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自然平淡的读诗法——讽诵涵咏的诗歌批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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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朱子学与朱子后学》 图书
唯一号: 130820020230006727
颗粒名称: 五、自然平淡的读诗法——讽诵涵咏的诗歌批评论
分类号: B244.75;I207.227.44
页数: 7
页码: 182-188
摘要: 本文介绍了朱子在《诗集传·序》中提出的诗歌功能观点以及明初诗人对这一观点的继承和发展。朱子认为读诗只需通过“讽诵”的方式,先别看注脚,直接以内在心知直面文本,涵咏读取百来遍,方见得诗的好处。这是一种回归接受者内在之意的诠释进路。明初诗人则强调诗歌的真情与诗教相合的功能,同时发挥诗歌的道德教化、经世致用等作用。
关键词: 朱子 诗学 元末明初

内容

朱子论读诗之法云:
  因说:“读诗,惟是讽诵之功。”上蔡亦云:“诗须是讴吟讽诵以得之。”某旧时读诗,也只先去看许多注脚,少间便被惑乱。后来读至半了,都只将诗来讽诵至四五十过,已渐渐得诗之意。却去看注解,便觉减了五分以上工夫。更从而讽诵四五十过,则胸中判然矣。
  因说如今读书,多是不曾理会得一处通透了,少间却多牵引前面疑难来说,此最学者大病。①
  首先可以发现朱子论读诗的方法仅“讽诵”两字,然而朱子对于“讽诵”的定义,先排除掉传统经学章句训诂的束缚,要人先别看脚注,纯粹以内在心知直面文本。钱穆说:“此见朱子能以文学家眼光读诗。逐诗下讽诵工夫,而亦并不忽去注解,及其结果,乃能以文学上之自得,而解脱了经学之束缚。”②也就是说直观文本,讽诵涵咏是为了兴发自身与诗歌之间的情感关系,“古人说诗可以兴,须是读了有兴起处,方是读诗”③。这是一种直截易懂的读诗方法,其实便是一种回归接受者的内在之意的诠释进路。《朱子语类》卷八〇《诗一·论读诗》云:
  问学者:“诵《诗》,每篇诵得几遍。”曰:“也不曾记,只觉得熟便止。”曰:“便是不得。须是读熟了,文义都晓得了,涵咏读取百来遍,方见得那好处。那好处方出,方见得精怪。见公每日说得来干燥,元来不曾熟读。若读到精时,意思自说不得。”④
  《朱子语类》卷八〇又云:
  因说学者解《诗》,曰:“某旧时看《诗》,数十家之说,一一都从头记得。初间那里敢便判断那说是,那说不是。看熟久之,方见得这说似是,那说似不是。或头边是,尾说不相应。或中间数句是,两头不是。或尾头是,头边不是。然也未敢便判断。疑恐是如此。又看久之,方审得这说是,那说不是。又熟看久之,方敢决定断说这说是,那说不是。这一部《诗》,并诸家解,都包在肚里。公而今只是见已前人解诗,便也要注解,更不问道理。只认捉着,便据自家意思说。于己无益,于经有害,济得甚事。”⑤上述两段文字,很清楚地呈现了前述钱穆的观点,也就是朱子不以经学家的角度读诗,要人不要受到批注的影响,反而应该先据“自家底意思”,从反复诵读中,读出感发之兴味,直接从原典入手,“以诗解诗”,从上下文意的联系进行对于诗歌的诠释,不能将一首完整的诗作章句割裂与孤立。其云:“某解《诗》,多不依他序,纵解得不好,也不过是得罪于作序之人。只依序解,而不考本诗上下文意,则得罪于圣贤也。”①如果把诗序或是各家批注作为读诗的指导原则,反而无法得到诗人之本意,同时也无法兴发生命的志气。因而朱子论读诗,其实是站在一个读者(接受者)的立场,希望读者透过诗歌兴起自身的发想与感动,所谓“看诗,不要死杀看了,见得无所不包。今人看诗,无兴底意思”②。唯有这种不被先入为主的章句训诂宰制的读诗法,才能产生深刻的诗意与诗歌批评,也不会产生诠释的谬误,“曲为之说”。所以朱子提出了“滋味说”作为读者的读诗之法或者可以说是批评方法。《朱子语类》卷一一四曰:
  大凡事物须要说得有滋味,方见有功。而今随文解义,谁人不解?须要见古人好处。如昔人赋梅云:“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十四个字,谁人不晓得?然而前辈直恁地称叹,说他形容得好,是如何?这个便是难说,须要自得言外之意始得。须是看得那物事有精神,方好。若看得有精神,自是活动有意思,跳踯叫唤,自然不知手之舞,足之蹈。这个有两重:晓得文义是一重,识得意思好处是一重。③
  在这段关于“滋味说”的引文中,可以发现朱子提出与过往章句训诂解诗法相异的几个重要观点:
  1.直面文本并非随文解义,也不是望文生义,而是必须透过自身知识的累积与经验的再生,唤起与诗歌相应的感动,这必须让自己透过对于文本的讽诵与熟读,在直觉的感受中,从诗歌之言兴发出言外之意。
  2.因而朱子区分出来两个读诗的状态,一种叫作“晓得文义”,另一种叫作“识得意思好处”,章句训诂批注之学,最多只能让读者了解每一句的文义,却往往在逐句诠释的过程中,读者的情感被章句束缚,无法得到内在的感发,当然也谈不上情志的兴起。后者则是感兴在前,读者不必先去从字面上分析句法、结构、典故来源等细节问题,反而应从大处着手,先让自己对此诗读出“滋味”,产生感动,这才是“第一义”。
  3.而按朱子格物之说,朱子认为平时积累的知识与经验,才是读诗的基础,这些知识与经验在直观文本,涵咏颂读之际,会自然浮现,提供给读者相应于自身再生经验的感兴,这其实便是平日心知的涵养。唯有长期的涵养,才能在察识之时,产生深度的对应。
  4.但朱子亦不反对“经学家”解诗之法,然而需有先后顺序,必须先以“识得意思好处”作为首要之法,感发生命之情志为主,在直观的熟读后,获得活的诗意,再进入诸家说解,才能分辨各版本说解之异同。《朱子语类》卷八〇《诗一·论读诗》云:
  善可为法,恶可为戒,不特《诗》也,他书皆然。古人独以为“兴于诗”者,《诗》便有感发人底意思。今读之无所感发者,正是被诸儒解杀了,死着《诗》意,兴起人善意不得。①
  这便是“以诗说诗”之法,先得其感兴之钥,再进而对章句分解析论,朱子借此将诗歌的地位从经学的观念中脱离,进入文学的诠释视野,在这样的观念之下,诗歌的传播就变得更为重要,也更能探究到古代诗歌在诗教系统的内涵与概念。毕竟诗歌的本质在于情志,其能移风易俗,也在于文学本身对于民众情感的兴发,倘若读诗或批评固着于章句训诂之学,的确无法感发人心,改易风俗,唯有回归文学的诠释,回到过往“诗乐合一”的传播思想,才能强化诗歌的价值与功能。
  朱子说:“看道理,须要就那大处看,便前面开阔。……那个大坛场,不去上面做,不去上面行,只管在壁角里,纵理会得一句,只是一句透,道理小了。”①明初江西诗人陈谟云:“文以气为主,以意为辅,以辞为术。”②可以说是对朱子上述之说,下了一个很准确的脚注,所谓辞若只是术,那么对辞的章句训诂,当然也成为一种术,因此书写者以心知为书写之始,传递诗人内在之意,辞则是一种表述方式,所以读者当然不必汲汲营营于辞之训解,反而应该从言外之意推至心知之情志。危素亦云:“后世之学几与古异,局于章句文词之末,究其归不足以明体而适用,圣人之道微矣。”③所谓的体,就是朱子所言读诗须从大处看,而章句文辞不过就是枝微末节之事,学者不应于此用力,而应就诗之意涵与情志着眼,上达天理。朱子《与巩仲至书》云:
