“克己”突出工夫刚健有为,“复礼”则强调工夫精细全面。上述克己不等于复礼处,已指出朱子强调复礼的理由之一是复礼乃克己后进一步精细工夫,因此方显出“克复”工夫“本末精粗具举”。刚健勇决是颜冉之比较,全面精细则是颜、曾(点)之比较。颜子克复工夫精细全面,知行并重;曾点仅是见识高明,实践工夫缺乏,故有其精而无其粗,有其知而无其行,不能与颜子相比。“曾点只是见他精英底,却不见那粗底。颜子天资高,精粗本末一时见得透了,便知得道合恁地下学上达去。”①
朱子又说,克复精粗之分乃相对而言,取决于判定视角。若站在克己立场,则复礼欠缺处便是粗了;反之,复礼是精,克己又显得粗了。从工夫实践角度及具体论述来看,朱子倾向于“克己”是大处粗糙工夫,“复礼”为细微精密工夫。“克己是大做工夫,复礼是事事皆落腔窠。”②儒佛皆有克己工夫,差别在复礼,复礼正见得儒学工夫之精细,使身心在克去私欲之基础上进一步落实于规矩礼仪中,如此精粗本末,照顾无遗,方才是仁。克复工夫的精细还体现为工夫之层次性,工夫一层紧接一层,层层递进,循序而入,由易到难,由粗入精,由外到内,由近及远,不可躐等而进。既要注意分别工夫之界限;又要不断深入探究,工夫愈深入愈精微,乃一无穷尽无休止之追求过程。
(五)工夫之纲要,彻上彻下
朱子特别强调克复工夫在为仁工夫中的纲要地位,认为它彻上彻下,可在最大程度上包容其他工夫。朱子早在写《克斋记》时即提出克复工夫的纲要性,指出求仁之术虽多,“克己复礼”足以括其要领也。朱子多次指出,夫子以克己复礼答颜子问仁,是从大纲领言,规模广大,无所不包而又切中学弊。孔子对其他弟子工夫的指点,如子贡、樊迟等,皆是从气质病痛下手,或从“言忍”,或从“务实”等具体处告诫,告之局部“致曲”工夫,由一偏而达其全体,最终还是落实在“克己复礼”这一工夫总纲上。因颜回资质与他人不同,不存在明显气质病痛。故从纲领全局上提出要求,故此工夫更难。颜子工夫之纲要性,与颜子“集孔门诸贤大成”之成就正相对应。“夫子答群弟子却是细密,答颜子者却是大纲。盖颜子纯粹,无许多病痛,所以大纲告之。”①
克复作为工夫纲要体现为彻上彻下。朱子一向肯定克复工夫显示了颜子高明于诸弟子处,连仲弓都无法企及。此工夫可视为颜子专有,唯颜子得闻之,此说彰显了克复工夫的彻上性。有学者对克复工夫之“彻上”表示怀疑,认为克己复礼针对私欲与资质病痛,以颜子之资质修为,何须如此用功?②朱子以严厉语气强调,颜子资质虽高明,工夫虽纯熟,然并未到圣人境界,只能做到“三月不违仁”,仍须着力用功以改过,怎能说他不需要克己复礼?颜子之克己复礼与常人不同处,在于工夫更为纯熟简易。但朱子越到晚年,则越突出克复工夫的普遍性,强调工夫的彻下。如在戊申年陈文蔚所记语类中,朱子指出即便资质下等之人也得用克复工夫。“今‘克己复礼’一句,近下人亦用得。”③陆子寿对克复工夫之彻下表示怀疑,提出孔子教学乃因弟子根器而发,克复工夫高明,故孔子只是授之颜子,只有颜子方可承担。如今指导学者为学,一律以此要求之,恐有过高之病,不利为学。朱子承认陆说有理,从工夫彻上的角度指出了唯颜子资质能承担克复工夫,但同时又指出克复工夫的意义在于随处用功,随病克治,工夫因个人病痛而发,唯有消除病痛才可能进步。
《集注》本章诠释之修改,反映出朱子晚年由此前仅重视克己之高明彻上义转向兼顾彻下义。《集注》未定稿有“学者审己而自择焉可也”之说,其意为学者应据自身资质确定如何用功。“此前问《集注》……下云:‘学者审己而自择焉,可也。’”“曰:看自家资质如何。”④今本《集注》则言,“故惟颜子得闻之,而凡学者亦不可以不勉也。”⑤此一晚年修改足见朱子对克复工夫彻下之重视。在肯定颜子独闻此工夫基础上,朱子特别指出凡是学者都应以克复工夫自勉,不再如未定稿那样存在选择的可能,“凡”字强调了克复工夫所具有的绝对普遍性。
克己复礼作为工夫纲要还显现在其内涵上,乃知行一体之工夫系统。它不仅仅是实践之行,且内在包含了理论之知,若无知之至明,则无行之至健。此一知表现在天理人欲之判别上,颜子问仁之后直接问其目,因为颜子早已对天理人欲之分了然于心,没有丝毫疑惑。并知己力所能任,颜子才能当下以克复为己任而毫无疑虑。朱子以“至明”“至健”二词,总结了克复工夫“至明”之知与“至健”之行的统一。“非至明不能察其几,非至健不能致其决。”是否具备知上之明是颜子与他人重大差别处。朱子在颜回、仲弓比较中即指出,颜子克复工夫之所以为乾道刚健,乃是它已经包含了知上之明,故在行上直接做去,虽未能如圣人随心所欲不逾矩,但其用工已达到自然随意地步,不再需要按照固定格式,遵照特定路径逐一克除病痛。克己复礼表面看不出知上工夫义,是因为圣人说话浑然,其中已经包含知义。克复工夫是否包含明知,直接关系到对该工夫性质、地位之判定。如谢上蔡特别重视“观过知仁”章,主张知仁说,强调知仁对于克己复礼具有理论指导意义,提出若不先知仁,就只能在行上克己复礼而已。