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未发已发之所指:正思未萌与正思萌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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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从官能、性理到工夫:朱子心论新探》 图书
唯一号: 130820020230004862
颗粒名称: 一 未发已发之所指:正思未萌与正思萌焉
分类号: B244.75
页数: 6
页码: 102-107
摘要: 这篇文章探讨了朱子心灵哲学中的"中和新说",对"未发已发"问题进行了分析和解释,并指出了学界对于该理论的研究偏差。文章提出了作者对于"未发已发"的理解和解释,并探讨了健康和病态的"未发已发"的区别。
关键词: 朱熹 哲学思想 研究

内容

对于《中庸》“中和”问题或者说“未发已发”问题,朱子进行了长期而反复的探索,最终得出了自己的定论,形成内涵极其精微的“中和新说”。学界对于“中和新说”提出过程的研究已经比较充分了,但对其义理内涵的研究在笔者看来则存在着许多偏失,这些偏失起于对“未发已发之所指”的错误认定,蔓延为对“未发已发之动静属性”和“未发已发之关系”的简单化处理,最终使得“中和新说”在人类心灵分析上的有效性、深刻性不得展现。本章即旨在解决这些问题。
  首先来看“未发”“已发”的所指。如前文所引《答张钦夫》第四十九及《与湖南诸公论中和第一书》所示,朱子本人对这一点的正式表述是“未发”指“事物未至,思虑未萌(而知觉不昧)”“已发”指“事物交至,思虑萌焉(而七情迭用各有攸主)”。由于“未发”“已发”本质上是两种心灵状态,而“事物未至”“事物交至”并不直接是心灵状态,而是心灵所面对的外部状况,只有“思虑未萌”“思虑萌焉”才直接是心灵状态,所以论者多省略“事物未至”“事物交至”八个字,将朱子的表述化约为“思虑未萌”“思虑萌焉”。④但这种化约明显是有问题的,比如人们常有“事物未至思虑纷扰”的心灵现象,按照论者化约后的表述,这种现象可以被直接归为“已发”,但按照朱子原本的表述,这种心灵现象和“未发”“已发”都是不完全符合的,是一种怪胎,甚至,这种心灵现象是和“未发”关系更近的,朱子称之为“未发时已自汩乱”①,即显示出这一点来。由此可见,朱子“事物未至”“事物交至”八字虽然不直接是心灵状态,而是心灵所面临的外部状况,但对于作为心灵状态的“未发”“已发”的规定而言是必不可少的,甚至可以说,这八个字比直接描述此心状态的“思虑未萌”“思虑萌焉”更为重要,正如朱子的表述顺序所显示的那样,“事物未至”“事物交至”是“未发”“已发”的第一条件,“思虑未萌”“思虑萌焉”是“未发”、“已发”的第二条件:只要“事物未至”,便是“未发”的领域,只是“事物未至思虑未萌”是健康的“未发”,“事物未至思虑纷扰”则是病态的“未发”而已;只有“事物交至”,才进入“已发”领域,“事物交至思虑萌焉”是健康的“已发”,“事物交至思虑萌焉而又有他思以乱之”是病态的“已发”,“事物未至思虑纷扰”则不得冒“已发”之名。省略“事物未至”“事物交至”,等于拆除了朱子新说所定“未发”“已发”的第一层围墙,“未发”“已发”所指的混乱便在所难免了。而保留“事物未至”“事至物来”,看似使得“未发”“已发”不能包括所有的心灵现象,如不能囊括“事物未至思虑萌焉”的心灵现象,但实际上保留着解释它、认清它的可能性。朱子曾说:
  动静,恰似舡一般,须随他潮去始得。浪头恁地高,船也随他上;浪头恁地低,船也随他下。动静只是随他去,当静还他静,当动还他动。②
  此中“动静”即是指“思虑萌焉”和“思虑未萌”(此待后文详论),“船”以喻“心”,“浪头”的“高”“低”则是指“事至物来”和“事物未至”,“动静只是随他去”,即显示出“事物未至”“事物交至”是“未发”“已发”的第一条件,“思虑未萌”“思虑萌焉”是“未发”“已发”的第二条件,亦惟其如此,才谈得上“当动”“当静”的问题。省略“事物未至”“事物交至”而单说“思虑未萌”“思虑萌焉”,无异于丢弃“浪头”“高”“低”的背景谈“船”的“上”“下”,所谈时或出离本义,在所难免,而所谓“当静”、“当动”,则完全谈不上了。
  事实上,朱子对于“未发”“已发”的规定不是不可精简的,尤其是其中并不直接作为心灵状态的“事物未至”“事物交至”不是全然不能隐去的,只要我们能够在“思虑未萌”“思虑萌焉”上将“事物未至”“事物交至”的意思体现出来即可。鉴于“思虑”有有节律的“正思”,也有无休止的“妄思”,随事物的“未至”“来至”而“未萌”“萌焉”的“思虑”,一定是有节律的“正思”,而不可能是无休止的“妄思”,或者说只有“妄思”的“未萌”和“萌焉”才会无关乎事物的“未至”和“来至”,“正思”的“未萌”和“萌焉”一定能体现出事物的“未至”和“来至”,所以笔者认为朱子对于“未发”“已发”的规定如果要精简的话,应当精简为“正思未萌”“正思萌焉”。这即是说,作为第一条件的“事物未至”“事物交至”通过将第二条件“思虑未萌”“思虑萌焉”限定为“正思未萌”“正思萌焉”的方式规定着“未发”“已发”,只要“思虑未萌”“思虑萌焉”始终以“正思未萌”“正思萌焉”的真面目行世,“事物未至”“事物交至”在“未发”“已发”的规定中便不必再出面了。