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平市图书馆

本書的前身，是我的博士學位論文。2013年，我考入華東師範大學中國文字研究與應用中心，師從許嘉璐、臧克和兩位先生，攻讀漢語言文字學訓詁方向的博士學位。入學之初，即接手了兩頊工作：一是文字中心與西南大學毛遠明先生合作的隋唐五代石刻文獻語料建設，承擔了部分墓志碑刻語料的點校、考證；二是文字中心的韓國古典禮學文獻數據庫建設，承擔了張錫英《儀禮集傳》的謄録、點校。在博士論文選題時，也因此有過兩方面的考慮。我最初的想法是，在碩士階段，廣西大學肖瑜教授指導我做的是法藏敦煌文獻寫卷楷書俗字研究，繼續從事隋唐碑刻俗字研究在內容、方法上都相對熟悉，比較有把握。我把我的想法匯報給臧先生，先生給我提了另一個思路：首先，以俗字爲研究對象的博士論文已經不少，且我本人的碩士論文做的就是俗字，從個人突破的角度來説，是不是可以考慮重新選一個研究方向？況且浙江大學張涌泉先生珠玉在前，恐怕也很難在理論層面有很大的提升。其次，文字中心引進的這部《韓國禮學叢書》對於國内學界來説，是全新的史料，如能從中擇一二選題認真做下去，也能讓大家認識到這部書的價值。從小的方面説是完成了一篇博士論文，往大了説，也是爲域外漢籍研究做了一點貢獻。
  認真考慮了臧老師的建議，我便一心要在《韓國禮學叢書》中找出合適的選題。彼時，同門蘇小露正在録校曹好益的《家禮考證》和李縡的《四禮便覽》。他向我提到了在録文中遇到的一個有意思的現象，即從中國流傳到朝鮮半島的各類禮書中，朝鮮學者特重朱熹《家禮》。而且，這些《家禮》論著常常將施行禮儀所需的物具單獨臚列出來，名之“諸具”。他建議我可以考察一下《叢書》中的“諸具”，並以此爲博士論文的選題。子云：“友直，友諒，友多聞。”没有小露兄的多聞，就没有這一部書。小露兄的博士論文《韓國〈家禮〉版本文字校勘研究》在梳理總結韓國禮學實踐者傳播、討論、校訂《家禮》文本文字所取得成就及所存在局限基礎上，對照中國國内現存《家禮》版本系統，進一步完善《家禮》文本文字，重新整理出了一個更具參考性的《家禮》校本，爲本書的撰寫也提供了莫大的便利。
  論文選題明確後，曾與許先生溝通。許先生説：“能够做好純文字研究很好，我的老師陸宗達先生就寫過《説文》方面的論著，陸先生的老師黄季剛先生的小學也是一流的。但是我也鼓勵你去做這個韓國禮學的題目，這是文化交流的一個很好的範例。我們弘揚我們中國傳統的禮學文化，一要有主體性，二要主動地、自覺地與其他的文化去接觸、去交流。理解並欣賞其他的優秀文化，同時也被其他的文化理解與欣賞。”
  2016年5月，在山東大學亞太禮學文化研究院舉行的第三届“孟子與禮學文化國際學術研討會”上，認識了韓國慶星大學校鄭景柱教授。我們言語不通，衹能通過頗有古風的“筆談”進行交流。各自返校、回國之後，還通過郵件多次向鄭教授請教有關韓國禮學、禮器研究現狀的問題，先生均細緻回復，指點迷津。
  顧亭林嘗謂爲學當“采銅於山”，而對我來説，即便想要“買舊錢以鑄”也不可得。《韓國禮學叢書》出版未久，國內對其關注不多，而針對“諸具”的研究幾近於無，因此，衹得老老實實地下“圍山采銅”的笨功夫：在一年多的時間內，逐字逐句讀完了16開大小，120册，包含136位作者的155種著作的《韓國禮學叢書》。在敲壞了兩個外置鍵盤之後，收穫了大約150萬字的“鑄錢精銅”。
