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格物与涵养——诗歌创作的内外二元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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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朱子学与朱子后学》 图书
唯一号: 130820020230006725
颗粒名称: 三、格物与涵养——诗歌创作的内外二元论
分类号: B244.75;I207.227.44
页数: 7
页码: 172-178
摘要: 本文以朱子在《大学格物补传》中提出的格物工夫为理论基础,探讨了明初诗家如何继承和发展朱子的诗学理论。文章从认知方法的深入性、认知时间的积累性、认知行为的一体性、认知对象的广泛性和认知范畴的多元性五个方面,分析了朱子格物工夫对明初诗学的影响。通过回归“诗三百”作为本源,明初诗家强调诗歌与社会政教的关系,并倡导通过格物工夫将习得的书写概念导向民间,济民成俗,呈现诗歌的力量。
关键词: 朱子 诗学 元末明初

内容

朱子在《〈大学〉格物补传》中谈到格物工夫:
  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①
  朱子把格物作为彰显吾心全体大用之工夫方法,也就是说,我们透过认知心,进行对外在客观事物之理的认识,这样的认知过程,必须符合以下几个概念:
  1.认知方法的深入性。对于认知对象,不仅要能全面掌握其理,更要深入且精细地对各项细节,无论是客体的源流或客体本身,以至于客体的影响,都要充分把握理解。最好能做到“表里精粗无不到”。
  2.认知时间的积累性。格物必须是长时间的累积,所谓“用力之久”,若能透过一定时间对于事物之浸染,所谓真积历久而至,只有在事物上进行精细的钻研,才能把握事物每一面,进而理解事物,这不仅是格物的行为,也会养成人们对所有外在事物的尊重,同时也是道德原则。
  3.认知行为的一体性。朱子云:“知与行工夫须着并到。知之愈明,则行之愈笃;行之愈笃,则知之益明。皆不可偏废。”②又云:“知至,则当做底事自然做将去。”①虽然朱子认为知行工夫有先后本末之别,但同时也言“须着并到”,透过格物工夫,便能养成道德实践的行为与习惯,倒过来说,愈能笃行,那么对客观事物的认识,就愈能广阔与深入,这是一种以知辅行,以行证知的辩证思维。
  4.认知对象的广泛性。朱子云:“某旧时亦要无所不学,禅、道、文章、楚辞、诗、兵法,事事要学。”②所以对朱子而言,认知对象不限于经书等儒家典籍,反而要透过各种类型的知识,去建构一个博学的世界,先达成博学于文的要件,透过大量知识的积累与实践,便可上达天理。
  5.认知范畴的多元性。朱子云:“学聚、问辨,明善、择善,尽心、知性,此皆是知,皆始学之功也。”③朱子认为认知不只是学问的追寻,认知范畴是多元的,道德行为的表现,道德价值的实践,均为认知的一环。也只有如此,才能使格物作为一种工夫,进而透过所格之物,认识天理,透过实践,达到圣人之境。
  由上述的分析可发现,按朱子的格物论进行诗学的论述,就必然强调后天学养的积累,毕竟先天的才气无法更动,后天的知识与经验的确会成为提升文学创作所必备的工夫,朱子所言格物便成为文学创作的工夫进路。而认知的范畴不仅是儒家经典,按朱子自身经验,可以广泛到理解天地万物的所有知识,都能置入格物的概念当中。有了这样的知识,才能将道德实践于平常日用中。而学诗便必须充分格物,所格之对象,首要为《诗经》,此为学诗之大本,朱子云:
  曰:“然则其学之也当奈何?”曰:“本之二《南》以求其端,参之列国以尽其变,正之于《雅》以大其规,和之于《颂》以要其止。此学《诗》之大旨也。于是乎章句以纲之,训诂以纪之,讽咏以昌之,涵濡以体之,察之情性隐微之间,审之言行枢机之始,则修身及家,平均天下之道,其亦不待他求而得之于此矣。”④笔者先以下图表之:
  朱子将《周南》与《召南》视为学诗之始,二南是郊庙之用乐,“惟《周南》《召南》,亲被文王之化以成德,而人皆有以得其性情之正”①。朱子所云正是回归二南之意,透过其他列国之诗,则能观各地民风之变,作为施政之依据与参考。朱子云:“自邶而下,则其国之治乱不同,人之贤否亦异,其所感而发者有邪正是非之不齐,而所谓先王之风者,于此焉变矣。”②正是借列国之诗,了解列国之变。至于学习雅诗,就算是变雅,也是“贤人君子闵时病俗之所为”,反映了社会现状的病态,诗作通常具备讽刺之意,另外若能透过颂诗的学习,就能试着让书写传达人事与天道结合之理,天地万物之规律均可备于此。
  换言之,透过对于“诗三百”的学习,向内可修身,向外可济民,天文、地理、动植物之学,无所不包,同时还能进行道德的涵养,可以说是诗之根本。无论宋濂所云:“予谓作诗,必本于三百篇。”③或是刘基所说:“予闻《国风》《雅》《颂》,诗之体也,而美刺风戒,则为作诗者之意。……故嘤嘤之音生于春,而恻恻之音生于秋,政之感人犹气之感物也。是故先王陈列国之诗以验风俗、察治忽……”④都可以看到在回归“诗三百”作为本源时,同时也将“诗三百”每一个结构的特色,作为后世学习的标准与价值所在,一方面着眼于诗歌与社会政教的关系,另一方面强调诗人透过格物工夫,将从“诗三百”习得的书写概念,导向民间,济民成俗,呈现诗歌的力量。
  由明初浙东派诗人朱右云“顾材气不足,充其见闻;学问不足,阐其微蕴,不敢以闻诸世人”①,很清楚可以看见朱子格物之学的另一种影响。朱右承继上述朱子对于“学问”其实是“无所不学”的广义看法,认为“学问”不只限定于儒家典籍,而应包含“天文秘奥,疆域图籍,家国兴废之故,史记、传志、诸子百氏之言”②等载籍,并且要“日钞夜诵,考见得失”③,不只是全然地吸收,而要进行思辨与反省,所谓的“格”的概念,在此处便能彰显。如果把格物观念与诗学进行联系之后,进一步讨论初学诗者的“师法”对象,朱子是否有其循序渐进的认知历程?朱子云:
  余尝以为天下万事,皆有一定之法。学之者须循序而渐进。如学诗,则且当以此等为法。向后若能成就变化,固未易量,然变亦大是难事。李杜韩柳,初亦皆学选诗者。然杜韩变多,而柳李变少。变不可学,而不变可学。故自其变者而学之,不若自其不变者而学之。学者其毋惑余不烦绳削之说而轻为放肆以自欺也。④
  朱子在此引文中提出几个观念:第一,他认为万事万物都有自身的规律与法则,凡认知主体,都必须要依循此规律或法则,由浅入深,循序渐进。第二,朱子强调学诗须看那大处道理,自正处学习,亦即是从不变的规律处进行师法,进而再逐步见其变化,最终才能自成变化,这就是学诗门径。明初诗人王行则诠释得相当精细:
  凡学,必先求知也,能知然后可行。苟知之或未至,行之有过差,则跬步之间,致千里之缪,夫岂小故云哉!诗亦学也,故必谨其始焉。朱子教人为诗须先学韦、柳。韦、柳故不足以尽诗之妙,然由是而往,虽求至于三百一十篇,亦犹洒扫应对求造夫圣贤之域,虽地位有高卑,道里有远近,往之则至,终无他歧之惑矣。①
  王行继承朱子格物说的思辨历程,强调学诗历程之始便在于“知”,“始学”必先立其大本,就算是回归“诗三百”的价值根源,也必须透过道德行为的对应,使真知在践履中得到实践。从上述的讨论,可以看见朱子格物说对于明初诗学的启发,这是属于一种外铄的创作工夫,或许可以说是心知动态的察识,但朱子其实更为强调认知本体在静止状态下的涵养,他在《朱子语类》卷一一九《训门人七》提到:
  砥初见,先生问:“曾做甚工夫?”对以近看《大学章句》,但未知下手处。曰:“且须先操存涵养,然后看文字,方始有浃洽处。若只于文字上寻索,不就自家心里下工夫,如何贯通?”②
