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平市图书馆

朱熹學貫古今，淵博宏闊，天文地理、草木精微，綜羅百代，無所不包，而其廣博的學識也盡體現在其語録之中。朱子語録是朱熹在授業時門人弟子的筆記，可以看作是朱熹與其門人講學問答的實録，從對天地鬼神的闡釋到對本朝人物的評價，從對四書五經的講解到對門人治學的訓誡，在日常的師生對話中完整地體現出朱子的思想體系，且其中一些臧否人物、議論時事的内容，恰是詩文中所難得一見的，尤其是研究朱子思想乃至中國思想史不可或缺的寶貴材料。
  朱子逝世後，門人陸續搜集諸家筆記編爲《語録》，而後黄士毅首創分類之功，至黎靖德進一步參合諸家語録，編爲《朱子語類大全》，合併同聞異録、删削重複内容，堪稱精審完備之集大成者。然而書愈改而去古愈遠，暫不論魯魚亥豕之患，弟子在課上如實記載朱子原話的口語成分，不少亦被削奪改易，一些後人的語言也羼入其間，及至黎本《語類》後世遞相傳刻，則更有校書、刻書者的改動，故而以李道傳《晦庵先生朱文公語録》、黄土毅《朱子語類》、黎靖德《語類大全》三本共有内容相較，雖僅二十餘萬字，相異處竟有近6000處。
  顯然，宋本《池録》是宋代語言的同時材料，其所反映的纔是宋人真正的口語實況；而若單以黎本《語類》之後世傳本研究宋代語言現象，有時恐不免失真。然而，這些“失真”的内容所保存的却正是後世之“真”，正反映出每本所改易之時代的語言面貌。因此，朱子語録文獻各本的異同，在語言研究上有重要的價值。
  朱子語録各本内容所反映的異文詞有約500組，其中有詞語1000個以上，涉及文字、詞彙、語音、語法等各個方面。各本所載相同内容的異同來自自然界與人類社會的方方面面，如關於時令、植物、服飾、家具、稱謂等。其來源有同時代的，也有歷代的，如“尊敬—篤敬”“忽焉—忽然”皆爲先秦舊詞，而“草次—造次”分别見於先秦與漢，對於語録而言則亦皆屬於舊詞，“警發—警策”則爲宋代新詞新義的互相替换；又有唐宋以來的新詞與承古舊詞的替换，如“多少—許多”“居常—尋常”，前者見於漢而後者爲唐宋新詞；“便口—辯口”“走作—失去”，前者是唐宋新詞而後者爲舊詞。這也體現了校訂者或崇古或尚今的語言習慣。
  朱子語録各本異文也體現了口語記録爲書面語以及後世流傳過程中不同文化的記録者和校訂者的文白、雅俗用語取捨不同的價值取向，如“乳入”本指吸入乳汁，喻指細密地交融、融合，語録中指“書與心完全融合”，而在楊與立所編《朱子語略》中改爲“入”，“入”也有“滲入、融入”義，但却失去了“乳入”的生動，這是因爲《語略》作爲選編本而務求簡明，無須贅言。又如“不—未—無—毋—没”“將—把”“至—到”“然—模樣”“即—只是”“真—真箇”皆爲將文言詞改换爲白話詞。同樣，也有一部分宋本語録中的白話詞在後世《語類》中被替换爲文言，如“這—此—是”“也—亦”“消得—須”。還有諸本口語詞的互相替换，如“怎生—怎”“怎—那裏”“忉怛—絮”等。口語表達往往賦予不同詞義的詞相近的語境義，如“攤—捺”，“攤”爲横向施力，“捺”爲縱向施力，但最終的結果皆爲受力物横向延展，故在“一箇渾淪大底物攤/捺在這裏”語境中同義替换。
  朱子語録異文中有大量同素異序詞，如“著落—落著”“差等—等差”“日月—月日”“弟子—子弟”“凶荒—荒凶”“空踈—疏空”“大小—小大”“緊要—要緊”“轉運—運轉”“格品—品格”等，體現了漢語詞彙的豐富性；也有許多同詞異形，如“竊—切”“剽切—剽竊”“鶻淪—渾淪—渾崙—混淪”“靈利—伶俐”“燕會—宴會”“偪塞—逼塞”“儱侗—隴侗”“撑眉努眼—撐眉弩眼”“斬丁截鐵—斬釘截鐵”“光明粲爛—光明燦爛”等，可供探討漢語字詞關係。
  朱子語録異文還爲研究漢語雙音詞的構詞方式提供了綫索，如“陷—陷溺”“逆—違逆”“面—頭面”“改—改革”“資—資質”“見—見識”“民—士民”等反映了單音詞向聯合式雙音詞轉變，偏正式如“大—大段”“裏—裏面”“上—上面”“昨日—昨”“後來—後”，重疊式如“略—略略”“默—默默”“常常—常”“時時—時”，附加式如“圈—圈子”“關捩子—關捩”“物事子—物事”“些子—些”等，而“飢餓—飢—餓”“詔令—詔—令”“合當—合—當”“意思—意—思”“等待—等—待”的異文則爲同義並列雙音詞的成詞過程提供了典型材料，還可以藉以探討同義並列詞的詞義引申機制。
