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推极心能、扩充知识——朱子致知格物论新探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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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从官能、性理到工夫:朱子心论新探》 图书
唯一号: 130820020230004882
颗粒名称: 第二节 推极心能、扩充知识——朱子致知格物论新探①
分类号: B244.75
页数: 27
页码: 175-201
摘要: 本文是一篇解释朱子心灵工夫论中的“致知格物”的论文。作者认为,朱子的“致知格物”适用于普通心灵和上智心灵,它意味着心灵向上智自我提升的过程,而不是简单地扩充知识。通过分析朱子的论述,文章阐明了“致知格物”的适用范围和实际含义。
关键词: 朱熹 哲学思想 研究

内容

一 定位:有差别地适用于一切人类心灵
  “致知格物”无疑是朱子心灵工夫论的重头戏。在进入朱子“致知格物论”的内容之前,需要先辨明“致知格物”的适用范围问题,以便确定其现实针对性。论者多据己意,或认为朱子的“致知格物”仅仅适用于上所言智愚有别的人类心灵中的普通心灵,或径以为朱子的“致知格物”无差别地适用于一切人类心灵。据笔者所见,二者恐怕都未得其全。根据朱子本人对这一问题的论述,其所言“致知格物”应该是首先但不仅仅适用于普通心灵,因为上智心灵自然会热衷于“致知格物”,上智心灵的首要特点便是不自以为上智,所谓“圣人看得地步广阔,自视犹有未十全满足处”是也;②换句话说,朱子所言“致知格物”确实适用于一切人类心灵,但并不是无差别地适用,对于普通心灵,“致知格物”是一种应然要求,对于上智心灵,“致知格物”则是一种实然描述。《大学或问》载:
  若夫知则心之神明,妙众理而宰万物者也。人莫不有,而或不能使其表里洞然、无所不尽,则隐微之间,真妄错杂,虽欲勉强以诚之,亦不可得而诚矣。故欲诚意者,必先有以致其知。③
  又《语类》载:
  人本有此理,但为气禀物欲所蔽。若不格物致知,事至物来,七颠八倒。若知止,则有定、能虑、得其所止。①
  自有一般资质好底人,便不须穷理、格物、致知。圣人作个大学,便使人齐入于圣贤之域。②
  陈问:“大学次序,在圣人言之,合下便都能如此,还亦须从致知格物做起?但他义理昭明,做得来恐易。”曰:“也如此学。”③
  致知格物,固是合下工夫,到后亦离这意思不得。④
  此中前两段都是在解释致知格物的必要性,而隐含着致知格物的适用对象问题,后三段则直接是在说致知格物的适用对象问题。“但为气禀物欲所蔽”应当是“但或为气禀物欲所蔽”的意思,“合下工夫”则是指无论怎样的心灵都能够着手去做的工夫,而“到后”是指普通心灵成为上智心灵之后。第一段“或不能使其表里洞然、无所不尽”一言、第二段“但(或)为气禀物欲所蔽”、第三段隐含的不好“资质”,都是在说普通心灵,所以这三段都表明了“致知格物”首先适用于普通心灵;而后两段则又表明“致知格物”也适用于上智心灵。总而言之,综合地来看,朱子认为自己所言“致知格物”首先是针对普通心灵的,但也适用于上智心灵。后来阳明回答弟子“《修道说》言:‘率性之谓道’,属圣人分上事;‘修道之谓教’,属贤人分上事”之问说:“众人亦率性也。但率性在圣人分上较多,故‘率性之谓道’属圣人事。圣人亦修道也,但修道在贤人分上多,故‘修道之谓教’属贤人事。”⑤又说:“《中庸》一书,大抵皆是说修道的事。故后面凡说君子,说颜渊,说子路,皆是能修道的;说小人,说贤知愚不肖,说庶民,皆是不能修道的;其他言舜、文、周公、仲尼至诚至圣之类,则又圣人之自能修道者也。”所谓“圣人自能修道”“圣人亦修道也,但修道在贤人分上多”,也是说各种工夫首先是针对普通心灵,但也适用于上智心灵,与朱子义同。确定这一点,将有助于我们探明朱子“致知格物”说的实义。
  二 实义之“致知”:提升心能
  然后是“致知”二字的含义问题。对于朱子“致知”二字,论者多以“扩充知识”解之,且引《大学章句》“致,推极也。知,犹识也。推极吾之知识,欲其所知无不尽也”之解①而以其中“知识”“所知”两言为证。但笔者所见,《大学章句》“知识”“所知”两言恐怕不可以今日的用意去望文生义,而从朱子本人对于“知识”“所知”的用义来看,其所言“致知”二字应该没有“扩充知识”的意思,而是“推极知觉之能”的意思(“扩充知识”的意思在“格物”二字上,此待后文详论),所谓“推极知觉之能”,也不是发挥出既有的能力的意思,而是心灵在既有能力的基础上“向上智自我提升”的意思(因为朱子认为普通心灵其实是上智心灵的“有蔽”状态,所以普通心灵的“向上智自我提升”往往被朱子表述为“向上智恢复”)。具体来说:
  首先,《大学章句》中朱子所言“所知”二字不是指今日所言“知识”,而是指“理’。《语类》载:
  器远问:“致知者,推致事物之理。还当就甚么样事推致其理?”