朱子颇为不满谢氏贬低克己复礼工夫之看法,批评谢氏此说不稳当,没有理解克复工夫所至已经是仁了,仁即在克复工夫中,知实践克复工夫何尝有不知仁之理呢!“谢氏说曰:若不知仁,则只知‘克己复礼’而已。’岂有知‘克己复礼’而不知仁者!谢氏这话都不甚稳。”①朱子强调圣门教人要法,乃博文约礼二事,博约能取到工夫内外交相之用。此工夫乃古代学者之常事,彻上彻下,颜子工夫亦不外此。朱子对“博我以文,约我以礼”之注释引侯师圣说,将二者分别对应致知格物、克己复礼。克复主要是礼上践行工夫,与博文知上工夫有先后之别,知先行后;二者又相辅相成,知行相须,互相发明。正因如此,朱子特别揭示此处“克己复礼”工夫已经包含了博文的知上工夫,并非有离开致知之克复工夫,强调至明之知与至健之行的统一,也是朱子本章诠释的一个重要发挥处。
此外,《集注》于惜墨如金的注文中几乎不加修改地全文引入程颐《四箴》说,作为克复工夫之补充阐发,显示了朱子与伊川学之相契合。朱子对《四箴》的认识也经历过从认为平常到赞赏不已之转变。《集注》以“程子之箴,发明亲切,学者尤宜深玩”①作为全章八百多字注释之结语,谆谆告诫学者于《四箴》更应深加体验玩味。朱子指出《四箴》工夫根本在制外以养内,认为“由乎中而应乎外”指自然之理,“制于外所以养其中”才是就此视听言动下克己工夫,批评尹氏“由乎中所以应乎外”说增添“所以”二字不合程子原意,由中到外是一个自然流行过程,“所以”则显示二者乃有一间隔。《四箴》之精密体现在容纳了诸多工夫,揭示了各工夫对象、要领及其关联,强调了“诚”在工夫中的归宿地位。朱子分析了视听言动特点及其关系,突出了《视箴》在《四箴》中的重要地位。
通过对朱子“克己复礼”的工夫论诠释的详尽剖析,可知朱子在批判继承往古来今诸说的基础上,对本章作了极富创造性的阐发。特别需注意的是,朱子对本章之解多有反复变化之说,极易引发误解。由此侧面亦见出朱子由学习二程到自立门户的思想转进,充分展现了其“致广大、尽精微”的学术精神,其经典诠释注重工夫教化的使命意识,对于儒家思想及经学诠释的发展皆具有重要启示意义。
四 朱、张“仁说”辨析
朱子与张栻“仁说”异同为南宋理学史上颇富争议的论题,如何看待朱、张“仁说”,不仅关涉朱、张二贤各自思想的定位,而且也关乎对整个南宋理学史的理解。时贤对此论题已经作出了相当深入的探讨,本节拟在已有研究基础上就此论题相关问题提出若干愚见,以就教于方家。
(一)南轩《仁说》
南轩是否作有《仁说》,历来存有争议。将南轩《仁说》、朱子《仁说》、《克斋记》三者进行比较,能更好地帮助我们辨析同异,抉择判断。
首先是南轩《仁说》的作者。南轩说被误认为朱子所作,根本原因是与朱子《仁说》太过相似,以至连极善辨析的朱门高弟陈淳都认为是朱子说混进了南轩文集,
文公有《仁说》二篇,莫须已曾见否?一篇误在《南轩文集》中,一篇近方得温陵卓丈传来,此二篇及《克斋记》说较亲切,可以此为准则而体认之,自不差矣。①
陈淳的误认又成为后人断定南轩《仁说》为朱子所作的重要依据。如刘述先先生认为:
所以有的门人如陈淳、熊节还把这篇《仁说》认定为朱子的作品,就我的了解来说,要不是这样的情形,在朱子的及门弟子就产生了这样的混淆,根本是不可以想象的事。②
刘先生主张朱子有两篇《仁说》,南轩之说为朱子所改定,理由有:一、朱子据南轩建议,补充此前《仁说》克己观念之不足,“大概朱子写了另一篇《仁说》,接受了南轩的批评,把克己的观念写入文章之中。”二、《仁说》中出现“天地生物之心”之说,却没有“心之德”说。“佐藤先生文曾指出南轩向来最不喜朱子‘天地以生物为心’一语,后来的解释亦复不同,这篇《仁说》则有‘天地生物之心’之语。而该文不及‘心之德’一片语,陈先生以为较之朱子《仁说》大有逊色。其实就是独缺这一片语的事实已经可以构成令人产生怀疑的条件。”③陈荣捷先生对此说给出了四条反驳:一、熊节《性理群书句解》为训课童蒙而设,四库提要称为“浅近之甚,殊无可解。”陈淳则为朱子晚年弟子,不了解朱子《仁说》成书情况。二、《文集》编著者已指出非朱子《仁说》,当为可靠意见。三、朱子无如此作之动机。四,与朱子耿直性格不符。④
其实,朱、张、吕的往来书信中,屡屡提到南轩《仁说》,此问题本来很分明。我们就陈荣捷第一条补充一点,熊节《性理群书句解》确不可信,不仅与《仁说》混同,其对朱子“克己复礼”之解亦混,把未定之说“克己即是复礼”“克己复礼即是克去己私复还天理”当成朱子定解。刘氏所提三点理由,证明南轩《仁说》为朱子所作皆不成立,证明《仁说》为南轩本人所作却很合适。一、“心之德”说与南轩并无关系,南轩从未使用“心之德”一词,而是采用五峰“心之道”说。二、刘氏把南轩反对朱子“天地以生物为心”和采用“天地生物之心”视为同一,实为对南轩之误解。据南轩与朱子往来论辩之书信,南轩接受朱子“天地生物之心”说,不接受“天地以生物为心”说。三、刘氏的关键理由是朱子要补充克己观念,这正是《克斋记》所完成的任务,比较南轩《仁说》与《克斋记》,可知《克斋记》对克己复礼工夫阐发之详尽全面,远非南轩《仁说》可比。