根据这一精简的规定:只要“正思未萌”,便是“未发”领域,“正思未萌而无妄思”是健康的“未发”,“正思未萌而妄思萌焉”是病态的“未发”;只有“正思萌焉”,才进入“已发”领域,“正思萌焉而无妄思”是健康的“已发”,“正思萌焉而妄思纷扰”是病态的“已发”,“正思未萌而妄思萌焉”则不得冒“已发”之名。可以看出,这一精简规定下的心灵分析和朱子原本规定下的心灵分析是吻合的。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朱子是以“正思”分判“未发”“已发”,没有让“妄思”染指这一分判,“妄思”只能在分判之后显示出其怪胎的本质。由于“妄思”的萌生与否和“正思”的萌生与否一定是不同步的,所以仅仅以“正思”分判“未发”“已发”而没有让“妄思”染指这一分判,也意味着朱子分判“未发”“已发”的标准是纯粹而稳定的,而不是杂糅而变迁的(去除“事物未至”“事物交至”而又不显示“正”字,会使得“思虑”成为一个正妄不分的笼统概念,并进一步影响到“未发”“已发”概念的确定性)。《语类》载:
  未发之前,万理备具。才涉思,即是已发动;而应事接物,虽万变不同,能省察得皆合于理处。盖是吾心本具此理,皆是合做底事,不容外面旋安排也。今说为臣必忠、为子必孝之类,皆是已发。然所以合做此事,实具此理,乃未发也。①
  此中后文以“能省察得皆合于理处”“为臣必忠、为子必孝”说明“已发动”的状况,也证明前面“才涉思”的“思”是“正思”。又朱子《答吕子约》曰“至《遗书》中‘才思即是已发’一句,则又能发明子思言外之意,盖不待喜怒哀乐之发,但有所思,即为已发。此意已极精微,说到未发界十分尽头,不复可以有加矣”②“心之有思乃与耳之有听、目之有视为一等时节,一有此则不得为未发”,③此中的“思”应当也都是指“正思”,所以朱子才会用上“精微”这样的赞语。
  从日常经验来讲,“正思未萌而妄思纷扰”的病态未发是很容易理解的,生活中比比皆是,如无事时思前想后的无谓回忆和幻想,这种情况的实质,是真正的事物尚未来至,而“知—觉”之能被“魄”中所储存的信息触发为思、情、意;但需要说明的是,并不是所有回忆和构想都是病态未发,因为所谓真正的事物尚未来至,并不只是说真正的事物不在面前,而且包括真正的事物尚未提上议事日程,以及其后续一切牵连已经得到妥善的处置而尚未有新的事物提上议事日程,如果真正的事物不在面前但已经提上议事日程,如客人到来前筹划如何接待,或已经大体处置完毕但还有一些善后工作余韵未了,如孔子在齐闻韶余音绕梁,那么这时的构想和回忆仍然属于“正思萌焉”的已发,而非病态未发。“正思萌焉而无妄思”的健康已发和“正思萌焉而妄思亦萌”的病态已发也不难理解,孟子“乍见孺子将入于井”之例中生“怵惕恻隐之心”而无“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之心的情况即是前者,反之则是后者;但“正思未萌而无妄思”的健康未发则似乎很难在生活中找到,也很难设想,连后世大儒刘宗周都说“心无时而不起”“绝无所为思虑未起之时”①,这一方面是因为人们越来越忙,偶得闲暇也会没事找事来填补空白,确实已经很少会有健康未发了②,另一方面是因为健康未发即便有,也是不可能自知的,这是由其“思虑未萌而知觉不昧”的本质以及前面我们提到的“知觉之能不能自我观察”的特点所决定的,所以朱子说“未发之前不可寻觅”,又不同意“观”“体验”未发气象这些说法,盖在朱子,任何有意的人为活动,早已将未发触发为已发,“愈求而愈不可得”,“观未发”“体验未发”这样的说法本身是一种悖论,只体现出对于未发的不了解,后来陆桴亭说:“程伊川曰‘存养于未发之时则可,求中于未发之时则不可’,又曰‘既思则是已发’,二语俱精极,罗整庵以为未是定语,又以为语意伤重,皆未达叔子之意。盖未发不可不体认,而又不容体认,知不容体认之为未发,则知中矣。”③所言极是(“存养”是“无一毫着力处”,此义涵待后文详论);但健康未发的不可知并不代表它没有意义,恰恰相反,这种不可知昭示出一种最高的意义——天地意义,这是完全由造化掌管的领域,人类的任何知识、能力在这里都无效,积极、消极的作用都起不到,这是人类心灵中根源性的“天”,在不知不觉之中,为一切人类活动奠基。又,如我们已经显示出来的那样,健康未发的不可自知,不等于不可理解,不可自知是就主观面而言,客观上我们对健康未发却完全能够理解,甚至能够理解其不可自知的缘由;而下文我们将会说明,由于未发已发的紧密关系,一个人通过反省自己已发的健康与否,可以推测自己未发的健康与否,朱子继承程子说“于已发之际观之,则其具于未发之前者,固可默识”,即是此义。
  又,“未发”“已发”在《中庸》原文中的表述是“喜怒哀乐之未发”和“发”,这一表述的本意无疑是指喜怒哀乐在心中出现与否,而不是心中已经出现的喜怒哀乐表现在神色、言行上与否,否则未发已发之说就太浅薄了,朱子说“喜怒哀乐未发,只是这心未发耳。其手足运动,自是形体如此”,即强调未发已发只是在“心”的范围内谈,不涉及身体;但这一表述确实极易引起以喜怒哀乐是否表现在言行上判分未发已发的误解,以至于后世大儒刘宗周都没能摆脱这一陷阱,其言曰:“以未发为性,已发为情,尤属后人附会。喜怒哀乐,人心之全体,自其所存者,谓之未发;自其形之外者,谓之已发”“惟存发总是一机,故中和浑是一性,如内有阳舒之心,为喜为乐,外即有阳舒之色,动作态度,无不阳舒者。内有阴惨之心,为怒为哀,外即有阴惨之色,动作态度,无不阴惨者”。①从朱子心论的角度看,这是对未发已发的典型误解,而程朱以思虑的萌生与否重新表述未发已发,不但是“说到未发界十分尽头”,而且有助于避免这种典型误解。

