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诗学与元末明初诗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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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朱子学与朱子后学》 图书
唯一号: 130820020230006722
颗粒名称: 朱子诗学与元末明初诗学
分类号: B244.75;I207.227.44
页数: 28
页码: 163-190
摘要: 本文旨在探讨明初诗学对朱子诗学的继承和发展。通过对朱子诗学的深入研究,发现明初诗学在诗歌本源论、诗歌创作论、诗歌功能论和诗歌批评论等方面对朱子诗学进行了系统性的继承和发展。本文将从这四个方面进行深入探讨,以期揭示朱子诗学在明初诗学中的重要地位和影响。
关键词: 朱子 诗学 元末明初

内容

一、前言
  在明初诗学的研究论著中,研究学者往往把明代《诗经》学作为一个延续元代的流衍,朱熹的《诗集传》就会变成一个重要的聚焦点。譬如杨晋龙进行朱熹《诗集传》与明代《诗经》学影响关系的论证,他说:
  明代诗经学的主流是《诗集传》,故先论其来源与关系,朱学的发展,带动《诗集传》地位的提升,到元仁宗皇庆二年(1313)订定科举程序时,正式把《诗集传》列入科举的官学系统中,不过此时犹与古《注疏》同列,到明洪武十七年(1384)重订科举程序,《诗集传》才完全取代《毛诗注疏》,成为唯一被官方认定的正统诗说。①
  由引文可知,明初诗学的构成,就是朱子诗学的建构历程。其实朱熹去世之后,于宋宁宗嘉定二年(1209)谥曰文,嘉定五年(1212),其《论语集注》与《孟子集注》被列入学宫,作为国定教本。宝庆三年(1227),宋理宗则下诏追封朱子为“信国公”,而后由元至明洪武二年(1369),朱元璋诏天下立学,刊定十二款条约,其中第一款明言:“国家明经取士,说经者以宋儒传注为宗,行文者以典实纯正为主……”②其中朱子的《四书章句集注》成为官方考试的教科书。至洪武十七年(1384)朱元璋重新订定“科举程序”,将朱熹《诗集传》作为皇权唯一认定的诗说版本,取代原用的《毛诗注疏》,成为官方考试在《诗经》上所用的注疏定本。至永乐年间编定《五经大全》则扩及其他诸经,使朱子学宰制了明代官学与科考的整体方向,《诗集传》透过官方的学术认可,以皇权强制性赋予正统价值。以下先简列朱子学在宋、元官学系统的发展概况:
  1200年,宋宁宗庆元六年,朱熹去世。
  1209年,宋宁宗嘉定二年,诏赐谥号“文”。
  1212年,宋宁宗嘉定五年,《论语集注》与《孟子集注》列入学宫。
  1227年,宋理宗宝庆三年,诏封朱子为信国公。
  1313年,元仁宗皇庆二年,订定科举程序,把《诗集传》列入官学系统。
  1315年,元仁宗延佑二年,下诏恢复科举,钦定《四书集注》以试士子。
  1335年,元惠宗至元元年,下诏兴建朱子祠庙。
  也因为朱子学逐步被设立为官学,同时作为考试定本,当然就会影响明初诗学的方向。所以,理解朱子诗学有助于明初诗学的分析。而朱子诗学研究,历来海峡两岸三地的学者多有相关著述,无论是直接阐发朱子的诗论、探讨朱子《诗集传》相关问题,或是论述朱子诗学与其思想的关系,已有相当丰富的成果。然而,明初诗学对于朱子学的继承,或是朱子学对于明初诗学的影响,却需要进行内部脉络的讨论与辨析。
  由上所述,可以确知明初诗学是透过朱子诗学的进路而完成,同时受到政治与文化的交互影响。廖可斌说:“明王朝的建立,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淮西武力集团与浙东文人集团相结合的产物。”①其中浙东文人是朱元璋于元末经略各地时谋士的主要来源,专精永嘉之学。而江西学术自两宋以来,便是诗文与理学的荟萃地,其文士以朱子性理之学为宗,迄于永乐,继浙东而代之,台阁诸公和永乐帝透过《五经大全》与《四书大全》的编纂与确立,使科考与文化定于朱子学一尊。也就是说,这两个地域的文化,在明代前期便成为皇权逐步将文化朱子学化的重要谋划者与实行者。
  再加上闽地原是河洛余裔,亦为朱子的出生地,闽刻的兴盛反映出闽地的经济已有长足且进步的发展①,闽文化也在此时得到重视,“闽中十子”亦参与国家主导的编书活动。我们可以说浙东、江西与闽中三个流派的文士透过与皇权的结合,以朱子学共构了明代前期的文化主轴。在一个要求“群体性”高于“个体性”的明初社会中,朱子学便成为明初学术的主流,朱子诗学也理所当然地成为明代诗学的主要影响者。
  因此,本文从诗歌本源论、诗歌创作论、诗歌功能论与诗歌批评论四大系统性的范畴,讨论明初诗家如何继承朱子的诗学理论,借此呈现朱子诗学对于明初(主要是洪武至建文时期)诗学的影响,从诗学理论的层面进行内部的讨论,希望能清晰呈现朱子诗学在明初诠释与发展的脉络与细节。
  二、心、性、情三分——诗歌本源论的哲学建构
  朱子在《答黄道夫》一文中,论及理气关系云:天地之间,有理有气。理也者,形而上之道也,生物之本也。气也者,形而下之器也,生物之具也。是以人物之生,必禀此理,然后有性;必禀此气,然后有形。其性其形,虽不外乎一身,然其道器之间,分际甚明,不可乱也。②
  朱子认为理为形上,是一静态而不活动的道德根源,即是天道,为一切万物的价值判准;气为形下,是构成宇宙万物的具体要件,万物由气之聚散而构成形体之生死。这两者之间,道即性,是气运行的根源与基础,而气应以理的原则而行,两者虽有分殊,但实际上却是不可分离的。可以发现朱子将理气二分,把理视为气的超越根据,仁义礼智等道德范畴,属于天理,是道德境界;恻隐羞恶等四端,是一种情绪或是情感的发用,为形下之用;“心”成为“性”与“情”的主宰处,上达天理之体,下系情感之发用。他在《答方宾王》一文中,说得相当清楚:
  仁义礼智同具于性,而其体浑然,莫得而见。至于感物而动,然后见其恻隐、羞恶、辞逊、是非之用,而仁义礼之端于此形焉。乃所谓情,而程子以谓阳气发处者此也。大抵仁义礼智,性也。恻隐、羞恶、是非、辞逊,情也。心则统乎性情者也。以此观之,区域分辨而不害其同,脉络贯通而不害其别,庶乎其得之矣。①
  朱子所谓的天理即性,即指天理就是性的道德价值,为一形上的境界,只存有而不活动,可以说是静止的状态,换言之,道德作为根源,变成一个被认知的客体对象。正因如此,所以心就被朱子视为一形下的“认知心”,天理变成被“认知”的对象,而“情”作为心之发用,便会出现所发是否中节的问题,因而认知心必须在未发之际,进行涵养,在已发之际,透过对于天理的认知,进行察识,使所发能合理中节。在这样的本源论述底下,人的生命本质应属天理之静,但却又能透过心知感物,产生各种欲求与思维,有了思维,就会透过言论文字进行表现与书写,而诗文的创作在这样的论述脉络中,就变成一个自然而发的状态,朱子论诗的根源便源自于此。《诗集传·序》云:
  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夫既有欲矣,则不能无思。既有思矣,则不能无言。既有言矣,则言之所不能尽而发于咨嗟咏叹之余者,必有自然之音响节奏而不能已焉,此《诗》之所以作也。曰:“然则其所以教者,何也?”曰:“《诗》者,人心之感物而形于言之余也。心之所感有邪正,故言之所形有是非。”②从朱子哲学的本源论来观察,朱子论诗源于心与物对应之后所产生的感发,此感发来自于“言”,言可能不只是诗歌,同时也包括着各种文类与艺术的表述形式。再加上此心为气心,并非心性天一也的本心义,所以心无法生出道德,必须透过认知道德天理或者事物知识,再透过行为、情感或各种外在的符号,呈现出道德价值的趋向,这便是上述原点所言之“邪正”。简单来说,就是心在感物的过程中,所选择的事物本身便具备邪正,而所感的内在之思或欲也会产生邪正的分向,于是便会影响之后的“言”,言之是非便会反映出言之邪正。按这样的推论过程,所认知的事物对象,就要符合天理,符合善之道德价值。
  若按上述所言,朱子论及诗歌根源时,特别强调在感物过程中,对象客体的选择。毕竟,认知过程之始,认知主体(心)所选取对应的认知客体(物)的道德价值,决定了认知结果(言),诗歌便是此认知结果的文学表现形式之一。因此,认知的选择必须是“善”的择取,择取的基础在于“心”,若要使诗文的表述与书写能够反映或者回归道德天理,就必须让心之所发为正非邪。朱子云:“其或感之之杂,而所发不能无可择者,则上之人必思所以自反,而因有以劝惩之,是亦所以为教也。”①要达到此一状态,一方面要从客观事物的择取中做起,另一方面则要回到此心所思上着力,前者可以视为“已发”的“察识”,后者则是“未发”之“涵养”,如此方能在面对驳杂之客观事物时,所发均能归乎于正。洪武年间,浙东派诗人胡翰也提出了相应的想法,他对于诗歌发生的过程与本源,有与朱子类似的思维脉络:
  物生而形具矣,形具而声发矣。因其声而名之,则有言矣;因其言而名之,则有文矣。故文者,言之精也,而诗又文之精者,以其取声之韵,合言之文而为之也,岂易也哉!近之于身,远之于物,大之及于天地,变之为鬼神与!凡古今政治民俗之不同,史氏之不及具载者,取而咏歌之、载赓之,不费辞而极乎形容之妙、比兴之微。若是者,岂非风雅之遗意哉,宜君子有以取之。①
  在这段引文中,胡翰提出了一个“物→形→声→言→文(言之精)→诗(文之精)”的推导图示,“物”指的便是朱子所言的认知对象,“形”“声”便是一个认知的方法,透过对于外在的形貌的认识,产生内在的心声(情思),言为心声,则是内在情思的表述方式。在此处可以发现“物”是认知对象,从“形”到“声”,是内在情思产生经验的再生,进入内在想象的历程,而言便是表述此内在情思想象的外在符号系统,而文则是经过锤炼之言,诗则又是经过锤炼之文。按胡翰的论点,“言”“文”“诗”是三个不同程度的表述方式,但“诗”则是最为精微者,这样的观点与上述朱子对于“诗歌本源”的思维与推导历程,不谋而合。
  浙东派诗人刘基的想法也是如此,他说:“文以理为主,而气以櫖之。理,不明为虚文,气不足,则理无所驾。文之盛衰,实关时之泰否。……文与诗同生于人心,体制虽殊,而其造意出辞、规矩绳墨,固无异也。”②诗文的本源应回归天理,也就是道德价值作为根源,但要如何才能理明,就必须回归形下认知之气心,透过气心的涵养与发用,才能使道充义明。明初江西派诗人张宇初说得非常清楚:
  三光五岳之气,发而为文,文所以载道也。文着而后道明,而必本诸气焉。元气行乎天地,而道所以立矣。古之有德者必有言,盖其和顺积中,英华发乎外也。非道充义明,其能见于言哉?③
  诗文所表现的就是天地万物之气,毕竟天地万物由元气构成,但作为静态的存有之道,却是天地万物的价值归趋,所以必须透过与天地万物一气相通的认知心,进行对应与交感。回归到上述朱子所言的天理,那么所有的诗文便能作为天理的彰显,有益于社会的教化。明初浙东诗人乌斯道诠释得相当清晰:
  盖以乾之清气积而为日月星辰,坤之清气积而为江河山岳。人生其间,兼得二气者,发而为诗。诗之有关于世教者,可与日月星辰、江河山岳争光辉,同永久,岂小补哉!①
  道作为乾坤二气的主宰,也透过乾坤二气得以实践,心包蕴天地万物之道,人便应将以天理实践于己身,人在乾坤二气聚散两面,均能表现天道的最高价值,而诗歌创作便应是一种回返圣人之道,也就是“诗三百”的重要表现形式。浙东派诗人方孝孺说:“人不能无思也而复有言,言之而中理也则谓之文,文而成音也则谓之诗。苟出乎道,有益于教而不失其法,则可以为诗矣。”②很清楚地将从“思”到“诗”的创作过程,回归至“道”的价值本源,那么“理”便能“中庸”,“音”便可“返雅”,就功用上更能成为圣王教化之一环。在这样的思想脉络之下,唯有圣人的行事与经书的道理,记载了所欲追寻的天理,认知心必须透过格物穷理的方式,进行对于天理的学习和回归,而后用在平日应事接物的行为与情感的发用处,如此便能使行为合乎圣人之教,使情感所发能够合理中节。朱子云:
  此诗之为经,所以人事浃于下,天道备于上,而无一理之不具也。曰:“然则其学之也当奈何?”曰:“本之二《南》以求其端,参之列国以尽其变,正之于《雅》以大其规,和之于《颂》以要其指。”③
  在上述诗歌本源论的哲学脉络底下,认知心所需取法的对象必然就是“诗三百”,唯有《诗经》才能回归天道根源,同时又能成为“人事”的呈现与取法对象。因而朱子将《诗经》置于“无一理之不具”的地位,并且透过二南、列国、雅与颂四个《诗经》的主要结构,进行“人事”的比配。于是,在诗歌本源论的图式之后,一旦面对到价值归趋的经典选择时,《诗经》便成了具体的学习对象。朱子《答杨颂卿》云:
  熹闻诗者志之所之,在心为志,发言为诗。然则诗者岂复有工拙哉,亦视其志之所向者高下如何耳。是以古之君子,德足以求其志,必出于高明纯一之地,其于诗固不学而能之。至于格律之精粗,用韵属对、比事遣辞之善否,今以魏晋以前诸贤之作考之,盖未有用意于其间者,而况于古诗之流乎?近世作者,乃始留情于此,故诗有工拙之论,而葩藻之词胜,言志之功隐矣。①
  因为朱子将“道”作为诗歌本源,所以诗歌的形式,就不应成为创作者首要思考的问题,诗歌的本质应在于内在情志,而三百篇的书写便是典范。古代的君子在书写状态中,最重要的是内在之志是否专一于德,或者说是专一于所面对的社会与事物,重点在于情志如何能够与物连类,同时可以进行回归内在情思的表述,而形式层面则非刻意考虑。明初王祎说得更为清晰:
  予尝论之,三百篇之诗,其作者非一人,亦非一时之所作。而其为言,大抵指事立义,明而易知;引物连类,近而易见,未尝有艰深矫饰之语;而天道之显晦、人事之治否、世变之隆污、物理之盛衰,无不著焉,此诗之体所以为有系也。后世之言诗者,不知出此,往往惟炫其才藻,而漫衍华缛。奇诡浮靡之是尚,较妍蚩工拙于辞语间,而不顾其大体之所系。②
  王祎认为“诗三百”有着明白晓畅的基本特色,不会刻意造作复杂难解的形式与修辞,也正因为“诗三百”的书写回归到诗人面对社会的生命反思,所以承载着道德情志。因为诗人的生命透过认知之正,回归于“天理”,所以作为表征形式的“诗”,不仅含括“天道”“人事”的显晦与治乱,更反映出“世变”与“物理”的盛衰。刘基说:“言生于心而发为声,诗则其声之成章者也。故世有治乱,而声有哀乐。相随以变,皆出乎自然,非有能强之者。”①明初浙东派诗人金寔亦云:“然诗为心声,心得其所养,则发而成声者出乎性静之正,所谓有德者必有言也。”②既然诗为心之声,可以发现认知心如果能够择取其正,所发之声便能作为政教,相对而言,世之治乱亦可透过诗歌的表述,自然呈现。在这样的本源论述中,诗歌与时世盛衰的关系,便成为同体,诗不只是人心之声,也是时世之音。因此只有回归“诗三百”,才真正能够彰显诗歌书写的价值与精神。正如明初闽中诗人张以宁所言:
  诗者,性情之发也。性情古,则诗古矣;性情不古,欲诗之古焉,否也。古之君子,仁义忠信焉耳矣。学焉者,淑乎一己以古于身;仕焉者,行乎一世以古于人者,纯其心焉耳矣。其心纯,则其性情正,其性情正,则其发于诗也,不质以俚,不靡以华,渊乎其厚以醇。③
  明初江西派诗人刘崧亦云:
  诗本人情而成于声。情不能以自见,必因声以达。故曰“言者,心之声也”,声达而情见矣。夫喜怒哀乐,情也,而各有其节焉。清浊高下,声也,而各有其文焉。情而无所节也,声而无所文也,则不得以为言矣,而况于诗乎?④
  无论是浙东派、江西派或是闽中派的明初诗人,大多都承继朱子的诗学观,提出本源论的图式,透过心、性、情三分的思维,强调优秀的诗歌,必须透过形下的气心,认知形上的天理,在静态的涵养与动态的察识中,培养自身返古言志的情性。另一方面,在每一次与外物的接触中,使心之所发,情之所用,回归道德天理,同时也是张以宁所言“纯其心”的过程。按朱子所言“心统性情”,所以纯化此心知,就是正己之性情,也同时能够上达天理,使情之所发无一不回归道德价值。如此,所有喜怒哀乐之情,必能有所节制,不会过度。既然诗为心声,心之所发若能中节合度,其言、其诗、其文必然也能“渊乎其厚以醇”,无须刻意在语言上矫揉造作,自然明白畅晓,而《诗经》便是充分体现此一精神的经典,可以说是价值归趋之根本。
  三、格物与涵养——诗歌创作的内外二元论
  朱子在《〈大学〉格物补传》中谈到格物工夫:
  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①
  朱子把格物作为彰显吾心全体大用之工夫方法,也就是说,我们透过认知心,进行对外在客观事物之理的认识,这样的认知过程,必须符合以下几个概念:
  1.认知方法的深入性。对于认知对象,不仅要能全面掌握其理,更要深入且精细地对各项细节,无论是客体的源流或客体本身,以至于客体的影响,都要充分把握理解。最好能做到“表里精粗无不到”。
  2.认知时间的积累性。格物必须是长时间的累积,所谓“用力之久”,若能透过一定时间对于事物之浸染,所谓真积历久而至,只有在事物上进行精细的钻研,才能把握事物每一面,进而理解事物,这不仅是格物的行为,也会养成人们对所有外在事物的尊重,同时也是道德原则。
  3.认知行为的一体性。朱子云:“知与行工夫须着并到。知之愈明,则行之愈笃;行之愈笃,则知之益明。皆不可偏废。”②又云:“知至,则当做底事自然做将去。”①虽然朱子认为知行工夫有先后本末之别,但同时也言“须着并到”,透过格物工夫,便能养成道德实践的行为与习惯,倒过来说,愈能笃行,那么对客观事物的认识,就愈能广阔与深入,这是一种以知辅行,以行证知的辩证思维。
  4.认知对象的广泛性。朱子云:“某旧时亦要无所不学,禅、道、文章、楚辞、诗、兵法,事事要学。”②所以对朱子而言,认知对象不限于经书等儒家典籍,反而要透过各种类型的知识,去建构一个博学的世界,先达成博学于文的要件,透过大量知识的积累与实践,便可上达天理。
  5.认知范畴的多元性。朱子云:“学聚、问辨,明善、择善,尽心、知性,此皆是知,皆始学之功也。”③朱子认为认知不只是学问的追寻,认知范畴是多元的,道德行为的表现,道德价值的实践,均为认知的一环。也只有如此,才能使格物作为一种工夫,进而透过所格之物,认识天理,透过实践,达到圣人之境。
  由上述的分析可发现,按朱子的格物论进行诗学的论述,就必然强调后天学养的积累,毕竟先天的才气无法更动,后天的知识与经验的确会成为提升文学创作所必备的工夫,朱子所言格物便成为文学创作的工夫进路。而认知的范畴不仅是儒家经典,按朱子自身经验,可以广泛到理解天地万物的所有知识,都能置入格物的概念当中。有了这样的知识,才能将道德实践于平常日用中。而学诗便必须充分格物,所格之对象,首要为《诗经》,此为学诗之大本,朱子云:
  曰:“然则其学之也当奈何?”曰:“本之二《南》以求其端,参之列国以尽其变,正之于《雅》以大其规,和之于《颂》以要其止。此学《诗》之大旨也。于是乎章句以纲之,训诂以纪之,讽咏以昌之,涵濡以体之,察之情性隐微之间,审之言行枢机之始,则修身及家,平均天下之道,其亦不待他求而得之于此矣。”④笔者先以下图表之:
  朱子将《周南》与《召南》视为学诗之始,二南是郊庙之用乐,“惟《周南》《召南》,亲被文王之化以成德,而人皆有以得其性情之正”①。朱子所云正是回归二南之意,透过其他列国之诗,则能观各地民风之变,作为施政之依据与参考。朱子云:“自邶而下,则其国之治乱不同,人之贤否亦异,其所感而发者有邪正是非之不齐,而所谓先王之风者,于此焉变矣。”②正是借列国之诗,了解列国之变。至于学习雅诗,就算是变雅,也是“贤人君子闵时病俗之所为”,反映了社会现状的病态,诗作通常具备讽刺之意,另外若能透过颂诗的学习,就能试着让书写传达人事与天道结合之理,天地万物之规律均可备于此。
  换言之,透过对于“诗三百”的学习,向内可修身,向外可济民,天文、地理、动植物之学,无所不包,同时还能进行道德的涵养,可以说是诗之根本。无论宋濂所云:“予谓作诗,必本于三百篇。”③或是刘基所说:“予闻《国风》《雅》《颂》,诗之体也,而美刺风戒,则为作诗者之意。……故嘤嘤之音生于春,而恻恻之音生于秋,政之感人犹气之感物也。是故先王陈列国之诗以验风俗、察治忽……”④都可以看到在回归“诗三百”作为本源时,同时也将“诗三百”每一个结构的特色,作为后世学习的标准与价值所在,一方面着眼于诗歌与社会政教的关系,另一方面强调诗人透过格物工夫,将从“诗三百”习得的书写概念,导向民间,济民成俗,呈现诗歌的力量。
  由明初浙东派诗人朱右云“顾材气不足,充其见闻;学问不足,阐其微蕴,不敢以闻诸世人”①,很清楚可以看见朱子格物之学的另一种影响。朱右承继上述朱子对于“学问”其实是“无所不学”的广义看法,认为“学问”不只限定于儒家典籍,而应包含“天文秘奥,疆域图籍,家国兴废之故,史记、传志、诸子百氏之言”②等载籍,并且要“日钞夜诵,考见得失”③,不只是全然地吸收,而要进行思辨与反省,所谓的“格”的概念,在此处便能彰显。如果把格物观念与诗学进行联系之后,进一步讨论初学诗者的“师法”对象,朱子是否有其循序渐进的认知历程?朱子云:
  余尝以为天下万事,皆有一定之法。学之者须循序而渐进。如学诗,则且当以此等为法。向后若能成就变化,固未易量,然变亦大是难事。李杜韩柳,初亦皆学选诗者。然杜韩变多,而柳李变少。变不可学,而不变可学。故自其变者而学之,不若自其不变者而学之。学者其毋惑余不烦绳削之说而轻为放肆以自欺也。④
  朱子在此引文中提出几个观念:第一,他认为万事万物都有自身的规律与法则,凡认知主体,都必须要依循此规律或法则,由浅入深,循序渐进。第二,朱子强调学诗须看那大处道理,自正处学习,亦即是从不变的规律处进行师法,进而再逐步见其变化,最终才能自成变化,这就是学诗门径。明初诗人王行则诠释得相当精细:
  凡学,必先求知也,能知然后可行。苟知之或未至,行之有过差,则跬步之间,致千里之缪,夫岂小故云哉!诗亦学也,故必谨其始焉。朱子教人为诗须先学韦、柳。韦、柳故不足以尽诗之妙,然由是而往,虽求至于三百一十篇,亦犹洒扫应对求造夫圣贤之域,虽地位有高卑,道里有远近,往之则至,终无他歧之惑矣。①
  王行继承朱子格物说的思辨历程,强调学诗历程之始便在于“知”,“始学”必先立其大本,就算是回归“诗三百”的价值根源,也必须透过道德行为的对应,使真知在践履中得到实践。从上述的讨论,可以看见朱子格物说对于明初诗学的启发,这是属于一种外铄的创作工夫,或许可以说是心知动态的察识,但朱子其实更为强调认知本体在静止状态下的涵养,他在《朱子语类》卷一一九《训门人七》提到:
  砥初见,先生问:“曾做甚工夫?”对以近看《大学章句》,但未知下手处。曰:“且须先操存涵养,然后看文字,方始有浃洽处。若只于文字上寻索,不就自家心里下工夫,如何贯通?”②
  这段文字清楚说明朱子将心体(认知本体)与文字(认知客体)做了区隔,要人从心上做涵养工夫,不要只汲汲于文字之表面,只有先在心上充养其道德之气,方能贯通于认知对象,产生正确(善)的认知行为与认知结果。明初诗人贝琼将此诠释成从内而发的工夫,叫作“养气蕴德”:苏黄门曰:“文不可学而能,气可以养而至。是气也,塞乎上下,腾而为河汉,旋而为风雨,薄而为雷电,列而为五岳,激而为海涛,人得之发于文章,所谓气盛则言与之俱盛也。诸家惟能善养吾气,所著不期于古而古,虽有高下轻重,遂与六经诸子并行不朽,岂非一代之豪杰乎?往往取其书熟读、详玩。大砥立言不在于崭绝刻削而平衍为可观;不在于荒唐险怪而丰腴为可乐。此古人,不可至也。古之人不可至,苟有至焉,亦犹射之必为羿,工之必为般,庶乎其不远矣。若蕴德者,其志如此,宜将高视无前而不足于今欤?……蕴德复蹈而为之,不以举世非之,而变,斯能古矣。”①
  贝琼以“养气”作为诗人创作的内部工夫,其基本观点在于形下之气不只充塞宇宙当中,构成自然界的各种变化,同时也是人心与情用,便是朱子所言的形下气心(认知心),诗人必须透过认知心的内部涵养,也就是在静态之时,与天地万物进行流动之气的感应,这是一个体认天理在万物流行的过程。同时在已发之时,透过认知行为,熟读涵咏古人作品,便能完成“养气”工夫,这是兼容已发与未发两面而言。而“养气”便是为了“蕴德”,“蕴德”是要“善言其志”,从“养气——蕴德——善言其志”的过程,便是诗文创作由内而外的工夫历程。贝琼层层推导,就是希望为诗文者能“务合于道,非徒以其词高一世为工也”②,“合道”就是“养气蕴德”的目的,唯有如此,所发之诗才能“求合于圣人”,换言之也才能回归“诗三百”的诗教系统。明初江西派诗人危素论诗云:
  区区模拟其文字语言之末,则岂希圣希贤之道乎?……所谓思诚、慎独、集义、为仁之训,能真知实践于此者盖鲜矣!③
  他在《武威伯诗集序》里透过“闭户却扫,授徒于家,翛然深坐,不接世事”的武威伯,与“冬不炉,夏不扇,夜不就席者数年”的邵雍进行对应,传达出以静观之法修养内在德性的学诗工夫,而修养的方式在于让自己避开与外界接触,进行一种静态的自我涵养,透过“不与人交”,来“拔去流俗”,这样才能使自身在“静态”的环境下,使气心回归到天理,涵养此心之仁义,这也就是上述的“养气”过程。朱子之师李延平也曾提及这样的观点:“学问之道不在多言,但默坐澄心,体认天理,若见虽一毫私欲之发,亦退听矣。久久用力于此,庶几渐明,讲学始有力耳。”①“默坐澄心,体认天理”就是危素所言的“思诚、慎独、集义、为仁”四个涵养吾心的方法,唯有透过如此,才能屏除私欲,让此心充盈浩然之气。而刘崧的说法,则结合了“养气”与“格物”内与外两者创作工夫,其云:
  充之以学,养之以气,约之于其所守,达之于其所施,则天下之事可从而理矣,况于诗乎?②
  “充之以学”便是上述的“格物”工夫,就狭义而言,是指对于《诗经》的充分学习,就广义而言,则包蕴各种知识与学科,能够格得之事物知识愈为充分,便愈能积累书写的材料,这同时是为了有所取法,不会受到古人之拘限,也能回归经典之教;“养之以气”则是一种涵养的内部工夫,为了让自身的心知能够在包蕴天地、万物之中回归道德天理的节制,透过涵养浩然之气,融道德之内省于才性之中,不会在已发时产生从文情到文艺不受控制、过度浮滥的结果,唯有内与外两者作为创作方法,才能达到“约”与“达”并存的书写状态。
  四、修身与诗教——诗歌功能的内圣外王论
  朱子在《诗集传·序》论及“诗歌功能”时云:
  昔周盛时,上自郊庙朝廷,而下达于乡党闾巷,其言粹然无不出于正者,圣人固已协之声律,而用之乡人,用之邦国,以化天下。至于列国之诗,则天子巡狩亦必陈而观之,以行黜陟之典。③
  朱子首先提到周王室透过“献诗”与“采诗”,一方面借着列国所献或主动采集的各地诗歌,观察各国的社会状态与风俗习惯,考察各地百姓之生活,作为未来施政之参考;另一方面则将某些诗歌重新协之声律,透过宫廷作为主宰的力量,传布这些诗歌,以之化民成俗,希望能够改变或调整不同地域的不同习尚,以收教化之功,这就是所谓的“诗教”功能。换言之,诗歌不仅反映时代或地域之盛衰,同时也能作为在上位者化民成俗的参考。朱子云:
  曰:“本之二《南》以求其端,参之列国以尽其变,正之于《雅》以大其规,和之于《颂》以要其止。此学《诗》之大旨也。于是乎章句以纲之,训诂以纪之,讽咏以昌之,涵濡以体之,察之情性隐微之间,审之言行枢机之始,则修身及家,平均天下之道,其亦不待他求而得之于此矣。”①
  正因为“自邶而下,则其国之治乱不同,人之贤否亦异,其所感而发者有邪正是非之不齐,而所谓先王之风者于此焉变矣”②。所以朱子从上述学诗的观点,进一步深入阐发诗歌的功能,认为书写的形式便形成一种对于自身行为调养的规矩,笔者先以下图表之:
  章句的结构代表着自我的规范,训诂的过程是一种细节的考察与记录,讽咏则能训练自己兴发内在情思与感染力,涵濡更是一种内在的道德涵养与自省。于是从内部的情性,到外部的行为,都能够透过诗歌的书写,进行修身的历程,这便是诗歌对于个人生命趋向道德的重要功能,最后便能由己及人,治国平天下都能从诗歌滥觞。明初浙东诗人朱右云:
  诗者,发乎情也。情则无伪,故莫不适于正焉。古诗三百篇,其间邪正、忧喜、隐显虽不同,而温柔敦厚之教,无惑于后人。③
  此段引文与刘基所言的“裨于世教”“美刺风戒”,与宋濂所提及“忠信近道之质,优柔不迫之思,形主文谲谏之言”①有着类同之意。正因为诗发于心之情志,但却又要回归天理,所以向内是修身,向外则是诗教,修身需正,而诗教则必须“发乎情,止乎礼义”,所以从朱子到明初诗人,站在“真情”与“诗教”两者必须合而为一的功能论立场,对于“诗三百”的诗歌主题或内容,不会刻意走向两汉道德纯化式的诠释进路,反而如同朱右所言,“诗三百”中就算是邪、忧之类的主题或风格,也都是为了彰显温柔敦厚之教的重要性。一如刘基所言“是故先王陈列国之诗以验风俗、察治忽”②,亦即是明初浙东诗人王祎所说“诗之为用,其托物连类,足以寓人不能宣之意;其引义止礼,足以感人不可遏之情”③。诗歌创作的功能便是用来导正人心与政事,有裨于世教,将诗歌的功用透过回归“诗三百”,向下济民成俗,向上则对在上位者有节制的力量。方孝孺诠释得最为清楚:
  夫人莫不有仁让敬义之心也,恒患不能言之。以其心之所同然者入其耳,戾者化,悍者革,悔者至于涕泣自讼,喜者至于拊手蹈足,此仁声之所以为深者乎?……使治天下者不用仁声化民则已,苟有用者,舍是诗将奚取哉!……今天子方兴三代之政,必以诗道化民。④又云:
  士之立言为天下后世所慕者,恒以蓄济世之道、绝伦之才,困不获施,而于此焉寓之。故其气之所至,志之所发,浩乎可以充宇宙,卓乎可以质鬼神,非若专事一艺者之陋狭也。⑤
  又云:
  当其志得气满,发而为言语文章,上之宣伦理政教之原,次之述风俗江山之美,下之探草木虫鱼之情性,状妇人稚子之歌谣,以豁其胸中之所蕴,沛然而江河流。①