  朱子語録異文詞形成的原因，也正是漢語語言變化的幾種途徑。如複合詞構詞語素近義替换，如“澆溉—澆灌”“謀策—計策”；古今字形變化，如“齋肅—齊肅”“齊戒—齋戒”“椀—埦—碗—盌”“落莫—落寞”“庇覆—芘覆”“含畜—含蓄”“很—狠（愚狠—愚很、很厲—狠厲）”等；記録口語的形式不同，如“腔科—腔窠”“撇見—瞥見”“秋採—秋采”等；語音演變而改變詞形，如“老草”本爲聯綿詞，由於宋元以降［i］介音的產生而轉寫爲“潦草”；文獻傳改不辨，如“蹈陣—陷陣”“儒弱—懦弱”“發撝—發揚”“澒瞞—傾瞞”“直是—真”等；此外還有一些綜合因素所導致的，如“亂”的輔音成爲獨立音節而轉寫爲“胡亂”，後“胡”沾染了“亂”的詞義也可以與動詞組合表示“隨便、任意”義；宋本語録中“的一確二”是“的確”的俗語擴展，與後世“丁一卯二”相混，“的一”“丁一”連讀語音相近，故《語類》改作“丁一確二”，並在元代文獻中有所使用。
  朱子語録異文中同一概念往往由不同的詞表達，以概念爲中心往往能將這些異文繫聯起來。如表達過去概念的有“向—向前”“向來—向時”“向年—向來”“從前—向前”“以前—已前”“初—初間”“從初—初—當初”“初—當初”；表達言語概念的有“言語—語言”“言論—言語”“話—語”“言話—言語”；表達微小概念的有“一豪—一毫”“豪髮—毫髮”“毛—毫”“毫髮間—毫釐間”“毫厘絲忽—豪釐絲忽—毫釐絲忽”“毫厘杪忽—豪釐杪忽—毫釐杪忽—毫釐秒忽”；表達謹密概念的有“圓密—謹密”“詳密—詳審”“子細—仔細”“深潛淳粹—縝密”等。
  朱子語録異文中單音詞的同義替换會引發其作爲參構語素的複音詞的同步替换，如“帖—貼”的替换導致了“襯貼—襯帖”“貼襯—帖襯”“妥貼—妥帖”“帖帖—貼貼”“安貼—安帖”的同步替换；“遜—讓”的替换導致了“辭遜—辭讓”“揖讓—揖遜”的同步替换。以該組詞（語素）異文爲核心的詞語類聚，可以稱之爲異文詞核心語素類聚。
  朱子語録異文中有一個詞在多個義位上分别被同義替换，可稱之爲同詞異義異文詞聚合，這類異文提示了詞的引申關係。如“過”與“轉”和“惡”的異文可資探討“過”從動詞義“經過”到名詞義“過失、罪愆”的引申脉絡；“解”與“曉”“和”“講”“注”“脱”等的異文則可供考察該詞“知曉”“解開，脱下”“勸解，和解”“闡釋，注釋”“能够，會”等義位間的發展關聯；以“前”與“首”“面前”“先”“向前”的異文爲綫索則可探討“前”運動、空間、時間、時間次序概念域間的語義關係。
  文獻是語言的載體，一時代之語言總會在當時的文獻中得到體現，語言的不斷變化總會影響文獻在不同時代的遞相傳改，故校勘時多有因涉時語而改者，文獻異文很大程度是因語言變化而產生。反之，一部書的不同版本中往往也會留下語言歷時變化的痕跡。那麽文獻遞改是否會對語言演變產生影響？答案應是肯定的。最爲顯著者如古人抄寫文獻時或有意或不經意間對文字字形的改變，創製了大量的俗寫形體，大大豐富了漢字的異體字形系統，甚至有的異體變爲正字，簡體成了現代漢語規範字。就詞彙而言，文獻傳抄傳刻過程中偶然所致的形近而誤、音近而誤以及語序顛倒，但凡符合造詞理據的，許多都被保留在漢語詞彙系統中，音近而改導致漢語部分異形詞的產生，語序倒易則促使了同素異序形式的發展。又如前文所論“貼—帖”“遜—讓”的文獻異文替换導致了以之爲參構語素的複音詞都發生了相應的替换，除了語録諸本間的異文，由“貼、帖”耩成的“襯～、～襯、妥～、～～、安～、穩～、體～、軟～、～黄、～支、～職、～實、平～、定～、妥～、～服”皆可在文獻中找到相應的兩種形式的用例，“體帖、軟帖、帖黄、帖支、帖職、帖實”以及“平貼、定貼、妥貼、貼服”雖未在《語類》中找到用例，但皆在相近時代文獻中有所使用。我們可稱這種現象爲核心語素異文替换的“同步構詞”現象，是一種具有能產性的通過一定規則生成的“詞法詞”。如果說“貼—帖”的同步耩詞還受到“貼”“帖”字詞關係的影響，“遜—讓”的同步構詞則體現出更多的文獻規則性因素。