附注

③本节主体内容曾以“从正思的萌生与否到心灵的健康与病态——朱子‘中和新说’义理新诠”为题发表于《哲学门》第41辑。 ④延在钦即是如此,详见《朱熹心论研究》,第142页。 ①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7册,第3179页。 ②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5册,第1600页。此言又被记载为:“动、静,如船之在水,潮至则动,潮退则止;有事则动,无事则静……事来则动,事过了静。如潮头高,船也高;潮头下,船也下。” ①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6册,第2038页。 ②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22册,第2223页。 ③同上书,第2223页。 ①吴光主编:《刘宗周全集》第3册,第376页。 ②这种情况最晚在宋代就已经比较普遍了,陆九渊说“人心只爱去泊着事,教他弃事时,如鹘孙失了树,更无住处”(《陆九渊集》,第454页),即显示出这一点;后来阳明说“今人于吃饭时,虽然一事在前,其心常役役不宁,只缘此心忙惯了,所以收摄不住”(吴光等编校:《王阳明全集》,第114页),则指出了健康未发丧失的恶果。 ③陆世仪:《思辨录辑要》卷7诚正类第13条。 ①吴光主编:《刘宗周全集》第3册,第374页。

知识出处

从官能、性理到工夫:朱子心论新探

《从官能、性理到工夫:朱子心论新探》

出版者: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本书运用哲学思辨的方法,在总结学界既有研究的基础上,将朱子“心之学说”概括为“官能”“性理”“虚实动静”“身体与善恶”“工夫”五个紧密联系的部分,并对其中十多个子论题如“心与知觉、思、情、意”“心统性情”“中和新说”“道心人心”“知行论”等的内容及脉络,进行了精益求精的哲学探讨和贴切着实的现代诠释,得出了一系列较新颖而透彻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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