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古今字形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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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朱子語録文獻語言研究》 图书
唯一号: 130820020230004669
颗粒名称: 二、古今字形變化
分类号: B244.7
页数: 12
页码: 204-215
摘要: 本文记述了词汇的书写形式在古今汉语中经历了变化,这种变化导致一个词可能有多种不同的词形。古今字形变化是词彙生成的重要途径之一,随著文字的演变,一个词可能出现不同的词形,最终可能产生不同的词义,这种变化使得词彙的数量大大增加。
关键词: 朱子语录 古今 字形

内容

漢語的表現形式有别於表音語言,其書寫符號具有表義性,以致漢語的詞彙研究也涉及詞形的問題,往往一個詞有多個書寫形式。古今字形演變也是詞彙生成的重要途徑,由於文字的演變而導致一個詞體現出不同的詞形,久之逐漸在使用中分化爲不同的詞,這種開枝散葉般的生成方式使得漢語詞彙總數大大增加。
  朱子語録異文存在大量由文字演變而分化出來的異形詞,同時也有在文字演變某一階段相混而長期混用的。如:
  (1)齋肅—齊肅、齊戒—齋戒
  如所謂“戰則克,祭則受福”,戰而臨事懼,好謀成,祭而恭敬齋肅,便是無咎;克與受福,便是吉。S28/19a、h1025、c2790、w1751-1752
  “齋肅”,徽州本同,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齊肅”。“齋肅/齊肅”義爲恭敬、莊嚴貌。
  “齋”的本義爲齋戒。《說文·示部》:“齋,戒潔也。”“齋肅”本指齋戒,如漢班固《白虎通·姓名》:“《保傳》曰:天子生〔1〕,舉之以禮:使士負之,有司齋肅端緌,之郊,見于天。”《漢書·揚雄列傳上》:“又言‘屏玉女,却虑妃’,以微戒齋肅之事。”三國吴康僧會譯《六度集經》:“然國尚旱,靖心齋肅,退食絕獻。”由齋戒之恭敬貌引申而有莊重、恭敬義。
  “齊”本義爲麥穗上部平整。《說文·禾部》:“齊,禾麥吐穗上平也。”引申爲整齊、平整義。“齊”“肅”連言則有整齊嚴肅義。如《後漢紀·光武帝紀》:“軍政齊肅,少長有禮,賞善如不及,討惡如慮遥,公之文衆所安也。”《三國志·吴志·昊主傳》:“曹公望權軍,歎其齊肅。”
  “齋”“齊”形近。“齊”小篆作齊,甲金文多作〓(齊侯壺),金文也作〓(陳侯午錞),漢印作〓(齊郡太守章)。“齋”小篆作〓,上部與“〓(齊)”形近,下部“示”較“齊”的二横下多三豎畫。在簡文草化的過程中可能相混,如居延漢簡“齋”作〓,三點連寫即容易混同於“齊”。
  因此,秦漢典籍在流傳過程中二字有大量的相混,多爲“齋”寫作“齊”。如《論語·鄉黨》:“齊必有明衣。”唐陸德明釋文曰:“齊,本或作齋。”《莊子·人間世》:“顏回曰:‘回之家貧,唯不飲酒、不茹葷者數月矣,如此則可以爲齋乎?’”“齋”或作“齊”。唐成玄英疏:“齋,齊也,謂心跡俱不染麈境也。”《漢書·高帝紀上》:“於是漢王齊戒設壇場。”唐顏師古注曰:“齊,讀曰齋。”同樣的例子不勝枚舉,可見唐代以前二字混用之甚。〔1〕