  以李杜言之,则如李之古风五十首,杜之秦蜀纪行,遣兴,出塞,潼关,石濠,夏日,夏夜诸篇。律诗如王维、韦应物辈,亦自有萧散之趣,未至如今日之细碎卑冗,无余味也。
  又云:
  古人之诗,本岂有意于平淡哉?但对今之狂怪雕锼,神头鬼面,则见其平。对今之肥腻腥臊,酸咸苦涩,则见其淡耳。自有诗之初,以及魏晋,作者非一,而其高者无不出此。
  从朱子论作诗与读诗,从滋味说到反章句训诂,不难发现朱子的批评最高标准在于自然平淡,而非苦心作诗,苦心便是刻意造作,造作便会“细碎卑冗”,毫无余味,所以朱子严厉批评时人作品各种雕镂矫揉的面貌,强调要对照古人之诗,以“平”与“淡”的批评原则作为判准。所谓平淡两字,朱子将其定义在“自然”两字之上,其实就是从心中自然流出之诗,并非雕镂做作之诗。唯有如此,才能回归“诗三百”,因为天理亦为生命之应然。朱子《跋病翁先生诗》云:
  余尝以为天下万事,皆有一定之法,学之者须循序而渐进。如学诗,则且当以此等为法。……变不可学,而不变可学。故自其变者而学之,不若自其不变者而学之。①
  对于朱子而言,论诗集是论学,即是论道德工夫,因此其言不变可学,正是在于不变者是自然永恒的规律,毫无一丝矫揉造作,便是天理,所以才要学诗者甚至于读诗者,从自然平淡中观其天理之不变,若能掌握不变之规律,自身才能建构以规律为价值根源的成就变化。所以不变是本,是体,造作之变则是末,放在每个诗人的风格呈现上,则应该是不变之用,唯有如此,诗歌才能从心上自然流出,又能有比兴之意。明初苏州派诗人王行云:
  朱子教人为诗须先学韦、柳。韦、柳故不足以尽诗之妙,然由是而往,虽求至于三百一十篇,亦犹洒扫应对求造夫圣贤之域,虽地位有高卑,道里有远近,往之则至,终无他歧之惑矣。②
  从韦、柳上达《诗经》,其实就是从洒扫应对等生活之自然,走向圣贤天理之自然,王行做这样的譬喻,的确抓住朱子诗歌批评的精髓。王行进一步论述“自然”之义:
  工而矜庄,是未免夫刻画;拙而浑朴,是不失其自然也。苟弃其拙而取其工,则是遗自然而尚刻画,岂足与言温柔敦厚之教也哉?③
  我们可以发现,王行继承朱子的思考,认为诗作的书写不必刻意求工,反而应该呈现书写对象最真实朴拙的状态,温柔敦厚的“诗三百”便是如此。所以一首诗的优劣,不在于刻画雕镂的技巧,而在如何表现客观事物或内在情志之“自然”,而“自然”则又是“天理”,就是我们必须回归的道德本源。明初闽中诗人张以宁对此有更深入的论述:
  诗必问学乎?诗非训诂文词也。诗不必问学乎?诗莫善乎读书万卷之杜甫氏也。去古逾远,诗不复列于工歌矣。漓而淳之,浮而沉之,返古之风,完古之气,以追其眇。然既坠之遗音,舍问学何求矣?……故问学者贵乎融者也……①
  所以,从朱子到明初诸家,其实都不反对“拟古”或者“师古”,甚至也会将时人的诗作与古代诗作进行比对和讨论,然而这样的概念,并非字句或是文辞的模仿,反而要排除“训诂文词”。如果只是形式的模仿,没有从胸中自然流出,那其实就无法达到好诗的标准。这样的观点也是朱子对于“变”与“不变”在概念上的继承与发扬。

知识出处

朱子学与朱子后学

《朱子学与朱子后学》

出版者:商务印书馆

本书收录了来自美国、德国、法国、中国大陆和台湾地区知名朱子学者近作14篇,内容涉及朱子的道统论、礼学、气论、诗论、格物致知论、人心道心、家国天下等问题,时间上从南宋跨越到现代,空间上从中国走向东亚世界,以点带面,简单勾勒了朱子思想的多元面向,介绍了朱子学的思想理念、政治实践及其当代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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