  在第一段引文中,方孝孺透过论证,其实要谈的就是“诗道化民”的功能,他认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每一个人的价值归趋都应该是道德天理,人们所有的情绪表现,都可以看到天理的影响与昭彰,而治天下者若要采用“仁声”化民,诗歌便拥有最高的感染力,能够兴发每个人道德内省之情思。方孝孺将诗歌作为“仁声”,其实就是透过功能论述,把诗歌创作的地位提升至与天理同样的位阶,那么立言者就背负了让浩然正气充塞于宇宙之间的责任,诗歌创作不再是一种单一的技术(艺术),而是被赋予了从“百科知识”到“经世济民”功能的复合艺术,一方面可以传达生活知识,提升并宣发自己内在之情性,一方面能够表述天文地理、山川风貌。更重要的功能则在于诗人可以透过诗歌作品兴起济世的道德品格,感染为政者与百姓的心志,使社会“风俗淳厚”且人们“志意和平”,这就是“诗教”功能的价值与意义。江西派诗人周是修说得非常精准:
  诗道之关于世教尚矣,其美刺足以正人心,其咏歌足以移风俗,又推其极至于动天地感鬼神亦固莫诗若也。是以有书契以来,上自天子王公贵人以及庶民小子,莫不代有作者。其作而协乎音律、合乎体制、该乎物理,而有补治化者,莫不传于世也。②
  诗道的特色有美刺、咏歌,美刺的功能是为了让人心回归道德天理,属于个体的内省,咏歌则是透过具备感染力的传播方式,移风易俗,属于社会的兴发,若能达成这两者功能或目的,便可以发现诗歌之至几乎可以上达天理。正因为诗歌的功能界定在“世教”,周是修继承朱子诗学思维的进路,依循儒学传统,把正人心、移风俗作为诗歌的功能。由内及外,由自身及天下,垂之后世,更可为范式,如此一来诗歌创作的价值,的确可与天地日月并存不朽,也难怪每一个世代都有许多诗人,透过格物致知的观点,书写诗歌作品,并流传后世,具有超越时空的价值与功能。苏州派诗(僧)人妙声看到了此功能能够寄于大化的原因:
  古者,咏歌谣咢之辞,多出于草野,所以写其悲忧愉佚之情,著其俗尚美恶之故,诗之国风是已。若夫宗庙朝廷,则公卿大夫之述作,雅颂在焉。……发乎性情者,今犹古也。①
  妙声认为诗歌的本质是“发乎性情”,他所谓的诗道便是“遇事而变,杂然并兴,盖有不可胜纪者矣”②。诗歌创作是因情性而作,所以才能变化多端,而古代诗歌多来自于民间草泽,反而更能够直接呈现俗之美恶,反过来说也会因着时代变化,诗歌创作的整体风尚,也会产生不同的状态,所以诗歌不仅记录风俗民情,同时也可以反映世变。因此若能以“诗三百”作为价值归趋,以情性为本,的确是可以产生移风易俗,甚至于帮助变乱时代重新振作的功能,这就是“有功于名教”或“寄大化而善世”,因此诗歌创作就本源论到功能论而言,并不会出现今不如古的看法,反而有如妙声所言“今犹古也”,如此诗歌的价值才会跨越时空,成为永恒。
  五、自然平淡的读诗法——讽诵涵咏的诗歌批评论
  朱子论读诗之法云:
  因说:“读诗,惟是讽诵之功。”上蔡亦云:“诗须是讴吟讽诵以得之。”某旧时读诗,也只先去看许多注脚,少间便被惑乱。后来读至半了,都只将诗来讽诵至四五十过,已渐渐得诗之意。却去看注解,便觉减了五分以上工夫。更从而讽诵四五十过,则胸中判然矣。
  因说如今读书,多是不曾理会得一处通透了,少间却多牵引前面疑难来说,此最学者大病。①
  首先可以发现朱子论读诗的方法仅“讽诵”两字,然而朱子对于“讽诵”的定义,先排除掉传统经学章句训诂的束缚,要人先别看脚注,纯粹以内在心知直面文本。钱穆说:“此见朱子能以文学家眼光读诗。逐诗下讽诵工夫,而亦并不忽去注解,及其结果,乃能以文学上之自得,而解脱了经学之束缚。”②也就是说直观文本,讽诵涵咏是为了兴发自身与诗歌之间的情感关系,“古人说诗可以兴,须是读了有兴起处,方是读诗”③。这是一种直截易懂的读诗方法,其实便是一种回归接受者的内在之意的诠释进路。《朱子语类》卷八〇《诗一·论读诗》云:
  问学者:“诵《诗》,每篇诵得几遍。”曰:“也不曾记,只觉得熟便止。”曰:“便是不得。须是读熟了,文义都晓得了,涵咏读取百来遍,方见得那好处。那好处方出,方见得精怪。见公每日说得来干燥,元来不曾熟读。若读到精时,意思自说不得。”④
  《朱子语类》卷八〇又云:
  因说学者解《诗》,曰:“某旧时看《诗》,数十家之说,一一都从头记得。初间那里敢便判断那说是,那说不是。看熟久之,方见得这说似是,那说似不是。或头边是,尾说不相应。或中间数句是,两头不是。或尾头是,头边不是。然也未敢便判断。疑恐是如此。又看久之,方审得这说是,那说不是。又熟看久之,方敢决定断说这说是,那说不是。这一部《诗》,并诸家解,都包在肚里。公而今只是见已前人解诗,便也要注解,更不问道理。只认捉着,便据自家意思说。于己无益,于经有害,济得甚事。”⑤上述两段文字,很清楚地呈现了前述钱穆的观点,也就是朱子不以经学家的角度读诗,要人不要受到批注的影响,反而应该先据“自家底意思”,从反复诵读中,读出感发之兴味,直接从原典入手,“以诗解诗”,从上下文意的联系进行对于诗歌的诠释,不能将一首完整的诗作章句割裂与孤立。其云:“某解《诗》,多不依他序,纵解得不好,也不过是得罪于作序之人。只依序解,而不考本诗上下文意,则得罪于圣贤也。”①如果把诗序或是各家批注作为读诗的指导原则,反而无法得到诗人之本意,同时也无法兴发生命的志气。因而朱子论读诗,其实是站在一个读者(接受者)的立场,希望读者透过诗歌兴起自身的发想与感动,所谓“看诗,不要死杀看了,见得无所不包。今人看诗,无兴底意思”②。唯有这种不被先入为主的章句训诂宰制的读诗法,才能产生深刻的诗意与诗歌批评,也不会产生诠释的谬误,“曲为之说”。所以朱子提出了“滋味说”作为读者的读诗之法或者可以说是批评方法。《朱子语类》卷一一四曰:
  大凡事物须要说得有滋味,方见有功。而今随文解义,谁人不解?须要见古人好处。如昔人赋梅云:“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十四个字,谁人不晓得?然而前辈直恁地称叹,说他形容得好,是如何?这个便是难说,须要自得言外之意始得。须是看得那物事有精神,方好。若看得有精神,自是活动有意思,跳踯叫唤,自然不知手之舞,足之蹈。这个有两重:晓得文义是一重,识得意思好处是一重。③
  在这段关于“滋味说”的引文中,可以发现朱子提出与过往章句训诂解诗法相异的几个重要观点:
  1.直面文本并非随文解义,也不是望文生义,而是必须透过自身知识的累积与经验的再生,唤起与诗歌相应的感动,这必须让自己透过对于文本的讽诵与熟读,在直觉的感受中,从诗歌之言兴发出言外之意。
  2.因而朱子区分出来两个读诗的状态,一种叫作“晓得文义”,另一种叫作“识得意思好处”,章句训诂批注之学,最多只能让读者了解每一句的文义,却往往在逐句诠释的过程中,读者的情感被章句束缚,无法得到内在的感发,当然也谈不上情志的兴起。后者则是感兴在前,读者不必先去从字面上分析句法、结构、典故来源等细节问题,反而应从大处着手,先让自己对此诗读出“滋味”,产生感动,这才是“第一义”。
  3.而按朱子格物之说,朱子认为平时积累的知识与经验,才是读诗的基础,这些知识与经验在直观文本,涵咏颂读之际,会自然浮现,提供给读者相应于自身再生经验的感兴,这其实便是平日心知的涵养。唯有长期的涵养,才能在察识之时,产生深度的对应。
  4.但朱子亦不反对“经学家”解诗之法,然而需有先后顺序,必须先以“识得意思好处”作为首要之法,感发生命之情志为主,在直观的熟读后,获得活的诗意,再进入诸家说解,才能分辨各版本说解之异同。《朱子语类》卷八〇《诗一·论读诗》云:
  善可为法,恶可为戒,不特《诗》也,他书皆然。古人独以为“兴于诗”者,《诗》便有感发人底意思。今读之无所感发者,正是被诸儒解杀了,死着《诗》意,兴起人善意不得。①