  在表示“莊重、恭敬”義上,“齋肅”與“齊肅”也經常混用,同樣主要集中在宋代以前文獻,多作“齊肅”。如《國語·楚語下》:“自公以下至于庶人,其誰敢不齊肅恭敬致力於神!”“古者民神不雜。民之精爽不攜貳者,而又能齊肅衷正,其智能上下比義……如是則明神降之,在男曰覡,在女曰巫。”相似語境如《漢書·郊祀志上》:“民之精爽不貳,齊肅聰明者,神或降之。”唐顏師古注曰:“齊,讀曰齋。齋肅,莊敬也。”漢賈誼《新書·保傳》:“古者之王者,太子初生,固舉以禮。使士負,有司齊肅端冕,見之南郊,見于天也。”《漢書·賈誼傳》引此,文辭略有改動,顏師古注曰:“齊讀曰齋。”上所舉《白虎通》例,與此例文義相同,即作“齋肅”。
  朱子語録中“齋”“齊”也多有異文。如:
  這是它有那“神以知來,知以藏往”,又說箇“齊戒,以神明其德”,皆是得其理,不假其物。S28/56b、h1117、c3062、w1925
  “齊戒”,成化本同,徽州本、王星賢點校本作“齋戒”。出於《易·繫辭上》:“聖人以此齊戒,以神明其德夫。”“齊”“齋”諸本多有不同。
  “立如齊”,便須是常常如齊。S27/107a、c4442-4443、w2788
  譬如“坐如尸,立如齊”,此是天理當如此。S37/25a、h656-657、c1720-1722、w1078-1079
  前一例中兩處“齊”,成化本同,王星賢點校本作“齋”。後例“齊”,徽州本、成化本同,王星賢點校本作“齋”。句出《禮記·曲禮》,唐陸德明注曰:“齊謂祭祀時。齊,側皆反,本亦作齋。”經文皆作“齊”。
  以上可見,經歷長期的混誤,在表示“齋戒”“恭敬”義位上,“齋”寫作“齊”似已成爲習慣用法,且通過經典的傳播已爲使用者所約定俗成,雖注疏家皆注明本字,但鮮有人輕易將其改回“齋”。
  “齊肅”更是由於其本可近義連言,與“恭敬、莊肅”義較相似,在語義認知上具有較高的匹配度,或有不明語源者據文義亦可疏通。宋本朱子語録既有還原本字的“齋肅”,亦有“齊戒”“立如齊”,後世諸本改易情況亦不統一,可見二字在宋代以降的使用中仍保持了混同的狀態。
  (2)椀—埦—碗—盌
  又如喫飯,不喫在肚裏,却向上家討一埦來比,下家討一埦來比,濟得甚事!S30/13a、h288、c727-728、w452
  如一椀水,聖人是全得水之用,學者是取一盞喫了,又取一盞喫,其實都只是水。S27/14b、c1085-1086、w677
  前一例兩處“埦”,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皆作“椀”。後一例“椀”,成化本同,王星賢點校本改作“碗”。《池録》另有“椀”1例。如:
  如一海水,或取得一檐,或取得一甕,或取得一椀,都只是這海水。S27/87a、h13-14、c3、w2
  例中“椀”,諸本皆同。徽州本有“埦”1例。如:
  不可都要衮去,如人一日只喫得三埦飯,不可將十數日飯都一齊喫了。h123、c263、w166
  例中“埦”,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作“碗”。〔1〕成化本又有“盌”1例。如:
  天地之形,如人以兩盌相合,貯水於内。以手常常掉開,則水在内不出;稍住手,則水漏矣。c11-12,w8
  “盌”,王星賢點校本作“碗”。各本用例統計如下:
  “椀”“埦”“碗”“盌”皆爲凹型的器皿,即今所說的碗。《說文》有“㼝”“盌”二形。《說文·瓦部》:“盌,小盂也。从瓦,夗聲。”《說文·皿部》:“盌,小盂也。从皿,夗聲。”據徐時儀考證,揚雄《方言》已言明“盌”爲“盂”的方言。宋代已出現“椀”“埦”,多用“椀”,“碗”是“椀”的後出字,至遲於元代亦已出現。《朱子語類》各本所載“椀”“埦”“碗”“盌”客觀上反映了盛飲食或液體的圓口器皿由“盂”到“碗”的演變。〔2〕
  蔣紹愚據沈兼士《聲訓論》(1933)指出“夗“宛”爲聲符的字多爲影母元部字,都含“屈曲”義。〔1〕“盌”從“皿”體現其爲器皿之類,“?”“椀”“埦”“碗”則體現其材質的變化,從“土”說明其最初或爲土質,從“瓦”說明其爲陶土燒製而成的陶器,從“木”說明古時人也用木碗,從“石”則可見後來用較陶更爲堅硬、外觀更爲光滑的瓷器。“碗”還有“鋺”的異體,《搜神記》卷一六:“充後乘車入市賣鋺。”古時貴族多以貴金屬製食具,出土文物也常見金、銀碗。《雍熙樂府·逍遥樂·中秋》:“碧玉盃、銀鋺、玉杓。”即是一證。“碗”的字形演變可見古代社會的發展,也可見古人飲食文化的豐富性。從文字的角度而言”〓—椀—埦—碗—盌”屬於换旁異體字,從詞彙的角度而言它們是表達碗這個概念的同詞異形。
  (3)落莫—落寞
  先生問曰:“吕子約近況如何?”曰:“吕丈在鄉里,方取其家來,骨肉得團聚,不至落莫。”S37/4b、h1705、c4731、w2956
  “落莫”,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落寞”。
  “落莫/落寞”有“冷落,寂寞”義。《朱子語類》此外未見“落寞”。《池録》另有1例“落莫”。如:
  樂天莫年賣馬遣妾,後亦落莫,其詩可見。M6/9a、h1878、c5260-5261、w3275
  “落莫”,徽州本、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皆同。
  “莫”“寞”可通。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豫部》:“莫,假借爲嗼。”“嗼”即“寞”。《說文·口部》:“嗼,〓嗼也。”“〓嗼”即“寂寞”,又作“〓?”“〓〓”。《說文·歺部》:“?,死〓?也。”《說文·夕部》:“〓,〓也。”段玉裁注曰:“〓〓者,夕之静也。〓嗼者,口之静也。〓?者,死之静也。”“〓?”〓〓”“〓嗼”“寂寞”皆爲對寂静無聲的記録,後常用“寂寞”。“莫”之本義爲“日且冥也”(《說文·茻部》),有“虚無寂静”之義。《禮記·禮運》:“君與夫人交獻,以嘉魂魄,是謂合莫。”孔穎達疏曰:“莫謂虚無寂寞,言死者精神虚無寂寞,得生者嘉善而神來歆饗,是生者和合於寂寞。”“嗼”“?”“〓”“寞”恐爲“莫”該義上的添旁後起字,後常用“寞”而“莫”不用。王鳴盛《蛾術編·說字》:“《漢書·揚雄傳》:雄校書天禄閣,治獄使者欲收雄,雄從閣自投下,幾死。京師爲之語曰:‘惟寂寞,自投閣。’《宀部》有‘〓’字無‘寞’字。《漢書》號稱多古字,乃變‘〓?’爲‘寂寞’,恐係唐宋人所改。”他認爲《說文》未收“寞”,“寂寞”爲唐宋人所改,甚確。
  “落莫”表“冷落、寂寞”義唐代已見。試看韓愈詩文兩例:
  不知楊侯去時城門外送者幾人?車幾兩?馬幾匹……不落莫否?(《送楊少尹序》)
  儒生愜教化,武士猛刺斫,吾相兩優遊,他人雙落莫。(《晚秋郾城夜會聯句》)
