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不以理易礼——下学工夫的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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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朱子学与朱子后学》 图书
唯一号: 130820020230006720
颗粒名称: 二、不以理易礼——下学工夫的礼
分类号: B244.75
页数: 13
页码: 144-156
摘要: 本文介绍了朱熹是中国南宋时期的一位著名哲学家,他的礼学思想具有很高的学术价值。本文主要探讨了朱熹的礼学思想,特别是他如何用天理来阐释礼,以及他在礼、理关系上的两层考虑。首先,朱熹认为礼是宇宙本体论的体现,同时也是人间礼制秩序的形而上提升。他用天理来阐释礼,以此打通了“天道”与“人道”之间的联系,并重建了社会秩序。其次,朱熹也意识到,礼与理并非可以相互替代。他强调不能以理易礼,主要表现在解释“克己复礼归仁”和“约之以礼”两句上。
关键词: 朱熹 儒学 礼学思想

内容

朱熹用天理来阐释礼,既是基于宇宙本体论来统括指导礼治社会,也是对人间礼制秩序形而上的提升。这是理学家孜孜以求的建构儒学本体论的需要,也是理学心性理论发展的最终目标,沟通天道与人道的关系从而重建社会秩序。但同时我们也应注意到,朱熹也有不用天理说礼处。在朱熹看来,礼虽隶属、表现天理,但礼、理并非可以相互替代。朱熹强调不能以理易礼主要表现在解释“克己复礼归仁”和“约之以礼”两句上。朱熹说:
  “克己复礼”,不可将“理”字来训“礼”字。克去己私,固即能复天理。不成克己后,便都没事。惟是克去己私了,到这里恰好着精细底工夫,故必又复礼,方是仁。圣人却不只说克己为仁,须说“克己复礼为仁”。见得礼,便事事有个自然底规矩准则。③
  “约之以礼”,“礼”字便作“理”字看不得,正是持守有节文处。①
  之所以不能用“理”来代替“礼”,关键在于说“复理”“约理”就会脱离现实精细的践履工夫,会导致学者们学无持守。“复礼”“约礼”,才能在实践中认识到事事有个自然的规矩准则,才能依照确定的规范礼仪行事持守。有门人问朱熹:“所以唤做札而不谓之理者,莫是礼便是实了,有准则,有着实处?”朱子回答说:“只说理却空去了。这个礼是那天理节文,教人有准则处。”②朱熹认为,光说理而不复礼,会少一节践履工夫。而此点正是儒家与佛教区别开来的重要标志。在朱熹看来,儒、佛都讲克己,但强调“复礼”的教化却是儒家显著的特征之一。他说:
  若是佛家,侭有能克己者,虽谓之无己私可也,然却不曾复得礼也。圣人之教,所以以复礼为主。若但知克己,则下梢必堕于空寂,如释氏之为矣。③
  然而世间却有能克己而不能复礼者,佛老是也。佛老不可谓之有私欲。只是他元无这礼,克己私了,却空荡荡地。他是见得这理元不是当。克己了,无归着处。④
  释氏之学,只是克己,更无复礼工夫,所以不中节文……吾儒克己便复礼,见得工夫精粗。⑤
  佛家克己而不能复礼,因此容易陷入空虚寂寥之处,而无所依归。儒家既克己又复礼,个人对私欲的抑制与对礼仪的践履成为修身的基本工夫,着眼点还是在现实社会人生中寻求安顿。