  曰:“眼前凡所应接底都是物。事事都有个极至之理,便要知得到。”②
  致知,不是知那人不知底道理,只是人面前底。③
  这两段都显示出朱子这里的“所知”不是今日所谓“知识”而是“理”’。朱子“格物致知补传”中以“人心之灵莫不有知”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对言,④其实也明白显示出这个意思(其中朱子没有区分知、觉)。亦惟如此,朱子才会在以“吾心之所知无不尽也”注解“知至’⑤的同时又说:“知至,谓天下事物之理知无不到之谓。”⑥“所知”既然不是指“知识”而是指“理”,则“欲其所知无不尽”从字面上讲便不是“欲穷尽知识”的意思,而是“欲于理无不觉”的意思(“理”无分于人我)。如我们前文引到的朱子“点检”之喻那里讲到的那样,“于理无不觉”则心灵充分醒豁完全自主,而心灵充分醒豁完全自主即达到上智,所以“欲于理无不觉”或者说“欲其所知无不尽”的实义在于“欲心灵达到上智”。
  进一步,《大学章句》中朱子所言“知识”并非今日“知识”一词,而是“知”“识”二词也即知能、识能二词,这一点由其前面“知,犹识也”三个字充分表明出来。①由此则所谓“推极吾之知识”应当进一步标点为“推极吾之知、识”,从字面上讲应当便没有“扩充知识”的意思,而为“推极吾之知能、识能”或者说“推极吾之知觉之能”的意思。
  综合以上两点,可知朱子对于“致知”的训释应该没有“扩充知识”的意思,而是“推极吾之知觉之能,欲其达到上智”②的意思,或者简而言之,心灵向上智自我提升(或曰恢复)的意思。朱子在其他地方关于致知的论述会印证我们上面的每一步判断。如《语类》载:
  因郑仲履之问而言曰:“致知乃本心之知。如一面镜子,本全体通明,只被昏翳了,而今逐旋磨去,使四边皆照见,其明无所不到。”③
  此中“本心之知”四字表明“致知”之“知”显然不是指今日所谓“知识”,作为“磨镜”目标的“四边皆照见,其明无所不到”与其说是要让镜子为影像所充斥,不如说是要让镜子重新“全体通明”,所以“磨镜”所喻的“致知”与其说是“扩充知识”的意思,不如说是“向上智自我提升”的意思。延在钦论此段说:“依朱熹的说法,由致知而扩充的‘知’就是本心的知。这就是说,通过格物致知的修养工夫而恢复本心的原来状态”,也基本指出了这一点。①值得一提的是,阳明高第徐爱曾说:“心犹镜也。圣人心如明镜,常人心如昏镜。近世格物之说,如以镜照物,照上用功,不知镜尚昏在,何能照!先生之格物,如磨镜而使之明,磨上用功,明了后亦未尝废照。”②其实早在朱子这里,就早已明确的是“磨上用功”了。又朱子说:
  致知未至,譬如一个铁片,亦割得物事,只是不如磨得芒刃十分利了,一锸便破。若知得切了,事事物物至面前,莫不迎刃而解。③
  无论是从“铁片”的从“钝”到“利”这一比喻来看,还是从“莫不迎刃而解”这一直接描述来看,“致知”都不可能是“扩充知识使极多”的意思,而只能是“心灵向上智自我提升”的意思。再如其言曰:
  人心莫不有知,所以不知者,但气禀有偏,故知之有不能尽。所谓致知者,只是教他展开使尽。④
  “人心莫不有”的“知”显然是指“知觉之能”,“所以不知”是“所以不尽”的意思,“气禀有偏”即心灵未至于上智,“致知”是让知觉之能“展开使尽”,不是让“知识”“展开使尽”,也说明“致知”是“心灵向上智自我提升”的意思;后来陆桴亭记载:“东堂问:‘人性皆善,则知亦皆善,此何用致?’曰:‘人性皆善,其不善者气禀物欲也;人知皆善,其不善者亦气禀物欲也;致则矫其气禀之偏、去其物欲之蔽。”⑤与朱子此段之意相同。再如《语类》载:
  问“致知在格物”。曰:“知者,吾自有此知。此心虚明广大,无所不知,要当极其至耳。”①
  “吾自有”的“知”显然也只能指“知觉之能”,“无所不知”仍然是说“理”’,于“理”无所不知则此心充分醒豁而成为上智心灵。然则“致知”之为“心灵向上智自我提升”而非“扩充知识”,可以无疑。②
  “致知”既然是“心灵向上智自我提升”而非“扩充知识”,那么“知至”便自然是可能的,且其含义当为“心灵达至上智”,而非“知识被穷尽”,“知识被穷尽”也显然是不可能的。朱子说:
  “虽愚必明”,是致知之效;“虽柔必强”,是力行之效。③
  “明”即“智”,“致知之效”即“知至”,所以此言即以“知至”为心灵达及上智。又《语类》载:
  “积习既多,自当脱然有贯通处”,乃是零零碎碎凑合将来,不知不觉,自然醒悟。④
  问:“自一身之中以至万物之理,理会得多,自当豁然有个觉处。”曰:“此一段,尤其切要,学者所当深究。”⑤
  知至,便是此心透彻。⑥
  此中以“脱然”“贯通”“醒悟”“豁然有个觉处”’都是在说“知至”,这些词和“此心透彻”一起显示出“知至”之为心灵达及上智。又朱子说:
  到得知至时,却已自有个主宰,会去分别取舍。⑦
  格物者,穷究乎此者也;致知者,真知乎此者也。能如此着实用功,即如此着实到那田地,而理一之理,自森然其中,一一皆实,不虚头说矣。①
  前文我们已经说明,“主宰”“理一之理,自森然其中,一一皆实”都只有上智心灵才当得起,所以这两段也是以“知至”为“心灵达及上智”。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朱子说:
  学者若做到物格、知至处,此是七分以上底人。②
  “七分以上底人”即是拥有上智心灵的人。“知至”则心灵达及上智,自然是“七分以上底人”。又,在朱子看来,孟子“尽心”之说也不是说把既有的心灵发挥到极致,而是说心灵被提升到了极致。《语类》载:
  “尽心”则“知至”之谓也。③
  “尽心”,就见处说,见理无所不尽,如格物、致知之意。然心无限量,如何尽得?物有多少,亦如何穷得尽?但到那贯通处,则才拈来便晓得,是为尽也。④
  问“发己自尽为忠”。曰:“发己是从这己上发生出来。尽是尽己之诚,不是尽己之理,与孟子尽心不同。如十分话,对人只说七分,便是不尽。”⑤