  《資治通鑒·唐文宗太和九年》胡三省注曰:“落,冷落;莫,薄也。落莫,唐人常語。”可見“落莫”在唐時已經常使用。後一例中“落莫”,宋蜀本《昌黎先生文集》、宋慶元六年魏仲舉家塾刻本《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宋刻本《詳注昌黎先生文集》、四部叢刊景元刊本《朱文公校韓昌黎先生集》皆同,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東雅堂昌黎集注》、清乾隆盧見曾雅雨堂刻本《韓昌黎詩集編年箋注》則改作“落寞”,唐代其他文獻亦少見“落寞”,可見唐時習用“落莫”而“落寞”未行。宋代文獻中“落寞”逐漸增多,宋刻本、抄本中也常見,可知“落寞”唐宋間興起,直至現代漢語中取代了“落莫”。
  一個詞的多個記録形式一且脱離單純的文字關係,則變成新詞,不斷豐富漢語詞彙。如“〓〓”“〓〓”“〓嗼”,段玉裁已將它們理解爲具有不同詞義的三個詞,“嗼”“?”“〓”“寞”與“莫”最初可能具有文字上的關聯,但後來各自有其語義特徵,似可看作不同的詞。我們或可以將由古今字形演變產生新詞的方式看作一種裂變式的詞彙生成模式。同樣,有的一詞多形是由於文字假借、通假而產生。如:
  (4)庇覆—芘覆
  “小人剥廬”,是說陰到這裏時,把它這些陽都剥了。此是自剥其廬舍,無安身己處。衆小人托一君子爲庇覆,若更剥了,是自剥其廬舍,便不成剥了。S28/29a、h1042、c2841、w1785
  “庇覆”,徽州本同,成化本、王星賢點校本爲“芘覆”。“庇覆/芘覆”指“保護、庇護”。
  “庇”本義爲“遮蔽”。《說文·广部》:“庇,蔭也。”引申有“保護”義。《國語·楚語》:“夫從政者,以庇民也。”構成雙音詞“庇護”“庇佑”“庇廕/庇蔭”“庇衛”“庇翼”“佑庇”“保庇”“周庇”“廕庇/蔭庇/陰庇”“容庇”“棲庇”“掩庇”“照庇”“營庇”“祐庇”“袒庇”“蒙庇”“週庇”“遮庇”“護庇”“障庇”等,皆表示“保護、庇護”。“覆”有“遮蓋”義。《說文·襾部》:“覆,覂也。一曰蓋也。”同樣引申有“保護”義。構成雙音詞“覆護”“覆蔭”“覆祐”“含覆”“帡覆”“厦覆”“廕覆/蔭覆”等,也表示“保護”義。“庇”“覆”同義並列成詞。如《國語·周語中》:“今夫二子者儉,其能足用矣,用足則族可以庇。”三國昊韋昭注曰:“庇,覆也。恭儉節用,無取於民,國人說之,故其宗族可以覆廕也。”《國語》中“庇”,韋氏以“覆”注之,並解之曰“其宗族可以覆廕”,“庇”“覆”同義互注,又與“覆廕”同義。《國語·魯語下》:“周恭王能庇昭、穆之闕而爲‘恭’。”韋昭注:“庇,覆也。恭王,周昭王之孫、穆王之子。昭王南征而不反,穆王欲肆其心,皆有闕失。言恭王能庇覆之,故爲‘恭’也。”〔1〕同樣,“庇”“覆”互注,又以“庇覆”解之。此亦可見,漢魏時期“庇覆”已經成詞。又可逆序作“覆庇”,見於宋代。《續資治通鑒長編》卷四六七《哲宗·元祐六年》:“雖荷恩憐,覆庇其罪,然於輔臣進退之義,實不自安。”此處義爲袒護。范祖禹《代楊中散遺表》:“懇伏望皇帝陛下御中和於六氣,同長久於二儀,聚會百祥,覆庇四海。”義爲“保佑”。
  “芘”的本義爲“芘芣”。《說文·艸部》:“芘,艸也。一曰芘茮木。”王念孫《讀說文記》正“芘茮木”作“芘芣”。“芘”通作“庇”。《集韻·至韻》:“庇、芘,《說文》:‘蔭也。’或作芘。”又:“芘、庇,覆也。或作庇。”文獻中通用者甚衆。如宋歐陽修《論京西官吏非人乞黜按察使陳洎等劄子》:“如王茂先、李正己,並顯然容芘,不早移换,致使一旦賊至,不能捍禦。”《乞罷郭承祐知邢州》:“並下轉運司體量大小文武官不堪其任者,不得容庇不才。”〔1〕二例皆見《歐陽文忠公文集》,而有“容芘”“容庇”二形。《詩經·邶风·式微》:“式微,式微!胡不歸?微君之故,胡爲乎中露!”朱熹注曰:“中露,露中也。言有霑濡之辱,而無所芘覆也。”〔2〕陸九淵《荊國王文公祠堂記》:“天生俊明之才,可以覆庇生民,義當與之勠力。”〔3〕檢宋趙與時《賓退録》宋刻本引作“覆芘”。