(二)“心之道”与“心之德”
朱子、南轩各作有《仁说》一篇,然立论有别。二贤《仁说》皆重视心与仁的关系,朱子言仁为“心之德”,南轩则承胡五峰说,以“心之道”言仁,此为二说重要差别之一。
南轩始终以“心之道”言仁,朱子对仁的表述则先后有“心之道”“性之德”“心之德”说。陈荣捷先生认为朱子“心之德”说或受五峰《知言》“仁者,心之道”的影响,只是把“道”换成了“德”。①朱子己丑中和之辨时曾采用“心之道”说,如《已发未发说》“一不中则非性之本,然而心之道或几乎息矣”②。《答张钦夫》十提及“仁则心之道”说。“所示彪丈书……盖仁也者,心之道,而人之所以尽性至命之枢要也。”③四十九“诸说例蒙印可……仁则心之道,而敬则心之贞也”④。
朱子在把“心之道”转换为“心之德”之间,还采用了“性之德”说。“性之德”来自《中庸》,“成已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中庸或问》卷上,“谓之中者所以状性之德,道之体也”①。《语类》提到中、和分别指性、情之德。“中,性之德;和,情之德。”②壬辰前后朱子与张钦夫等论仁时,“性之德、爱之理”释仁的模式多次出现。如《答吴晦叔》十,“盖仁者,性之德而爱之理也”③。《答张钦夫论仁说》“盖人生而静,四德具焉,曰仁,曰义,曰礼,曰智,皆根于心而未发,所谓‘理也,性之德也。’”④《答胡广仲》“须知仁、义、礼、智四字一般,皆性之德。乃天然本有之理,无所为而然者。但仁乃爱之理,生之道,故即此而又可以包夫四者。”⑤
约癸巳后“性之德”在朱子仁说中基本不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心之德,爱之理”,这一新模式成为朱子对仁的最终经典解释。这给我们提供另一条线索:朱子“心之德”说或许并非全由胡宏“心之道”直接转换而来,亦可能受“性之德”影响。朱子仁说与中和说紧密相关,仁说框架即是“心统性情”之说。“性之德”偏向一边,不如“心之德”兼顾性情,而且“性”与“爱之理”的“理”意义重复。此外,朱子把“性之德”改为“心之德”,可能也有避免与“中”之解混同的考虑。⑥
但在完成《仁说》十多年后的乙巳1185年,朱子在与吕子约的信中仍提起“性之德”改为“心之德”,证实了“性之德”与“心之德”之间的联系。朱子该信提及《仁说》修改:
今欲改“性之德,爱之本”六字为“心之德,善之本而天地万物皆吾体也”,但“心之德”可以通用,其他则尤不著题。⑦对该句的理解甚为重要,直接关涉对朱子“心之德”的认识,学界于此颇有异同,其异首先体现在标点上。
一是文献学者的标点。四川教育出版社《朱熹集》,上海古籍出版社《朱文公文集》皆由文献学专业人士标点,皆点为“今欲改‘性之德,爱之本’六字为‘心之德,善之本’,而天地万物皆吾体也,但‘心之德’可以通用,其他则尤不著题”①。
二是哲学学者标点法。刘述先、田浩、赵峰诸先生把后半句话断为:“但‘心之德’可以通用其他,则尤不着题。”②
窃以为,此两种标点皆有得有失。第一种之失在于把“而天地万物皆吾体也”置诸于引号外,乃未能把握此句所含义理所致。误因恐在于见“性之德,爱之本”与“心之德,善之本”正好相对,故把“而天地万物皆吾体也”置诸引文外。第二种居于哲学立场的标点,导致语义割裂不通。“但心之德可以通用其他,则尤不著题”掐头断尾,上下句皆无着落,不可理解。“心之德可以通用其他”,‘其他’所指无法落实。“则尤不著题”的主语亦无从知晓。
刘氏、田氏作出此解,主要基于视“心之德”与“性之德”为南轩(湖湘学派)与朱子仁说之异的考虑。二氏一方面指出,“心之德”说是南轩针对朱子“性之德”说提出的修改,但朱子认为“心之德”说太过于模糊空泛,可以任由解释,故极不认同南轩“天地万物皆吾体”说。二氏同时更将此异同视为朱子与整个湖湘学派仁说的差别。刘氏指出,虽然南轩提出将“性之德”改为“心之德”,但此说仍为五峰思想,故朱子不同意。田氏同样从朱子与整个湖湘学派对立的立场着眼,认为朱子忌惮湖湘学派从心的角度理解“心之德”说会造成诸多损害,至于具体是哪些损害,田氏并未明言。
但南轩则提出改“性之德”一语为“心之德、善之本”,这还是五峰思想的变体。朱子当时的反应认为“心之德”一语太泛,所指可以各异,而极不契于南轩“天地万物皆吾体也”之说。①
他当时反对“心之德”的说法,因为它意义过于模糊,可以任人随意解释。……朱熹显然认为,从湖湘学派所坚持的心的观点理解“心之德”,可能造成许多损害。②