  “尽是尽己之诚,不是尽己之理”是说自己用以说“忠”的“尽”只是把既有的心灵发挥到极致的意思,“与孟子尽心不同”,则孟子“尽心”并不是说把既有的心灵发挥到极致,而无论是以“尽心”为“知至”,还是为“见理无所不尽”、为“贯通处”、为“才拈来便晓得”,则都体现出在朱子,孟子“尽心”是说心灵被提升到了极致的意思。朱子对孟子“尽心”的解释无疑是更有深度的。
  只有在“心灵向上智自我提升”和“心灵达至上智”而非“扩充知识”和“知识被穷尽”的意义上,我们才能彻底理解以下几种有关“致知”“知至”的说法:
  其一,“知至”贯通未来,而能使此心“无外”。如《语类》载:
  问:“知至若论极尽处,则圣贤亦未可谓之知至。如孔子不能证夏商之礼,孟子未学诸侯丧礼,与未详周室班爵之制之类否?”曰:“然。如何要一切知得!然知至只是到脱然贯通处,虽未能事事知得,然理会得已极多。万一有插生一件差异底事来,也都识得他破。只是贯通,便不知底亦通将去。”①
  从“知识”层面讲,已知的知识只可能或然地通向未知的知识,而不可能彻底贯通向未知的知识,但从心灵的层面讲,达至上智的心灵自然是能够彻底贯通向未来的,甚至可以说,达至上智,本身就是为了未来,所以说“只是贯通,便不知底亦通将去”,“非谓欲尽穷天下之物”。又如《语类》载:
  因说理会天下弥文,曰:“伊川云:‘只患不得为,不患不能为’。如有称在此,物来即轻重皆了,何必先要一一等过天下之物!”②
  “舜明于庶物”,物即是物,只是明,便见皆有其则。③
  这两句中虽然没有出现“致知”“知至”字样,但应该含有“知至”的意思。只要心灵达至上智,任何事物到来,都能够得到透彻的领悟,所以说“如有称在此,物来即轻重皆了,何必先要一一等过天下之物”“只是明,便见皆有其则”。在贯通未来的意义上,朱子认为“致知”能够使此心“无外”,其言曰:“所以致知、格物者,要得无外也”,①即是此意。
  其二,以“致知”至于“知至”为“意诚”的先决条件。朱子说:
  须是致知。能致其知,知之既至,方可以诚得意。②
  若不格物致知,那个诚意、正心,方是捺在这里,不是自然。若是格物致知,便自然,不用强捺。③
  如果“致知”是“扩充知识”的意思的话,这些话便至少会显得很难理解,只有“致知”理解为“心灵向上智自我提升”,这些话才能顺利地得到理解:心灵较愚,则其运用如我们前文所言那样容易被他者奴役,即便没有愚昧到完全“不由自主”的地步,也常常很大程度上不由自主,所谓“捺在这里”是也;心灵上智,则其运用如我们前文所言那样完全自主,一出于自身道理而没有任何分裂,所以说“自然不用强捺”,“方可以诚得意”。需要强调的是,“方可以诚得意”是说诚意才可能成功,不是说“诚意”才可以开始做,用《大学》的话来说,“方可以诚得意”是说“知至而后意诚”,而不是说“知至而后诚意”,前者是《大学》原文,后者则是对《大学》的一种常见误解,二者表面差之毫厘,实际上谬以千里。作为原文的“知至而后意诚”是把“知至”当作诚意工夫的收工条件,而作为误解的“知至而后诚意”则是把“知至”当作诚意工夫的开工条件,这一点我们在下面“朱子知行论”一节中会有更加详细的辨析。
  其三,以“知未至”为心灵造恶的根源,而以“致知”为心灵造恶问题的根本解决之道。如朱子说:
  若知不至,则方说恶不可作,又有一个心以为为之亦无害;以为善不可不为,又有一个心以为不为亦无紧要。譬如草木,从下面生出一个芽子,这便是不能纯一,这便是知不至之所为。①
  “从下面生出一个芽子”是指已然长大的草木从根部又重新发了一个芽,所以说“这便是不能纯一”。“知不至”则心灵滞留于“愚”而尚未达成自我同一,所以“不能纯一”,“知识尚未穷尽”则很难直接导致“不能纯一”。又《语类》载:
  吴仁甫问:“诚意在致知、格物后,如何?”曰:“源头只在致知。知至之后,如从上面放水来,已自迅流湍决,只是临时又要略略拨剔,莫令壅滞尔。”②
  顷之,复曰:“要之,这源头却在那致知上。知至而意诚,则‘如好好色,如恶恶臭’,好者端的是好,恶者端的是恶。某常云,此处是学者一个关。过得此关,方始是实。”③
  今人多是不能去致知处着力,此心多为物欲所陷了。惟圣人能提出此心,使之光明,外来底物欲皆不足以动我,内中发出底又不陷了。④
  希望仅仅通过“扩充知识”达成“源头活水”、实其心之所发、避免物欲陷溺,都会显得不太着调,而在心灵向上智自我提升的意义上来看,这些话则是道出了事实。⑤
  三 从“致知”到“格物”
  在没有与任何他者(包括身、魄)接触而独自存在时,心灵能力当然是不可能得到提升的,《语类》载:
  或问:“所谓‘穷理’,不知是反己求之于心?惟复是逐物而求于物?”曰:“不是如此。事事物物皆有个道理,穷得十分尽,方是格物。不是此心,如何去穷理?不成物自有个道理,心又有个道理,枯槁其心,全与物不接,却使此理自见!万无是事。”①
  “理”不现则心灵能力不可能得到提升,所以这一段即是说没有与任何他者(包括身、魄)接触而独自存在时,心灵能力不可能得到提升。把虚假的他者(如幻想)当作真实的他者接触从而错失真实的他者,心灵能力也是不可能得到提升的,朱子说:
  而今人也有推极其知者,却只泛泛然竭其心思,都不就事物上穷究,如此,则终无所止。②
  此中“推极其知”即欲提升心灵,“只泛泛然竭其心思,都不就事物上穷究”即把虚假的他者当作真实的他者来接触,而不与真实的他者接触。与真实他者的泛泛接触,也不可能使心灵能力得到真正的提升。只有在与真实他者的深入根本的接触中,心灵能力才有可能得到真正的提升。朱子“格物致知补传”说:
  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③
  “即”即接触,“物”即真实的他者,“穷其理”即深入根本,所以此言即是说只有在与真实他者的深入根本的接触中,心灵能力才有可能得到真正的提升。简而言之,“致知”必定要“格物”。《语类》载:
  “只是推极我所知,须要就那事物上理会……若不格物,何缘得知?”义刚曰:“只是说所以致知,必在格物。”曰:“正是如此。若是极其所知去推究那事物,则我方能有所知。”①
  格物者,欲究极其物之理使无不尽,然后我之知无所不至。②