  (5)含畜—含蓄
  又如《鶴鳴》做得極巧,更含畜意思,全然不露。S37/28b、h1189、c3279、w2065
  “含畜”,徽州本、成化本同,王星賢點校本爲“含蓄”。
  《朱子語類》共有“含蓄”6例,《池録》有2例。如:
  至於上大夫之前,則雖有所諍,必須有含蓄不盡底意思,不如侃侃之發露得盡也。M12/3b
  它人說得分明便淺近,聖人說來却不淺近,有含蓄,所以分在上、下《繫》也無甚意義。S28/65b-66a
  《說文·田部》:“畜,田畜也。”段玉裁注曰:“田畜謂力田之蓄積也。《艸部》曰:‘蓄、積也。’畜與蓄義略同。畜从田,其源也。蓄从艸,其委也。”“畜”“蓄”古可通。《易·序卦》:“比必有所畜。”陸德明釋文曰:“畜,本亦作蓄。”《詩·邶風·谷風》:“我有旨蓄,亦以禦冬。”陵德明釋文曰:“蓄,本亦作畜。”《墨子·雜守》:“令民家有三年畜蔬食。”孫詒讓閒詁曰:“畜、蓄字通。”《周禮·地官·委人》:“凡畜聚之物。”孫詒讓正義曰:“畜即蓄之假字。”
  “含畜/含蓄”本義爲“容納,深藏”,語録中引申爲“言語、詩文等意未盡露,耐人尋味”。
  (6)很—狠、愚狠—愚很、很厲—狠厲
  “很毋求勝”,很亦是兩家事。注云:“闘鬩也。”如與人争闘,分辨曲直,但令理明,不必求勝在我也。“分毋求多”,分物毋多自與,欲其平也。S38/51b-52a、M38/39a、c3538、w2228
  例中兩處“很”,王星賢點校本同,成化本作“狠”。此爲朱子說解《禮記·曲禮上》“很毋求勝,分毋求多”一句,檢漢鄭玄注曰:“很,鬩也。謂争訟也。”文中注云“鬥鬩(闘鬩)也”,朱子注“很”曰“與人争鬥”。“很/狠”意謂争鬥、争訟。《玉篇·彳部》:“很,諍訟也。”《詩·小雅·常棣》:“兄弟鬩于牆,外禦其務。”毛傳:“鬩,很也。”唐孔穎達疏:“很者,忿争之名。”
  “很”的本義爲“違逆、不聽從”。《說文·彳部》:“很,不聽从也,一曰行難也,一曰盭也。”“盭”後作“戾”〔1〕,“很”也有“暴戾、兇狠”義。《廣韻·很韻》:“很,很戾也。”
  “狠”的本義爲狗相鬥時的聲音。《說文·犬部》:“狠,吠關聲。”段玉裁改“吠”爲“犬”,注曰:“犬,各本作吠,今依宋本及《集韻》正。鬥,各本作鬬,今正。今俗用狠爲很,許書很、狠義别。”指出“狠”爲“很”的俗用字。《廣韻·很韻》:“很,很戾。俗作狠。”《篇海類編·犬部》:“狠,與很同。惡也。”〔1〕“狠”由犬鬥兇狠之貌引申有“兇狠”義,與“很”音義相近,且“很”後來虚化爲程度副詞,則後世在“兇狠”等義上皆用“狠”表示。現代漢語中“很”丢失了絕大部分實義,僅用作程度副詞;而“狠”則成爲表示“兇惡”“嚴厲”等義的核心詞,也作副詞表示程度之甚,如“狠命”。
  語録中有“愚狠/愚很”一詞。如:
  惻隱、羞惡、是非、辭遜,日間時時發動,特人自不能廣充耳。又言,四者時時發動,特有正不正耳。如暴戾愚狠,便是發錯了惻隱之心;如苟且無耻,便是發錯了羞惡之心;如含糊不分曉,便是發錯了是非之心;如一種不遜,便是發錯了辭遜之心。日間一正一反,無往而非四端之發。M6/2b、h781、c2054、w1293