  早在《克斋记》中朱熹就指出:“予惟‘克’‘复’之云,虽若各为一事,其实天理人欲,相为消长,故克己者,乃所以复礼,而非克己之外别有复礼之功也。”①为了能将这一思想更加明确,朱熹索性用复礼来论克己,说:
  礼是自家本有底,所以说个“复”,不是待克了己,方去复礼。克得那一分人欲去,便复得这一分天理来;克得那二分己去,便复得这二分礼来。且如箕踞非礼,自家克去箕踞,稍稍端坐,虽未能如尸,便复得这些个来。②
  且如坐当如尸,立当如齐,此礼也。坐而倨傲,立而跛倚,此己私也。克去己私,则不容倨傲而跛倚,然必使之如尸如齐,方合礼也。③
  朱熹强调礼是内在于人本身的秩序和准则,克己和复礼并非有明确的先后顺序,而是同时进行的。“克己便是复礼,不是克己了,方待复礼,不是做两截工夫。”④克己复礼本属一项工夫,不得分作两项说。“克己,则礼自复;闲邪,则诚自存。非克己外别有复礼,闲邪外别有存诚。”⑤所谓克己,实际上只不过是天理战胜人欲,克去非礼自然就能复礼。《论语集注》:“私胜则动容周旋无不中礼,而日用之间莫非天理之流行矣。”⑥
  依据朱熹是否用“理”释“礼”,我们可以看出朱熹在对待礼、理关系上的两层考虑。首先,朱熹认为“礼是那天地自然之理”,此理可以贯通“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所代表的繁文缛节,千条万绪的曲礼、威仪都是天理的体现⑦。这是体察到了礼的形而上层面。其次,朱熹不以“理”训“礼”在于强调礼是“归宿处”,是持守用力节文处①。这是强调礼所具备的形而下的践履工夫层面。朱熹对礼、理关系的认识正可以这样概括,既要认识到礼所具有的天理、心性的内涵,又要能在实践中忠实履行。当有人问“这‘礼’字恁地重看”时,朱熹回答说:
  只是这个道理,有说得开朗底,有说得细密底。“复礼”之“礼”,说得较细密。“博文、约礼”,“知崇、礼卑”,“礼”字都说得细密。知崇是见得开朗,礼卑是要确守得底。②
  用理来释礼,就是说得“开朗处”。不用理来训礼,是因为认识到礼有“细密”的节文,最终目的是要践履确守。用朱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要得个正当道理而有所归宿尔”③。
  朱熹关于礼、理关系的两重论述是否正如清儒所说,存在中、晚年礼学思想转型的问题呢?阮元认为:“朱子中年讲理,固已精实;晚年讲礼,尤耐繁难。诚有见乎理必出于礼也。……故理必附于礼以行。空言理,则可彼可此之邪说起矣。”④除去清儒张扬礼学的一般成见外,阮元指出了这样一个事实,朱熹讲礼、理关系存在一定的变化。翻检有关资料,我们也能发现一些材料说明此点。1170年,朱熹在给林用中的信中提到:
  程子言敬,必以整齐严肃、正衣冠、尊瞻视为先,又言未有箕踞而心不慢者,如此乃是至论。而先圣说克己复礼,寻常讲说,于“礼”字每不快意,必训作“理”字然后已,今乃知其精微缜密,非常情所及耳。⑤
  这说明朱熹在四十岁左右认识到的“克己复礼”之说,是服膺程颐以理训礼的,主张复礼就是复天理。1192年,赵致道给朱熹的信中提到:“不曰理而曰礼者,盖言理则隐而无形,言礼则实而有据。礼者,理之显设而有节文者也,言礼则理在其中矣。”①朱熹对此论表示肯定。“礼便是节文升降揖逊是也。但这个‘礼’字又说得阔,凡事物之常理皆是。”②这说明朱熹确实有从理回归到礼的趋向。前面《朱子语类》中的晚年之论,也是主张不能以理训礼,这种变化的原因何在呢?