  这些话里面的“所知”也因为是指“理”而指向“能知”,而这两段话充分表明了在朱子,只有在与真实他者的深入根本的接触中,心灵能力才有可能得到真正的提升。③因为“其理”不是同于心之“理”,而是直接就是心之“理”,所谓“物理即道理,天下初无二理”,④所以只要真正穷得“其理”,心灵能力便因为“觉于理”而即刻得到提升,不必在穷得“其理”之后又有什么再度加工,所以朱子认为“致吾之知”是完全而彻底地落实为“即物而穷其理”,也即“致知”完全而彻底地落实为“格物”,没有任何盈余,“致知”为里、“格物”为表,是对同一件事的两面描述,而不是对两件事情的描述,朱子说,“格物、致知,彼我相对而言耳。格物所以致知。于这一物上穷得一分之理,即我之知亦知得一分;于物之理穷二分,即我之知亦知得二分;于物之理穷得愈多,则我之知愈广。其实只是一理,‘才明彼,即晓此’”,⑤“格物致知,亦是因其所已知者推之,以及其所未知,只是一本,元无两样功夫也”⑥,“致知、
  格物,只是一事,非是今日格物,明日又致知。格物,以理言也;致知,以心言也”①,都是这个意思。李妍静说“鉴于人心中之‘天理’和万物之‘物理’本只是一个,人才可以通过‘格’心外之物事来明白心中之‘天理’”②,也指出了这一点。且在朱子看来,《大学》原文中“致知在格物”的“在”字也充分表明了这个意思,朱子接着上面“才明彼,即晓此”说:“所以《大学》说‘致知在格物’,又不说‘欲致其知者在格其物’,盖致知便在格物中,非格之外别有致处也。”又说:“自‘欲明明德于天下’至‘先致其知’,皆是隔一节,所以言欲如此者,必先如此。‘致知在格物’,知与物至切近,正相照在。格物所以致知,物才格,则知已至,故云‘在’,更无次第也。”③都是在说,《大学》本文的“在”字,已经显示出“致知”和“格物”是对同一件事的两面描述,而不是对两件事情的描述这一点。又《语类》载:
  问:“‘观物察已,还因见物反求诸己。’此说亦是。程子非之,何也?”曰:“这理是天下公共之理,人人都一般,初无物我之分。不可道我是一般道理,人又是一般道理。将来相比,如赤子入井,皆有怵惕。知得人有此心,便知自家亦有此心,更不消比并自知。”④
  国秀问:“所以博文、约礼,格物、致知,是教颜子就事物上理会。‘克己复礼’,却是颜子有诸己。”曰:“格那物,致吾之知也,便是会有诸己。”⑤
  深入根本地接触他者和提升自我的心灵能力是对同一件事的两面描述,从事前者的工作则后者自然达成,所以说“便是会有诸己”而不需要“见物反求诸己”。①又及,普通心灵是不可能在一次“格物”中便自我提升至于上智的,而已然上智的心灵,更不会只和一个他者深入接触,所以“致知”虽然只是一个“知”,作为其“表”的“格物”却一定是“多”是“博”。《语类》载:
  问:“格物最难。日用间应事处,平直者却易见。如交错疑似处,要如此则彼碍,要如彼则此碍,不审何以穷之?”曰:“如何一顿便要格得恁地!且要见得大纲,且看个大胚模是恁地,方就里面旋旋做细。如树,初间且先斫倒在这里,逐旋去皮,方始出细。若难晓易晓底,一齐都要理会得,也不解恁地。但不失了大纲,理会一重了,里面又见一重;一重了,又见一重。以事之详略言,理会一件又一件;以理之浅深言,理会一重又一重。只管理会,须有极尽时。”②
  自古无不晓事情底圣贤,亦无不通变底圣贤,亦无关门独坐底圣贤,圣贤无所不通,无所不能,那个事理会不得。③
  格物,是物物上穷其至理;致知,是吾心无所不知。格物,是零细说;致知,是全体说。④
  “一件又一件”“一重又一重”“博学之”“那个事理会不得”“零细”,都是在说“多”而“博”。此中第一段即是说普通心灵不可能在一件事物上便完成向上智心灵的自我提升,甚至不可能在和一件事物的一次接触中便完成向上智心灵的自我提升;第二段即是说已然上智心灵不会只和一个他者深入接触;三段在一起则都显示出无论什么意义上的“格物”,都一定是“多”是“博”。
  四 实义之“格物”:附带扩充真实知识的心灵提升之方
  “致知”的义涵既然是“心灵向上智自我提升”而非“扩充知识”,作为其“表”的“格物”从根本上讲自然也是“心灵能力自我提升的方法”,而不是“扩充知识的方法”。《语类》载:
  格物所以明此心。①
  这个穷理,是开天聪明,是甚次第。②
  “穷理”即“格物”。无论是“明此心”,还是“开天聪明”,都是在指出,“格物”从根本上讲是心灵能力自我提升的方法。又朱子说:
  某数日来,因间思圣人所以说个“格物”字,工夫尽在这里。
  今人都是无这工夫,所以见识皆低。然格物亦多般,有只格得一两分而休者,有格得三四分而休者,有格得四五分、五六分者。格到五六分者已为难得。今人原不曾格物,所以见识极卑,都被他引将去。③
  不格物则“见识皆低”“见识极卑”“被他引将去”,都反证出“格物”从根本上讲是“心灵能力自我提升的方法”,而不是“扩充知识的方法”,中间“一两分”“五六分”之说表面看起来是对象性的,但因为道理无间于内外,“才明彼即晓此”,所以实际上也是心灵能力获得提升的分数。
  “格物”从根本上讲不是“扩充知识的方法”,但因为“格物”的过程或者说与他者深入接触的过程,一定是从认识他者的形下因素开始的,所以“格物”在为“心”带来能力上的提升之前,一定会首先为“魄”带来知识上的扩充,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格物”是表象为“扩充知识之方”的“心灵能力自我提升之方”,这无疑增加了人们将“格物”的本质乃至“致知”本身误认为“扩充知识之方”的风险。进一步,以“心灵能力自我提升之方”为内核的“扩充知识之方”和没有“心灵能力自我提升”这一内核的“扩充知识之方”其实也是不同的,前者内在地要求深入根本的接触,所以所扩充的“知识”一定是深层而真实的“知识”,后者则内在地意味着走马观花式的接触,所以所扩充的“知识”一定是肤浅而多虚假的“知识”,在这个意义上“格物”即便在其表象层面,也和纯然的“扩充知识之方”有极大的区别,终究不可混为一谈,前者是“扩充真实知识”,后者则为“扩充真妄混杂的知识”。《大学或问》载:
  曰:“然则所谓格物致知之学,与世之所谓博物洽闻者奚以异?”
