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统称与自主——“心统性情”新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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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从官能、性理到工夫:朱子心论新探》 图书
唯一号: 130820020230004851
颗粒名称: 第二节 统称与自主——“心统性情”新探
分类号: B244.75
页数: 13
页码: 68-80
摘要: 这篇论文讨论了朱子心论中心与性理的内在关系。作者解释了“心统性情”命题的实义,指出心是知觉之能及其所生的思能、情能、意能的统称。同时,作者强调了心性情关系的内在性和心的丰富性。
关键词: 朱熹 哲学思想 研究

内容

一 定位:表明心、性、情关系为内在关系的心论命题
  “心统性情”更是朱子心论的重要命题。和“心具众理”“心与理一”一样地,由于这一命题中出现了三个不同名词,所以也常常被论者认为是关系型命题。但众所周知,朱子的“心统性情”其实是张子“心,统性情者也”的简写,而“心,统性情者也”这一命题明显又是系表结构或者说“主—谓—宾”结构,旨在以作为宾语的“统性情”来说明作为主语的“心”,犹言“‘心’是什么?是统性情者”,是不折不扣的心论命题,虽然其中可见心、性、情的关系,但并非旨在说明心、性、情的关系(其中所见心性情关系和径以之为关系型命题时所见心性情关系也有所不同,详见下文)。朱子将“心,统性情者也”简写为“心统性情”,只是为了表述上的凝练和方便,无意改变命题的结构,他有时候说“横渠云:‘心,统性情者也’”云云,有时又在相同意思的表达中说“横渠‘心统性情’”云云,①足以证明这一点。如此则“心统性情”和其原始命题“心,统性情者也”(心是统性情者)一样,应当都是纯粹的心论命题而非关系型命题,可以无疑。事实上,“心,统性情者也”及其简写版“心统性情”都不止于是心论命题,而且应当是心论命题中的“心之含义”方面的命题,因为“者也”结尾的句子本来就往往会是定义句,而前文我们已经充分讲明,“性”“情”对于“心”而言都不是他者,所以虽然“统”字对于其前后概念的结合确实不如前文“具”字那样紧密,但仍不妨碍我们看透“心,统性情者也”及其简写命题“心统性情”之为“心之含义”方面的命题这一实质。①且只要不拘泥于文字,我们便不难看出,前所引正式定义中“心者,人之神明,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一处,其实就是“心,统性情者也”这一含义型命题的展开:“具众理”即“统性”、“应万事”即“统情”。在这个意义上,前文所引另一处正式定义“心者,人之知觉,主于身而应事物者也”又曾被朱子表述为“心也者,人之所以主乎身而以统性情者也”。②
  “心统性情”(“心,统性情者也”)既然是“心之含义”方面的命题,则“心”在朱子这里的丰富性及心、性、情关系在朱子这里之为彻底的内在关系,毋庸置疑。如果径以“心统性情”为“心、性、情三者的基本关系”方面的命题,则以朱子心性情为相互外在、以朱子“心”义为干瘪的误解,都会失去从根本上避免的机会。事实上,破除心性情相互外在、“心”义干瘪的偏见,揭示心性情关系的内在以及“心”的丰富,与其说是朱子“心统性情”命题的附带效果,不如说是其明确的理论意图。如朱子曾说:
  以其未发而全体者言之,则性也;以其已发而妙用者言之,则情也。然“心统性情”,只就浑沦一物之中,指其已发、未发而为言尔,非是性是一个地头,心是一个地头,情又是一个地头,如此悬隔也。③
  书中所论性情者得之,但亦须更以“心统性情”一句参看,便见此心体用之全,自“寂然不动”以至“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无非此心之妙也。④
  此中第一段即明确使用“心统性情”(“心,统性情者也”)来揭示心性情之为“浑沦一物”来消除心性情三分的危险,第二段也明确劝人借助“心统性情”来见此心之丰富。不难看出,下面这个说法中虽然没有出现“心统性情”,但也都蕴含着“心统性情”在其中:
  且如心性情,虚明应物,知得这事合恁地,那事合恁地,这便是心;当这事感则这理应,当那事感则那理应,这便是性;出头露面来底便是情:其实只是一个物事。而今这里略略动,这三个便都在,子细看来,亦好则剧。①
  “心统性情”而心性情关系彻底内在,所以说“其实只是一个物事”。蒙培元先生说“心、性、情浑然一体,是其最终结论”②,也指出了这一点;在朱子后期的“心统性情”说之下,“心”之所从来并未被彰显清楚,“心”与“性”的关系亦不够清晰,则恐未得其实。
  需要说明的是,朱子有时以“主”训“统”而有“心主性情”的提法:“统是主宰,如统百万军”“统,如统兵之‘统’,言有以主之也”,③有时则以“兼”训“统”而有“心兼(包)性情”的说法:“‘心统性情’,‘统’犹‘兼’也”,④论者往往认为“心主性情”和“心兼性情”都是“心统性情”的直接意义,但实际上,只有“心兼性情”才是“心统性情”的直接意义,“心主性情”则是“心统性情”的扩展意义。因为从朱子有关二者的说法中可以看出,“心兼性情”和“心统性情”一样,是一个“心之含义”方面的命题,“心主性情”则和“心统性情”稍有不同,是基于“心之含义”的“心之状态”方面的命题。具体说来:
  朱子有关“心兼性情”的说法很多,其中有代表性的主要有:
  心者,兼性情而言;兼性情而言者,包括乎性情也。①
  论心必兼性情,然后语意完备。②
  性情与心固是一理,然命之以心,却似包着这性情在里面。③
  心又是一个包总性情底。④
  这四处言论中,第一处是说“心是兼(包)性情而言者”,第二处是说性情在“心”的语义之中,第三处是说“心从命名上包(兼)性情”,第四处是说“心是一个包(兼)性情的(东西)”,都是在说“心”这个名目的“含义”,第一处和第四处甚至可以写为“心,兼性情者也”,则“心兼性情”之为“心之含义”方面的命题,而为“心统性情”的直接意义可知。“心兼性情”既然是“心统性情”的直接意义,则“心兼性情”命题本身也带着揭示“心”之丰富性及心性情关系内在的功能。毋庸赘言,在朱子,“心兼性情”及其意义上的“心统性情”作为“心之含义”方面的命题,和前文所言“心具众理”一样,是无人不然、无时不然的。
  关于“心主性情”,朱子的直接说法主要是:
  心主性情,理亦晓然。未发而知觉不昧者,岂非心之主乎性者乎?已发而品节不差者,岂非心之主乎情者乎?⑤
  这一段不能笼统看过。在这段话中,无论是“知觉不昧”还是“品节不差”,都是“状态”无疑,而朱子的整体语意是说“知觉不昧”和“品节不差”这两个“状态”就是“心之主乎性”和“心之主乎情”本身,而不是说“知觉不昧”和“品节不差”这两个“状态”是“心之主乎性”和“心之主乎情”的结果。“心之主乎性”和“心之主乎情”既然都是“状态”,则作为“心之主乎性”和“心之主乎情”合称的“心主性情”也是“心之状态”方面的命题甚明。进一步,朱子解释“心”之所以能“主性情”的原因说:
  性情皆出于心,故心能统之。“统”,如“统兵”之“统”,言有以主之也。①
  所谓“性情皆出于心”,即“心兼性情”之意,此意是“心主性情”的原因,则“心主性情”之为“心兼性情”的衍生意义,进而为“心统性情”的扩展意义甚明。又朱子说:
  心,主宰之谓也。动静皆主宰,非是静时无所用,及至动时方有主宰也。言主宰,则混然体统自在其中。②
  所谓“混然体统”,即“心兼性情”之意,说到主宰,则“心兼性情”自在其中,也说明了“心主性情”是“心兼性情”的衍生意义、“心统性情”的扩展意义。“心主性情”既然是“心兼性情”的衍生意义、“心统性情”的扩展意义,则自然可以表达为“兼(统)性情者主性情”。或者说,既然“性”“情”在“心”的含义之内或者说心性情关系内在,则“心主性情”的“主”一定是一种自主,在这个意义上,“心主性情”可以表述为“心自主其性情”。不难推知,在朱子,这个意义上的“心统性情”和前文所言“心一于理”一样,也并不是所有心灵都能当得起的,且必有其对反命题——“心无以自主其性情”。朱子说:
  作肃云:“情本乎性,故与性为对,心则于斯二者有所知觉而能为之统御者也。未动而无以统之,则空寂而已;已动而无以统之,则放肆而已。”此数句却好。③
  此言即明确显示出“心无以自主其性情”在朱子这里的存在。因为关系型命题、定义型命题都不会同时容许对反命题的存在,所以“心无以自主其性情”的存在也进一步确认了“心主性情”是心之状态方面的命题这一点。