  这便是“以诗说诗”之法,先得其感兴之钥,再进而对章句分解析论,朱子借此将诗歌的地位从经学的观念中脱离,进入文学的诠释视野,在这样的观念之下,诗歌的传播就变得更为重要,也更能探究到古代诗歌在诗教系统的内涵与概念。毕竟诗歌的本质在于情志,其能移风易俗,也在于文学本身对于民众情感的兴发,倘若读诗或批评固着于章句训诂之学,的确无法感发人心,改易风俗,唯有回归文学的诠释,回到过往“诗乐合一”的传播思想,才能强化诗歌的价值与功能。
  朱子说:“看道理,须要就那大处看,便前面开阔。……那个大坛场,不去上面做,不去上面行,只管在壁角里,纵理会得一句,只是一句透,道理小了。”①明初江西诗人陈谟云:“文以气为主,以意为辅,以辞为术。”②可以说是对朱子上述之说,下了一个很准确的脚注,所谓辞若只是术,那么对辞的章句训诂,当然也成为一种术,因此书写者以心知为书写之始,传递诗人内在之意,辞则是一种表述方式,所以读者当然不必汲汲营营于辞之训解,反而应该从言外之意推至心知之情志。危素亦云:“后世之学几与古异,局于章句文词之末,究其归不足以明体而适用,圣人之道微矣。”③所谓的体,就是朱子所言读诗须从大处看,而章句文辞不过就是枝微末节之事,学者不应于此用力,而应就诗之意涵与情志着眼,上达天理。朱子《与巩仲至书》云:
  以李杜言之,则如李之古风五十首,杜之秦蜀纪行,遣兴,出塞,潼关,石濠,夏日,夏夜诸篇。律诗如王维、韦应物辈,亦自有萧散之趣,未至如今日之细碎卑冗,无余味也。
  又云:
  古人之诗,本岂有意于平淡哉?但对今之狂怪雕锼,神头鬼面,则见其平。对今之肥腻腥臊,酸咸苦涩,则见其淡耳。自有诗之初,以及魏晋,作者非一,而其高者无不出此。
  从朱子论作诗与读诗,从滋味说到反章句训诂,不难发现朱子的批评最高标准在于自然平淡,而非苦心作诗,苦心便是刻意造作,造作便会“细碎卑冗”,毫无余味,所以朱子严厉批评时人作品各种雕镂矫揉的面貌,强调要对照古人之诗,以“平”与“淡”的批评原则作为判准。所谓平淡两字,朱子将其定义在“自然”两字之上,其实就是从心中自然流出之诗,并非雕镂做作之诗。唯有如此,才能回归“诗三百”,因为天理亦为生命之应然。朱子《跋病翁先生诗》云:
  余尝以为天下万事,皆有一定之法,学之者须循序而渐进。如学诗,则且当以此等为法。……变不可学,而不变可学。故自其变者而学之,不若自其不变者而学之。①
  对于朱子而言,论诗集是论学,即是论道德工夫,因此其言不变可学,正是在于不变者是自然永恒的规律,毫无一丝矫揉造作,便是天理,所以才要学诗者甚至于读诗者,从自然平淡中观其天理之不变,若能掌握不变之规律,自身才能建构以规律为价值根源的成就变化。所以不变是本,是体,造作之变则是末,放在每个诗人的风格呈现上,则应该是不变之用,唯有如此,诗歌才能从心上自然流出,又能有比兴之意。明初苏州派诗人王行云:
  朱子教人为诗须先学韦、柳。韦、柳故不足以尽诗之妙,然由是而往,虽求至于三百一十篇,亦犹洒扫应对求造夫圣贤之域,虽地位有高卑,道里有远近,往之则至,终无他歧之惑矣。②
  从韦、柳上达《诗经》,其实就是从洒扫应对等生活之自然,走向圣贤天理之自然,王行做这样的譬喻,的确抓住朱子诗歌批评的精髓。王行进一步论述“自然”之义:
  工而矜庄,是未免夫刻画;拙而浑朴,是不失其自然也。苟弃其拙而取其工,则是遗自然而尚刻画,岂足与言温柔敦厚之教也哉?③
  我们可以发现,王行继承朱子的思考,认为诗作的书写不必刻意求工,反而应该呈现书写对象最真实朴拙的状态,温柔敦厚的“诗三百”便是如此。所以一首诗的优劣,不在于刻画雕镂的技巧,而在如何表现客观事物或内在情志之“自然”,而“自然”则又是“天理”,就是我们必须回归的道德本源。明初闽中诗人张以宁对此有更深入的论述:
  诗必问学乎?诗非训诂文词也。诗不必问学乎?诗莫善乎读书万卷之杜甫氏也。去古逾远,诗不复列于工歌矣。漓而淳之,浮而沉之,返古之风,完古之气,以追其眇。然既坠之遗音,舍问学何求矣?……故问学者贵乎融者也……①
  所以,从朱子到明初诸家,其实都不反对“拟古”或者“师古”,甚至也会将时人的诗作与古代诗作进行比对和讨论,然而这样的概念,并非字句或是文辞的模仿,反而要排除“训诂文词”。如果只是形式的模仿,没有从胸中自然流出,那其实就无法达到好诗的标准。这样的观点也是朱子对于“变”与“不变”在概念上的继承与发扬。
  六、结论
  上述研究分成四个系统范畴,对于朱子学和明初诗学进行讨论。第一个范畴是诗歌本源论,朱子以“心性情三分”的天道观和本体论的思想,一以贯之于其诗学当中,特别强调透过心知,在认知过程中,对于认知客体的分析与思辨。也就是说,心与物对应之后所产生的感发,此感发会透过“言”与“行”来实践,“言”当然不只是诗歌,同时也包括着各种文类与艺术的表述形式。简单来说,就是认知心在感物过程中,会进行对于外在客体的选择,进而在心知之思也会出现邪与正的分向,所以按此论述脉络,诗歌的本源价值必须返归到圣人之言与经书义理,那么“诗三百”就理所当然变成“神主牌”,成为诗歌创作的本源与价值归趋。而胡翰提出“物→形→声→言→文(言之精)→诗(文之精)”的推导图示,刘基谈到回归天理本源的理想与价值,乌斯道等人谈到乾坤二气回归圣人之教,其实都是朱子诗学的流衍与诠释。
  就创作论而言,格物变成朱子诗学的基本原则,涵养成为平日内在的道德工夫,换言之,格物是为了增加广博的学识,是一种外部的察识,而涵养则是于心之静态的状态下,进行回归天理的养气过程。因此朱子一方面强调后天学养的积累,透过后天的知识与经验,广泛理解天地万物的所有知识,提升文学创作,刘基与朱右基本上都承继了这个格物的脉络,对于“学问”的定义置于其实是“无所不学”的广义看法。另一方面,朱子要人从心上涵养,不要只汲汲文字表面,只有先在心上充养道德之气,方能贯通在认知对象之上,王行与贝琼谈到养气蕴德,就是这个脉络的诠释与体现。
  就功能论而言,朱子一方面透过周王室“献诗”与“采诗”的思辨,强调诗教的功能,同时也论及回归“诗三百”价值根源之后的“感兴”,以此联系作者与读者,认为诗之所以为教,不仅仅是先王为政的意义,也是诗歌对个人情志之感发,向内是修身,向外则是诗教,理性层面是诗教,而感性层面则是诗人的真情,诗教则必须“发乎情,止乎礼义”,因而“真情”与“诗教”两者必须合而为一,感性的心灵也必须有道德价值的归趋。从刘基、王祎、方孝孺到妙声等人,都掌握并继承了这样的脉络,不但论及了诗道有美刺、咏歌的功能,而且能够透过具备感染力的传播方式,移风易俗,这也就是妙声所言的“仁声化民”,而朱子对于个体情志的兴发,也赋予了明中叶以降“个体启蒙”的另一种契机与端倪。
  就读者批评论而言,朱子论读诗的方法源于“讽诵”两字。然而朱子对于“讽诵”的定义,就是不要读诗之人一开始就受到传统经学章句训诂的束缚,去追求零碎而片面的诗歌训解,所以提出“滋味说”,强调自然平淡的读诗(学诗)之法,“以诗说诗”“直考诗之本文”,才能得到“诗人本意”。这是一种在直观的熟读中得到直觉的感发,而王行与张以宁等人,都延续此观点,认为诗歌的书写必须造语自然,接受者便能直接从其中得到相应的感发,不必溺于文字的拆解,诗歌书写当然就能成为天理自然的呈现,无须矫揉造作。