二氏立场,不外主张朱子定是反五峰,定是忌惮言心的。此种态度过于绝对主观,与事实恰恰相反。朱子经过“中和”之悟,确立心统性情说后,对心、性、情关系已有了分明妥帖的安排,并持之一生。朱子对心的重视随处可见,他从来就是从心上言仁,《仁说》、《克斋记》、《四书集注》皆是如此,朱子对心与仁、心性情的关系有详尽阐发。如朱子认为,心字最好,既可以言性,也可以言情,将性情关联一体。“心性只是一个物事,离不得。孟子说四端处最好看。恻隐是情,恻隐之心是心,仁是性,三者相因。横渠云‘心统性情’,此说极好。”“仁义礼智是性,端便是情。才说一个‘心’字,便是着性情。”③
据上述可知,朱子曾以“性之德”和“心之德”释仁,故他此处认为把“性之德”改为“心之德”是可以的,二者可通用。但“其他”改动就更无关仁之主题了,“其他”是指“心之德”之外的“善之本而天地万物皆吾体也”。刘、田二氏也承认朱子对“天地万物皆吾体”说的反对。朱子从来没有认为“心之德”说比“性之德”说模糊、空泛。恰恰相反,他认为“心之德”说意义精确明了,“心之德”无非是指人心所先天拥有具备的本质属性。心、性二字相比,心比性更好懂,不存在“心之德”比“性之德”更难懂晦涩的问题。故此处标点应为:
今欲改“性之德,爱之本”六字为“心之德,善之本而天地万物皆吾体也”,但“心之德”可以通用,其他则尤不着题。田浩据此还认为朱子“心之德”说来自张栻。
“心之德”一词其实原来是张栻的用语,朱熹使用这句术语约12年后,承认它是张栻的用语证据来自朱熹本人……朱熹在1185年承认自己借用同时代人的学术观点,是相当罕见的事例,所以后来的学者很容易忽视它所呈现的朱熹思想发展过程。①
此说甚为无据。首先,“心之德”一词根本不见于现有张栻文字,田氏对“心之德”一词是张栻的“用语”、专有“术语”之说也未给出任何具体用例,不知凭据何在。事实上张栻多用五峰“心之道”说,“心之道”才可谓张栻用语,见诸张栻多种文字。其自作文字如《仁说》,“而心之道则主乎性情者也”。②《癸巳孟子说》卷四,“生者,心之道”。③与人作序答问皆提及此说。《胡子知言序》引用“仁者心之道”说,《答吴德夫》言,“而心之道行乎其中矣”④。张栻还把敬之存养功夫与“心之道”联系起来。《答李季修》言,“敬者,心之道所以生生也”⑤。其次,张栻本人绝不重视“心之德”说,陈荣捷先生还视此为张栻《仁说》不如朱子《仁说》的根本所在。
最不同者,则朱子《仁说》以心之德爱之理为仁之两面,南轩则只言爱之理而不言心之德,故两篇比较,南轩大为逊色。⑥
再次,朱子改“性之德”为“心之德”或许受了张栻的启发,但不可高估其对朱子思想有多么重要的意义。“心之德”说主要还是朱子自身心性思想的反映。朱子所有文字,对张栻称赞者不少,皆未及于此。如真有田氏所言之影响,照朱子对张载“心统性情”说赞不绝口之做法,定会多次提及。
(三)“天地以生物为心”与“天地生物之心”
朱子与张栻、吕祖谦讨论《仁说》时,经常提到《克斋记》,朱子“仁说”,实际上包括《仁说》与《克斋记》。时贤皆注意到《克斋记》与《仁说》的紧密关系,将之作为解释印证《仁说》的重要材料。但在具体论述中存在分歧。
在二文撰述时间上,牟宗三、陈荣捷、刘述先诸先生皆认为《仁说》初稿先于《克斋记》。牟先生的根据是张栻指出《仁说》不如《克斋记》,朱子首肯之。陈、刘二氏对牟氏观点表示认可:
牟宗三以朱子与钦夫论仁说书中有“来教以为不如克斋之云之语,是也。”乃定《仁说》之初稿是在《克斋记》之前,此说甚是。①
陈来先生表示异议,主张《仁说》初稿后于《克斋记》,认为朱子“《仁说》前曾作《克斋记》论仁及克己之说”②。“约在作《克斋记》后不久,朱子又作《仁说》。”③故有必要对此问题加以考察。首先,《克斋记》、《仁说》从酝酿到完成历皆经反复修改,它与《仁说》最初动笔时间不好确定。《克斋记》的形成确历经一长期过程。早在戊子1168年石子重就求《克斋记》于朱子,朱子当时表示需过些年月再说,说明朱子对此非常重视。据朱子与石子重的通信,朱子写出《克斋记》后曾有过前后修改,把伊川的“天下之人亦将无不以仁归之”改为吕大临的“视天下无一物不在吾生物气象中”说,“初意伊川说,后觉未稳,改之如此,乃吕博士说,恐当以后者为正”④。但《克斋记》经过长期酝酿与修改这一客观情况,并不能证明它一定早于《仁说》写作。据朱、张、吕之通信,可知朱子《仁说》也经过长期反复修改。如朱子《答吕伯恭》二十四言,“《仁说》近再改定,比旧稍分明译密”,①吕祖谦言,“改定《仁说》,比去岁本殊完粹”②。我们所能确知的是二文皆在壬辰年定稿,并在癸巳年修改。朱子对二文的写作、修改几乎同时进行,很难据此断定孰早孰晚,判定二文撰述早晚的关键在内容之同异高低。③
诸家判定朱、张《仁说》、朱子《仁说》与《克斋记》异同高下的关键证据在于对“天地生物之心”与“天地以生物为心”的认识。故如何看待“天地以生物为心”与“天地生物之心”,事关朱、张“仁说”之大局。陈先生极重视二者之别,认为据此可判定朱、张《仁说》之别、伊川与明道、朱子仁说之别、朱子《克斋记》晚于劣于《仁说》。