  实际上,朱熹之所以强调不能以理训礼,主要针对陆九渊心学,意在纠正二程及后学的礼、理观。这些批评直接集中在对“克己复礼归仁”一句的解释上。譬如陆九渊在论“克己复礼”时就认为“不但只是欲克去那利欲忿懥之私”,而且“只是有一念要做圣贤”就可。朱熹认为“此等议论,恰如小儿则剧一般,只管要高去,圣门何尝有这般说话!”③在朱熹看来,二程及其后学同陆学一样,在不同程度上出现了悬空说理的势头,重克己之说,轻复礼之实,远离了儒学平易、踏实的践履工夫,必须从理论上予以扭转。
  程颢自从体贴出天理来之后,与其弟子论学都不免以“天理”“天道”来重新解释儒家的一般概念范畴。比如以“道”解“仁”,认为克己就是得道。他与弟子韩持国有一番讨论:
  明道尝论克己复礼,韩持国曰:“道上更有甚克,莫错否?”曰:“如公所言,只是说道也。克己复礼,乃所以为道也。”
  又韩持国尝论:“克己复礼以谓克,却不是道。”先生言:“克便是克之道。”持国又言:“道则不须克。”先生言:“道则不消克,却不是持国事,在圣人则无事可克,今日持国须克得己,然后复礼。”又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积习侭有功,礼在何处。”又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一于礼之谓仁,仁之于礼非有异也。”又曰:“克己则私心去,自能复礼,虽不学文,而礼意已得。”①
  在韩持国看来,道既然是无所不在也内在于人的本性之中,应该是自足而无欠缺的,也就无须“克”来修持体验道。如果在事上克己,也就不能称其为道了。程颢指出韩持国在论道时应该顾及为道之方的层面。《论语》中的主题“为仁之方”,在程颢理学的诠释框架中已经悄然地为“为道之方”所替代。程颢指出道不是可以自然而然就能获得的,必须通过“修道之谓教”的修养工夫。但是,程颢在解释“四勿”时,又不免将仁与礼混为一谈,不自觉地偏向强调“克己”的内在面。钱穆先生曾指出,朱熹偶有将克己复礼分作两项说的时候,乃“依违于明道之说而未达十分之定见”②。但朱熹最终还是认为程颢所论“克己则私心去,自能复礼;虽不学礼文,而礼意已得”,认为这个“说得不相似”,“说得忒高了”。在朱熹看来克己、复礼“是合掌说底”,不能执于一偏③。
  程颢以道释仁,范祖禹则以理代礼。范祖禹这样解释“克己复礼”:
  克己,自胜其私也,胜己之私则至于理。礼者,理也,至于理则能复礼矣。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克己也。不迁怒,不贰过,复礼也。夫正与是出于理,不正不是则非理也。视听言动无非礼者,正心而已矣。为仁由己,在内故也。克己复礼,时天下之善皆在于此矣。天下之善在己,则行之一日可使天下之仁归焉。夫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则非颜子所及,而尧舜修身以治天下,亦惟视听言动无非礼而已矣。④
  在此段中范祖禹虽然认识到尧舜修身治天下皆本于礼,可谓认识到了礼的重要性,但是他认为“至于理则能复礼”,未免说得过于轻松随意。而且他以知行、是非是否合理来论礼,认为正心即可复礼,说得笼统轻巧,没有切实的下手工夫。难怪朱熹一针见血地指出:“范氏之说则其疏甚矣。”①
  谢良佐(1050—1103)继承和发展了程颢的仁说思想,以知觉言仁。他强调礼的重要性,但认为遵循天理就可以上达而天,下学至礼。整体上强调天理以及合理的优先性。