  总而言之,朱子的“心统性情”(心是统性情者)是不折不扣的心论命题:就其本义而言,是“心之含义”方面的命题,又可以表达为“心兼性情”(心是兼性情者),是适用于一切人类心灵一切时候的命题;就其扩展意义而言,是“心之状态”方面的命题,又常被表达为“心主性情”(心自主其性情),是适用于特殊的人类心灵的命题,且有“心无以自主其性情”的对反命题。①必须既探讨“心兼性情”的实义,又探讨“心主性情”“心无以自主其性情”的实义,才能尽“心统性情”之义,但又必须先探讨“心兼性情”的实义,后探讨“心主性情”“心无以自主其性情”的实义,才能真正梳理清楚“心统性情”之义。下面我们便遵循这样的顺序展开探讨。
  二 实义:从统称兼指到自我主宰
  “心兼性情”(心是兼性情者)的实义,在笔者看来比较明白,是说:“心”兼指作为造化生生道理充分具体化的“知—觉”之能及其所生“思”能、“情”能、“意”能(如前所言,“性”字指代作为造化生生道理充分具体化的“知—觉”之能;“情”字指代“思”能、“情”能、“意”能)。因此“心统性情”的本义在笔者看来是:“心”统称作为造化生生道理充分具体化的“知—觉”之能及其所生“思”能、“情”能、“意”能。《语类》载:
  王德修解四端,谓和靖言:“此只言心,不言性。如‘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亦只是言心。”曰:“固是言心。毕竟那仁义礼智是甚物?仁义礼智是性,端便是情。才说一个‘心’字,便是着性情。果判然是二截如何?”(此处疑有阙误。)②
  “阙误”处应该在于:“便是着性情”当作“便是兼(包)着性情”。“心”统称作为造化生生道理充分具体化的“知—觉”之能及其所生“思”能、“情”能、“意”能,所以说“才说一个‘心’字,便是兼(包)着性情”。我们前文已经讲明,在朱子,作为造化生生道理充分具体化的“知—觉”之能是心本身,“思”能、“情”能、“意”能则是心本身的运用,所以“心”兼指统称作为造化生生道理充分具体化的“知—觉”之能及其所生“思”能、“情”能、“意”能,同时意味着“心”从含义方面讲便兼指统称本身、运用两个层次,朱子说:
  心兼体用而言。性是心之理,情是心之用。①
  心包体用而言。②
  心是包得这两个物事。性是心之体,情是心之用。③
  仁义礼智,性也,体也;恻隐羞恶辞逊是非,情也,用也;统性情、该体用者,心也。④
  这些话都是在说“心”从含义方面讲便兼指统称本身、运用两个层次。前辈学者或认为,在朱熹哲学中,“本体”与“发用”的分析只适用于性情之间,一般来说,朱熹是尽量避免把这种分析引人“心”的规定,在朱熹哲学中,体用的分析用之于心性系统,表现为“心之体为性,心之用为情”“性发为情”“情根于性”的界定,而拒绝把“心”分为本体的心与发用的心,这样的说法恐有失朱子之意。且“论心必兼性情,然后语意完备”,说性情就是在说心,上面那种说法将朱子这里的心和性情分得太开了。我们前文也已经说到,“思”能、“情”能、“意”能作为心的运用是属“动”的,“知—觉”之能作为心本身则相对属“静”,所以“心”兼指统称作为造化生生道理充分具体化的“知—觉”之能及其所生“思”能、“情”能、“意”能或者说心的“该体用”,同时意味着“心”从含义方面讲便通贯动静,朱子说:
  本体是性,动者情,兼体动静者,心。性静,情动。心。①
  一心之中自有动静,静者性也,动者情也。②
  心即是贯动静。③
  性是未动,情是已动,心包得已动未动。盖心之未动则为性,已动则为情,所谓“心统性情”也。④
  横渠“心统性情”之说甚善:性是静,情是动,心则兼动静而言,或指体,或指用,随人所看。⑤
  这些话都是在说“心”从含义方面讲便通贯动静。后来阳明说“寂然感通,可以言动静,而良知无分于寂然感通也。动静者所遇之时,心之本体固无分于动静也”,⑥所谓“良知无分于寂然感通”“心之本体固无分于动静”也是心贯动静的意思。由于“动静不同时”,或者说“心”以“知—觉”之能的本身面貌存在的时候便意味着“思”能、“情”能、“意”能尚未出现,“心”以“思”能、“情”能、“意”能的运用面貌出现的时候便意味着“知—觉”之能的本身面貌已不复存在,所以心的“统性情”“该体用”“贯动静”同时意味着“心”从含义方面讲便包含一个过程,朱子说:
  “心统性情”,故言心之体用,尝跨过两头未发、已发处说。⑦