  这段文字清楚说明朱子将心体(认知本体)与文字(认知客体)做了区隔,要人从心上做涵养工夫,不要只汲汲于文字之表面,只有先在心上充养其道德之气,方能贯通于认知对象,产生正确(善)的认知行为与认知结果。明初诗人贝琼将此诠释成从内而发的工夫,叫作“养气蕴德”:苏黄门曰:“文不可学而能,气可以养而至。是气也,塞乎上下,腾而为河汉,旋而为风雨,薄而为雷电,列而为五岳,激而为海涛,人得之发于文章,所谓气盛则言与之俱盛也。诸家惟能善养吾气,所著不期于古而古,虽有高下轻重,遂与六经诸子并行不朽,岂非一代之豪杰乎?往往取其书熟读、详玩。大砥立言不在于崭绝刻削而平衍为可观;不在于荒唐险怪而丰腴为可乐。此古人,不可至也。古之人不可至,苟有至焉,亦犹射之必为羿,工之必为般,庶乎其不远矣。若蕴德者,其志如此,宜将高视无前而不足于今欤?……蕴德复蹈而为之,不以举世非之,而变,斯能古矣。”①
  贝琼以“养气”作为诗人创作的内部工夫,其基本观点在于形下之气不只充塞宇宙当中,构成自然界的各种变化,同时也是人心与情用,便是朱子所言的形下气心(认知心),诗人必须透过认知心的内部涵养,也就是在静态之时,与天地万物进行流动之气的感应,这是一个体认天理在万物流行的过程。同时在已发之时,透过认知行为,熟读涵咏古人作品,便能完成“养气”工夫,这是兼容已发与未发两面而言。而“养气”便是为了“蕴德”,“蕴德”是要“善言其志”,从“养气——蕴德——善言其志”的过程,便是诗文创作由内而外的工夫历程。贝琼层层推导,就是希望为诗文者能“务合于道,非徒以其词高一世为工也”②,“合道”就是“养气蕴德”的目的,唯有如此,所发之诗才能“求合于圣人”,换言之也才能回归“诗三百”的诗教系统。明初江西派诗人危素论诗云:
  区区模拟其文字语言之末,则岂希圣希贤之道乎?……所谓思诚、慎独、集义、为仁之训,能真知实践于此者盖鲜矣!③
  他在《武威伯诗集序》里透过“闭户却扫,授徒于家,翛然深坐,不接世事”的武威伯,与“冬不炉,夏不扇,夜不就席者数年”的邵雍进行对应,传达出以静观之法修养内在德性的学诗工夫,而修养的方式在于让自己避开与外界接触,进行一种静态的自我涵养,透过“不与人交”,来“拔去流俗”,这样才能使自身在“静态”的环境下,使气心回归到天理,涵养此心之仁义,这也就是上述的“养气”过程。朱子之师李延平也曾提及这样的观点:“学问之道不在多言,但默坐澄心,体认天理,若见虽一毫私欲之发,亦退听矣。久久用力于此,庶几渐明,讲学始有力耳。”①“默坐澄心,体认天理”就是危素所言的“思诚、慎独、集义、为仁”四个涵养吾心的方法,唯有透过如此,才能屏除私欲,让此心充盈浩然之气。而刘崧的说法,则结合了“养气”与“格物”内与外两者创作工夫,其云:
  充之以学,养之以气,约之于其所守,达之于其所施,则天下之事可从而理矣,况于诗乎?②
  “充之以学”便是上述的“格物”工夫,就狭义而言,是指对于《诗经》的充分学习,就广义而言,则包蕴各种知识与学科,能够格得之事物知识愈为充分,便愈能积累书写的材料,这同时是为了有所取法,不会受到古人之拘限,也能回归经典之教;“养之以气”则是一种涵养的内部工夫,为了让自身的心知能够在包蕴天地、万物之中回归道德天理的节制,透过涵养浩然之气,融道德之内省于才性之中,不会在已发时产生从文情到文艺不受控制、过度浮滥的结果,唯有内与外两者作为创作方法,才能达到“约”与“达”并存的书写状态。

知识出处

朱子学与朱子后学

《朱子学与朱子后学》

出版者:商务印书馆

本书收录了来自美国、德国、法国、中国大陆和台湾地区知名朱子学者近作14篇,内容涉及朱子的道统论、礼学、气论、诗论、格物致知论、人心道心、家国天下等问题,时间上从南宋跨越到现代,空间上从中国走向东亚世界,以点带面,简单勾勒了朱子思想的多元面向,介绍了朱子学的思想理念、政治实践及其当代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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