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礼敬乡贤守正出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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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朱子学刊·第二十九辑》 图书
唯一号: 130820020230007282
颗粒名称: 三、礼敬乡贤守正出新
分类号: B244.7-55
页数: 5
页码: 129-133
摘要: 本文探讨了戴震与朱熹之间的学术差异和其背景,并分析了戴震批判朱熹的实质。戴震认为朱熹学说是被异化的统治者压迫人民的工具,因此他主张恢复其本来面目。同时,戴震秉持“实事求是”“空所依傍”的独立精神,向释道之学的“无欲、无为”、理学末流的“空言心性”、阳明心学的“致良知”发起挑战,以朱子“进学在致知”为路径,“重问学,贵扩充”,“以词通道”,“修辞立诚”,确乎“颇近于朱子格物穷理的精神”。
关键词: 朱熹 戴震 宋学

内容

如果要追究朱熹与戴震之间究竟有何不同,首先是两人所面对的各自时代的不同:朱子肩负着复兴儒学的使命,尽管有“道问学”的倾向,但迫于释道的压力,不得不执着于“尊德性”。而东原所处的是乾嘉汉学兴盛之时,“道问学”既是时代思潮,也是其个人的禀赋所向。戴震修正朱子学应是学术内在发展的自然规律,目的在于剔除认识论和理欲观中的禁欲主义和静敬工夫,认为:“宋以前孔孟自孔孟,老释自老释,谈老释者高妙其言,不依附孔孟。宋以来孔孟之书尽失其解,儒者杂袭老释之言以解之。于是有读儒书而流入老释者;有好老释而溺其中,既而触于儒书,乐其道之得助,因凭借儒书以谈老释者。对同己则共证心宗,对异己则寄托其说于六经孔孟。”为了拂去程朱身上的异端附着而还其本来面目,戴氏秉持“实事求是”“空所依傍”的独立精神,向释道之学的“无欲、无为”、理学末流的“空言心性”、阳明心学的“致良知”发起挑战,以朱子“进学在致知”为路径,“重问学,贵扩充”,“以词通道”,“修辞立诚”,确乎“颇近于朱子格物穷理的精神”。故杨向奎先生称东原不仅是汉学大师,同时也是宋学大师,良有以也。
  任何一种学派思想的发展,后期必定产生流弊,这是自然规律。我们不能以理学末流之弊而归罪于作始,更不能因程朱创始理学而损害其学术之全部,以一眚掩大德不是客观正确的态度。那种以戴震批判朱子为“讥骂洛闽”,忘本负恩,乃是简单片面的“不得旨要”。对此,洪榜与朱筠已有争辩,凌廷堪亦称:“今案其(东原)遗编,学之大者犹可考见,特惧读之者不得旨要之所在,以矜奇炫博遇之,不然或与妄庸巨子讥骂洛、闽者等视而齐观,则先生之学由此而晦矣。”浙东黄式三云:“后儒之疑戴骂戴者,为其说之驳程朱耳。而以程朱之所自言与尊信程朱者之所言参互引证,学者可平心读之,去戴氏之矫枉过正而取其所长,在善学者之实事求是也。”学术思想的产生和发展是异常复杂的,具有时代性、丰富性和继承性,即使每个学者的思想也都不能划归于简单的非此即彼。东原批判理学,既是时代学风之必然,也是学术争鸣之必须,更有其个人遭际的凄凉背景。胡适指出:“我国自十七世纪初期,其后凡三百年的学术研究,实在并不是反对朱熹和宋学;相反的,近三百年来的学者实是承继了朱子治学的精神。”作为以恢复孔孟本真为责任的儒者,戴震传承着理学家的道德修身、正心制行之学,努力饬躬笃行,博学力行,与惠栋、江永和钱大昕等清儒一样,他们“批判”宋明理学,但绝不“背叛”程朱,一贯奉行着“六经尊服郑,百行法程朱”的人生准则,即如姚鼐所言:“婺源自宋笃生朱子,传至元、明,儒者继起,虽于朱子之学益远矣,然内行则崇根本而不为浮诞,讲论经义,精核贯通,犹有能守大儒之遗教,而出乎流俗者焉。近世若江慎修永,其尤也。”
  事实上,戴震与江永一样,对朱熹始终以乡贤的礼敬而对待之,以学术的传承而弘扬之。三百年来,人们对戴震批判朱熹的理论反省,如果能够明了卓越的学术思想必根植于其同源的历史传统,就能望表而知里,领悟出东原对朱子一贯的恭敬崇慕之情。翻阅戴震著述,未曾见其直呼朱熹之名,而以“朱子”或“子朱子”相称。如(1)宋之有朱子,近数百年以来学者宗之;朱子者,集宋儒之大成者也;(2)先儒为《诗》者,莫明于汉毛、郑,宋子朱子;(3)汉之郑康成、宋之子朱子,其学殊绝,其人亘古不能有二之人也,有言者称宋儒兴而汉注亡,东原曰:余甚不谓然。闻朱子晚年治《礼》,崇郑氏学何如哉?等等。同时,戴震对朱子学地位的重视,及其遭受玷污和不公时也是极力维护的。