  此言即是说“心”从含义方面讲便包含一个过程。“心”从含义方面讲便“统性情”“该体用”“贯动静”而为—个过程,意味着在最严格的意义上,只有我们想要兼指统称从“知—觉”到“思”“情”“意”这一系列能力的时候,我们才能动用“心”字,当我们只想指称这一系列能力中的某一层、某一种能力的时候,我们只能用它们的专有名称“知—觉”“思”“情”“意”,不能劳动“心”字的大驾(这里和我们前文“心等于‘知—觉’之能”的论断并不冲突。前文的“知—觉”之能不和“思”“情”“意”三能对言,而包含“思”“情”“意”三能,所以可以等同于“心”;这里的“知—觉”之能和“思”“情”“意”三能对言,而不包含“思”“情”“意”三能,所以不能等同于“心”。以程朱之言言之,前文的“知—觉”之能是“专言则包四者”,这里的“知—觉”之能则是“偏言则一事”)。在这个意义上,程子曾说“既发,则可谓之情,不可谓之心”①,指出只能以“情”字指称发用,不能用“心”字指称发用,而朱子为之解释说“心是贯彻上下,不可只于一处看”②,认为“心”字是统称,必须通贯“知—觉”“思”“情”“意”来看,不可以只在作为发用的“情”的意义上看。只在作为发用的“情”的意义上看,会把“心”看扁了,在用“情”字就足够的地方用“心”字,则是一种大材小用,看扁“心”字而大材小用,不仅使得“心”字不得其所,也会使得“情”字丧失用武之地,朱子说:
  上蔡云:“释氏所谓性,犹吾儒所谓心;释氏所谓心,犹吾儒所谓意。”此说好。
  上蔡云:“佛氏之言性,如儒者之言心;释氏之言心,如儒者之论情。”盖释氏以作用者为性,而儒者以主宰为心,所以相似也;释氏以缘景而生者为心,儒者以感物而动者为情,所以相似也。大要释氏不识理,故其言递低一级。(按:此非朱子之言,但朱子批注说“大概亦是”)③
  “释氏所谓心,犹吾儒所谓意”“释氏之言心,如儒者之论情”“释氏以缘景而生者为心,儒者以感物而动者为情”“其言递低一级”都是说从儒家所见来看,佛家把“心”看扁了。毋庸讳言,这种把“心”看扁的状况,在我们现在的日常语言里,也处处体现着。又朱子说:
  旧看五峰说,只将“心”对“性”说,一个“情”字都无下落。后来看横渠“心统性情”之说,乃知此话有大功,始寻得个“情”字着落,与孟子说一般。①
  在用“情”字就足够的地方用“心”字,则“情”字不得不“无下落”,在“统”的意义上才用“心”字,则“情”字不得不有“着落”。这即是说,“心”作为“统称”与被统称的“知—觉”“思”“情”“意”中的任何一个都是不可混淆的,朱子说:
  心统摄性情,非儱侗与性情为一物而不分别也。②
  此言即是说“统称”者与被统称者不可混淆。但话说回来,“心”是统称,“知—觉”“思”“情”“意”是不同状况下的别称,也意味着后四者其实都是“心”的一个面向,都足以体现“心”的一个方面,能够帮助我们理解“心”,朱子说“孟子言:‘恻隐之心,仁之端也’,仁,性也,恻隐,情也,此是情上见得心。又曰:‘仁义礼智根于心’,此是性上见得心”③,“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性也;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情也。子思为此言,欲学者于此识得心也。心也者,其妙性情之德者欤”④,都是这个意思。在这个意义上,“知—觉”“思”“情”“意”中任何一个都不全等同于“心”,却都可以印上“心”的标志,朱子说:
  心,统性情者也。故仁义礼智,性也,四端,情也,而皆得以心名之,盖以其所统者言尔。⑤
  所谓“皆得以心名之,盖以其所统者言尔”,即是说“知—觉”“思”“情”“意”因为都足以体现“心”的一个方面而可以加上“心”作为后缀。朱子又说:
  盖心便是包得那性情:性是体,情是用。“心”字只一个字母,故“性”、“情”字皆从“心”。①
  这即是说,“性”“情”从字形上便打上了“心”的烙印。反过来说,后四者从字形上便打着“心”的烙印,在经典中也常常被称为“某某心”,也证明了“心”是对它们的统称、兼指,朱子说“‘性’‘情’字皆从‘心’,所以说‘心统性情’”②。“孟子曰:‘仁,人心也’,又曰:‘恻隐之心’,性情上都下个‘心’字……可见‘心统性情’之义”③,都是此义。徐国明说:“朱熹结合义理的阐述,分析‘心’‘性’‘情’的字形结构,为‘心统性情说’(‘心包性情’与‘心主性情’两层意思)寻得文字学的依据,从而使得义理更为坚实有据,也进一步加强了义理的可信度。”④此言诚然。