  曰:“此以反身穷理为主,而必究其本末是非之极至;彼以徇外夸多为务,而不核其表里真妄之实。”①
  这里的“反身”不是“见物反求诸己”的意思,而是“才明彼即晓此”的意思。“必究其本末是非之极至”和“不蔽其表里真妄之实”的对举即表明“格物”所带来的知识扩充是真实知识的扩充,而不是真妄混杂的知识的扩充。后来陆桴亭记载:“纯男问:‘张华博物一种学问,亦可称格物否?’曰:‘格物是格其理,博物是识其物,内外之别,截然不同。若夫观河图而画卦、睹洛书而演畴,则直于一物之中识天地之全理,斯真格物之极功矣。’”②此中陆桴亭的回答部分再现了朱子的意思。再进一步,肤浅而虚假的“知识”不但无助于心灵能力的自我提升,反而会干扰既有心灵能力在应事接物中的正常发挥,深层而真实的“知识”则不但有助于心灵能力的自我提升,而且在心灵能力自我提升后的应事接物中也将起到非常积极的作用。朱子接着上面“表里真妄之实”说:
  然必究其极,是以知愈博而心愈明;不核其实,是以识愈多而心愈窒。
  此言即是说真实知识的扩充有助于心灵能力的自我提升,真妄混杂知识的扩充则会使得心灵能力不进反退。在这个意义上,心灵能力的自我提升必然地以“魄”的充实为先导,或者说作为心灵能力自我提升之方的“格物”必然地表象为“扩充真实知识”,可以说是造化对于人的馈赠。
  唯有在表象为“扩充真实知识”的“心灵能力自我提升之方”的意义上理解“格物”,朱子关于“格物”的以下说法才能够彻底说通:
  其一,“格物”是保证道心为主人心听命的根本方法。《语类》载:
  又问“致知在乎所养,养知莫过于寡欲”。道夫云:“‘养知莫过于寡欲’,此句最为紧切。”曰:“便是这话难说,又须是格物方得。
  若一向靠着寡欲,又不得。”①
  “寡欲”自然是需要的,但只有心灵能力自我提升、真实知识得到扩充,“欲”才能真正“寡”下来,如果心灵能力滞留于愚昧、真实知识滞留于贫乏,则“欲”必定会旺盛难制。心魄贫愚而“欲”盛,则“人心”流为“人欲”几乎难免;心魄富智而“欲”“寡”,则道心为主而人心听命不在话下。
  其二,“格物”能够使人更加灵活更有办法,或者说使人更能担当大任,因而是人才培养的第一要务,也是治国平天下的奠基之策。朱子说:
  和靖持守有余而格物未至,故所见不精明,无活法。②
  圣贤说话,许多道理平铺在那里,且要阔着心胸平去看,通透后自能应变。①
  看圣贤言论是“格物”一端,“通透”即“格物”至于物格知至。“格物”则心灵能力得到提升、真实知识得到扩充,“活法”“应变”自然不在话下。朱子又说:
  若只守个些子,捉定在那里,把许多都做闲事,便都无事了。如此,只理会得门内事,门外事便了不得……如今只道是持敬,收拾身心,日用要合道理无差失,此固是好。然出而应天下事,应这事得时,应那事又不得。学之大本,《中庸》《大学》已说尽了。《大学》首便说“格物致知”。为甚要格物致知?便是要无所不格,无所不知。物格知至,方能意诚、心正、身修,推而至于家齐、国治、天下平,自然滔滔去,都无障碍。②
  心魄贫愚,“门外事”自是“了不得”,“无所不格,无所不知”则心灵达至上智而真实知识无比丰富,修齐治平的资质无逾于此,所以说“滔滔去都无障碍”。朱子又说:
  格物、致知,比治国、平天下,其事似小,然打不透,则病痛却大,无进步处。治国、平天下,规模虽大,然这里纵有未尽处,病痛却小。③
  如物格、知至上卤莽,虽见得似小,其病却大。自修身以往,只是如破竹然,逐节自分明去。今人见得似难,其实却易。人入德处,全在致知、格物。④
  格物致知“打不透”“鲁莽”,则心灵能力无法得到提升、真实知识无法得到扩充,所以说“无进步处”,心灵能力无法得到提升、真实知识无法得到扩充,则“治国平天下”不得不“难”,甚至必然被做坏,所以说“病痛却大”,广泛格物充分致知,则心灵能力得到提升、真实知识得到扩充,而“治国平天下”不得不变得相对容易,“治国平天下”的“未尽处”关系到很多人的福祉,本来不能说“病痛却小”,但这里是指心灵已然上智、真实知识已然丰富的人的善政尚未充分展开的意思,而不是说政治措施上的失误。又朱子说:
  《原道》中举大学,却不说“致知在格物”一句……看得这样底,都是个无头学问。①
  《遗书》“晁氏客语”卷中,张思叔记程先生语云“思欲格物,则固已近道”一段,甚好,当收入《近思录》。②
  不提升心灵能力而扩充真实知识,则治国平天下根本谈不上,所以说是“无头学问”;欲提升心灵能力而扩充真实知识,则已经来到治国平天下之道的门口,所以说“固已近道”。
  其三,“格物”使人更能分辨善恶。朱子说:
  或谓但正心,不须致知、格物,便可以修身、齐家,却恐不然。
  圣人教人穷理,只道是人在善恶中,不能分别得,故善或以为恶,恶或以为善;善可以不为不妨,恶可以为亦不妨。圣人便欲人就外面拦截得紧,见得道理分明,方可正得心,诚得意。③
  心灵能力低下、真实知识匮乏,则善恶不得不颠倒,心灵能力提升真实知识丰富,则善恶不得不明白呈现。此中“方可正得心,诚得意”也是“知至而后意诚心正”的意思,不是“知至而后诚意正心”的意思。朱子又说:
  所以《大学》格物穷理,正要理会这些。须要理会教是非端的分明,不如此定不得。如初间看,善恶如隔一墙;只管看来,渐渐见得善恶如隔一壁。看得隔一壁底,已自胜似初看隔一墙底了;然更看得,又如隔一幅纸。这善恶只是争些子,这里看得直是透!善底端的是善,恶底端的是恶,略无些小疑似。①
  所谓“初间看,善恶如隔一墙”是指心灵能力低下、真实知识匮乏的时候,有很多中间地带看不明白分辨不清,“然更看得,又如隔一幅纸”则是指心灵能力获得提升、真实知识丰富的时候,没有了模糊不清无法分辨的中间地带,所以说“直是透”“略无些小疑似”。盖心灵能力低下、真实知识匮乏,自然分辨率低;心灵能力提升、真实知识丰富,分辨率自然提高。
  其四,“格物”和“致知”一样,能够为“诚意正心”提供根本助力。《语类》载:
  问:“诚意莫只是意之所发,制之于初否?”曰:“若说制,便不得。须是先致知、格物,方始得。人莫不有知,但不能致其知耳。致其知者,自里面看出,推到无穷尽处;自外面看入来,推到无去处;方始得了,意方可诚。致知、格物是源头上工夫。”②
  这里并不是否定“制”的必要性,只是指出“制”并非根本解决之道。根本解决之道在于心灵能力的自我提升、真实知识的扩充,也即致知格物。
  朱子的“致知格物论”,还有几个要点需要注意:
  首先,无论是提升心灵能力还是扩充知识,都不是要展示已知已能,而是要基于已知已能开拓未知未能,在这个意义上,朱子的“致知格物”是一种内在开拓型的工作,朱子所说:“但所谓格物,也是格未晓底,已自晓底又何用格。如伊川所谓‘今日格一件,明日格一件’,也是说那难理会底”①,“格物只是理会未理会得底,不是从头都要理会。如水火,人自是知其不可蹈,何曾有错去蹈水火”②,“穷理者,因其所已知而及其所未知,因其所已达而及其所未达”③,都明白地显示出这个意思。朱子继承程子而以“进(学)”说“致知”,又反问弟子“若不穷理,便只守此,安得有进底工夫”④,也都体现出这一点。内在开拓型的工作从本质上讲便是有难度而可能失败的,程门、朱门弟子都曾说致知格物“甚难”,“格物最难”,朱子也说“穷之未得,更须款曲推明……穷理之初,如攻坚物,必寻其罅隙可入之处,乃从而击之,则用力为不难矣”⑤,“初间或只见得表,不见得里;只见得粗,不见得精”⑥,都明白显示出致知格物的难度和失败的可能性。
  进一步,无论是心灵能力提升到某一高度还是真实知识扩充到某一层次,最好都能在担当相应大任之前完成,甚至在担当某一大任之前,心灵能力最好已然提升到远远高于所需高度的高度、真实知识早已扩充到远远多于所需层次的层次,所以“致知格物”就本义而言是一种事先学习型工夫,而不是事中应事型工夫。朱子说:
  所以格物便要闲时理会,不是要临时理会。闲时看得道理分晓,则事来时断置自易。⑦
  “闲时理会”便是指事先学习,“临时理会”便是指事先没有学习而临时抱佛脚。此言即指出“格物”就本义而言是一种事先学习型工夫,而不是事中应事型工夫。朱子又说“伊川只说敬,又所论格物、致知,多是读书讲学”①,“所以先要读书理会道理,盖先学得在这里,到临时应事接物,撞着便有用处”②,也清楚地表明了这个意思。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朱子的“致知格物”虽然不欢迎失败,却终究是允许失败的,因为事先学习中的失败并不危险,不会直接造成败物之“恶”,甚至不会让此心丧失再次自我提升的机会,只有应事中的失败才是危险的,才会直接造成败物之“恶”,才会“时不再来”,朱子上面接着“穷之未得”说“更须款曲推明”,即是此意,而朱子曾说:
  进学致知,则不可不宽。③
  “宽”只有在事前才是可能的,所以强调致知“不可不宽”也等于在强调致知格物本质上是一种“事先学习”型的工夫。当然,如果一个人因为种种原因,未能事先完成学习或者说成功“致知格物”,而事情又不能推卸或者推迟,自然也要尽最大能力补课以避免败物之“恶”,朱子在上面“不是要临时理会”一言后面又说:
  若理会不得时,也须临事时与尽心理会。十分断制不下,则亦无奈何。④
  “理会不得”即事先的“致知格物”失败,“临事时与尽心理会”即事中继续补课。在这个意义上,“致知格物”也有了临事工夫的意味。《语类》载:
  问:“格物,还是事未至时格,事既至然后格?”曰:“格,是到那般所在。也有事至时格底,也有事未至时格底。”⑤
  穷理格物,如读经看史,应接事物,理会个是处,皆是格物。①
  到讲习应接时,便当思量义理。②
  这些话都将本质上是事先学习型工夫的“致知格物”扩展到了事中应事工夫的层面。③又《语类》载:
  所谓格物,只是眼前处置事物,酌其轻重,究极其当处便是。④
  格物致知是“义以方外”。⑤
  “处置事物”“义以方外”都是指应事接物。这两句甚至将“致知格物”完全说成了一种事中应事型工夫,和“进学则在致知”的“进学”二字并不一致,这应当并非朱子最主要的意思所在,事先学习型工夫才是朱子致知格物的核心性质。
  再进一步,没有哪一个真实的他者不是造化生生道理的具体化而会完全无助于心灵向上智的自我提升,也没有哪一个真实的他者不能提供真实的知识,所以“格物”从范围上讲一定是“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⑥,也即不必事先将与任何他者的深入根本的接触排除在外;但“天下之物”在作为造化生生道理的具体化方面毕竟有程度高低之别,因而在心灵能力提升、知识扩充的帮助方面一定有大小之别,所以在不将与任何他者的深入根本的接触排除在外的前提下,与作为造化生生道理高度具体化因而在心灵能力提升、真实知识扩充方面帮助最大的他者的深入根本的接触,无疑又是一切“格物”中的“当务之急”,这即是说,“格物”在范围无限的同时也缓急有序。朱子说:
  格物之论,伊川意虽谓眼前无非是物,然其格之也,亦须有缓急先后之序,岂遽以为存心于一草木器用之间,而忽然悬悟也哉?且如今为此学而不穷天理、明人伦、讲圣言、通世故,而兀然存心于一草木器用间,此是何学问?如此而望有所得,是炊沙而欲其成饭也。来谕似未看破此处病败,恐不免出入依违之弊耳。①
  这里“天理”是指天地之理的意思;“天地”“人伦”“圣言”“世故”都是造化生生道理的高度具体化、在心灵能力提升方面最有帮助的他者;“明人伦”“通世故”可能包含直接参与“人伦”“世故”活动,但主要应该是指活动之余的学习中研究“人伦”“世故”。此段即充分表明了“格物”在朱子这里的“格物”范围无限的同时也缓急有序,②其中“岂遽以为存心于一草木器用之间,而忽然悬悟也哉”“兀然存心于一草木器用间,此是何学问?如此而望有所得,是炊沙而欲其成饭也”两言,尤足以证明后来阳明以格竹讽朱子,实在是一种莫大的误解。又《大学或问》载:
  若其用力之方,则或考之事为之著,或察之念虑之微,或求之文字之中,或索之讲论之际,使于身心性情之德、人伦日用之常,以至天地鬼神之变、鸟兽草木之宜,自其一物之中,莫不有以见其所当然而不容已,与其所以然而不可易者。③
  此中“考之事为之著”也是对人的活动进行研究的意思;“察之念虑之微”是指“闲时”反思保存在“魄”中的自己先前做事时曾有的念虑,而不是指“临时”一边做事一边反思,乃至不做事只反思。这一段论述中,朱子显然也是由急到缓地讲向范围的无限的。值得一提的是,后来阳明批评朱子此段说:“文公格物之说,只是少头脑,如所谓‘察之于念虑之微’,此一句不该与‘求之文字之中,验之于事为之著,索之讲论之际’混作一例看,是无轻重也。”①刘宗周进一步说:“事岂离心而造者?故学者不必求之行事之著,而止求之念虑之微。”②念虑和事为固然是一体两面,“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孟子》),但人的考察不妨有“从事为到念虑”和“从念虑到事为”两个途径:先在事为上发现闪光点或者问题,便会从事为考察到念虑,由浅入深;先在念虑上发现问题或者闪光点,也能够渐渐考察到事为之著,由小到大。朱子所谓“或考之事为之著,或察之念虑之微”应该是“或从事为开始考,或从念虑开始察”的意思,符合人类考察的一般情况,且从朱子心论的视角来看,“察之念虑之微”不应过分强调,否则便太过迫切了,会使人终日处于一种自我扰扰的状态中,既无法静养,也无法做事。
  最后,所谓“上智”是有明确标准的,但其首要标准便是不自以为上智而彻底热衷于自我提升,所以心灵向上智的自我提升是有终点但无止境的,而众所周知,真实知识的扩充更是无止境的,所以朱子的“致知格物”总体是有终点但无止境的。《语类》载:
  曰:“格物最是难事,如何尽格得?”曰:“程子谓:‘今日格一件,明日又格一件,积习既多,然后脱然有贯通处。’某尝谓,他此语便是真实做工夫来。他也不说格一件后便会通,也不说尽格得天下物理后方始通。只云:‘积习既多,然后脱然有个贯通处’。”③
  上而无极、太极,下而至于一草、一木、一昆虫之微,亦各有理。一书不读,则阙了一书道理;一事不穷,则阙了一事道理;一物不格,则阙了一物道理。须着逐一件与他理会过。④
  第一段说不必“尽格得天下物理后方始通”,只要“积习既多”,便一定“脱然有个贯通处”,即是说致知格物“有终点”。第二段又说“须着逐一件与他理会过”即是说致知格物“无止境”。不难看出,前面引文中“如何要一切知得”“何必先要一一等过天下之物”也是致知格物有终点的意思,“致知、格物,固是合下工夫,到后亦离这意思不得”也有致知格物无止境的意思。又不难看出,前文所言“缓急先后之序”背后范围的无限使得“学无止境”成为可能,而越是遵循前文所谓“缓急先后之序”的人,越能够早日迎来“物格知至”也即心灵成功自我提升为上智心灵的结果。
  值得一提的是,朱子曾将“致知格物”表述为一种“致良知”,其言曰:
  穷理者,因其所已知而及其所未知,因其所已达而及其所未达。
  人之良知,本所固有。然不能穷理者,只是足于已知已达,而不能穷其未知未达,故见得一截,不曾又见得一截,此其所以于理未精也。然仍须工夫日日增加。今日既格得一物,明日又格得一物,工夫更不住地做。如左脚进得一步,右脚又进一步;右脚进得一步,左脚又进,接续不已,自然贯通。①
  此中虽然没有直接出现“致良知”三字,但无疑蕴含着“致良知”的表述。“致知格物”既然是心灵向上智自我提升的方法,则朱子的“致良知”无疑也是“良知向上智自我提升”的意思。众所周知,后来阳明以“致良知”为教,其“致良知”除了“按照良知去做”之外,也有“提升良知”的意思,这个意思可以说是滥觞于朱子。又,阳明曾自言说:“吾教人致良知,在格物上用功,却是有根本的学问。日长进一日,愈久愈觉精明。世儒教人事事物物上去寻讨,却是无根本的学问。方其壮时,虽暂能外面修饰,不见有过,老则精神衰迈,终须放倒。譬如无根之树,移栽水边,虽暂时鲜好,终久要憔悴。”②其中“世儒”不应当被认为包括朱子,朱子教人事事物物上求启发,通过向天地万物请教而使得自己的心灵从愚弱走向强明,也是有根本的学问,且接触事物虽然未必能深入其根,但也并不必然不能深入根本,事物中有着和心中完全相同的根本,“外面修饰”之过,与其说是事事物物上寻讨所带来的,不如说是事事物物上没有寻讨彻底所带来的。

附注

①本章主体内容曾以“从提升心灵能力到扩充真实知识——朱子‘致知格物’义涵新诠”为题发表于《上饶师范学院学报》2020年第5期。 ②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5册,第1246页。 ③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6册,第511页。 ①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456页。 ②同上书,第303页。 ③同上书,第476页。 ④同上书,第473页。 ⑤吴光等编校:《王阳明全集》,第97页。 ①朱熹:《四书章句集注》,第4页。 ②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461页。 ③同上书,第479页。 ④朱熹:《四书章句集注》,第6页。 ⑤同上书,第4页。 ⑥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478页。 ①至少直到清代初年,“知识”二字仍然是“知能”“识能”二词。陆桴亭说:“《本草》所载、《月令》所记,皆圣人穷理之一端也,要之,此皆圣人心体洁净、知识通明、触处洞然,故能如此;今人为情欲声利所汩没,心体窒塞,即万物当前,往往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何能格物。’