  曰:“礼者,摄心之规矩。循理而天,则动作语默无非天也。内外如一,则视听言动无非我矣。”或问:“言动非礼则可以正,视听如何得合礼?”曰:“四者皆不可易,易则多非礼,故仁者先难而后获。所谓难者,以我视、以我听、以我言、以我动也。仰面贪看鸟,回头错应人,视听不以我也,胥失之矣。”或问:“视听言动合理,而与礼文不相合,如何?”曰:“言动犹可以礼,视听有甚礼文。以斯视、以斯听,自然合理,合理便合礼文,循理便是复礼。”或问:“求仁如何下工夫?”曰:“如颜子视听言动上做亦得,如曾子颜色容貌上做亦得。出辞气者,犹佛所谓从此心中流出。今人唱一诺,若不从心中出,便是不识痛痒。古人曰:‘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不见不闻不知味,便是不仁,死汉不识痛痒了。又如仲弓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但存如见大宾如承大祭底心在,便长识痛痒。”又曰:“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只就性上看。”又曰:“克己须从性偏难克处克将去,克己之私,则心虚见理矣。”②
  谢良佐认为礼是制约和统摄“心”的规矩。但谢良佐着重论述了心的作用和功能:心可以领悟到天理,在克尽一己性之偏私后能够“心虚见理”;心可以管摄视听言动,循心而可以体验到仁;以我心去视听言动,就能自然合理、复礼。朱熹称赞谢良佐对礼的定义和认识,认为“善矣”。但朱熹紧接着批评:
  然必以理易礼而又有“循理而天自然合礼”之说焉,亦未免失之过高而无可持循之实。盖圣人所谓礼者,正以礼文而言,其所以为操存持守之地者密矣。若曰循理而天,自然合理,则又何规矩之可言哉。其言克己之效则又但曰“克己之私则心虚见理”,则是其所以用力于此者,不以为修身践履之当然,特以求夫知之而已也。①
  朱熹认为谢良佐礼、理说的最大弊病还是在于“以理易礼”:重视天理之体验,忽视礼文之规矩;重视知克己之理,忽视行复礼之实。朱熹认为谢良佐和吕大临一样,都是“所论失之过高而无可持循之实”。
  游酢(1053—1123)为二程高弟,同样主张万物一体为仁。游酢强调心之本体就是仁,明确提出仁是本心,仁为心之本体的思想,主张人能反其本心,便能达到万物一体的仁之境界。游酢说:
  孟子曰:“仁,人心也。”则仁之为言,得其本心而已。心之本体则喜怒哀乐之未发者是也。惟其徇己之私,则汩于忿欲,而人道熄矣。诚能胜人心之私,以还道心之公,则将视人如己,视物如人,而心之本体见矣。自此而亲亲,自此而仁民,自此而爱物,皆其本心,随物而见者然也,故曰克己复礼为仁。礼者,性之中也。且心之本体一而已矣,非事事而为之,物物而爱之,又非积日累月而后可至也。一日反本复常,则万物一体,无适而非仁矣。故曰:“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天下归仁,取足于身而已,非有藉于外也,故曰“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颜渊请事斯语,至于非礼勿动则不离于中,其诚不息而可久矣,故能三月不违仁。虽然,三月不违者,其心犹有所操也。至于中心安仁,则纵目之所视,更无乱色。纵耳之所听,更无奸声。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则发育万物,弥纶天地,而何克己复礼,三月不违之足言哉?此圣人之能事,而对时育万物者,所以博施济众也。仁至于此,则仲尼所不敢居,而且罕言也。然则仁与圣乌乎辨,曰:“仁,人心也,操之则为贤,纵之则为圣。苟未至于纵心,则于博施济众未能无数数然也。”①
  游酢认为礼本来体现的就是人性中和的一面,不必日积月累于事事、物物中求之,只要修持心性就能达到仁。游酢此论心性比吕大临、谢良佐更为直截简易,因而遭致朱熹的严厉批评:
  游氏之说以为视人如己,视物如人,则其失近于吕氏,而无天序天秩之本,且谓人与物等则,其害于分殊之义为尤甚。以为非必积日累月而后可至,一日反本复常,则万物一体,无适而非仁者,则又陷于释氏顿悟之说,以启后学侥幸躐等之心。以为安仁则纵目所视而无乱色,纵耳所听而无奸声,则又生于庄周、列御寇荒唐之论。②