  此條爲李方子録。例中“愚狠”,徽州本李文子録、王星賢點校本同,成化本爲“愚很”。“暴戾愚狠(很)”對應的是“惻隱之心”,“暴戾”指“残暴酷虐”,“愚狠/愚很”語境中指“癡昧兇狠”。
  “愚狠”唐時已見。《北齊書·慕容儼(附庫狄伏連)傳》:“伏連質樸,勤於公事,直衛官闕,曉夕不離帝所,以此見知。鄙希愚狠,無治民政術。及居州任,專事聚斂。性又嚴酷,不識士流。”《北史·慕容儼傳》:“又有代人庫狄伏連……性質樸,勤公事,直衛宫闕,曉夕不離帝所,頗以此見知,然鄙吝愚狠。爲鄭州刺史,好聚斂,又嚴酷。”
  “愚很”亦早見於唐代文獻。趙蕤《長短經·知人》:“若難設以物,難說以言,守一而不知變,固執而不知改,是愚很人也。”“很”同“很”。〔1〕此處指“愚昧執拗”。清黄宗羲《宋元學案·衡麓學案》:“遂使三族之人無罪夷滅,愚很慘酷,蛇虺豺狼之不如也。”此指“癡昧兇狠”。
  又有“很厲/狠厲”。如:
  或云:“若論其修身行己,人所不能及。”曰:“此亦自是它一節好。其它很厲偏僻,招合小人,皆其資質學問之差,亦安得以一節之好,而蓋其大節之惡哉!吁,可畏!可畏!”S38/49a、M38/37a、c2097-2098、w1320
  “很厲”,成化本同,王星賢點校本爲“狠厲”。“很厲/狠厲”爲描述王安石性格“執拗嚴苛”,與“偏僻”連言,更突出其性格與衆不合。
  “狠厲”又指“專斷嚴苛”。宋袁燮《絜齋家塾書鈔·甘誓》:“有扈之罪,不過只是威與怠二字。狠厲威嚴,不以五行爲事,所謂威侮;耽於怠荒,不以三正爲事,是謂怠棄。作威以侮五行,怠惰以棄三正,觀此二字,則有扈氏之爲人可知矣。既如此剛愎狠厲,又如此苟安怠惰。有此二罪,刑戮安得而不加?此天所以勦絕其命也。”又指藥性極其猛烈。如清魏禧《左傳經世鈔·許悼公卒》:“熊頤曰:瘧非必死之疾,許止所進,恐當如今人截瘧之藥,其性狠厲,老人一服而輒死耳。”
  “很厲”有“兇殘暴戾”義。如宋吕祖謙撰、時瀾修定《書說·酒誥第十二·周書》:“紂之酣身不復醒矣,所以安之而不自知,無有休息。酒之所爲,暴心日長,凶疾很厲,死亦不畏。”
  “很厲/狠厲”在其他文獻亦有異文。如清陳廷敬《午亭文編·朝議大夫刑部山西司郎中約齋李公墓誌銘》:“養殘黎如養劇病,宜急培其元氣。疾疢彌年,而重以很厲之藥,鮮不斃矣。”清錢儀吉撰《碑集傳》卷五九著録此銘曰:“養殘黎如養劇病,宜急培共元氣。疾依彌年,而得以狠厲之藥,鮮不斃矣。”字一作“很厲”,一作“狠厲”。
  以上可見,“狠”作“很”的俗用字,逐漸在使用過程中替代了“很”的“兇狠”“執拗”等實義,在現代漢語中二者轄義範圍明晰,但在宋元明清二者混用。《池録》、徽州本、成化本正反映了宋到清代“很/狠”“愚狠/愚很”“很厲/狠厲”的混用狀況,而在今人點校本中則規範統一爲“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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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語録文獻語言研究

《朱子語録文獻語言研究》

本书分为五章,内容包括:绪论、朱子语录文献概貌、朱子语录文献异文词概貌、朱子语录异文词的构成及成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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