首先,二说皆来自伊川的可能性要大于分别来自明道、伊川。其一,“天地以生物为心”来自复卦的讨论,伊川作有《易传》,对复卦讨论比明道为多,伊川也常以生言仁。如“心譬如谷种,生之性便是仁也。”④朱子论仁最爱引用此“谷种”说,常言“心之德”就是伊川谷种说。其二,《语类》提到“天地以生物为心”说时,指出是程先生说。据朱子行文习惯,不分别二程时以“二程先生”出之,分别时常以明道、伊川言之;单言“程先生”处,则须据文义而定,但从用例来看,指伊川处远远高于明道。程先生说“天地以生物为心”,最好,此乃是无心之心也。人杰。⑤
且如程先生言“仁者,天地生物之心”。端蒙。①
其次,二说并不一定存在高低之分,乃是所指层次的差异。比较《孟子集注》3.6不忍人之心章和3.7矢人章,可体察此点:
3.6章:“天地以生物为心,所生之物,因各得夫天地生物之心以为心”。②
3.7章:“而仁者天地生物之心,得之最先,而兼统四者”。③
《仁说》:“天地以生物为心者也,而人物之生,又各得夫天地之心以为心者也”。④
《克斋记》:“盖仁也者,天地所以生物之心,而人物之所得以为心者也。惟其得夫天地生物之心以为心”。⑤
《集注》“所生之物”包含“人”和“物”。人作为生物之一,得“天地生物之心以为心”,故“仁”。可见“天地生物之心”对应于“人”。而“以生物为心”则对应上位的“天地”,是仁之源头。故“以生物为心”和“生物之心”实质相同,层次有异,分指天地之心和人之心。《克斋记》强调仁即是天地所以生物的心,此天地生物之心为人物所得之心,仍然是存在天地与人两个层次。而3.7章直接就仁言,未论及天地层次。
在表述上,“天地以生物为心”的“以生为心”,更加突出了仁的创生义和目的性,以较为特殊的方式有意凸显、强调,比较生僻,南轩等不知出处不可全怪其“寡闻不熟”。“天地生物之心”则平实指出仁乃生物之心,同样发明了仁的创生义,突出了仁无心而成化的特点,是朱子论仁的最常用表达。朱子与南轩论争突出前者,但并未否定贬低后者。南轩接受“天地生物为心”的说法,认为此说更“完全”,而“天地以生物为心”平平看去,虽意思不妨,但是措辞有问题。“以生物为心”似乎是天地有心如此,违背了天地无心成化的自然义,这是南轩所不愿意接受的。
《仁说》如“天地以生物为心”之语,平看虽不妨,然恐不若只云“天地生物之心,人得之为人之心”似完全,如何?①
对“以生物为心”说法的“特殊性”,朱子晚年亦有所揭示。他指出,“以生物为心”乃是特地而言,本来不需要如此说,只是出于表述上强调天地之心只是生物,“别无勾当”“别无所作为,只是生物而已”。并非强调目的性,而是突出唯一性,无为性。“本不须说以生物为心。缘做个语句难,故着个以生物为心。”②其实《克斋记》“盖仁也者天地所以生物之心”说与“天地生物之心”说在表述上也有所变化,增加“所以”一词特别强调仁与生的关系,指仁乃是天地用以生物的心。③
朱子对二说的使用,交互并存,不过“天地生物之心”说更为普遍,“天地以生物为心”甚为少用。即便在《仁说》中,朱子除首句言及“天地以生物为心”外,文中两次提到“天地生物之心”:“盖仁之为道乃天地生物之心。”“在天地则块然生物之心。”④盖二说在朱子看来并无多少区别,且朱子对“天地生物为心”说非常满意,甚至将之视为传心之言。《答何叔京》言:
熹所谓“仁者天地生物之心,而人物之所得以为心”,此虽出于一时之臆见,然窃自谓正发明得天人无间断处,稍似精密。⑤邓卫老在与朱子交流中称赞朱子此说为圣贤传心之事,朱子认可之。
絅谓此即“天地生物之心而人物所得以为心者”,盖仁之事也。圣贤千言万句,所谓传心者,惟此而已。①
在代表朱子定见的《集注》中,二说分别见于《孟子集注·公孙丑》前后两章,前者见“人皆有不忍人之心”章注:
天地以生物为心,而所生之物,因各得夫天地生物之心以为心,所以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也。②后者见“仁天之尊爵”章注:
仁、义、礼、智,皆天所与之良贵。而仁者天地生物之心,得之最先,而兼统四者,所谓“元者善之长”也,故曰尊爵。③“天地生物之心”说还见于《中庸》哀公问政章“修道以仁”注释中:仁者天地生物之心,而人得以生者,所谓“元者善之长”也。④
朱子后学似亦未有人提出二者差别,如被四库馆臣评为株守朱子门户的《四书通》,对“人皆有不忍人之心”的注释也是主张“天地生物之心”说。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而《集注》必推本于天地生物之心者,以见人皆生于天地,人之本心,皆天地生物之心。⑤再从《语类》、《文集》用例来看,“天地以生物为心”集中于壬辰前后与张栻通信数处,《语类》仅“人皆有不忍人之心”章有数条。“天地生物之心”则在《文集》、《语类》中有数十条,遍布多处,纵贯早晚。除程端蒙己亥(1179年)以后所闻为中年之说外,其他多为晚年之见,如叶贺孙所录,“要识仁之意思,……其气则天地阳春之气,其理则天地生物之心”①。