  朱熹认为高妙与落实是分辨异端与儒学的关键。朱熹之所以痛切批评吕、游之说,就是因为他认识到儒者如果一味说得高妙,就容易与异端如佛、道、墨、法等家同流而失却根基。在朱熹看来,游酢所论“视人如己、视物如人”,就是只认识到理一之处,而没有认识到儒家所论分殊之处,没有明确辨析合同的亲亲原则与别异的尊尊原则,就失去了对天秩天序下分殊之理的认识。朱熹还指出游酢释“非礼勿动”,只不过将“中”“诚”等好字拼凑总聚,表现出种种晦涩之处③。朱熹认识到这些都是悬空说理或义理所带来的流弊,因此朱熹力求回到礼的节文形态,主张将儒学“复礼”说得着实明白。
  程门高弟中,杨时(1053—1135)因独邀耆寿而对南宋理学有着深远的影响。比起其他程门学者来说,杨时更为注重“求仁之学”。杨时注重孟子“仁者人也”的说法,主张于静中体验求仁之方,此论对朱熹的老师李侗影响很深。杨时所论“克己复礼为仁说”为:
  仁,人心也。学问之道,求其放心而已。放而不知求,则人欲肆而天理灭矣。杨子曰:“胜己之私谓之克。”克己所以胜私欲而收放心也。虽收放心,闲之为艰,复礼所以闲之也。能常操而存者,天下与吾一体耳,孰非吾仁乎?颜渊其复不远,庶乎仁者也,故告之如此,若夫动容周旋中礼,则无事乎复矣。①
  杨时强调克己求放心的求仁工夫,认为收放心即可,复礼实际上是“无事”的闲工夫。朱熹认为复礼正是儒学精微、切实的下学工夫,因而批评杨时“以为先克己而后复礼以闲之,则其违圣人之意远矣”②。针对杨时所论“道非礼,则荡而无止;礼非道,则梏于仪章器数之末”,朱熹说:
  盖道者自然之路,德者人之所得。故礼者道体之节文,必其人之有德,然后乃能行之也。今乃以礼为德,而欲以凝夫道,则既误矣。而又曰:“道非礼,则荡而无止;礼非道,则梏于仪章器数之末,而有所不行。”则是所谓道者,乃为虚无恍惚元无准则之物,所谓德者,又不足以凝道而反有所待于道也,其诸老氏之言乎,误益甚矣。③
  杨时原意也是欲沟通道与礼,强调两者相互影响、依赖的关系,在朱熹看来,“杨氏以为先克己,而后复礼以闲之,则其违圣人之意远矣”④。杨时认为克己、复礼两分为先后顺序,朱熹认为此言有将道与礼割裂的趋势,言道则为“虚无恍惚,元无准则”,言礼、德则有待于道才能成,又有流于道家的危险,因而需要加以批判。杨时门下的张九成(1092—1159)也祖述程颐的礼、理观念,其论“克己复礼”云:“己者,何也?人欲也。礼者,何也?天理也。灭天理,穷人欲,何由而得仁?灭人欲尽天理,于是乃为仁。”①朱熹认为这是杜撰学问、脱空狂妄之论,只以念虑论礼,而没有强调“居处恭,执事敬”“坐如尸,立如齐”等具体应该履行的礼,实际上就不是礼,也就不能真正理解礼的内涵和作用②。总之,朱熹敏感地意识到如果不能厘清礼、理关系,就有可能会不自觉流入释老。只有强调平实亲切的以礼文为依托的日用常行工夫,才能真正掌握儒学发展的命脉。
  尹焞(1061—1132)在论述礼、理关系时表现出谨遵师说之处:
  弟子问仁者多矣,唯对颜子为尽。问何以至于仁,曰复礼则仁矣。礼者,理也,去私欲则复天理。复天理者,仁也。礼不可以徒复,唯能克己所以复也。又问克己之目,语以视听言动者。夫然,则为仁在内,何事于外乎?盖难胜莫如己私,由乎中而应乎外,制其外所以养其中。视听言动必以礼,而其心不正者未之有也,是之谓复天理。颜子事斯言而进乎圣人,它弟子所不能及也。③
  朱熹认同尹焞所论“由乎中而应乎外,制其外所以养其中。视听言动必以礼,而其心不正者未之有也”。但是朱熹认为这也是“庶几近之”,主要的毛病还是表现在“以理易礼”,特别是“以复礼为仁”之说,“亦失程子之意矣”④。有门人曾问及朱熹在编《集注》时为何没有取尹焞之说,朱熹回答说:“不欲其只说复理而不说‘礼’字。盖说复礼,即说得着实;若说作理,则悬空,是个甚物事?”⑤这说明朱熹已经严格地将礼、理关系进行了界定,并以此为标准对二程及其后学进行了深入细致的剖析与批评。