  “心主性情”(心自主其性情)及其对反命题“心无以自主其性情”的实义则要费一些口舌。如前文所言,“性”指代“知—觉”之能或者说心本身,“情”指代心之运用,所以“心无以自主其性情”展开来说就是“心无以自主其本身和其运用”,“心主性情”展开来说则是“心自主其本身和其运用”。又如前文所言,“性”或者说心本身属“静”,“情”或者说心之运用属“动”,所以“心无以自主其性情”也可以表述为“心无论动静皆无以自主”,“心自主其性情”则可以表述为“心无论动静皆自主”,前文所引朱子“心,主宰之谓也。动静皆主宰,非是静时无所用,及至动时方有主宰也”之言,即是此义。不难看出,“心自主其性情”及其对反命题“心无以自主其性情”作为“心兼性情”的衍生命题,也遗传了“心兼性情”所内涵的“该体用”“贯动静”的特点,而可以表述为“心于静时自主其本身而于动时自主其运用”“心于静时无以自主其本身而于动时无以自主其运用”。“心于静时无以自主其本身”,是指心在尚未与身体之外的他者接触而独自存在的时候无以自做主宰,被“魄”中所存信息奴役,以至于“事物未至而思虑纷扰”,或有戒于此而矫枉过正,以至于“知—觉”之能作废,前文朱子所认可的“未动而无以统之,则空寂而已”之说,即是说这后一种情况(这种情况实际上是不可能彻底达成的);又朱子《答林择之》第二十中论“人生而静天之性也”一段说“未感物时若无主宰,则亦不能安其静,只此便昏了天性,不待交物引之而后差也”①,则是说前一种情况。相应地,“心于静时自主其本身”则是指心在尚未与身体之外的他者接触而独自存在的时候自做主宰安然宁静,既不自废“知—觉”之能,又不被“魄”中所存信息所奴役,前文朱子说“未发而知觉不昧者,岂非心之主乎性者乎”,即是此义。“心于动时自主其运用”是指此心在与身体之外的他者接触的时候自做主宰,全面认识、清楚分析、透彻领悟、饱满表态、周密谋划而安顿他者,前文朱子说“已发而品节不差者,岂非心之主乎情者乎”,即是此义;相应的,“心于动时无以自主其运用”是指此心在与身体之外的他者接触的时候无以自做主宰,片面认识、糊涂分析、浅表领悟、错误表态、胡乱谋划而败坏他者,前文朱子说“已动而无以统之,则放肆而已”,即是此义。总而言之,“心于静时无以自主其本身而动时无以自主其运用”是说:无论是未与身体之外的他者接触而独自存在,还是与身体之外的他者接触而运用,此心都无以自做主宰。“心于静时自主其本身而动时自主其运用”则是说:无论是未与身体之外的他者接触而独自存在,还是与身体之外的他者接触而运用,此心都自做主宰。如此则所谓“心无以主性情”的状态,即是指此心总是不能自做主宰的状态,所谓“心主性情”的状态,则是指此心一直自做主宰的状态。
  综上所述,朱子的“心统性情”命题的本义在于指明“心”字兼指统称作为造化生生道理充分具体化的“知—觉”之能及其所生“思”能“情”能“意”能,扩展意义则在于描述一种此心总是自做主宰的状态,而与此心总是无以自做主宰的状态相对。蒙培元先生说:“‘统’字有二义。一是‘兼’,是从存在上說,指心兼体用性情,一心兼而有之;一是‘主’,是从功能上就,心是性情得以存在的主体,但不是认识主体或主要不是认识主体,而是德性主体。”①对于心统性情的本义阐释得较为清楚,对于其扩展义则留下了进一步阐释的空间。前文我们已经说明,“心统性情”的本义是适用于一切阶段的一切人类心灵的,其扩展意义则仅适用于特殊的人类心灵,所以可以说,在朱子,每一个人在人生的任何阶段,其“知—觉”之能及其所生“思”能、“情”能、“意”能都可以兼指统称为“心”’,但只有特殊的人类心灵,才一直处于自做主宰的状态,此外的其他人类心灵,则总是处于无以自做主宰的状态。毋庸赘言,一直处于自做主宰状态的人类心灵,便是前文所说的“上智而根本上自我同一”的人类心灵,总是处于无以自做主宰的状态人类心灵,便是前文所说的“未上智而根本上自我分裂”的人类心灵;一直处于自做主宰状态的人类心灵的自我保持之道,或者总是处于无以自做主宰的状态的人类心灵向一直自做主宰的状态自我提升的方法,则在于前文所说的“学”。