颇具意味的是,仅有的讨论《仁说》的三条语类并未涉及“天地以生物为心”说,却讨论了“天地生物之心”,此似乎亦表明后者在朱子心目中的分量。“问‘仁者天地生物之心’。”僩。②紧接于此的《仁说图》亦言,“仁者,天地生物之心而人之所得以为心”。③通过比较可知,朱子只是在讨论“不忍人之心”时方以“天地以生物为心”释之。在谈到“天地生物之心”时,并不提及“天地以生物为心”,但在谈及“天地以生物为心”时,往往转入“天地生物之心”。此种情况见于朱子论仁的各阶段,早期如《仁说》,中期如《论孟或问》“不忍者心之发而仁者天地生物之心”④。晚期如朱子去世前吕焘己未(1199年)所闻一条语录讨论“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还是使用“天地生物之心”说。
“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是得天地生物之心为心也。盖无天地生物之心,则没这身。才有这血气之身,便具天地生物之心矣。⑤
据上所论,“天地以生物为心”和“天地生物之心”存在高下之别的论断似不合朱子之说。故视此为朱、张《仁说》,《克斋记》与《仁说》重要差别的说法似亦根据不足。
判定《仁说》与《克斋记》之早晚取决于二者内容何者更精。癸巳年张栻给朱子论仁的信中直接提出《仁说》不如《克斋记》,朱子对此看法深表赞同:“熹向所呈似《仁说》,其间不免尚有此意,方欲改之而未暇。来教以为不如《克斋》之云是也。”①朱子到晚年还曾反思《仁说》之不足。涉及《仁说》的三条语类,首条即指出《仁说》前段剖析名义尚可,后段却有不足。“《仁说》只说得前一截好。”②《仁说》后段是批评程门反对以爱言仁及知觉言仁,与朱子晚年思想并无矛盾,似乎未见不妥。我们将之与《克斋记》比较,即可发现《仁说》多言仁之名义却未突出为仁工夫,仅在第二段泛谈为仁工夫,将克己与恭敬、忠恕、孝悌等并列带过,未突出克己在为仁工夫中的地位。朱子对仁的主张,兼顾名义与工夫,坚持区别名义,同时强调下手工夫,为仁工夫是根本所在,分别名义是为仁工夫的必要铺垫。《仁说》仅有“字义”却无“工夫”,无怪乎朱子直到晚年仍遗憾不已。陈荣捷指出缺乏克己工夫正是南轩判定朱子《仁说》不如《克斋记》的依据。“朱子谓南轩以其仁说不如克斋记,即谓朱子忽略克己为仁之方。”③
《克斋记》做到了名义与工夫兼顾,这一点是有意识针对《仁说》不足修补的结果。朱子癸巳《答游诚之》书表明,《仁说》之不足已在《克斋记》的修改中得到完善。《克斋记》的修改删除了对程门学者批评之说,此正是《仁说》后半段内容。《克斋记》前半段与《仁说》一样揭示仁之名义,朱子对此甚为满意,这亦见出“天地生物之心”说与“天地以生物为心”说在朱子看来并无高下之分。后半段则着力于对克己为仁工夫的凸显,补上了《仁说》的遗憾,甚为符合朱子论仁名义与工夫兼顾的追求。
《克斋记》近复改定,今别写去,后面不欲深诋近世之失,“波动危迫”等语皆已削去。但前所论性情脉络功夫次第,自亦可见底里,不待尽言而后喻也。④《克斋记》不仅如《仁说》般阐发了仁的体用关系和创生性,且特别强调了克己复礼的为仁之功,代表了朱子仁说以工夫为主旨的方向。朱子在与诸人辩仁书信中,总是提出克己复礼作为仁之工夫,以之取代程子公以体仁的工夫说。重视克复工夫也符合朱子晚年宗旨,朱子晚年把克己复礼提高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视为儒学心法。他于“克己复礼”章特加按语强调克复工夫乃传授道统切要之言。朱子后学对《克斋记》亦评价甚高。如真德秀《西山读书记》卷六引全文解释之,黄震《黄氏日抄》亦言,“此记为会稽石子重作,最明白当读”①。
《克斋记》的意义在于补足《仁说》所缺乏的克己工夫说,故无需再作一篇《仁说》。在克己问题上,南轩《仁说》优于朱子《仁说》而逊于《克斋记》。南轩《仁说》两次指出克己乃为仁之要,把克己从为仁工夫中凸显出来。但也仅仅如此而已,它并未指出如何克己,克己到何等程度,连复礼亦未提起,对克己认识尚属单薄。纵贯《仁说》全文,克己说所占篇幅和地位皆非重心。反观朱子《克斋记》,除前文以二百余字分析仁之名义外,余下近四百字皆围绕克己工夫展开,内容极其丰富,堪为朱子中年仁说之代表。南轩《仁说》对“克己为仁之要”尚停留于口号层面,《克斋记》则从“去其所以害仁者”这一克己必要性谈起,进而阐发如何克己,指出这是一个无限的追求过程,最终目的是实现仁的境界,达到感通博爱的效用。朱子于此肯定克己之学是孔颜授受之学,为二程所接续,对于儒学之道的传承具有重要意义。强调克复之学的本质是存天理去人欲,克己复礼的关系是一而非二,克己即是复礼。此皆为南轩《仁说》所不及。诚如刘先生所言,朱子欲补仁说克己观念之不足,《克斋记》即顺利完成此任务也,何烦假借张栻《仁说》乎?②