  应该指出的是,程门弟子对“克己复礼归仁”说做出的种种诠释都是在天理论建构中的理学思想,均致力于以天理来重新整合儒学传统中的概念、范畴,目的都是形成有宋代特色的新儒学体系。他们强调克己的内圣工夫,注重对天理的体悟,这都是理学倾向“内在”发展的必然趋势,也是新儒学特色之所在。虽然他们做出的种种努力在不同程度上影响了朱熹,但朱熹站在学术思想发展的新起点上,出于健全理学体系的需要,才尽心剖析于“浅深、疏密、毫厘之间”①。
  在礼、理关系上,朱熹最终还是服膺于程颐之说,一方面朱熹替程颐“礼即是理也”的说法进行辩护,认为程颐的本义是“礼之属乎天理,以对己之属乎人欲,非以礼训理,而谓真可以此易彼也”②。朱熹的意思是程颐强调“礼即理”,并非“以理易礼”,后学直接论“复礼”为“复天理”,撇开复礼环节,只重视克己灭人欲存天理,实际上是误解了程颐之意。另一方面,朱熹在编撰《集注》时全文抄录程颐之说,强调克己复礼的践履工夫:
  程子曰:“颜渊问克己复礼之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四者身之用也,由乎中而应乎外,制于外所以养其中也。颜渊事斯语,所以进于圣人。后之学圣人者,宜服膺而勿失也。因箴以自警,其《视箴》曰:“心兮本虚,应物无迹。操之有要,视为之则。蔽交于前,其中则迁。制之于外,以安其内。克己复礼,久而诚矣。”其《听箴》曰:“人有秉彝,本乎天性。知诱物化,遂亡其正。卓彼先觉,知止有定。闲邪存诚,非礼勿听。”其《言箴》曰:“人心之动,因言以宣。发禁躁妄,内斯静专。矧是枢机,兴戎出好。吉凶荣辱,惟其所召。伤易则诞,伤烦则支。己肆物忤,出悖来违。非法不道,钦哉训辞!”其《动箴》曰:“哲人知几,诚之于思。志士励行,守之于为。顺理则裕,从欲惟危。造次克念,战兢自持。习与性成,圣贤同归。”①
  程颐为礼、理关系的发展奠定了基本的格局,礼是天理体现于人间的秩序,克己是胜己之私,消除内心的蔽障和偏失的欲望才能体会到天理。同时礼并不完全是外在的束缚,而是发自内在本性的应对事物的中和行为。视听言动正是克己复礼的下手之处。程颐的《四箴》正是体现了既克己又复礼的切实可循的下学工夫。强调克己是持久的不能间断的工夫,也是需要大毅力、大勇气去恪守的道德规范。《四箴》中“由乎中而应乎外,制于外所以养其中也”,正是表达了这种内外交相发用,反身存诚,习与性成的修养工夫。克己只有用礼作为衡量标准时,才能真正达到仁的境界。程颐强调“凡人须是克尽己私,只有礼时,方始是仁处”。朱熹在阅读程颐此论时特亲笔注明:“克己复礼为仁,言克尽己私,皆归于礼,是乃仁也。”②朱熹正是看到程颐不仅很好地沟通礼、仁、理三者的关系,同时又提供了具体可以操作的克己复礼的修养条目,体现了儒学所著力的根本所在。朱熹对程门后学“以理易礼”说的批评正基于他们或多或少偏离了程学精义,朱熹强烈的文化担当意识使得他在这一问题上的确做到了采众人之长,折流俗之谬,明圣传之统。

知识出处

朱子学与朱子后学

《朱子学与朱子后学》

出版者:商务印书馆

本书收录了来自美国、德国、法国、中国大陆和台湾地区知名朱子学者近作14篇,内容涉及朱子的道统论、礼学、气论、诗论、格物致知论、人心道心、家国天下等问题,时间上从南宋跨越到现代,空间上从中国走向东亚世界,以点带面,简单勾勒了朱子思想的多元面向,介绍了朱子学的思想理念、政治实践及其当代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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