如《四书章句集注》被人视为科举功令,但戴氏以之为通往圣贤之道的必经之路,云:“四子书,六经之阶梯;《小学》《近思录》,四子书之阶梯。”又云:“孔子之后异说纷起,能发明孔子之道者孟子也;卓然知宗信孟子而折彼为非者韩子也;尝求之老、释,能卓然觉悟其非者,程子、张子、朱子也。”又云:“陆王,主老释者也;程朱,辟老释者也。今足下主老释、陆王而合孔孟、程朱与之为一,无论孔孟不可诬,程朱亦不可诬。”戴氏早年由熟读朱子《集注》《或问》进入科举,晚年著述则更为通明达观,厚意称许程朱,对汉宋优劣,唯论其实,不偏一家。他以郑玄和朱熹各为其时代之大儒,不因朱子的理欲观而废其学,不以“尊德性”而掩其“道问学”,云:“凡宗仰昔贤,用寄爱慕,闻名起敬可也。援以证实,用资考核,必有起而辩之者。”其景仰先贤之情溢于言表,而求是不苟之意也直言不讳。梁启超赞之曰:戴氏学术之出发点,实可以代表清学派时代精神之全部。盖无论何人之言,决不肯漫然置信,必求其所以然之故。苟终无足以起其信者,虽圣哲父师之言不信也。此种研究精神,实近世科学所赖以成立。戴震正是秉承了朱子学的理念,既非全盘否定先贤,也具自我独立精神,故其“论性论道论情论欲也都是用格物穷理的方法,根据古训作护符,根据经验作底子,所以能摧破五六百年推崇的旧说,而建立他的新理学”。
  大凡杰出的思想家都有“反传统”的秉性,这与万事万物的遗传变异类似,也与“穷则变,变则通”的新陈代谢有关。如墨子学儒术,既而非儒;王肃习郑学,既而攻郑;程朱之学也曾入禅,而辟佛尤深。故“人之于学,既登堂而入室,复操戈以相伐。入而能出,此其所以大也。古今能自成一学派者,可屈指数,要其成功之由,莫不如此”。而“能自成一派”的戴震之所以能够成为兼涉多域而又异军突起的卓越学者和思想家,定与他“登堂入室”而又“入而能出”的杰出才能密不可分。一般人只关注戴氏对朱子学的“出”,而不见其对朱子学的“入”,忽视他对朱子学的传承与开拓之功。胡适指出:“他们只知道戴震攻击宋儒的理学,有破坏之功,而不知道戴震的大功在于提倡一种新的理学来代替那矛盾的、不彻底的旧理学。”此言也正契合了梁启超概论清代学术具有“生、住、异、灭”的演变流程,证明程朱理学“当全盛之后,社会中希附末光者日众,陈陈相因,固已可厌。其时此派中精要之义,则先辈已俊发无余,承其流者,不过捃摭末节以弄诡辩,且支派分裂,排轧随之,益自暴露其缺点。环境既已变易,社会需要别转一方向”,故有“清学之出发点,在对于宋明理学一大反动”之事。戴震对宋明理学的批判着力在“希附末光者”的“诡辩”,而以“先辈”之“精要之义”去“建立他的新理学”。作为“后戴震时代”的学者,自当以“订讹规过”“不必为贤者讳”的心态来对待学术发展的大势,“当乐有诤友,不乐有佞臣”,去其一非,成其百是,学术才能稳步前进。
  关于戴震与朱熹之间的学术争议,涉及的不仅是其个人之间的学术评价或情感剖析,更多会牵涉两个重要时代的学术思潮问题,且此类问题仍有很大的空间有待开掘,这也是当代学者的应负之责。朱熹与戴震皆为各自时代的学术最高峰,朱子以创新精神将儒家思想哲理化、精致化,适应了时代之需,完成了儒学的全新发展,开创了宋明理学的新时代;五百年后,戴震又在自己的时代里解构了宋明理学的矛盾,将考据与义理统一起来,证之以实,运之以虚,建构起清代“新理学”的知识系统,为中国学术思想的发展开辟了新的方向。作为汉学家的戴东原,虽然对宋明理学的认识论和理欲观有所批判,也曾明确指出汉学宋学“得失中判”,汉儒未必全是,宋儒未必全非,正乃汉宋兼采、实事求是之学也。换言之,东原学术既有汉儒之博而畅其旨,又有宋儒之潜而洽其趣,故能对程朱本身及其全部学问始终充满敬意,并加传承和弘扬。至于有人认为戴震抨击程朱理学,是不敬乡贤,数典忘祖,章学诚对此已判“是固不知戴学者矣”。本文权借东原自己的话为他“未能免怨尤”的预见作点解释,从中也可明了其“为学不做媚时语”的学术品格和人生旨趣。戴氏曰:“立身守二字曰不苟,待人守二字曰无憾。事事不苟,犹未能寡耻辱;念念求无憾,犹未能免怨尤,此数十年得于行事者。其得于学,不以人蔽己,不以己自蔽,不为一时之名,亦不期后世之名。”诚哉斯言。

知识出处

朱子学刊·第二十九辑

《朱子学刊·第二十九辑》

出版者:黄山书社

本书收录了《朱子哲学体系建构的方法学》《朱熹婚丧礼制的推行》《朱熹理学的传播路径及其对徽州日常生活的影响》《戴震与朱熹关系平议》《陈北溪论“命”》等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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