“讓”“遜”皆構成“辭～、揖～、謙～、推～、禪～、柔～、和～、卑～、～謝、～順、～位、退～、恭～、～畔”。“讓”與“遜”的替换，涉及文獻的避諱，避諱在文獻傳播中强制性制約改變部分内容。宋代避英宗父“允讓”諱，故“讓—遜”由最初强制更改，經過長期認知的重新整合，已經成爲一種詞語或語素替换，不明避諱者也完全能够從語言演變層面去重新理解，這種替换完全有可能脱離避諱，而類推創造更多的同類新詞。可以說，避諱由同義詞替代避諱字，是語言規則作用於文獻規則；久之這種替代爲人們所接受，形成了用詞的習慣，則避諱改字後的詞進入到詞彙系統，甚至改易前後的一對詞能够通過詞法規則同步構成更多雙音詞，則是文獻規則作用於語言規則。因而，語言與文獻也是相互作用的。
  可見，朱子語録版本異文爲研究漢語的發展演變提供了可靠的材料，正反映了“宋—現代”漢語演變的連續統。
  朱子語録異文不僅反映語言的演變，也可以窺得朱熹語録“授課—聽寫—編輯—刻印—傳抄”的過程，這些古代文人學問傳承的一系列實況我們無法目睹，但異文却能鮮活地再現其中的一些環節，在文獻本體研究上亦具有極高的價值。語録異文的語言研究又爲語録文獻的整理提供幫助。如：
  祖宗置資格，自立箇僥倖之門。且如武臣横行，最爲超捷異除。纔除横行，便可越過諸使，許多等級皆不須歷，一向上去。……今獃底人，便只要守此爲不可易之典，才觸動着，便說是變動祖宗法制。憂有禍亂，須也睹箇是，始得。S38/11a-11b、M38/8b、h1771-1772、c4928、w3075
  “睹箇是”，徽州本爲“睹个是”，成化本爲“賭箇是”，王星賢點校本爲“賭過是”。“睹是”是宋代口語詞，義即“合適、妥當”，又作“賭是”。王星賢點校本不解詞義而誤改，同樣的現象又如：
  困厄有輕重，力量有小大。若能一日十二辰點檢自己，念慮動作賭是合宜，仰不愧，俯不作，如此而不幸填溝壑，喪軀殞命，有不暇恤，只得成就一箇是處。h165、c385-386、w241-242
  徽州本“賭是”，成化本爲“睹是”，王星賢點校本改爲“都是”，顯因不明詞義而改。
  通過朱子語録異文的研究，也可探究朱子思想與中國思想史。如：
  横渠去這裏說做“化而裁之”，便是這意。陰變而趨於剛，剛變而趨於柔，與這箇意思也只一般。自陰來做陽，其勢浸長，便覺突兀有頭面。自陽去做陰，這只是漸漸消化去。這變化之義，亦與鬼神屈伸意相似。S28/58b、h1122-1123、c3079、w1936
  “陰變而趨於剛”之“陰”，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作“柔”。“柔”與“剛”相對，“陰”與“陽”相對，這兩組概念又有交叉，如我們常言“陰柔”“陽剛”。又如：
  心與性自有分別。靈底是心，實底是性。靈便是那知覺處。如向父母則有那孝出來，向君則有那義出來，這便是性。如知道事親要孝，事君要忠，這便是心。張子曰：“心，統性情者也。”此說得最精密。S27/90b、h210、c516、w323
  “向君則有那義出來”之“義”，徽州本、成化本、王本作“忠”。例中言對父母要孝，對君要“義/忠”。儒家倫理綱常認爲“君爲臣綱，父爲子綱，夫爲妻綱”，則事父要孝，事君要忠，對君而言“忠”無誤。“義”則是儒家倫理的最高標準“仁義禮智信”（“五常”）之一，“温良恭儉讓忠孝勇恭廉”是儒家的道德標準。上例中反映出“剛柔、陰陽”“忠、義”的關係是思想史上值得探討的問題。
  朱子語録文獻涉及宋代刻本、明代刻本與寫本、朝鮮刻本與寫本及日本和刻本，爲目録版本學、域外漢籍、朱熹思想傳播史等多個研究領域提供了第一手材料。此外，朝鮮學者對語録作有大量注解，這些注釋對研究朱熹語録詞彙多有裨益，也可藉以考察漢語在朝鮮的傳播與繼承。
  綜上所述，朱子語録文獻研究在文獻學、語言學、文學、史學、朱子學、理學、思想史等諸多研究領域皆具有不可忽視的學術價值，應予以更深入的發掘，而對於朱子語録文獻更進一步的研究應將重點放在域外藏本、刻本、編本和注解類文獻上，以東亞朱子學的視野對朱子語録文獻進行全面的整理與系統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