  然而,朱子一方面在作者论中,透过格物说作为学养的累积,要诗人增加广博的学识,作为创作的根基,另一方面却在读者论中,提出不要受到章句训诂解诗的束缚,透过一种讽诵之后的直觉进行解诗,如此才能回归诗之本然面貌,这两者之间,是否产生一种矛盾与冲突?毕竟格物便是知识经验的积聚,作者在诗歌创作中呈现自身的知识经验,读者是否也必须透过经验的再生,才能进入诗歌呈现的情感与境界,而经验的再生,便必须先读懂并且理解诗作的形式、用典、结构等部件,才能有可能进入感通的状态,或许此时章句训诂就会成为一种诠解的方法。但实际上朱子并未反对章句训诂解诗之法,而是希望读者能够先以内在情意的感兴作为基础,再进入诸家说解,如此才能将情意与章句进行自然而然的整合。
  经过本文分析,从前言部分论及朱子学自宋代以迄明初,逐步被统治者作为主流学术的外部建构历程,第二节至第五节从诗学理论的角度,分成四个范畴对于朱子诗学和明初洪武、建文时期的继承与诠释进行对照与分析,的确不难发现朱子学对于明初诗学的影响脉络极为清晰而深刻。而这样的影响在永乐年间被以江西派为主体的台阁诸公继续发扬,直至李东洋与茶陵诗派,可以说是达到高峰,同时也产生新变。而陈献章思想的启蒙,影响了后来的阳明心学,使得明中叶以降的诗学诠释,走向了依旧回归朱子学的“复古”与泰州学术共构的“性灵”两条进路的辩证与拉扯。这样的发展历程,都有待未来再撰文讨论。

附注

①杨晋龙:《明代诗经学研究》,台湾大学中国文学研究所博士论文,1997年,第177页。 ②《松下杂钞》卷下,《涵芬楼秘笈》第三集,商务印书馆,1917年。另有《丛书集成续编》子部96册,上海书店据《涵芬楼秘笈》影印,1994年。 ①廖可斌:《复古派与明代文学思潮》(上),文津出版社,1994年,第51页。 ①[明]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卷四《经籍会通》(中华书局,1964年)载:“凡刻书之地有三:吴也,越也,闽也。蜀本,宋最称善,近世甚希。燕、粤、秦、楚,今皆有刻,类自可观,而不若三方之盛。其精,吴为最;其多,闽为最;越皆次之。其直重,吴为最;其直轻,闽为最;越皆次之。”其实,自宋代以来,建阳坊刻可谓独冠全国,入明以后持续发展,进入更为繁荣的时期。关于福建刻书之发展,详见谢水顺、李珽著:《福建古代刻书》,福建人民出版社,2001年。 ②《朱子文集》卷五十八《答黄道夫》,收录于《百部丛书集成》第13~26册,艺文印书馆编印,1968年。 ①《朱子文集》卷五十六《答方宾王》,收录于《百部丛书集成》第13~26册,艺文印书馆编印,1968年。 ②[宋]朱熹:《诗集传》,凤凰出版社,2007年,第1页。 ①郭齐、尹波点校:《朱熹集》卷三十九,四川教育出版社,1996年,第1757页。 ①《胡仲子集》卷四《缶鸣集序》,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229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第49页。 ②《诚意伯刘文成公文集》卷七《苏平仲文集序》,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225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第182页。 ③《岘泉集》卷一《书文章正宗后》,《道藏》第三十三册,文物出版社、上海书店、天津古籍出版社。 ①《春草斋集》卷三《乾坤清气诗序》,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232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第227页。 ②《逊志斋集》卷十二《刘氏诗序》,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235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第375页。 ③[宋]朱熹:《诗集传》,凤凰出版社,2007年,第2页。 ①郭齐、尹波点校:《朱熹集》卷三十九,四川教育出版社,1996年,第1757页。 ②《王忠文公集》卷七《黄子邕诗集序》,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226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第154页。 ①《诚意伯刘文成公文集》卷五《项伯高诗序》,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225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第188页。 ②《觉非斋文集》卷十四《兰圃遗稿叙》,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327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第117页。 ③《翠屏集》卷三《李子明举诗集序》,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226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第591页。 ④《槎翁文集》卷九《托德嘉诗序》,现存明嘉靖元年徐冠刻本,收入《四库全书存目丛书》集部第24册,庄严文化事业有限公司,据北京大学图书馆藏明嘉靖元年徐冠刻本影印,1997年。 ①[宋]黎靖德编:《朱子语类》卷八〇《诗一·论读诗》,中华书局,2004年,第2084页。 ②《朱子文集》,收录于《百部丛书集成》第13~26册,艺文印书馆编印,1968年。 ①《朱子文集》,收录于《百部丛书集成》第13~26册,艺文印书馆编印,1968年。 ②[宋]黎靖德编:《朱子语类》卷一〇四,中华书局,2004年。 ③《朱子文集》,收录于《百部丛书集成》第13~26册,艺文印书馆编印,1968年。 ④[宋]朱熹:《诗集传》,凤凰出版社,2007年,第2页。 ①[宋]朱熹:《诗集传》,凤凰出版社,2007年,第2页。 ②同上。 ③《宋学士全集》卷三十二《攲欤诗有序》,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第1161页。 ④《诚意伯刘文成公文集》卷七《书绍兴府达噜葛齐九十子阳德政诗后》,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225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第193页。 ①《白云稿》卷四《羽庭稿序》,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228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第46~47页。 ②《白云稿》卷五《谔轩诗集序》,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228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第66页。 ③同上。 ④同上。 ①《半轩集》卷五《柔立斋集序》,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231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第346页。 ②[宋]黎靖德编:《朱子语类》卷一一九《诗一·论读诗》,中华书局,2004年,第2871页。 ①《清江文集》卷二八《志古斋记》,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228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第470页。 ②《清江文集》卷二八《唐宋六家文衡序》,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228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第477页。 ③《说学斋稿》卷二《武威伯诗集序》,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226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第701页。 ①《朱子文集》卷九十七《延平行状》,收录于《百部丛书集成》第13~26册,艺文印书馆编印,1968年。 ②同上。 ③[宋]朱熹:《诗集传》,凤凰出版社,2007年,第1页。 ①[宋]朱熹:《诗集传》,凤凰出版社,2007年,第2页。 ②同上。 ③《白云稿》卷四《西斋和陶诗序》,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228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第51页。 ①《白云稿》卷七《白云稿序》,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228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第226页。 ②《诚意伯刘文成公文集》卷七《书绍兴府达噜葛齐九十子阳德政诗后》,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第193页。 ③《王忠公文集》卷十七《书胡立山先生诗稿后》,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第355页。 ④《逊志斋集》卷十三《义门诗序》,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第397页。 ⑤《逊志斋集》卷二二《成都杜先生草堂碑》,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第622页。 ①《逊志斋集》卷十八《题黄东谷诗后》,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235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第538页。 ②《刍尧集》卷五《郡王和本中峰梅花百咏诗后序》,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 ①《东皋录》卷中《三吴渔唱集序》,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227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第597页。 ②同上。 ①[宋]黎靖德编:《朱子语类》卷一〇四,中华书局,2004年,第2613~2614页。 ②钱穆编:《朱子新学案》第四册《朱子之诗学》,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98年,第59页。 ③[宋]黎靖德编:《朱子语类》卷八〇《诗一·论读诗》,中华书局,2004年,第2084页。 ④同上注,第2087页。 ⑤同上注,第2092页。 ①[宋]黎靖德编:《朱子语类》卷八〇《诗一·论读诗》,中华书局,2004年,第2084页。 ②同上。 ③[宋]黎靖德编:《朱子语类》卷一一四,中华书局,2004年,第2755页。 ①[宋]黎靖德编:《朱子语类》卷八〇《诗一·论读诗》,中华书局,2004年,第2084页。 ①[宋]黎靖德编:《朱子语类》卷一一七,中华书局,2004年,第2819页。 ②《海桑集》卷五《鲍参军集序》,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232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第583页。 ③《说学斋稿》卷三《送湖州吴教授诗序》,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226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第710页。 ①《朱子文集》卷八十四《跋病翁先生诗》,收录于《百部丛书集成》第13~26册,艺文印书馆编印,1968年。 ②《半轩集》卷五《柔立斋集序》,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231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第346页。 ③《半轩集》卷六《唐律诗选序》,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231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第357页。 ①《翠屏集》卷三《蒲仲昭诗序》,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226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第6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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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学与朱子后学

《朱子学与朱子后学》

出版者:商务印书馆

本书收录了来自美国、德国、法国、中国大陆和台湾地区知名朱子学者近作14篇,内容涉及朱子的道统论、礼学、气论、诗论、格物致知论、人心道心、家国天下等问题,时间上从南宋跨越到现代,空间上从中国走向东亚世界,以点带面,简单勾勒了朱子思想的多元面向,介绍了朱子学的思想理念、政治实践及其当代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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