(《思辨录辑要》卷3格致类第26条)对比“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可知前面“知识通明”是“知能、识能通明”的意思。 ②朱子说:“致知者,推致其知、识而至于尽也。”(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614页)也是这个意思。 ③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462页。 ①延在钦:《朱熹心论研究》,第194页。 ②吴光等编校:《王阳明全集》,第20页。 ③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479页。 ④同上书,第437页。 ⑤陆世仪:《思辨录辑要》卷3格致类第32条。 ①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474页。 ②相同的言论还有:“他所以下‘格’字、‘致’字者,皆是为自家元有是物,但为他物所蔽耳。而今便要从那知处推开去,是因其所已知而推之,以至于无所不知也。”(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473页) ③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6册,第2109页。 ④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601页。 ⑤同上书,第601页。 ⑥同上书,第478页。 ⑦同上书,第497页。 ①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5册,第976页。 ②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497页。 ③朱熹:《四书章句集注》,第349页。 ④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6册,第1935页。相同的言论还有:“‘尽心、知性、知天’,此是致知。”’(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6册,第1938页) ⑤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728页。相同的言论还有:“孟子尽心之意,正为私意脱落,众理贯通,尽得此心无尽之体。而自是扩充,则可以即事即物,而无不尽其全体之用焉耳。”(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24册,第3555页)所谓“私意脱落,众理贯通,尽得此心无尽之体”即是说心灵自我提升至于上智。 ①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603页。 ②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7册,第3518页。 ③同上书,第2919页。 ①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7册,第3311页。 ②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531页。 ③同上书,第476页。 ①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537页。 ②同上书,第483页。 ③同上书,第536页。 ④同上书,第490页。 ⑤相同的言论还有:“问去私欲、气禀之累。曰:‘只得逐旋战退去。若要合下便做一次排遣,无此理,亦不济得事。须是当事时子细思量,认得道理分明,自然胜得他。次第这边分明了,那边自然容着他不得。如今只穷理为上’。”(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624页)“知至矣,虽驱使为不善,亦不为。知未至,虽轧勒使不为,此意终进出来。故贵于见得透,则心意勉勉循循,自不能已矣。”(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5册,第1112页)“盖学问则持守其本领,扩充其识,所以能胜得他而不为所屈也。此人之所贵者,惟学而已矣。”(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5册,第1033页)。 ①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8册,第3838页。 ②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473页。 ③朱熹:《四书章句集注》,第6页。 ①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473页。 ②同上书,第475页。 ③相同的言论还有:“格物,只是就事上理会”(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478页 ),“如致知格物,便是就事上理会道理”(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8册,第3837页),“夫格物者穷理之谓也。盖有是物必有是理,然理无形而难知,物有迹而易睹,故因是物以求之,使是理了然心目之间,而无毫发之差,则应乎事者,自无毫发之谬”(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20册,第631页)。 ④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475页。 ⑤同上书,第607页。 ⑥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23册,第2847页。相同的言论还有:“致知,是自我而言;格物,是就物而言”(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473页),“格物之理,所以致我之知”(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607页),“致知、格物,只是一个”(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471页),“‘致知、格物,一胯底事。’先生举左右指来比并”(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471页)。 ①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473页。 ②李妍静静:《朱熹修养工夫研究》,第124页。 ③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493页。相同的言论还有:“‘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至‘致知在格物’,‘欲’与‘先’字,谓如欲如此,必先如此,是言工夫节次;若‘致知在格物’,则致知便在格物上。看来‘欲’与‘先’字,差慢得些子,‘在’字又紧得些子。”(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494页)“大学‘明明德于天下’以上,皆有等级。到致知格物处,便较亲切了,故文势不同,不曰‘致知者先格其物’,只曰‘致知在格物’也。”(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494页) ④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607页。 ⑤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5册,第1341页。 ①相同的言论还有:“致知在穷理,理穷自然知至”(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228页),“物既格,则知自至”(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609页)。 ②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465页。 ③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8册,第3704页。相同的言论还有:“天官之职,是总五官者。若其心不大,如何包得许多事?且冢宰内自王之饮食衣服,外至五官庶事,自大至小,自本至末,千头万绪,若不是大其心者区处应副,事到面前,便且区处不下。况于先事措置,思患预防,是着多少精神!所以记得此,复忘彼。佛氏只合下将那心顿在无用处,才动步便疏脱。所以吾儒贵穷理致知,便须事事物物理会过。‘舜明于庶物’,物即是物,只是明,便见皆有其则。今文字在面前,尚且看不得,况许多事到面前,如何奈得他!须襟怀大底人,始得。”(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7册,第2919页) ④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471页。 ①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8册,第3737页。原文为:过见先生。越数日,问曰:“思得为学之要,只在主敬以存心,格物以观当然之理。””曰:“主敬以存心,却是。下句当云:‘格物所以明此心。’” ②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5册,第1339页。原文为:学者说“颜子喟然叹曰”一章。曰:“公只消理会:颜子因何见得到这里?是见个甚么物事?”众无应者。先生遂曰:“要紧只在‘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三句上。须看夫子‘循循然善诱’底意思是如何。圣人教人,要紧只在‘格物、致知’,‘克己、复礼’。这个穷理,是开天聪明,是甚次第!” ③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8册,第4052页。后文说:“二苏所以主张个‘一’与‘中’者,只是要恁含糊不分别,所以横说竖说,善作恶作,都不会道理也。然当时人又未有能如它之说者,所以都被他说动了。故某尝说,今人容易为异说引去者,只是见识低,只要鹘突包藏,不敢说破。才说破,便露脚手。所以都将‘一’与‘中’盖了,则无面目,无方所,人不得而非之。”(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8册,第4052页)也是同样的意思。 ①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6册,第532页。 ②陆世仪:《思辨录辑要》卷3格致类第23条,同治正谊堂本。 ①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614页。 ②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7册,第3381页。 ①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8册,第3704页。 ②同上书,第3705页。 ③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497页。 ④同上书,第487页。 ①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8册,第4257页。 ②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615页。 ③同上书,第494页。 ①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7册,第3497页。 ②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483页。 ①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601页。 ②同上书,第600页。 ③同上书,第599页。 ④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8册,第3764页。原文为:顾苏兄云:“凡人为学须穷理,穷理以读书为本。孔子曰:‘好古敏以求之。’若不穷理,便只守此,安得有进底工夫?如李兄所云固是。且更穷理,就事物上看。穷得这个道理到底了,又却穷那个道理。如此积之以久,穷理益多,自然贯通。穷理须是穷得到底,方始是。”杞云:“莫‘致知在格物’否?”曰:“固是。《大学》论治国、平天下许多事,却归在格物上。凡事事物物,各有一个道理。若能穷得道理,则施之事物,莫不各当其位。如‘人君止于仁,人臣止于敬’之类,各有一至极道理。” ⑤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470页。 ⑥同上书,第497页。 ⑦同上书,第600页。 ①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611页。 ②同上书,第604页。 ③同上书,第300页。 ④同上书,第601页。 ⑤同上书,第463页。 ①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463页。 ②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7册,第3228页。 ③同样的言论还有:“问大学致知、格物之方。曰:‘程子与门人言亦不同:或告之读书穷理,或告之就事物上体察。’”(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615页) ④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475页。 ⑤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6册,第2326页。 ⑥朱熹:《四书章句集注》,第7页。 ①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22册,第1756页。 ②同样的言论还有:“问:‘格物,或问论之已详。不必分大小先后,但是以敬为本后,遇在面前底便格否?’曰:‘是。但也须是从近处格将去’。”(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612页)“但如今下手,且须从近处做去。若幽奥纷拏,却留向后面做。”(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604页)“格物,莫先于五品。”(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464页)“问‘格物莫若察之于身,其得之尤切’。曰:‘前既说当察物理,不可专在性情;此又言莫若得之于身为尤切,皆是互相发处’。”(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609页) ③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6册,第527页。 ①吴光等编校:《王阳明全集》,第98页。 ②吴光主编:《刘宗周全集》第3册,第469页。 ③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598页。 ④同上书,第477页。 ①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599页。 ②吴光等编校:《王阳明全集》,第99页。

知识出处

从官能、性理到工夫:朱子心论新探

《从官能、性理到工夫:朱子心论新探》

出版者: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本书运用哲学思辨的方法,在总结学界既有研究的基础上,将朱子“心之学说”概括为“官能”“性理”“虚实动静”“身体与善恶”“工夫”五个紧密联系的部分,并对其中十多个子论题如“心与知觉、思、情、意”“心统性情”“中和新说”“道心人心”“知行论”等的内容及脉络,进行了精益求精的哲学探讨和贴切着实的现代诠释,得出了一系列较新颖而透彻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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