(四)名义与工夫
朱、张《仁说》之间,朱子《克斋记》与《仁说》之间有同有异。其共同问题是如何处理仁之名义与工夫,二贤在就此问题的切磋交流中,相互取益。以下依次论述二贤“仁说”之同异及交流。两家《仁说》皆重视剖析仁之名义,在具体认识上存在两点相同:
第一、皆从天地生物之心的角度阐发仁的创生性,虽措辞有不同,角度有差异,语气有强弱,然根本精神则一致。
天地以生物为心者也,而人物之生,又各得夫天地之心以为心者也。……盖仁之为道,乃天地生物之心。(朱子《仁说》)①
而所谓“爱之理”者,是乃天地生物之心而其所由生者也。(南轩《仁说》)②第二、皆以体用、性情、心之未发已发作为剖析仁名义的主体框架。
故人之为心,其德亦有四,曰仁义礼智而仁无不包。其发用焉,则为爱恭宜别之情而恻隐之心无所不贯。故论天地之心者,则曰乾元坤元,则四德之体用,不待悉数而足。论人心之妙者,则曰“仁,人心也”,则四德之体用亦不待遍举而该。……情之未发而此体已具,情之既发而其用不穷。(朱子《仁说》)③
惟性之中有是四者,故其发见于情,则为恻隐羞恶是非辞让之端,而所谓恻隐者,亦未尝不贯通焉。此性情之所以为体用而心之道,则主乎性情者也。(南轩《仁说》)④
两家《仁说》名义认识相异处,大要亦有二:
一是朱子《仁说》重视“心之德”,南轩《仁说》重视“心之道”“爱之理”,此实分别二说之主脑。朱子言仁,从“心之德”入手,并作为主旨贯穿全文,辅以《易》乾坤元亨利贞说佐证之。但对“爱之理”说并未重视,前面无一语及“爱之理”,仅在文末偶一提及。南轩言仁,从“爱之理”入手,仁为四德之首虽蕴含“心之德”义,但并不突出,且“四德”说也是为突显“爱之理”这一中心垫脚。南轩从仁发动推扩得出仁贯四德说,再进于孟子人心言仁说,最后落脚于易之乾元说,其次序恰与朱子说相反,见出二人思路有别。
二是朱张二说对仁与爱、万物一体、知觉等问题的看法存在差别。尽管二贤皆继承程子仁性爱情说,皆言爱之理,但关注点恰好相异。朱子强调爱之理的“爱”,突出仁性爱情的统一性,力图扭转二程以来割裂性情忽视爱情的倾向;南轩则忠实程子说,强调爱之理的“理”,以爱之理说坚持爱情仁性之别不可混淆。朱子从仁之名义和为仁工夫出发,严厉批评“万物一体”“知觉言仁”说名义上皆非得仁之实;工夫上前者近乎忘,因名义含糊不清将造成工夫不警切,流于物我不分之弊;后者近乎助,工夫过于急迫匆忙而不沉稳踏实,陷入理欲不分之病。南轩则将“万物一体”理解为达到仁后之效用,力主程门一体贯通周遍说。并修正了上蔡一派知觉识仁说,将知觉由求仁之工夫改为仁之效用。
两家《仁说》在为仁工夫上存在不少差别。朱子说从求本心、存本心的角度言仁之工夫,罗列克己复礼、恭敬、忠恕,孝悌作为求仁工夫,把求仁得仁、杀身成仁释为不失心、不害心工夫。南轩之说有三个特点:凸显克己工夫之首的地位;继承程子公以体仁说,指出公并不是仁,而是为仁工夫;把克己与大公结合起来,指出大公乃克己之后所达到之效用。
朱、张《仁说》在各自形成过程获得了交相取益的效果。朱子受南轩之影响,最大者在补充克己实践工夫。①陈荣捷《南轩仁说》已指出朱、张《仁说》相同点甚多,差别在于张栻《仁说》克己工夫更为详尽有力。“惟克己去私知存,则南轩比朱子为详而有力。”②朱子《仁说》注重名义剖分却未突出克己为仁工夫,张栻、吕祖谦在肯定朱子对仁名义剖分的同时,对朱子《仁说》为仁工夫的欠缺多次提出批评。他们在与朱子辩论《仁说》的往返书信中,始终提醒朱子要注意“克己”工夫。张栻不仅指出朱子《仁说》未言克己,且批评朱子同时所撰《克斋铭》亦缺少克己工夫。
所谓“爱之理”,发明甚有力。前书亦略及之矣……《克斋铭》读之,无可疑者,但以欠数句说克己下工处,如何?①
朱子对张、吕的批评作出了积极反应。在癸巳回复吕祖谦的信中,朱子阐述了剖分仁之名义的原因与必要。坚持应在确定仁的名义基础上展开克己工夫,名义与工夫各得其所,不可偏废。声称区别仁的名义符合古人教法,古人以求仁为工夫,是因他们小学时已大概知晓仁的名义,此后工夫全在实地践履。今人缺乏对仁的名义的理会,不知仁为何物,无法把握下手之方。朱子一方面强调剖析仁的名义是为了确立为仁工夫标准,乃工夫必要前提,无此名义剖析,则工夫没有方向。同时又肯定,没有恭敬存养克己复礼之功,空谈仁之名义毫无意义。朱子坚持名义区分与用功地步之界限,二者不可越位,不可替代,各有其独立价值,共同构成仁学之整体。针对吕氏指责,他反复强调剖分名义乃是确立为仁“标准”,并没有越界到用功地步。
《仁说》近再改定,……然窃意此等名义,古人之教,自其小学之时已有白直分明训说,而未有后世许多浅陋玄空,上下走作之弊。……若似今人茫然理会不得,则其所汲汲以求者,乃其平生所不识之物,复何所向望爱说而知所以用其力邪?……若不实下恭敬存养克己复礼之功,则此说虽精,亦与彼有何干涉耶?故却谓此说正所以为学者向望之标准,而初未尝侵过学者用功地步。②