  需要说明的是,“心主性情”中的“心主情”常常被论者解读为心的正当运用对于不正当运用的管控、压制。这一解读显然不是朱子本义,因为心的正当运用对于不正当运用的管控、压制最多只能达到《论语》所谓“克伐怨欲不行”这种“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的状态,也即按下克伐怨欲而不爆发的状态,而“心主情”则一定是在“仁者心与理一”而彻底不会出现克伐怨欲这些东西的意义上讲的,或者说心的正当运用对于不正当运用的管控、压制只在普通心灵才会出现,“心主情”则只在“上智而根本自我同一”的心灵这里出现,普通心灵这里正当运用对于不正当运用的管控、压制最多只能减少对他者的败坏,而“上智而根本自我同一”的心灵这里的“心主情”则一定是“品节不差”而开物成务的。相对于普通心灵的正当运用对于不正当运用的管控、压制,“上智而根本自我同一”的心灵这里的“心主情”可以说是不正当的运用根本上无从发生、正当运用彻底饱满的状态。不得不承认,朱子的这些论述为我们开示了更为理想而值得追求的心灵状态。

附注

①曰:“近思录中一段云:‘心一也,有指体而言者。’注云:‘“寂然不动”是也。’‘有指用而言者。’注云:‘“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是也。’夫‘寂然不动’是性,‘感而遂通’是情。故横渠云:‘心,统性情者也。’此说最为稳当。”(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6册,第1886页)“心一也,有指体而言者,有指用而言者。”伊川此语,与横渠“心统性情”相似。(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7册,第3179页) ①事实上,朱子曾有一次将“心,统性情者也”表述为“心具此性情”,其言曰“‘心,统性情者也。’性不是别有一物在心里。心具此性情”云云。(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228页) ②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25册,第4989页。 ③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230页。 ④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23册,第2632页。 ①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8册,第3663页。 ②蒙培元:《朱熹心统性情说再议》,载北京大学《儒藏》编纂与研究中心《儒家典籍与思想研究》第2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 ③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7册,第3304页。 ④又:“横渠‘心统性情’之说甚善:性是静,情是动,心则兼动静而言,或指体,或指用,随人所看。”(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6册,第2043页)“性是未动,情是已动,心包得已动未动。盖心之未动则为性,已动则为情,所谓‘心统性情’也。”(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229页) ①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704页。 ②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24册,第3556页。 ③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6册,第1932页。 ④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225页。 ⑤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22册,第1902页。 ①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7册,第3304页。 ②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229页。 ③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22册,第1852页。 ①朱子曾说“心即管摄性情者也”(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230页),可以看作对“心统性情”两个层次意义的全面表述。 ②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5册,第1763页。 ①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232页。 ②同上书,第542页。 ③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8册,第3751页。 ④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23册,第2660页。 ①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7册,第3370页。 ②同上书,第3304页。 ③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6册,第2046页。 ④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229页。 ⑤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6册,第2043页。 ⑥吴光等编校:《王阳明全集》,第64页。 ②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230页。 ①程子:“在天为命,在义为理,在人为性,主于身为心,其实一也。心本善,发于思虑,则有善有不善。若既发,则可谓之情,不可谓之心。譬之水,只可谓之水,至于流而为派,或行于东,或行于西,却谓之流也。”(程颢、程颐:《二程集》,第204页) ②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7册,第3207页。 ③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7册,第3367页;第23册,第2865页。 ①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226页。 ②同上书,第229页。 ③同上书,第226页。 ④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21册,第1403页 ⑤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6册,第938页。 ①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4册,第226页。 ②同上书,第232页。 ③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17册,第3304页。 ④徐国明:《述朱熹“心统性情说”之文字学依据》,《燕山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4年第6期。 ①朱杰人等主编:《朱子全书》第22册,第1979页。 ①蒙培元:《朱熹心统性情说再议》,《儒家典籍与思想研究》第2辑。

知识出处

从官能、性理到工夫:朱子心论新探

《从官能、性理到工夫:朱子心论新探》

出版者: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本书运用哲学思辨的方法,在总结学界既有研究的基础上,将朱子“心之学说”概括为“官能”“性理”“虚实动静”“身体与善恶”“工夫”五个紧密联系的部分,并对其中十多个子论题如“心与知觉、思、情、意”“心统性情”“中和新说”“道心人心”“知行论”等的内容及脉络,进行了精益求精的哲学探讨和贴切着实的现代诠释,得出了一系列较新颖而透彻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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