  博士論文從動筆到完成，前後持續了大約一年半。在這一年半中，經歷了結婚、生子、兼職、找工作等諸多“人生大小事”；完成了從學生到教師，從妻子到母親等諸多角色的轉换。待產時，醫院的護士説我恐怕是這間醫院有史以來第一個在病房寫論文的產婦。我説：“我現在懷着兩個孩子，一個在肚子裹，一個在電腦裹。哪一個都不能放棄。”雖然都是“懷胎十月”，孩子出生衹疼了兩天，論文却“難產”了很久。寫作過程中，常常遭遇各種各樣的瓶頸：最初周邊材料匱乏時，西南政法大學的彭衛民博士將其遊歷港臺地區及日韓兩國辛苦搜輯的文獻資料及他本人的研究論著慨然相贈，同時指引我利用各類韓國學的電子資源；在閲讀《禮學叢書》《文集叢刊》以及其他有關古代朝鮮歷史、文化、禮俗文獻遇到障礙，尤其是語言上的障礙時，多次煩擾延邊大學朝鮮族的李燦豪小兄弟和浙江師範大學的韓國留學生鄭燦喜；在專業上遇到疑惑時，張再興、王元鹿、黄人二、王平、董蓮池、郭瑞、潘玉坤等老師，無論在課上還是課下都不吝指點；在學習、生活中遇到困難時，蘇小露、韓立坤、孔哲、昊晗、計曉雲、高博涵、唐艷、饒益波、劉小輝、王盈、莊博聞等在華東師範大學、四川大學、廣西大學、中國社會科學院、北京大學、北京語言大學、浙江科技學院認識的同學、朋友們都會及時地爲我解除紛擾。
  2018年畢業之後，我入職淮陰師範學院文學院。許芳紅院長，以及分管教學和語言學的楊穎副院長、陳年高副院長多次鼓勵我以博士論文申報課題。幸於2020年10月，獲得國家社科基金優秀博士論文出版頊目的立頊支持。在近十個月的論文修繕過程中，得到了同事董守志、李迅、晁鋭、程泱等老師的諸多指點。頊目中文概要的英譯，則煩擾聖母大學程彤博先生和他可愛的夫人陳佳伶博士頗多。
  從博士論文的撰寫到本書的正式出版，我無法一一判别出前面述及的每一位與文章某一個句段篇什的具體關聯。但我知道，少了他們其中任何一位，這一過程都將新增坎坷。
  頊目交稿前幾天，請“賤外”周先生替我最後校一遍稿。夜以繼日地讀了一個禮拜，周先生説：“我本來是‘漢學派’，你這篇稿子，當真是‘爲淵驅魚’，我恨不得立刻投了‘宋學’。”李植《家禮諺解·跋》中説：“禮不難行於朝，而難行於野。其行之難，非盡情之難，難於盡其文而已。”念本科時，最感興趣的是當代文學，從未想過有一天會從事禮器名物的研究。揚之水先生在《關於“定名與相知”》中提到沈從文從小説創作轉向文物研究時説：“‘文物’與‘文學’，兩個詞組都有一個‘文’字，‘文’本身即有多解，‘文’與‘物’，‘文’與‘學’組合，又有多解。我關注比較多的是‘文心’，小説詩歌戲劇的創作時‘文心’，‘物’的設計製作同樣也是‘文心’，本來二者是文心相通的，衹是時過境遷，二者分離，因此必要想辦法重新拼合。”在揚之水看來，理想的名物研究是“建構一個新的敘事系統”，此中“包含着文學、歷史、文物、考古等學科的打通，一面是在社會生活史的背景下對詩中‘物’的推源溯流；一面是抉發‘物’中折射出來的文心文事”。“希望用這種方法使自己能夠在‘詩’與‘物’之間往來遊走，在文學、藝術、歷史、考古等領域裹，發現問題，解決問題，從一個特殊的角度重温古典。”自從開始研究“諸具”，生活中、書本中、影視劇中出現的一器一物都不僅僅是無關宏旨的“擺設”，而是成爲我審視、研究的對象。人類生活方式的演進、物候的變化、作品創作者的嚴謹與否，都能從這小小的器物中體現出來。在電影《Jackie》中，娜塔莉·波特曼飾演的JackieKennedy對《生活》雜志的記者説：“物品和藝術品比人的壽命更長，它們代表着重要的理念，比如歷史、身份，還有美。”揚之水説“這樣的考證過程永遠有着求解的誘惑力，因此總是令人充滿激情”，對我來説，也是一樣。
  最後，我想把這本書送給我的女兒周方隅。如前所述，她和這本書曾同時在我的身體中孕育，她是“後發先至”，而書則“姍姍來遲”。《星湖先生家禮疾書》中，李瀷引了一句中國古話“居山者不以魚鱉爲禮，居澤者不以麋鹿爲禮”來談尊“禮”而不泥於“儀”。此即許嘉璐先生提倡的，以開放、包容、和合之心，看待不同的文化。這既是我寫這本書的初衷，也是最終體會。而女兒的名字出自《老子》的“大方無隅”，心胸寬廣，“至大無外”，自然就没有邊角。從這個角度來説，我的女兒，和我的這本書，的確是孿生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