朱子虽然肯定为仁工夫的重要,却并未突出克己在为仁工夫中的核心地位,而是将之与恭敬存养等同并列之。故此,吕氏再次批评朱子《仁说》缺乏克己工夫,朱子承认吕氏对克己工夫的强调切中学者空言弊病,同时指出区别名义仅仅是为仁工夫的前提,并不是说要废除克己工夫,但克己工夫也不能替代名义讲习。二者相辅相成,讲习是工夫的前提,工夫是讲习的落实。朱子最后表示将郑重考虑吕氏提出的克己教诲。
所论克己之功,切中学者空言遥度之病。然向来所论,且是大纲要识得仁之名义气味,令有下落耳。初不谓只用力于此,便可废置克己之功,然亦不可便将克己功夫占过讲习地位也。……然克己之诲,则尤不敢不敬承也。①
张、吕的反复批评最终对朱子产生了实际影响。朱子在答游诚之书指出,《仁说》言仁工夫的不足,已在《克斋记》修改中得到完善。并特别请游诚之将自己修改好的《克斋记》转呈给南轩,期待南轩的看法,能够彼此相互发明。“因见南轩,试更以此意质之,当有以相发明尔。”②南轩接受朱子说影响处,大端有二:一是接受朱子以体用性情说重新剖分仁之名义的做法,朱子与张、吕等辩说时最喜言“名义”一词,但朱子《仁说》未用此词,反倒张栻《仁说》特意提及之:“夫静而仁义礼智之体具,动而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端达,其名义位置固不容相夺伦。”③二是采用朱子“爱之理”说,张栻最为赞赏朱子此说,他在答吕祖谦的信中对朱子言仁多不满意,却反复首肯此点。“所谓‘爱之理’,发明甚有力。”④故张栻《仁说》通篇即以此三字为中心贯通之。
时贤在论述朱、张仁说的基础上,还判定了二贤说之高低。多数学者皆强调朱子对张栻仁说之压服与胜利,窃以为朱、张二贤心怀坦荡,切磋砥砺,诚意恳恳,相互取益,千载而下,仍足为后学者鉴。论者言,“张栻虽然没有向朱熹全面投降,但朱熹也的确赢得令人心服口服”⑤。纵观朱、张仁说之辨,实为互相取益之过程,故虽各自为说,却呈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难以辨别之特点,其相似程度连善于辨名析理的陈淳都无法区分。二贤对彼此之说采用与否,皆证诸本心,绝非所谓无奈之屈服与无力之保留。南轩重申程子的“天地生物为心”说,公者体仁说,坚持五峰“心之道”说,不取朱子“心之德”说,修正上蔡知觉言仁说,维护程门万物一体说,批评朱子缺乏克己工夫,皆见出南轩独立不屈之学术精神,绝非“随人脚跟打转”之人,绝非屈服于朱子强力之下也,有此必要乎?相反,正因南轩对公与仁、知觉与仁、仁与万物一体观点之修正坚持,朱子晚年最终容纳包含之。①
南轩、朱子《仁说》同者自同,异者自异,不阿从,不苟附。观其论辩往来,皆有批评不满处。如南轩批评朱子以爱言仁将导致弊病,“然元晦之言,传之亦恐未免有流弊耳”,批评朱子“天地以生物为心”说。张栻在《答吕伯恭》中语气激烈提出对朱子仁说的批评商榷,充分反映出他对朱子仁说及朱子误解他思想的不满,此亦见出南轩《仁说》之独立见解。
元晦《仁说》,后来看得渠说“爱之理”之意却好,继而再得渠书,只拈此三字却有精神。但前来所寄言语间终多病,兼渠看得某意思亦老草,后所答今录呈,但渠议论商榷间,终是有意思过处,早晚亦欲更力言之。②
应指出的是,尽管在壬辰癸巳年间,朱子于辩论中常言张栻对其说已“无疑”,但观朱子晚年之论,却知未尽然也。
问:“先生旧与南轩反复论仁,后来毕竟合否?”曰:“亦有一二处未合。敬夫说本出胡氏。胡氏之说,惟敬夫独得之,其余门人皆不晓,但云当守师之说。向来往长沙,正与敬夫辨此。”可学。
钦夫最不可得,听人说话,便肯改。大雅。①
朱子一方面赞南轩善于接受他人意见的从善如流精神,同时也客观承认,南轩关于仁说的看法,与自己最终仍然有所差别。朱子语气间充满对南轩的尊敬怀念而无半分所谓胜利的意气。值得一提的是,南轩所持之克己大公为仁,万物同体为仁之效用,知觉为仁之发用说虽与朱子《仁说》角度不同,其意则为朱子所容纳认同。朱子晚年此种说法所在皆有,其与南轩说的差异仅为关注点不同。故陈淳直接视南轩《仁说》为朱子说而不疑,实为自然不过而非“不可想象”。陈淳对二《仁说》与《克斋记》之异同,当了然于心。了然于心而不以为疑,盖在其看来,三书虽有差异,各有侧重,但并无所谓高下之分,而正见其互为补充,相得益彰之效果,三说之义理精神,实通贯一体也。
知识出处
《经学与实理:朱子四书学研究》
出版者: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本书内容包括:朱子四书学概述、朱子道统说新论、经学与实理、寓作于述、《四书集注》文本与义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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